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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肉[作者:聂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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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聂方子


聂思安短篇小说:1975年的肉

  1

  1975年我半岁。早晨,父亲站在母亲的身后为她梳辨子,手指灵活麻利,黄色皮筋在他宽大的手指间绕了四圈,最终把母亲的头发紧紧地归拢成两条直线。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催促母亲快点快点:还有两分钟。还有一分钟。母亲说好了,好了,马上就好。然后低下头舍不得也是不得已的把她的乳头从我的小嘴里硬拔出来。我的小嘴在空中强烈地四处努了努,等了三秒钟,知道一切即成事实,委屈的哇哇大哭起来。

  母亲一边斜挎着里面装着奶瓶、尿布、奶粉、手纸等一堆东西的黄书包,一边对我说:谁让你不早点醒,如果你再早醒几分钟不就能吃饱了,如果你少尿几泼尿,我就不用一遍又一遍的给你换尿布你也能吃饱了。如果。我在母亲的如果声中再一次睡着了。气的。

  车站上全都是黄蓝黑颜色的人在等为数很少的几辆公交车。全都是梳着两条大辨子的女人,随着人流一会儿往前跑,一会儿往后跑。辨子有粗有细,颜色有黑有黄,但甩在后屁股上都像两条鱼在游,像两条蛇在爬。还有自来卷的,就不像鱼也不像蛇了,倒像是葱须子,胡乱一团,搅在那里,脏兮兮的感觉。那时的早晨,成群的鱼和蛇忽拉拉地拥过来,再忽拉拉地散开去,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景致。

  我的父亲和怀里抱着我的母亲到车站时,车站早已经人满为患。公交车拖着两条大长辨子由远而近姗姗来迟。人们疯拥而上。我父亲护着我母亲和我,终是敌不过人家一个人的轻装上阵。我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竟然想出把我从司机的副驾驶窗口扔进去,让司机放在座位上。然后大声嚎气的喊:让一让,让一让,孩子在里面了,孩子在里面了。大家自觉不自觉地闪身,我母亲就上去了。后来那个时辰那个固定的车里那个固定的司机就不让我母亲和我挤来挤去了,他会像对待自己的亲戚似的,把门打开让我们母女俩进去。我母亲长得很美。是市文工团唱花股戏的。

  那时32岁的父亲在一家电瓷厂当技术员。他和母亲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父亲是班里的蓝球王子。当全班同学为打蓝球的父亲们呐喊助威时,母亲总是坐在一边沉默不语,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显得特肤浅。其实我母亲是在那攒力气。等到他们打胜利了,大家才让真正的主角我母亲上场。我母亲大大方方地站在蓝球架子下,背后是坐在蓝球架上当啷着细细的长腿不知美什么美的姑娘们,四周围着汗津津的大小伙子。我母亲一曲最拿手的百灵鸟从门前飞过的嗓音,像划破夏季闷热天空的一场清雨,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觉是那样的凉快和舒畅。那歌声会让那些刚刚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疲累不堪的男生们一下子全都舒筋活血,百脉俱通。一个个躺倒在地上感觉身体由里到外的舒服。唱完歌男生们会一起凑块八毛钱请女生们吃冰棍喝汽水烧地瓜什么的。其实女生们都知道她们是借了我母亲的光,因为谁都知道我母亲是很馋嘴的。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如果馋嘴让人感觉是一种高贵。那种高贵建立在她为人们的眼球奉献了一种常人无法给予的气息,她就可以大张旗鼓地说:我就是喜欢最好的。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父亲是班级的白马王子,不仅蓝球打得好,数理化更是班里的顶尖高手。有跟女生们以指导学习为名,把校园的一棵柳树靠弯的记录。我母亲急了,鼓起勇气把父亲约到那棵靠弯的柳树下,以丁字步站好,以两手相扣在胸前的表演姿势给父亲唱一首又一首歌。从红梅赞到洪湖水浪打浪,从送别到红军不怕远征难,一直到我父亲彻底把那棵树靠倒了为止。也就从那天起,我父亲再没有给其他女同学指导过数理化。这让老师很不满意,因为自从我父亲不再给女生们指导后,全班的总成绩直线下落。

  我父亲毕业后考上了一家并不太好的大学学机械制造专业,因为成份不好不敢报好大学。我母亲考上了市文工团。鸿雁传书了好几年,这期间他们各自经受了考验,父亲被省机械局局长的女儿相中,并送一块手表当信物被父亲婉然拒绝。父亲写信告诉母亲这件事后,母亲立刻给父亲买了一块梅花牌的手表速邮过去。母亲也经历了被一个考上清华大学根正苗红的同学狂追不舍了三年之久,但母亲丝毫不为所动。她说他那一脸凸凹不平的大疙瘩会让她的歌声呈沟壑式跑调。他们还同时收到一封大意相同的信,说我父亲这边跟谁谁好,说我母亲那边跟谁谁好,他们看后竟然默契得都没有跟对方提起这件事,一笑了知后把信撕掉。后来父亲娶了母亲,在我已经出生后才无意中提起,父亲说我也收到过同样的信。

  那天他们一个在给我换尿布,一个在淘米做饭,不约而同地有点吃惊地看着对方,然后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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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父亲娶了母亲之后,才发现母亲从来不说自己馋嘴,而总是说饿。父亲看着母亲流光莹动的眼波,娇羞无限地对他说饿的时候,父亲感觉自己的心即醉又碎。把这当成是只有纯粹美丽的女人才会有的妩媚。父亲为了让母亲充分体验到嫁给他是值得的,让她感受到一种真正幸福的感觉,他就在每年的春节借着当技术员出差的机会到外地的城市想尽办法给母亲买肉去。让她一次吃个够。

  1975年每月每人凭票只供应半斤肉。不光是肉,生活中很多的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油、豆腐、布,就连肥皂、杯子都是凭票购买。而且这半斤肉和细粮还得给双方的老人送去。一年到头我父亲和我母亲吃着小葱抹大酱一样有滋有味。但到了春节关头,我父亲就吃不住劲了,他感觉如果让我馋嘴的母亲吃不上肉,就太对不起她跟了自己一场。所以父亲每个春节前夕出去买肉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任务,也是他爱她的一种最温情的表示。

  父亲从单位的互助组里把每个人每月从工资里存的5元钱全部提出来,就是60元。再从差旅费中节省20元钱,临走时母亲给他借了二十元钱。父亲就揣着这一百元钱雄赳赳气昂昂的上路了。

  那年春节前父亲揣着那一百元钱到了哈尔滨去给单位买画图用的平台。一是因为那里有平台;二是因为我姨奶家就住在那个城市;三是离那个城市有一个小时路程的呼兰县,可以不用凭票买到自家产的老母猪肉。父亲先去卖平台的地方把公事办了,然后他跟那个供销科科长套近乎,求人家帮他找一个不花钱能过夜的地儿。那个人推三阻四,力陈不好办的种种难处之后,我父亲提出请他吃一顿饭。那个供销科长欣然同往,并点了四个菜,两个打包拎回家,剩下两个菜俩人津津有味地还喝了一小壶白酒,吃完一算帐一共花了8块8角零4分钱。皆大欢喜。供销科长给我父亲找了个洗澡堂子住,不用花一分钱,但条件是必须在人家早上6点钟开业之前就得离开。父亲很感激他,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从差旅费中节省出20元钱了,即使扣掉吃饭的钱,还是绰绰有余。

  但冬天的哈尔滨早上五点多钟天还是黑的,而且奇冷无比。我父亲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街上游走。他无处可去。我姨奶也就是他的姨家,根本容不下他的一丝安身之地。一间房子六个孩子住了八口人,地上都是呼吸。他根本就不可能再去烦扰。他一个人走在沉睡得像死过去了似的陌生城市,从五点多钟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到七点多钟。寒冷的风从他的头发根一直穿到他的脚趾,唯一温热的是贴在胸口最里层的那一百元钱。他必须快速地走,越快越好,只有快才会让他不被冻伤。他在那种走中等着一家家的店铺,睁开眼睛伸出胳膊一个个又活过来似的拉开窗子打开门。而他早已经瑟瑟发抖,不堪一击。冲进一家还没有完全卸掉窗板的热汤面店,一屁股坐下去,人家以为他要打劫。

  父亲说:没事,躲躲,外面太冷了。

  那个人说:怎么这么早。

  父亲说:比这还早呢。

  父亲吃完热汤面,感觉好多了,但从心里发出的颤抖还是让他感觉寒冷。他想他也许在发烧。父亲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技术证、介绍信、车票,所有能证明和不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掏出来让人家看,恨不得把自己也从哪里掏出来翻开,让人家彻底看个究竟。然后对那个人说:你能给我一片药吗。

  那个人看着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父亲,不像是个坏人。一边看一边说:信得过,信得过,这年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1975年的肉[作者:聂方子] 2006-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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