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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一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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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一月之后一年之后 2007-12-24

 
一月之后一年之后
  第一章

  贝尔纳走进咖啡馆,在几个脸被霓虹灯照得变了形的顾客的注视下迟疑了片刻后,猛地朝出纳员走去。他喜欢酒吧里的出纳小姐,她们体态丰盈,神气十足,沉浸在由硬币和火柴连成的梦幻之中。她把硬币递给他,脸上不带笑容,看上去很疲惫。接近凌晨4点钟了。电话间很脏,听筒湿呼呼的。他拨着若瑟的电话号码,发现自己一整夜急行军穿越巴黎,结果只是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而且,在清晨4点钟给一位年轻女子打电话也是很荒唐的事。当然,她不会对他这种粗俗无礼的行为做任何暗示,但这种举动有“小捣蛋”之嫌,他讨厌这种行为。他并不爱她,这是最糟糕的,但他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这个念头整天都困扰着他。

  电话接通了。他靠在墙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香烟。电话铃声不响了,一个没睡醒的男子说道:“喂!”然后马上是若瑟的声音:“谁呀?”

  贝尔纳一动不动,被吓住了,怕她猜到是他在打电话,怕对她突然袭击却被她出奇不意地抓住。这是个可怕的时刻。他掏出香烟,挂掉了电话。与此同时,另一个他讨厌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可是,无论如何,她什么也不欠你的。你什么也没要求过她,她有的是钱,无牵无挂,你不是她的正式情人。”然而,他已经猜到自己心中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和忧虑,这种奔向电话机的冲动,这种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显而易见地萦绕在心中的念头。他冒充年轻人,同若瑟一起谈生活,谈作品,同她一起过了一夜,这都是以一种心不在震的方式,非常有情趣,应该说若瑟的那套房子非常合适。现在,他要回自己家了,又要看到他那些糟糕透顶的小说散乱地堆在写字台上。还有,在他的床上,妻子已经睡着了。在这个时候,她总是睡着了的,她一头金发,孩子般的面孔总是朝着门进,仿佛担心他永远也不会回家。她在睡梦中等他,正如她一整天都在焦急地等他回来一样。

  小伙子放好电话听筒,若瑟见他拿起她的电话并且像在他自己家里一样接电话,非常恼火,但她克制住了。

  “我不知道是谁,”他不高兴地说道,“他挂了。”

  “为什么是‘他’,啊?”若瑟问道。

  “深更半夜往女人家里打电话的总是男人,’小伙子说道,“他们拨通了又挂掉。”

  她好奇地注视着他,寻思着他在这里干什么。她不明白自己在阿兰家里吃完晚饭后何以会让他留下来陪她,然后又让他进了自己的家门。他长得比较漂亮,但很粗俗,没有意思。远不及贝尔纳聪明,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没他那么有魅力。他坐在床上,抓起手表:

  “4点钟,”他说道,“令人讨厌的时刻。”

  “怎么是令人讨厌的时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她,从肩膀上面紧盯着她看。她瞟了他一眼,然后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可她的手停住了。她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把她送回家,粗暴地干了她,然后在她身边呼呼大睡。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几乎不关心她的感觉如何以及她是怎么想他的。此时此刻,她属于他。涌上她心头的,不是对他这种心安理得的不快、气馁,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卑贱感受。

  他抬起头,目光直逼她的睑,用低沉的声音要她把毯子拉掉。她把毯子揭掉后,他从容不迫地用目光对她进行解剖。她感到羞耻,动弹不得,也找不到一句当她面对贝尔纳或另一个男人转身趴下时说的那些毫不客气的话,他不会懂的,也不会笑。她猜想,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定认为她完美、坚定、肤浅,这种观念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改变。她的心剧烈地跳着,她心想:“我完了。”有一种得胜的感觉。那小伙子向她偏下身子,嘴唇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她看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她靠近。

  “刚才的电话应该派上用场。”他说道,然后他压到她身上,动作突然而且匆忙。她闭上了眼睛。

  “我再也不能开玩笑了,”她心想,“这再也不是什么夜间发生的小事情了,它将永远同这个眼神连在一起,同这个眼神中的某种东西连在一起。”

  “你没睡吗?”

  法妮·马里格拉斯发出呻吟道:

  “我的哮喘病又犯了。阿兰,行行好,给我一杯茶。”

  阿兰·马里格拉斯费力地从多子另一张姐妹床上爬起来,仔细地穿好睡袍。马里格拉斯夫妇都很漂亮,两人相亲相爱地生活了几十个年头,直到1940年战争爆发。分别4年后,两人再相见时都已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彼此都打上了50岁年纪的人的烙印。他们无意识地表现出一种较为感人的羞怯,每人都想向对方掩饰已逝岁月的印记。他们同时表露出对青春的浓厚兴趣。人们善意地说,马里格拉斯夫妇喜欢年轻。这种善意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他们热爱青春并不是为了消遣,也不是为了滥给一些毫无用处的建议,而是因为他们发现青春比成年更有意义。一旦有机会,夫妇俩谁也不会犹豫让这种意义具体化,对青春的热爱往往伴随着对鲜嫩肌肤的自然喜爱。

  5分钟后,阿兰把托盘放在妻子的床上,怜悯地看着她。她凹陷的褐色小脸因为失眠而绷得紧紧的,惟有那两只眼睛一直是那么美。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灰蓝色,炯炯有神,非常灵敏。

  “我觉得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她端起杯子说道。阿兰看着茶水从她那微皱的喉咙间流过,什么也没想。他勉强说道:

  “我不明白贝尔纳来为什么总不带妻子。应该说若瑟现在很有魅力。”

  “贝娅特丽丝也一样。”法妮笑着说。

  阿兰也跟着笑了。他对贝娅特丽丝的倾慕是夫妻俩开玩笑的一个话题。她无法知道这种玩笑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残酷。每个礼拜一,在他们戏该地称为他们的礼拜一沙龙聚会结束后,他上床睡觉时直打哆隆!贝娅特丽丝美丽而又粗暴:当他想她的时候,这两个形容词强迫他从心底里接受,他可以无休止地重复它们。“美丽而又粗暴”,贝娅特丽丝笑的时候,总要把她那副悲惨而阴沉的脸藏起来,因为那副笑脸不好看,贝娅特丽丝气愤地诉说着她的那份职业,因为她还没有在工作上取得成功。贝娅特丽丝有点儿傻,就像法妮说的。傻,是的,她是有点儿傻,但她富有激情。阿兰20年来一直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薪金不高,有教养,与妻子的关系非常亲密。“贝娅特丽丝玩笑”怎么会变成一种不堪承受的重负,每天早晨起床时稍稍提起它,带着它走过每一天直到礼拜一呢?因为礼拜一,贝娅特丽丝来到他和法妮这对可爱的夫妻家里,他则扮演起50多岁的男人温情、风趣、漫不经心的角色。他爱贝娅特丽丝。

  “贝娅特丽丝希望在X的下一部戏中有一个小角色…。”传妮说道,“三明治够了吗?”

  马里格拉斯夫妇为保证他们的沙龙聚会,不得不在开支上精打细算。按照惯例要购进威士忌,这对他们来说是场灾难。

  “我想够了。’阿兰说道。他坐在床边,两只手吊在消瘦的两膝中间。法妮温柔而爱怜地注视着他。

  “你那位诺曼底亲戚明天到,”她说道,“我希望他有一颗淳朴的心,一颗伟大的灵魂,希望若瑟钟情于他。”

  “若瑟不会钟情于任何人。”阿兰说道,“我们也许可以试着再题一会儿少

  他拿走妻子腿上的托盘,吻了吻她的前额和脸颊,然后重新回床睡下。他感到冷,尽管有取暖器。他是一个怕冷的老男人了。任何不切实际的漂亮话对他都没有用处。

  一个月后,一年之后,我们将如何忍受,上帝啊,重重海洋使我您天各一方,能否让阳光重新开始,重新结束,使梯囹斯与贝蕾尼兰从未见面。

  贝娅特丽丝穿着睡裙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那些诗句从她嘴里落下来如同宝石花。“我是在哪里读到这些诗的?”无限忧愁袭上心头,同时还有一种有益于健康的愤怒。她为她的前夫朗诵了5年《贝蕾尼丝》,现在又为她的镜子朗诵。她真想站在实际上是剧场的那片阴暗而满是泡沫的大海前,只说上一句台词:“夫人请用餐”,假如对她来说真的只有这句话要说的话。

  “我会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她对映在镜子中的面影说道。那面影对她笑了笑。

  说到诺曼底亲戚,那个年轻的爱德华·马里格拉斯,他已登上了要把他载往首都的列车。

                 第二章

  贝尔纳早晨第10次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俯在那里。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写作让他丢脸。他所写的东西让他丢脸。重读小说的最后几页,他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攫住了。那里面没有任何他想说的东西,没有任何他有时以为感觉到的某种基本的东西。贝尔纳在阿兰工作的那家出版社和几家报社里担任审读编辑,并为几家刊物撰写按语,以此谋生。3年前,他出版了一部小说,评论界反应冷淡,“具有某些心理描写方面的特色”。他想要两样东西:写一部好小说,还有,眼下最迫切的,是若瑟。然而,那些方字继续与他背道而驰,若瑟也无影无踪了,突然迷上了某个国家或某个小伙子——这永远是个谜——她父亲的财产和她本人的勉力使她很容易填饱肚子。

  “不太顺利吗?”

  尼科尔在他之后回来了。他对她说过不要打搅化工作,可她还是禁不住老往他的工作间里跑,借口说她早上才有机会见到他。他知道她需要看着他才能活下去,知道3年后她一天比一天更爱他,可这对他来说十分可怕。他不能容忍她这样。因为她再也吸引不了他。他喜欢回忆的,只不过是他们相爱时他自己的样子,以及他所做的娶她为妻的决定,自那以后,他从来没能做出一个严肃的决定,不管是什么样的决定。

  “是的,一点也不顺利。像我这样开始,几乎永远都不会有顺利的机会。”

  “不,我肯定你能成功。”

  这种针对他的问题的温情脉脉的乐观比什么事都更叫他厌烦。假如若瑟对他说这些话,或者是阿兰,他也许能从中获得某种自信。可若瑟什么也不懂,她向他承认过,而阿兰,尽管鼓舞人心,玩起文学来却很难为情。“最重要的,是出书以后人们怎么看。”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贝尔纳装做听懂了。可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都让他厌烦。“写作就是有一张纸,一支笔和一个腰肌的想法,有了这些就可以开始写。”法妮是这么说的。他很喜欢法妮,喜欢他们一家。他谁也不爱。若瑟使他恼火。他需要她。仅此而已。可以为这个自杀。

  尼科尔一直在那里。她在整理东西,她把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整理这套非常小的房间上,他一整天都把她关在这套房子里。她既不了解巴黎,也不懂文学,这两样东西都使她仰慕,使她害怕。而开启这两样东西的唯一的钥匙就是贝尔纳,他却躲着她。他比她更聪敏,更富有魅力。有人追求他。而眼下她又不能有孩子。她只知道鲁昂和她父亲的药店。有一天贝尔纳就是这么跟她说的,说完又请求她原谅。那时候,她脆弱得像个孩子,爱掉眼泪。可她宁可要这种审慎的残酷,也不要日常生活中的那种过分的残忍:吃完午餐后就出门,心不在焉地吻吻她,很晚才回家。贝尔纳和他的焦虑对她来说是一份意外的礼物。别人是不嫁给礼物的。她不能因此恨他。

  他看着她。她很漂亮,很忧郁。

  “今天晚上,你想和我一起到马里格拉斯家里去吗?”他温柔地问道。

  “我很想。”她答道。

  她一下子就显露出快活的神情,内疚感攫住了贝尔纳的心,但这种内疚是那么古老,那么陈旧,他永远也不会在此停留。再说,他带她去毫无危险。若瑟不会在那里。假如他同他的妻子一起去,若瑟不会注意他。要么,她只会跟尼科尔说话。她有这种虚情假意的善良,可不知道那样毫无用处。

  “我9点钟来接你。”他说道,“你今天做什么?”

  刚说完,他就知道她无话可答。

  “试一试为我念念这份手稿吧,我没有时间看它。”

  他知道这没有用。尼科尔对用文字写出来的东西肃然起敬,对别人的工作十分敬仰,不管那工作有多么荒谬,她不可能对此做出任何评判。再说,她以为是必须念的,也许希望能力地效力。“她很想成为必不可少的人物,”下楼梯时,他气愤地想,“女人的癖好……”在楼下的镜子前面,他无意间发现自己脸上的愤怒表情,感到羞耻。所有这一切都乱七八糟的,令人讨厌。

  到出版社时,他看见神采奕奕的阿兰:

  “贝娅特丽丝给你打过电话,她要你马上给她回话。”

  贝尔纳正是在战后与贝娅特丽丝建立了一种暴风雨式的关系。他向她表露出的那一点点高傲的柔情显然让阿兰赞叹不已。

  “贝尔纳?(贝娅特丽丝的嗓子像在重要的日子里一样发音准确、平稳)贝尔纳,你认识X吗?他的剧本是在你那里编辑的,不是吗?”

  “我不太熟悉。”贝尔纳说道。

  “他当着法妮的面跟我谈起了他的下一部戏。我必须与他见面,跟他谈谈。贝尔纳,替我安排一下吧。”

  她的声音里有某样东西让他回想起战后他们美好的青年时代,两人都抛弃舒适的有产者家庭,重新回到挣1000法郎吃晚饭的处境。有一次,贝娅特丽丝迫使一个吝啬出了名的酒店老板借给他们1000法郎,凭的就是她这副噪音。心想事成到了这种程度也是一件稀罕的事,毫无疑问。

  “我去安排。我下午下班前给你打电话。”

  “5点钟吧,”贝娅特丽丝语气坚决,“贝尔纳,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两年。”贝尔纳笑着说道。

  一直在笑,他转过身,无意间发现阿兰的表情,立即掉过头去。贝娅特丽丝的声音整个房间都能听到。他接上话头:

  “好吧。无论如何,我今晚都能在阿兰家见到你,是吗?”

  “是的,那当然。”

  “他就在我旁边,你想跟他说话吗?”贝尔纳问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不,我没有时间。告诉他我拥抱他。”

  马里格拉斯已经把手伸向听筒。背朝着他的贝尔纳只能看见这只手,它保养得很好,脉管突出。

  “我会跟他说的,”他说道,“再见。”

  那只手缩回去了。贝尔纳等了一会儿才转身。

  “她拥抱你,”最后他说道,“有个人在等她。”

  他感到极为不幸。

  若瑟把汽车停在图尔农街马里格拉斯家的房子前面。夜幕降临了,路灯使汽车发动机罩上的灰尘滔滔发光,苍蝇爬在车窗上。

  “我还是决定不跟你进去,’叫。伙子说道,“我不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我还是去做点事吧。”

  若瑟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失望。同他一起在乡下呆的这一个礼拜叫她难以忍受。他属于沉默寡言或过分活跃的那一类。他的平静,他的庸俗在吸引她的同时基于把她吓住了。

  “我干完活后再去你家,”小伙子说,“你尽量不要回去太晚。”

  “我不知道是不是回去。”若瑟气愤地说道。

  “那样的话,要先跟我说一声,”他说道,“一无所获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去你那里,我没有汽车。”

  她不知道他怎么想。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雅克。”她说道。

  他与她面对面站着,看着她,显得很平静。她用手在他的脸上勾画着,他皱了皱眉头。

  “我让你满意吗?”他微笑着问道。

  “真奇怪,他一定以为我在肉体上拥有他,或者诸如此类的事。雅克·F某某,学医的大学生,我的外籍军团士兵。这一切都很可笑。这甚至与生理需求无关,我不知道吸引我的是不是他从我身上折射出的东西,或者这种折射的消失,或者他本人。他肯定也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存在,这就是解释。”

  “你比较让我满意,”她说道,“这还不是那种伟大的爱情,但是……”

  “伟大的爱情是存在的。”他严肃地说。

  “我的天哪,”若瑟心想,“他一定在热恋着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女郎,纯粹是精神上的。我会吃醋吗?”

  “你已经有过伟大的爱情吗?”她问道。

  “我没有,可我的一位同学有。”

  她大笑起来。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生气,然后他也跟着笑了。他发出的不是那种欢快的笑,那笑声很刺耳,差不多是狂笑。

  贝娅特丽丝凯旋走进马里格拉斯家,连法妮都被她的美貌怔住了。没有任何东西比野心勃勃更适合某些女人了。爱情使她们意志消沉。阿兰·马里格拉斯冲过去迎接她,吻了一下她的手。

  “贝尔纳来了吗?”贝娅特丽丝问道。

  她在已经到场的十多位来宾中间寻找贝尔纳,真想踩过阿兰去找他。阿兰让开了,脸部表情被余下的一点欣喜和亲切破坏了,这点欣喜和亲切的消失使他出现了一副鬼脸。贝尔纳靠着他的妻子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尽管急急忙忙,贝娅特丽丝还是认出了尼科尔,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笔直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嘴上挂着羞怯的微笑。“我应该教她如何生活。”贝娅特丽丝心想;她感到自己有颗善良的心。

  “贝尔纳,”她说道,“你这个家伙真令人讨厌。5点钟时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住你的办公室挂了10次电话。你好,尼科尔。”

  “我看X去了,”贝尔纳得意洋洋地说道,“明早6点钟我们三人一起去喝一杯。”

  贝娅特丽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到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她表示歉意。法妮走过来说道:

  “贝娅特丽丝,你不认识阿兰的侄子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吗?”

  于是,她看着他,朝他微微一笑。他的脸上有某种难以抗拒的东西,年轻的神态和出人意外的善良。他则非常吃惊地打量着她,她禁不住笑了。贝尔纳也加入进来。

  “怎么啦?是不是我的头发没梳理好,或者我看上去非常疯?”

  贝娅特丽丝很喜欢别人认为她很疯。可这一次,她已经知道那个年轻人觉得她漂亮。

  “您看上去并不疯,”他说道,“我很抱歉,假如您相信…”

  他显得非常拘谨,她也尴尬地回过头去。贝尔纳笑吟吟地看着她。那个年轻人站起身来,迈着迟疑不决的步子朝饭厅的餐桌走去。

  “他为你发疯。’双尔纳说道。

  “你听着,发疯的是你,我刚到。”

  可她已经信以为真了。她很容易相信别人为她发疯,但她不会因此觉得特别的虚荣。

  “这种事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可这是一个小说里的年轻人,’贝尔纳说道,“他来自外省,要在巴黎生活,他从没爱过任何人,并且绝望他承认这一点。可他就要改变绝望了。我们美丽的贝娅特丽丝就要让他痛苦了。”

  “还是跟我说说X吧,”贝娅特丽丝说道,“他搞鸡奸吗?”

  “贝娅特丽丝,你考虑得太多了。”贝尔纳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贝娅特丽丝说,“我与鸡奸者总是配合不默契。那会令我心烦,我只喜欢同健康的人在一起。”

  “我不认识搞鸡奸的人。”尼科尔说道。

  “没关系,”贝尔纳说,“首先,这里有3个……”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了。若瑟刚刚驾到,正同阿兰一起在门口笑,并朝大厅里扫了几眼。她看上去很疲惫,脸上有一道黑印。她没有看到他。贝尔纳感到隐隐约约的痛苦。

  “若瑟,你突然失踪到哪里去了?”贝娅特丽丝喊道。若瑟转过身看见他们,勉强微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她看上去既疲惫又快活。25岁了,她仍然保持着青春年少对那种游荡的神色,很像贝尔纳。

  他站起身来:

  “我想您还不认识我的妻子,”他说道,“她叫若瑟·圣一吉尔。”

  若瑟微微一笑,眼都没眨一下。她与贝娅特丽丝拥抱了一下,坐了下来。贝尔纳独脚站在她们俩前面,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问题,只是在想:“她从哪里来?这10天来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要是没有钱就好了。”

  “我在乡下过了10天,”她说,“全部晒红了。”

  “您看上去很累。’贝尔纳说道。

  “我更喜欢到乡下去,”尼科尔说道。她友好地看着若瑟,这是第一个没让她惊慌失措的女人。若瑟只是在别人很了解时才叫人害怕,到那时她的善良可以置人于死地。

  “您喜欢乡下吗?”若瑟问道。

  “完了,”贝尔纳气愤地想,“她要关心尼科尔了,要亲切地对她说话了。‘您喜欢乡下吗?’可怜的尼科尔,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知己呢。”他径直如酒吧台走去,准备把自己灌醉。

  尼科尔的目光追随着他,若瑟看到她这种目光既恼火又同情。她对贝尔纳充满某种好奇,但他很快就显得太像她,太变化无常,她不喜欢他。对他来说,表面上看起来也一样。她试着回答尼科尔的问题,可她很心烦。她很累,而所有这些人在她看来都了无生气。她在乡下住了很长时间,回来时仿佛在荒诞之国做了一次漫长的旅行。

  “…有车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尼科尔说,“所以我从来无法到树林里去走一走。”

  她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说道:

  “再说,没有车的人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这句话说得很辛酸,若瑟被打动了。

  “您总是孤单一人吗?”她问道。

  尼科尔一下子慌了神:

  “不,不,我是信口开河,再说我非常喜欢马里格拉斯一家。”

  若瑟犹豫了片刻。已经3年了,她早该过问她,试着帮她一把。可她很累。为自己所累,为生活所累。这个粗暴的小伙子,还有这个客厅意味着什么呢?她也已经知道,重要的不是找答案,而是希望那个问题不再提出来。

  “如果您愿意的话,下次我去散步时邀您一道。”她直爽地说道。

  贝尔纳的目的达到了:他有些醉意了,觉得与年轻的马里格拉斯交谈非常有意思,这种带有倾向性的谈话本该把他惹恼的:

  “您说她叫贝娅特丽丝?她演戏吗?在哪里演戏?我明天就去看。您知道,好好认识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写过一个剧本,我想她非常合适出演戏中的女主角。”

  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充满激情地说着这些话。贝尔纳开始笑了起来:

  “您没有写剧本。您准备爱上贝娅特丽丝,我的朋友,您要受苦了,贝娅特丽丝很善良,可她野心勃勃。”

  “贝尔纳,不要说今晚很崇拜您的贝娅特丽丝的坏话,”法妮插了进来,“再说,我更愿意您听听这个小伙子的音乐。”

  她指的是坐在钢琴后的那个年轻人。贝尔纳走过来坐在若瑟的脚边。他感到动作轻飘飘的,生活悠然自得。他对若瑟说道:“我亲爱的若瑟,真是烦透了,我爱你。”这毫无疑问是真的。他突然想起他在自家书房里第一次拥抱她时她搂住他脖子的方式,那种背靠着他的方式使他热血沸腾。她不会不爱他。

  他觉得那位钢琴师演奏的曲子非常优美,非常深情,其中有一个短句不断地回旋,是一支低头沉思的曲子。贝尔纳突然明白他该写什么,该跟她解释什么:这个短句正是所有人的若瑟,是他们的青春和他们最伤感的愿望。“是呀,”他激动地想,“正是这个短句!啊,普鲁斯特,可是已经有一个普鲁斯特;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置普鲁斯特。”他抓住若瑟的手,她抽回手。尼科尔看着他,他却朝若瑟微微一笑,因为他很喜欢她。

  爱德华·马里格拉斯是个心地纯洁的年轻人。他不把虚荣和爱情混为一谈,除了爱情,他没有别的野心。他在冈城一无所获,便像个被解除武装的征服者一样来到巴黎,既不指望成功,拥有一辆越野车,也不指望让几个人刮目相看。他父亲在一家保险公司为他找了一份很普通的工作,一个星期以来,他对这份工作非常满意。他喜欢公共汽车站台、咖啡馆柜台和女人们向他投来的微笑,因为他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勉力。这不是单纯,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无拘无束。

  贝娅特丽丝在他身上激起的一种即时的感情,尤其是那种强烈的欲望是他从前的情妇、冈城公证人的妻子从来没能给他的。再说,她来到这间客厅里,散发出潇洒、优雅、夸张还有野心的魅力。他欣赏她,却不明白这种感情。可是,总有一天,贝娅特丽丝会扬起头对他说:“我的工作没你重要。”然后,他会把头埋进她的黑发里,吻着这个富有悲剧性的面孔,让它沉默不语。那个年轻人弹钢琴时,他一边喝着柠檬汁一边这么想。他对贝尔纳有好感,在贝尔纳的身上找到他从巴尔扎克那里读到的那种爱冷嘲热讽的、容易激动的神情。这与巴黎的记者很相适。

  于是,他冲过去想陪贝娅特丽丝一起走。但她有一辆小汽车,是一个朋友借给她的,她答应把他捎回家。

  “我可以陪你回去,再步行回家。”他说道。

  可她表示这毫无必要。于是,她把他丢在奥斯曼大街和特隆歇街交汇处那个可怕的角落里,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显得不知所措,她便用手去摸他的脸,对他说:“再见吧,小羊羔。”她喜欢在人身上寻找与动物相似的地方。而且,这个小羊羔似乎准备温顺地回到他的仰慕者此刻偶然有些缺少必需品的羊圈里。话说回来,他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可当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时,这个小羊羔呆住了,就像那些陷入绝境中的动物一样轻轻地喘气,她激动了好一阵子,比通常更快地把电话号码给了他。“爱丽舍”这时变成了生活和进步的象征。他步行穿过巴黎,就像那些恋爱了的年轻人一样,像长了翅膀的行路人。贝娅特丽丝又要在她的镜子前面朗诵费德尔的台词了。这是个很好的练习。成功无论如何都需要有条不紊和辛勤工作,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

                第三章

  雅克和被若瑟神秘地称为“别人”的那些人初次相遇后差不多有一个月了,这初次相遇是难以忍受的。她向他们掩饰这一点并不是毫不费劲,因为她试图打破她和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某种建立在雅趣基础上的东西,某种尊敬,某种使这些人相互喜爱,使雅克在他们看来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这种错误而明确的情况下,除非从性的方面作出解释。也许只有法妮能理解。因此,若瑟通过她开始巡回介绍。

  她要去图尔农街喝茶。雅克一定会去那里找她。他告诉她,她在马里格拉斯家见到他的第一个晚上,他的出现完全是出于偶然:他是被贝娅特丽丝的一个追求者带去那里的。“你甚至险些儿见不到我,因为我烦透了,我想走。”他补充道。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我险些儿没见到你”,或者“我们险些儿没见到”。他总是把自己的出现当做是别人碰上的意外——也不管那是否会令人不快。若瑟最后终于想通了,没有不高兴。她想他显然是个意外,她已经对此感到厌倦。只是没有任何东西比她对他的好奇心更强烈。

  法妮独自一人,读着一部新出版的小说。她总是看新小说,却从来只提及福楼拜或拉辛,知道这一点必定会使别人产生强烈印象。她和若瑟情同手足,却都迷失了方向,并不是没有她们也许没向任何人表示过的信任。她们首先谈起了爱德华对贝娅特丽丝疯狂的爱情和贝娅特丽丝从X的戏中得到的角色。

  “她在X的戏中比她在同这个可怜的爱德华上演的戏中更合适。”法妮说道。

  她瘦小,头发梳得很精致,动作很优美。那张淡紫色的长沙发与她很相称,还有她的英国式家具。

  “你与你的房间很相称,法妮,我觉得这很少见。”

  “你的房子是谁装修的?”法妮问道,“哦,是的,雷维格。非常好,不是吗?”

  “我不清楚,”若瑟说道,“别人这么说。我不觉得它适合我,而且,我从来没感觉到那种装演适合我。有时人也一样。”

  她想到雅克,脸刷地红了。法妮看着她:

  “你脸红了。我想你的钱太多了,若瑟。卢浮学院怎么样了?还有你的父母亲呢?”

  “你知道我与卢浮学院是怎么回事。我的父母亲一直在南非。他们经常给我寄支票。我在社会上总是个无用之人。我无所谓,可是

  她迟疑了片刻:

  “可我热衷于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是令我心醉的事情。所有这一切在同一句话中就能产生许多激情。”

  她停了下来,继而突然问道:“你呢?”

  “我吗?”

  法妮·马里格拉斯滑稽地瞪大眼睛。

  “是的。一直是你在听我说话。我们把角色换一换。我不失礼吧?”

  “我吗?”法妮笑着说道,“我有阿兰·马里格拉斯。”

  若瑟扬了扬眉毛,出现了一阵沉默。她们相互凝视着,仿佛处在同样的年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法妮问道。

  她的语调触动了若瑟,使她局促不安。她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我不知道贝娅特丽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她的美貌吗?抑或是她那种盲目的力量?她是我们中间唯一真有野心的人。”

  “那么贝尔纳呢?”

  “贝尔纳喜欢文学胜过别的任何事情。这并不是一码事。再说,他很聪明。什么也比不上某种形式的愚蠢。”

  她又一次想到雅克,决心把这件事同法妮谈一谈,尽管她已决定让他来到时看她的吃惊表情。可贝尔纳进来了。他一看见若瑟就显出幸福的表情,法妮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法妮,你的丈夫有一个工作晚宴要参加,派我做传令兵来找一条漂亮的领带,因为他没有时间回来。他特别强调:‘要我那条有黑条纹的蓝领带。”’

  他们三个人都笑了,法妮跑去找领带。贝尔纳抓住若瑟的手:

  “若瑟,我见到你真幸福。可惜每次都匆匆忙忙。你再也不想同我一起吃晚饭了吗?”

  她看着他,他神色异样,显得既苦涩又幸福。他歪着脑袋,一头黑发,目光明亮。“他像我,”她心想,“与我属同一类型,我早该爱上他。”

  “你愿意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一起吃晚饭。”她说道。

  半个月来,她同雅克一起在自己家里用晚餐,因为雅克不想去餐馆,付不起账,他的自尊心使他将就着在若瑟家用晚餐。晚饭后,他“认真温习”功课,很认真,若瑟则看书。同这半哑巴一起过的这种夫妻生活,对于习惯了夜出、神侃的若瑟来说,是异乎寻常的。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可有人按门铃了,她把手从贝尔纳的手中抽了回来。

  “有人找小姐。”法妮说道。

  “让他进来吧!”法妮说道。

  女仆回来后,站在另一扇门边。贝尔纳已经转身面向门口。“别人还以为是在剧院里呢。”若瑟想到这里开始疯笑起来。

  雅克进来时低着脑袋,双脚在地毯上试着往前走,就像公牛出现在斗牛场上一样。他有个比利时名字,若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他先开口了:

  “我来找你。”他说。

  他将双手插在粗呢大衣口袋里,样子咄咄逼人。“他真的见不得人。’“若瑟心想,她已经笑得透不过气来,可一看见他,看见法妮的面孔,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欣喜和嘲弄人的冲动。贝尔纳的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瞎子一样。

  “至少要说声早上好。”若瑟近乎温柔地说道。于是,雅克微微一笑,带着某种优雅,握了握法妮和贝尔纳的手。图尔农贷的夕阳把他晒成了红棕色。“对于这种男人,有一个词语很合适,”若瑟心想,“生气勃勃,刚强有力…”

  “对于这种小伙子,有一个词语很合适,”法妮这边心里想,“这是个流氓。我已经在哪儿见过他?…

  她马上就客气起来:

  “您请坐呀。我们为什么全都站着?您想喝点东西吗?或者您很忙”

  “我吗?我有时间,”雅克说道,“你呢?”

  他问的是若瑟。她点头表示肯定。

  “我该走了。’贝尔纳说道

  “我送你出去,”法妮说道,“你忘了拿领带,贝尔纳。”

  他已经走到门边,脸色煞白。准备吃惊地望他一眼的法妮定定地站住了。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法妮回到客厅。雅克坐下来,笑吟吟地看着若瑟。

  “我打赌他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家伙。”他说道。

  他像个着了魔的人一样在大街上走着,几乎是吼叫着大声说话。最后,他找到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双臂环抱着身子,就像身体发冷一样。“若瑟,”他心想,“若瑟和那个小畜生!”他俯身向前,一阵巨痛使他重新直起身来;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惊讶地看着他,开始恐慌起来。他见此情景站了起来,继续赶路。他得把领带送给阿兰。

  “我受够了,”他坚决地想,“真受不了。小说不像样子,又可笑地爱上一个小婊子。而且,她连个小婊子都不是。我不爱她,我只是嫉妒。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这太过分了,或者太微不足道了。”与此同时,他决定离开此地。“我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找到一个文化之旅,”他自嘲地想,“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文化方面的文章,文化之旅和文化交流。文化,是当你什么事也不会做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尼科尔怎么办?他会把她打发到她父母亲那里去住一个月,他自己则会试着重振雄风。可是,要离开巴黎,若瑟所在的巴黎……?她会跟那个小伙子去哪里呢?她会做些什么呢?他在楼梯上撞见阿兰。

  “哎呀,”阿兰说道,“领带总算拿来了!”

  在戏开演之前,他得同贝娅特丽丝一起吃晚饭。她在第二幕才出场,所以他们可以一起呆到10点钟,这种两人单独会面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爱德华·马里格拉斯,阿兰的侄子,是阿兰找到的在星期一之外的其他日子与贝娅特丽丝见面的借口。

  他得到一条新领带,像往常一样,对他的被保护者贝尔纳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隐约流露出担忧,然后到蒙田大街的一条小街去贝娅特丽丝家找她。他浮想联翩,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贝娅特丽丝和他在一家不引人注目的豪华餐馆里,外面有汽车的声音,特别是被他称为“可爱面具”的贝娅特丽丝的脸俯向他,还有隔着一层灯罩的粉红色灯光。他,阿兰·马里格拉斯,有些麻木不仁的男子,情趣高雅,身材高大,在贝娅特丽丝的眼里是至关重要的,他心里明白这一点。他们会一起谈论爱德华,刚开始时态度很宽容,然后心烦,最后他们会谈到生活,谈到生活从来不会忘记给有点漂亮的女人带来的那种必然幻灭,谈各自的感受。他会从桌子上面抓住她的手。他不敢想象更勇敢的角色。可他对贝娅特丽丝的角色一无所知。他怕她,因为他已经预感到她会心情愉快,会经受野心带来的可怕的精神健康的折磨。

  然而,贝娅特丽丝这天晚上扮演一个可以与马里格拉斯相配的角色。X这部戏的导演几句漂亮的话,一个有影响的记者的意外关注,通过一条想象中的线状道路和世界的支持,已经在精神上把她径直引上成功之路。于是,她就是今晚一举成名的年轻演员。把梦想与现实统一起来,并在时间和感情方面进行了调和(这种奇迹只有那些有点卑微的人才做得到),她成了成功的年轻演员,但她喜欢听一个高雅的文人谈话甚于夜总会里那种搀假的快乐,成功不排斥独创性。所以她把阿兰·马里格拉斯带到一家为文化人开的酒吧里,经过周密考虑后为某些疯狂之举做好了准备。在她和阿兰之间并没有粉红色的灯罩,有的却是女侍愤怒的双手、其他桌子吵吵嚷嚷的骚动和一把可怕的吉他。

  “我亲爱的阿兰,”贝娅特丽丝低声说,“发生什么事了?我毫不隐瞒地告诉你,你的电话使我大吃一惊。”

  (X的上一部戏是历史侦探戏。)

  “与爱德华有关。”马里格拉斯激动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捏着面包。前半小时是出租车的混乱,贝娅特丽丝为了找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对司机说了一些自相矛盾的情况,到了以后又为一个位子而恳求。他多么想歇一下啊!他的对面有一面镜子,他从中看到自己那张有些软塌塌的长脸,许多地方枉然地刻着不少皱纹,另一些地方则枉然地稚气十足。有些人生活胡乱给他们留下痕迹,自动确保一种变化不定的衰老。他叹了口气。

  “爱德华?”贝娅特丽丝微笑地问道。

  “是的,爱德华,”他说道——她的微笑揪紧了他的心,“我的这番话你也许觉得可笑(我的天哪,但愿她会觉得可笑!),可爱德华还是个孩子。他爱你。自从他来到这里,他已经借了10多万法郎,有5万是从若瑟那里借的,为的是穿奇装异服,让你高兴。”

  “他送的鲜花都可以把我覆盖起来。”贝娅特丽丝再次微笑着说。

  这是一种完美的微笑,很宽容但有些疲惫,可阿兰·马里格拉斯认不出这种微笑,因为他几乎不去电影院或差劲的剧院。这种微笑在他看来是爱情的微笑,他真想一定了之。

  “其烦。”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心烦别人爱我吗?”贝娅特丽丝低下头问道。她觉得要改变话题了。可马里格拉斯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热情地说道。贝娅特丽丝。心里在窃笑。

  “我很愿意吃奶酪,”她说道,“跟我说说爱德华,阿兰。我毫不隐瞒地告诉你,他使我开心。可我不喜欢他为了我而借钱。”

  有一刻她想坦白;“让他破产好了!这些年轻人有什么好处?”可这不仅不是她的想法,因为她心地善良,而且她认为对一个陷入绝境的叔叔不应该说这样的话。阿兰神色沮丧。她像他梦想的那样向他俯过身子,吉他白令人心碎,那些自命不凡的蜡烛在贝娅特丽丝的眼中倾倒了。

  “我该怎么办,阿兰?老实讲,我能做什么?”

  他缓过气来,开始做一些含糊不清的解释。也许她可以让爱德华明白他没有任何希望。

  “可他有希望。”贝娅特丽丝快活地想。她一想到爱德华,他那头精致的头发、笨拙的动作、电话里快活的声音,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而且他为她借钱!她把X的戏剧、晚上的角色抛到了脑后,她想见到爱德华,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感觉他幸福的颤栗。她只在一家酒吧里见过他一次,然后他的形象凝固不变了,神态美妙极了,她为此感到自豪。对爱德华来说,任何举动都成了一份神奇的礼品,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她与别人的关系只能是这样。

  “我尽力而为吧,”她说,“我向你保证。也向法妮保证。你知道我喜欢他!”

  “真是个白痴!”这一想法从马里格拉斯的头脑中掠过。可他绝望地坚持自己的计划。暂且谈谈别的事情吧,最后再抓住贝娅特丽丝的手。

  “如果我们出去,”她说道,“在第二场戏上演之前,我们也许可以到某个地方去喝一杯威士忌。我没有饿。”

  “我们可以去瓦特思,”贝娅特丽丝心想,“可是到那个地方会碰上许多人。阿兰当然很出名,可那是在一个很狭小的圈子里;他的领带使他看上去像公证人的文书。亲爱的阿兰,如此古老的法国!”

  她把手从桌子上面伸过去,抓住了阿兰的手。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她说道,‘市你在身边我很快活。”

  阿兰擦了擦嘴巴,用无力的声音叫人结账。

  贝娅特丽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后把手伸进一只红手套里,她的皮鞋也是这种红色。10点钟,在剧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喝了一杯威士忌、谈了一下战争和战后,“如今的年轻人不知道地窖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爵士乐。”贝娅特丽丝说道。然后,他们就分手了。将近一个小时以来,阿兰就停止了战斗。他既忧郁又快乐地听贝娅特丽丝有条有理地说着一些普普通通的事情,他有勇气的时候,时不时地欣赏她的脸。有那么一两次,她向他卖弄风情,因为当晚她自我感觉良好,可他没有注意到。当人们梦想某样东西,把它当做一次至关重要、无与伦比的机遇时,就再也注意不到那些小小的手段了,而要抓住那个机遇,这些小小的手段更加有效。阿兰·马里格拉斯读过斯丹达尔的作品,他读斯丹达尔的作品比读巴尔扎克的作品更加专心致志。这使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读过并且知道人可以蔑视自己所爱的人,这一点使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诚然,这一点可以为他免去一次危机,可这种危机可能是决定性的。的确,在他这样的年纪,感情更容易忽视尊重。可他不像若瑟那样具备获得显而易见的幸福的能力:“这个小伙子属于我。”

  他像个小偷一样回到自己家里。他多么希望同贝娅特丽丝在一家旅店里度过3小时啊,那样他会带着幸福,问心无愧、洋洋得意地回来。他没有欺骗法妮,他回家时像个罪人一样。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肩上盖着一件蓝色的便衣。他在卫生间里脱掉衣服,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他的工作餐。他感到疲惫不堪。

  “晚安,法妮。”

  他向他妻子俯下身子。她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他的脸贴到她的肩上。

  “她肯定会瞎猜,”他厌烦地想,“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副干瘪的肩膀,而是贝娅特丽丝坚硬、浑圆的肩膀;我需要贝娅特丽丝向后扬起的兴奋的面庞,而不是这对聪明的眼睛。”“我非常不幸。”他大声说道,然后挣脱妻子,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四章

  他要走了,尼科尔眼泪汪汪。很久以来,所有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对贝尔纳来说,当他准备行李时,他的整个生活似乎总是在预料之中的。他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外貌,有一股不安于现状的青春活力,又同贝娅特丽丝有私情,很久以来对文学情有独钟,这都是很正常的。更正常的是,他娶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年轻女子,现在却又让她忍受动物般的痛苦,对此他却一无所知。因为他是个畜生,普通男人那种小小的残忍和普通男人那些小小的故事他都有。可是,他必须把令人放心的男性角色一演到底。他返身走到尼科尔的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亲爱的,不要哭了,你明白我非走不可。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五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父母亲……”

  “我不想回我父母那里,哪怕就1个月。”

  这是尼科尔新冒出的固执的想法。她想呆在这套房子里。他知道,每天晚上,她都会脸朝门口睡觉,等地回来。他被一股可怕的怜悯之情攫住了,这使他心神不宁。

  “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心烦的。”

  “我会去看马里格拉斯一家人。若瑟答应开车带我去。”

  “若瑟。”他放开她,怒气冲冲地抓起那些衬衫,塞进箱子里。若瑟。啊!的确是关于尼科尔和人类的情感!老瑟。他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嫉妒呢?他生命中唯一残酷的东西,应该是这种嫉妒。他恨自己。

  “你给我写信吗?”尼科尔问道。

  “每天都写。”

  他很想回过头来对她说:“我甚至可以提前给你写好30封信:‘亲爱的,一切都好。意大利很美,我们将一起去那里。我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可我惦记着你。我想念你。明天我会给你写一封更长的信。拥抱你。”’这将是一个月里他给她写的东西。为什么必须有一些人朝你喊叫而不是另一些人呢?啊!若瑟!他写信给若瑟:“若瑟,你要是知道就好了。我不知道如何让你明白,我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离你的面庞很远的地方,一想到你的面庞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若瑟,我错了吗?还来得及吗?”是的,他知道,他会从意大利写信给若瑟,经过一夜的沮丧,字字句句在他的笔下都会变得十分沉重,那会是些生气勃勃的文字。最后,他知道怎么写东西了。可是尼科尔……

  她一头金发。她靠在他的肩上,仍在抽泣。

  “我请求你原谅,”他说道。

  “应该是我请求你原谅。我不知道……懊!贝尔纳,你知道的,我试过,我试过几次……”

  “什么?”他说道。他害怕了。

  “我试过理解你、帮助你、陪伴你,可我既不够聪明,也不够风趣,我一无是处……我很清楚自己……噢!贝尔纳…”

  她喘不过气来。贝尔纳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执意请求她原谅,声音冷冷的。

  然后就是在路上。他开着他的编辑借给他的汽车,重新找到独自坐在方向盘前的男人的姿势。一手驾车另一只手点燃一支烟的方式,在路上开亮前大灯和防晕头灯的游戏,黑夜里司机们相互发送的可怕而友好的信号,以及他前方的大树和树叶的飞速消失。他独自一人。他想连夜开车,他已经重新品尝到孤独的滋味,这使他感到某种屈从的幸福。也许一切都已失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别的东西,他很久以来就知道,某种地自己的东西,他的孤独激发着他。明天,或许若瑟会重新变成最为重要的东西,他会做出千百种卑鄙的行为,忍受千百次失败。可今天晚上,在疲惫和忧愁到了极点的时候,他重新找到了某种地将会不断地重新找到的东西,他平静的面孔被树叶抚慰着。

  再也没有什么比一座意大利城市更像另一座意大利城市了,尤其是在秋季。贝尔纳从米兰到热那亚过了6天,在博物馆和报纸上做了一些事后,决定返回法国。他想去一个外省城市,在旅馆里租一间房子。他选择了普瓦第埃——在他看来,那是人们能想象出来的最死气沉沉的城市,在那里找到一家名为“法国盾牌”的最普通的饭店。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些场景,就像是为了导演一出戏一样。可他还不知道他要在这些布景中上演什么戏。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布景会使他想起斯丹达尔或西默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失败和什么样的错误的发现。可他知道他会彻底地、毫不犹豫地、可能会绝望地感到厌烦。知道这种厌烦这种绝望也许会走得更远,把他从绝境中拖出来。绝境,开了10天汽车后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那既不是他对若瑟的爱情,也不是他在文学上的失败,也不是他对尼科尔的不满意。而是与这种爱情。这种失败和这种不满意背道而驰的某种东西。应该填补这种早晨的空虚、这种自我厌烦。他放下武器,放任自己。3个星期之中,他要独自忍受下来。

  第一天,他确定了旅程。买报纸,到高梅斯咖啡馆喝开胃酒,对面的特色餐馆,远处的电影院。旅馆房间的墙壁上贴着蓝灰色的墙纸,墙纸上的大朵花已经破损,卫生间铺着釉砖,床前的小地毯是栗色的,一切都那么美妙。透过窗户,他看见对面的房子,一条喷墨旧广告:“十万衬衫”,一扇关闭的窗户,可能会自动打开,留给他一个朦胧而浪漫的希望。最后,桌子上铺着的一块桌布滑到了一边,他得撤掉它,以便写东西。旅馆的老板娘很好客,但很持重,楼层的女佣人是个老太太,爱唠叨。还有,这一年普瓦第埃经常下雨。贝尔纳坚持在那里住下来没有任何自嘲的成分,也没有讽刺意味。他对待自己很有分寸,像个外国人一样,为自己买了许多报纸,第二天甚至让自己喝了许多黑茶床子白酒。这酒喝得他醉醺醺的,使他很危险地立即就想到若瑟的名字。“服务员,巴黎的电话需要多长时间接通?”但他可以不打电话。

  他重新开始写小说了。第一个句子是说教。“幸福是最受人恶意中伤的东西”,等等,这个句子似乎很适合贝尔纳。合适而毫无用处。可它还是庄严地出现在稿纸上。第一章,“幸福是最受人恶意中伤的东西。让一雅克曾是个幸福的男人,别人却对他说了不少坏话。”贝尔纳很想换一种方式开头。“普瓦第佳的小村庄出现在游客的眼中就像同阳光一样宁静的小镇”,等等。可他不能。他想马上切入主题。可什么是主题,这个主题的基本概念是什么?他上午写1个小时,然后出去买报纸,让人刮胡子,吃午餐,然后下午工作3个小时,读点书(卢梭的作品),外出散步直到吃晚餐。然后是看电影,或者偶尔去逛逛普瓦第埃的那家妓院,它不比另一家妓院更无聊,在那里他发现禁欲反而使事情更有意思。

  第二个礼拜更加难以忍受。他的小说糟透了。他冷静地读着它,发现它很糟糕。甚至不是跟其他小说一样糟。而是更糟。不是讨厌,而是厌恶。他写东西就像人们剪指甲一样,既非常专心又特别心不在焉。他也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观察他虚弱的肝脏、神经质和巴黎生活对他的所有轻微的损害。一天下午,他在旅馆房间的小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然后转身面壁,伸开双手,双目紧闭,将身体贴在又冷又硬的墙壁上。他甚至还给阿兰写了一封简洁而绝望的信。阿兰写了一些建议给他:看看自己的周围,改变自己的方向等等。荒唐的建议,贝尔纳知道。任何人都没有时间真正地审视自己,多数人只是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自己。在那里,由于能力有限,贝尔纳留下了。他不会让自己失去投进一个普瓦第埃女人怀抱的机会。

  这毫无意义,他知道,除非让他受苦。他将回到巴黎,把快要完成的稿子夹在腋下。他甚至要把它送到他的编辑手里,让它出版。他将想办法再见到若瑟。想办法忘掉尼科尔的目光。这毫无用处。可这种无用的确信,他从中获得了某种难以忍受的平静。他也知道他将用何等有趣的话语讲述普瓦第埃和他的娱乐活动。他会在讲述这次出逃时从人们好奇的目光中感受到什么样的快乐啊!那眼神会给他的古怪添上多么模糊的概念!最后,他会以男人怎样的羞愧之情说“我主要是在工作”。啊!他已经知道如何仿效所有这一切的风格。可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的窗户敞开着,夜里,他聆听雨水落在普瓦第埃的声音,目送着寥寥几辆汽车开过时金色的前大灯让墙上长出许多枯萎的大朵玫瑰花,随即又将它们抛进阴影之中。他平躺在床上,头枕着双臂,睁开双目,一动不动,抽着当天的最后一支烟。

  爱德华·马里格拉斯不是傻瓜。这个年轻人为幸福或不幸而生,对爱情的冷淡使他窒息。所以他找到贝放特丽丝并且爱她时感到很幸福。

  这种以前从未感受过幸福的爱使贝娅特丽丝非常吃惊——大多数人视爱情如灾难,如果这种爱情没有被立即分享的话。贝娅特丽丝的吃惊使他赢得了15天——爱德华的英俊外表也许没办法做到。并不冷淡的贝娅特丽丝对肉体之爱并没有多大兴趣。然而她把它视为对健康有益的事情,有一刻甚至相信她自己是一个受肉欲支配的人,并以此为由欺骗她的丈夫。在她的圈子里,通好的困难大大减少,她很快就玩起残酷而又必要的关系破裂的游戏,这使她的情人饱受折磨,使她的丈夫大为恼火。根据法律第三条的有关规定,她把所有的事都向丈夫坦白了。贝放特丽丝的丈夫通情达理,又是一个从事大宗买卖的商人,见她坦白自己有情人且与此同时又决定与情人分手,确实觉得十分荒唐。“闭口不提也没什么两样。”当贝娅特丽丝用单调的声音原原本本地向他认罪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在演员的出口处,在理发店的门口,在看门人的小屋边展露出一张容光焕发的脸。他不怀疑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爱上,便耐心地等待贝娅特丽丝给他一个使他对此信以为真的证明。不幸的是,贝娅特丽丝习惯了这个柏拉图式的情人,没有更难改变的习惯了,对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来说尤其如此。一天晚上,爱德华把贝娅特丽丝送到家门口,求她带他上楼去再喝一杯。应该说在爱德华的辩白中他并不清楚这个句子通常所表示的意思。只是他渴了,倾诉爱情时话说得过多,而且他身无分文,回不了家。口干舌燥地步行回家让他害怕。

  “不行,我的小爱德华,’贝娅特丽丝充满柔情地说,“不行,你最好还是回家去。”

  “可我的确渴得厉害,”爱德华重复道,“我不向你要酒,只要一杯水。”

  他还怯怯地补充道:

  “我怕咖啡馆这个时候不开门。”

  他们相互凝视着。路灯对爱德华信到好处,照出他精致的西部轮廓。再说天气很冷,贝红特丽丝并不打算无趣地在背景自然、幽雅而美丽的壁炉边拒绝爱德华。于是他们一起上了楼。爱德华生火,贝娅特丽丝准备一个托盘。他们俩坐在壁炉边,爱德华抓住贝娅特丽丝的手,吻着它;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位置。他的身子轻微颤抖起来。

  “我很高兴我们是朋友,爱德华。”贝娅特丽丝漫不经心地说。

  他吻着她的手心。

  “你瞧见了吗?”她接着说,“在演艺圈子里——我喜欢它,因为这是我的圈子——有许许多多人,我不说他们厚颜无耻,可他们没有真正的青春活力。爱德华,你朝气蓬勃,你应该保持下去。”

  她妩媚、庄重地说着这些话。爱德华·马里格拉斯的确觉得自己很年轻;他的两颊发红,他把嘴唇印在贝娅特丽丝的手腕上。

  “放开我,”她突然说道,“这么做不好。我信任你,你是知道的。”

  如果爱德华再大几岁,他会坚持不懈的。可他少活了那几年,这反而救了他。他站起来,请求她原谅,然后朝门边走去。贝娅特丽丝失去了她的场景、她的美丽角色,她会为此心烦,再也睡不着。只有一句尾白可以救她。她说了出来:

  “爱德华。”

  他回过头。

  “回来。

  说完,她向他伸出了双手,就像一个委身的女人一样。爱德华久久地握住那双手,然后幸福地受他年龄的支配把贝娅特丽丝抱在怀里,寻找着她的嘴巴,找到后,发出幸福的呻吟,因为他爱贝娅特丽丝。夜已经很深了,他仍然喃喃地说着爱的话语,头靠在贝娅特丽丝的胸前。她已安然入梦,不知道这些爱的话语是从什么样的梦境和期待中发出来的。

                  第五章

  在贝娅特丽丝旁边醒来后,爱德华体验到某种幸福,这种幸福使你马上就意识到它为你的生活做证,往后当青春让位给盲目,当你不再年轻时,你肯定还会对这种幸福津津乐道。他醒了,透过眼睫毛清楚地看见贝娅特丽丝的肩膀,一直充满梦境、在我们醒来时又涌上心头的难以磨灭的记忆又回来了。他很幸福,把手伸向贝娅特丽丝光溜溜的背脊。然而,贝娅特丽丝知道睡眠对她的养颜至关重要,对她来说饥饿、口渴和睡眠是纯自然的东西。她接到床的另一头。爱德华又独自一人了。

  他独自一人。温馨的回忆依然萦绕在心头。面对这种题意,面对这种回避,他渐渐地猜到了爱情的大回避。他害怕了。他想把贝境特丽丝拉回到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向她表示感谢。可是,她的脊背很顽强,她的睡意赢得了胜利。于是他用已经顺从的手势在毯子外面抚摩着她那其实并不丰满的修长的身体。

  他的醒来是象征性的,可爱德华并不这么看。从这一刻起,他无法知道他对贝娅特丽丝的爱情表现为:盯着她脊背的一道目光。象征,都是人们自己摆弄出来的,当事情朝坏的方向发展时,它们是不合时宜的。他并不像与他同时醒来的若瑟。若瑟看着黎明时她情人坚硬。光滑的脊背,在重新入睡前微笑着。若瑟要比爱德华老多了。

  从这时起,他和贝娅特丽丝的生活平静地建立起来了。他到她的剧院去找她,当她心甘情愿时还试着同她一道用午餐。贝娅特丽丝对女性用午餐实际上有一种崇拜,这一方面是因为她读到过这在美国很流行,另一方面她想人们从长辈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于是她经常同那些老了的女演员一起用午餐。她们眼红她刚刚获得的名声,如果她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们的感想会使她产生自卑心理的。

  名声不是一种突然出现的东西,而是逐渐灌输的。它总有那么一天通过当事人视为引人注目的事情表现出来。对贝娅特丽丝来说,这件事也就是安德烈·约利奥的一个建议,那是剧院的导演,美食家,还有其他优点。他建议她在如月份他的下一部作品中扮演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还建议她去他南方的别墅,在那里教她。

  贝娅特丽丝想给贝尔纳打电话。她把他视为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尽管贝尔纳拒绝这种角色。当别人告诉她贝尔纳在普瓦第埃时,她大吃一惊:“可他在普瓦第埃干什么呢?”

  她打电话给尼科尔。尼科尔说话生硬。贝娅特丽丝问道:

  “贝尔纳好像在普瓦第埃,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尼科尔回答道,“他在工作。”

  “可他去了多长时间?”

  “两个月。”尼科尔说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贝娅特丽丝大为震惊。她还有某种良心。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个疯狂地爱上了普瓦第埃市长夫人的贝尔纳,否则的话,在外省怎么能够忍受得了呢?她接受可怜的尼科尔的约会,然后受到安德列·约利奥的邀请,她不敢取消约会,只好打电话给若瑟。

  若瑟正在家里,在她让她难受的那个房间里读书,电话使她厌烦同时又使她放松。贝娅特丽丝在向她解释情况时,夸大了事态的严重性。若瑟对此莫名其妙,因为她前一天还收到贝尔纳一封非常漂亮的信。那封信平静地剖析他对她的爱情,从中她并不能看出那位普瓦第埃夫人的角色。她答应夫尼科尔家,然后去了,因为她通常说到做到。

  尼科尔胖了。若瑟一进门就注意到这一点。不幸使许多女人发胖,食品给她们安慰,这是生命的本能。若瑟解释说她是替贝娅特丽丝来的。为自己动辄掉眼泪而痛苦地感到遗憾的尼科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贝娅特丽丝叫她害怕。若瑟身材苗条,脸上表情丰富,年轻,动作像小偷。尼科尔无法猜出她有多么阔绰,在尼科尔看来,若瑟在生活面前比她还要笨拙。

  “我们一起到乡下去怎么样?”若瑟提议。

  她开的是一辆宽大的美国车,车技很好,速度又快。尼科尔蜷缩在后座上。若瑟处于厌烦和履行义务的朦胧感情中。她仍然记得贝尔纳的那封信。

  若瑟,我爱你,这对我来说是可怕的。

  我尝试着在这里工作,可我无法做到。我的生命是一种没有音乐的缓慢的眩晕;我知道你不爱我,而且你干吗要爱我呢?这是乱伦,我们是“同样”的。我给你写这封信后为这已无关紧要。我想说的是,给你写信与否已经无关紧要。它们是孤独对的唯一恩惠人们接受它,否认某种虚荣。当然,有另外一个小伙子,可我不喜欢他……

  她几乎能把所有的句子都背下来。她是在吃早餐时读那封信的,当时雅克正在读若瑟的父亲为她订的那份《费加罗报》人她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心里乱糟糟的,很不舒服。雅克吹着口哨起了床,像每天早晨一样宣称报纸一点意思都没有,可她不明白他干吗那么认真去读它们。“也许他谋杀了一个靠年金生活的女人。”她一边这么想一边笑了。然后他去淋浴,从卫生间走出来时穿了件粗呢大衣,在去上课之前与她拥抱一下。她感到奇怪的是,他还没到令她忍无可忍的程度。

  “我知道一家酒店,里面生了火。”她说话是为了打破尼科尔的沉默。

  她能跟尼科尔说什么呢?“你的丈夫爱我,我并不爱他,我不会把他从你这里夺走,这些都会过去的。”她觉得这显示出贝尔纳的聪明。对尼科尔来说,所有的解释都无异于执行死刑。

  吃午餐时,她们谈到贝娅特丽丝。然后是马里格拉斯夫妇。尼科尔坚信他们夫妻互爱。忠诚,对于后一点,若瑟没有指出她看法错误。她感觉良好,却很疲惫。然而,尼科尔比她大3岁。他对尼科尔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的确有某种形式的女性愚蠢是留给男人的。若瑟渐渐地感到恼火了,开始鄙视尼科尔了。她在菜单前的犹豫不决,她慌乱的目光。在咖啡馆里,她们长时间的沉默突然被尼科尔打破了。

  “贝尔纳和我,我们有孩子了。”

  “我原以为……”若瑟说道。

  她知道尼科尔做过两次流产,被明确地告诫过不要再怀小孩。

  “我一直想要一个的。”尼科尔说道。

  她低着头,样子很固执。若瑟惊愕地看着她。

  “贝尔纳知道吗?”

  “不知道。”

  “我的天哪,”若瑟心想,“这一定是个《圣经》中的正经女人。以为一个孩子就足以拴住一个男人并将他置于可怕处境。我永远也不做《圣经》中的女人。此刻,这个女人一定非常不幸。”

  “应该写信告诉他。”若瑟坚决地说道。

  “我不敢,”尼科尔说道,“我先得肯定……不出任何事。”

  “我认为你应该跟他说说。”

  假如又像前两次一样,贝尔纳不在身边……

  若瑟很担心,脸色惨白。她想象贝尔纳不会做父亲。雅克则恰恰相反……是的……雅克看见自己的孩子时,会陷在床边,神色局促不安,露出浅浅的微笑。她显然非常兴奋。

  “我们回去吧。”她说。

  她用缓慢的车速把汽车开回巴黎。由于她走的是香榭丽舍大街,尼科尔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马上就把我送回家。”她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乞求,若瑟马上就明白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那种孤零零的等待,那种对死亡的恐惧,那个秘密。若瑟十分可怜她。她们进了一家电影院。10分钟后,尼科尔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若瑟紧跟在后面。卫生间阴森森的。尼科尔呕吐时,她扶着她,扶着她微湿的前额,既害怕又心生怜悯。回家后,她见到雅克,他跟她讲述了白天的事情,表达对她的感情,甚至叫她“我可怜的老太婆”。后来,雅克建议她出去,逃了一次医学课。

             第六章

  若瑟连续两天试图通过电话联系上贝尔纳,叫他回来。贝尔纳叫人给他回信时写明“邮局自取”。她试图把尼科尔送到普瓦第埃去,但她白费口舌,尼科尔固执地拒绝了:她现在感受到的持续不断的痛苦不再使若瑟感到恐慌了。于是,她决定驱车去找贝尔纳,并要雅克与她同行。雅克拒绝了,因为他要上课。

  “可我们一天就可以来回。”若瑟坚持道。

  “的确,不需要太长时间。”

  她真想按他一顿。他总是那么坚决,那么简单,她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看到他有片刻时间失去常态、局促不安、为自己辩白。他专横地扳住她的肩膀:

  “你开车很棒,又很喜欢独自一人。此外,你最好单独同这个家伙见面。他和他老婆之间发生的事与我毫不相干。与你有关的事才与我有关。”

  说最后那句话时,他眨了眨眼睛。

  “噢!你知道,’她说道,“很久以前……”

  “哦什么也不知道,”他说道,“假如我知道什么事,我会走的。”

  她产生了一种像是希望的朦胧感情,惊愕地看着他。

  “你会吃醋吗?”

  “问题不在这里,我不掺和。”

  他猛地把她拉过来,吻了一下她的面颊。他动作笨拙,若瑟用双臂策住了他的脖子,紧贴着他。她亲着他的脖子和套着粗毛线衫的肩膀,微笑着用若有所思的声音重复道“你去吗?你去吗?”可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感到自己爱上的是一头在森林里碰上的熊,一只也许爱他却又无法对他说、生来就沉默不语的熊。

  “好啦。”雅克终于抱怨道。

  有天一大清早,她一个人驱车上路了,在冬天光秃秃的乡村缓缓地行驶着。天气很冷,一道苍白的阳光照耀着光溜溜的田野。她降下车顶棚,竖起从雅克那里借来的粗毛线衫的领子,她的脸冻得硬邦邦的。公路上冷冷清清。11点钟时,她把汽车停在路边,把冻僵的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点了一支烟,上路后的第一支烟。她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脑袋仰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慢慢地抽着烟。尽管很冷,她还是感觉到阳光照在眼睑上。万籁俱静。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看见一只乌鸦猛扑向离得最近的那块田。

  她钻出汽车,走上田间小路。她走路的步伐就像在巴黎一样,既有气无力又惴惴不安。她经过一个农场,几棵大树,小路在一望无际的笔直的平原上延伸着。过了不久,她回过头来,看见她那辆忠诚的黑色汽车仍停在公路上。她往回走时,速度更慢。她感觉很好。“肯定有个答案,’花大声说道,“就算没有……”那只乌鸦叭叭叭地飞了起来。“我喜欢这种停顿。”她继续大声说道,同时地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仔细地把它碾碎。

  6点钟时,她到了普瓦第埃,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找贝尔纳住的那家旅馆。“法国盾牌”旅馆矫饰、阴暗的大厅在她看来很可怕。有人带她通过一条长廊,到了贝尔纳的房间。长廊上铺着淡灰褐色的地毯线绳勾住了她的脚。贝尔纳背对着门写东西,只说了句:“进来”,心不在焉,没人答话使他很吃惊地转过身来。这时,她脑子里只想着他写的那封信和她的出现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往后退了一下。可贝尔纳说道:“你来了!”说完,他伸出双手走向她,她的脸部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若瑟有时间朦朦胧胧地想:“这正是一个幸福男人的面孔。”他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头以一种令人心碎的缓慢速度在她的头发里面拱来拱去。她愣住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让他醒悟,这很讨厌,必须告诉他。”可他已经先开口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变成她说出真相的障碍:

  “以前我不指望,我不敢。这太美妙了。没有你,我何以能在这里住这么久呢?真奇怪,幸福…”

  “贝尔纳,”若瑟说道,“贝尔纳。”

  “你知道,这真奇怪,因为我想象不到会是这个样子。我原以为会很冲动,我会向你提一大堆问题,现在,我仿佛找到了某种非常熟悉的东西。某种我过去缺少的东西。”他补充说。

  “贝尔纳,我必须告诉你……”

  可她已经知道他会打断她的话,便保持沉默了:

  “什么也别说。这是我很久以来碰上的第一样真实的东西。”

  “这很可能是真的,”若瑟心想,“他有一个真正爱他、真正处在危险之中的妻子,他面临着一场真正的悲剧,可对他来说唯一的事实是他所犯的这个错误,我让他犯下的错误。真正的幸福,错误的爱情故事。对这种不辞劳苦的人不能一棍子打死。”她不想再费口舌了。她能保持沉默,因为她所感受到的既不是怜悯,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同谋关系。毫无疑问,有朝一日,她会同他一样犯错误,像他一样同一个冒充的对手玩起幸福的游戏。他带她到“商业”咖啡馆喝白茶廉子酒。他谈她,谈他自己,侃侃而谈。她有很长时间没跟别人谈过话。她百无聊赖,却又满怀柔情,为此饱受折磨。普瓦第埃在她身后重新关上了:黄灰色的广场,身着黑眼的寥寥行人,几个顾客好奇的目光和被寒冬摧毁的梧桐树,所有这一切都属于一个她一直熟悉、这一次仍需置身其中的荒谬的世界。这天夜里,在熟睡的贝尔纳身边,这个有些困扰她的无足轻重的身体,连同放在她肩上的那只被她拥有的手臂,她久久地看着车灯照出的墙壁上的花饰。平静得很。两天后,她会叫贝尔纳回去。她把自己的生命给了他两天,幸福的两天。毫无疑问,这会让她付出巨大的代价,对她对他都一样。可她想贝尔纳一定像这样看着车灯和那些乱七八糟又丑又大的花朵度过许多漫漫长夜,她可以轮轮班了。哪怕是通过说谎这怜悯的方式。

      

           第七章

  安德烈·约利奥决定把贝娅特丽丝变成他的情妇。他发现她既有才气,又野心勃勃,这两者都使他感兴趣。还有,他对贝娅特丽丝的美貌很有感受力,他们俩成双成对的念头使他身上永远觉醒的审美意识得到满足。50岁的人了,他身材细瘦到了干枯的程度,带着一副令人讨厌的嘲弄人的神情,装出来的年轻人般的手势有一段时间为他换来了鸡奸者的名声,这其中有一半是沽名钓誉。众所周知,审美意识有时也会令人遗憾地发生偏离。安德烈·约利奥是那些被称为“别致”的人中的一员,因为他们在演艺界保持半独立半傲慢。如果不是他那种经常的自我解嘲和物质上的明显的慷慨,他早就令人完全无法忍受了。

  征服贝娅特丽丝,通过为她实现野心的途径,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太了解这种使她高兴、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决定进入贝娅特丽丝内心的那场戏中,在那里扮演他的角色。他预见那就像《巴马修道院》中的莫斯卡一样,不过,他要演一个得胜的莫斯卡。当然,他没有莫斯卡那么高大,贝娅特丽丝也不能与桑塞维里娜相比,也许只有这个年轻的爱德华·马里格拉斯有法布里斯的某些魅力。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喜欢平庸的主题。在他平静、轻松的生活面前,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要制服绝望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就这样,贝娅特丽丝被困在了权力和爱情之间,或者不如说是困在了权力和爱情的两幅埃皮那尔画像之间。一边是约利奥,爱嘲弄别人,会使人名誉受到影响,耸人听闻,另一边是爱德华,温柔、英俊、浪漫。她欣喜若狂。这种残酷的选择为她创造了一种神奇的生活,尽管她因为职业方面的理由下大决心先考虑约利奥。这一点使她毫不吝惜地给爱德华以心动和爱情的表示。对于这些,如果他是大地上唯一的主人,他肯定会不需要的,生活就是一手拿来另一只手还回去。

  于是,约利奥毫无条件地把他下一部戏的主角给了贝娅特丽丝。他甚至还向她恭维了几句爱德华的俊美,却没有以任何方式明确指出他的企图。可他清楚地让贝娅特丽丝明白,一旦她离开爱德华,他会很高兴地同她一道出去。这看上去只是个谦恭的愿望,实际上却远非如此,因为他知道贝娅特丽丝这种类型的女人只为另一个男人才离开一个男人。贝娅特丽丝一开始对这个角色很兴奋,但很快就为约利奥不明确的殷勤而感到紧张然后担忧起来。爱德华的爱情在约利奥可爱的无动于衷面前变得索然无味。她喜欢征服别人。

  一天晚上,约利奥带她到布吉瓦尔去吃晚餐。这天的天气没有别的日子凉爽,他们在陡峭的河岸上走着。她事先告诉爱德华她要回她母亲那里去吃晚饭,她母亲是个严厉的清教徒,对女儿的出轨行为非常不满。她毫不费力撒的这个谎使她心烦。“我不必向任何人汇报。”她一边向爱德华撒谎,一边生气地想。可是,爱德华并没有要求她向他汇报,他只求她让他幸福,不能跟她一起吃晚饭他确实很失望。她把这归因于他的猜疑和嫉妒。她无法知道他爱她,而且是带着年轻恋人的无比信任。

  约利奥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她评论驳船的微力。假如是同爱德华在一起,贝娅特丽丝会很乐意扮演那种有些厌倦而魅力十足的女人,与约利奥在一起则相反,她比较喜欢做个兴奋的孩子。

  “多美呀!”她说道,“谁也不会谈论塞纳河和河上的驳船,真的,也许只有魏尔伦……”

  “也许吧……”

  约利奥很兴奋。他看见贝娅特丽丝消失在她那绵长而富有诗意的感情抒发之中。“也许,总而言之,我追求她只因为她能让我发笑。”他心想。这种想法令他兴奋。

  “当我年轻的时候……(贝娅特丽丝等他发笑——他笑了)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说道,“我就是这样在水边走着,我想生活中有许多美妙的东西,所以我心中充满激情。相信我,我依然像从前一样。”

  “我相信你。”约利奥越来越高兴。

  “可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谁还会对驳船感兴趣呢?谁还充满激情呢?我们的文学、电影、戏剧都没有激情……”

  约利奥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我记得在我10岁的时候,”贝娅特丽丝幻想似的开始说道,“……可是我的童年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她突然中断了话题。

  突然的进攻使约利奥缴械了。他一下了慌了神。

  “不如说说你的童年,”贝娅特丽丝说道,“我太不了解你了。你对你周围的人来说是个谜……

  约利奥绝望地搜寻着童年的往事,可他的记忆背叛了他。

  “我没有童年。”他一脸坚信不疑的神态说道。

  “你的话耸人听闻。”贝娅特丽丝边说边挽住他的胳膊。

  约利奥的童年就停在那里了。与之相反,贝娅特丽丝的童年则充满许多奇闻趣事,显示出童年贝娅特丽丝的天真、野性和魅力。她显然很激动。她的手与约利奥的手终于在约利奥的口袋里握住了。

  “你的手很凉。”他平静地说。

  她没有回答,身体微微靠着他。约利奥看见她已准备好,想了一下自己是否要她,因为这件事几乎提不起他的兴趣。他把她带回巴黎。在汽车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身体紧贴着他。“问题解决了。”约利奥有些疲惫地想,然后把她送回家,因为他想在她家度过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就像许多有些疲惫的人一样,他在自己的冒险经历中主要是寻找生活环境令人愉快的改变。只是,在大门前,贝娅特丽丝的沉默和不动告诉他她已睡着了。他把她轻轻地弄醒,吻了吻她的手,在她醒过来以前把她送进电梯。在熄灭的炉火前,贝娅特丽丝看见睡着了的爱德华,他的衣领是解开的,女孩子一般细长的脖子现出金色。这时,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了一会儿。她很懊恼,因为她总搞不清楚约利奥是否喜欢她,她懊恼还因为她觉得爱德华英俊,这一点无论是在饭馆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她都无所谓。她叫醒他。他对她说他爱她。用的是被睡意夺走的不冷不热的话语,不能给她以安慰。当他想抱住她时,她借口自己头疼。

  此刻,约利奥很愉快,正步行回家,他跟着一个女人进了一家酒吧,在那里第一次看见阿兰·马里格拉斯烂醉如泥,这是自他认识阿兰,也就是说将近20年来的第一次。

  同贝娅特丽丝度过第一个夜晚后,阿兰·马里格拉斯就下定决心不再见她。他无法爱上一个如此不同于自己、如此无动于衷的人,只有工作才能救他。贝尔纳的失踪使他增加了许多额外的工作。他谨慎地根据法妮的建议,试图忘记贝娅特丽丝。当然,他无法做到。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爱情,当它存在的时候,它便是生活中的盐分,在它的支配下,人是无法缺少这种盐分的。可他避免再看到她。他满足于尽可能地把爱德华引回家里,从她幸福的迹象中得到某种可怕的快乐。他甚至进行编造。爱德华脖子上被剃须刀割破的一道伤口变成了贝娅特丽丝温柔的咬痕——因为他只把她想象成好淫乐的女人。尽管贝尔纳无意地笑了一下——还有他侄子带黑眼圈的眼睛和疲惫的神态都成了他受苦的机会。他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地浏览那些新稿件,撰写按语,建立卡片。他把尺子放在纸板上,用绿墨水在标题下面画线,突然停下来,绿线画歪了,他的心怦怦地跳。因为他想起那次难忘的晚餐中贝娅特丽丝说过的一句话。然后,他把那张卡片丢进纸篓里,重新开始画。走在大街上,他与行人相撞,见了朋友不打招呼,渐渐地变成了心不在焉、勉力十足的知识分子,以前每个人都希望他变成这个样子。

  他看报纸的“戏剧版”,起初他希望上面有评论贝娅特丽丝的文章——它们已经开始出现了——接着当他漫不经心在戏剧广告栏中搜寻时,他总能找到“安必古”的大幅广告以及小字母标题下面贝娅特丽丝的名字。他立即转移视线,仿佛撞见某人正在干坏事一样,视而不见那些特约记者习惯写的花边新闻。他碰见约利奥的前一天,看到“星期二暂停演出”的消息时,他心里很难受。他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见贝娅特丽丝,10分钟,在舞台上。他都忍住了。可是,这暂停演出的威胁使他筋疲力尽。那天晚上他肯定不在那里,可他甚至想都不想那个地方。贝娅特丽丝……美丽而又粗暴的贝娅特丽丝……她蒙上了眼睛。他吃不消。回家时,他看见爱德华,得知贝娅特丽丝在母亲那里吃晚饭。可这个消息安慰不了阿兰。他受到伤害,他知道自己被伤害到什么程度。他借口有晚宴,凄惨地拖着步子在佛洛尔周围转悠,碰见两个朋友,他们没给他任何帮助,可他们看见他那苍白的脸色,便把他推进酒吧里喝了一杯,然后是两杯威士忌。马里格拉斯的肝脏只能承受这么多酒。他却继续喝,午夜时在马德莱娜一家昏黄的酒吧里碰到了约利奥。

  阿兰的处境确实如此。而且,酒精使他感到不舒服。在他过于精致的苍白的面孔上,在他肿起的眼睑上,肌肉的抽动异乎寻常。约利奥真情地握了握他的手后,非常吃惊。他想象不出马里格拉斯会在一个专门带女孩喝酒的酒吧里独自陶醉。他很喜欢阿兰,好奇、虐待狂和友情使他着迷,他对阿兰很有兴趣,因为他只喜欢被分享的感情。

  他们非常自然地谈到贝娅特丽丝。

  “我想你打算让贝娅特丽丝演你的下一部戏。”阿兰说道。

  他很高兴。既疲惫又高兴。酒吧在他周围旋转。他处在爱和酒精的这个阶段——这时人就像被自己占满了一样,绝对不需要“另外那个人”。

  “我刚同她一起吃晚饭。”约利奥说道。

  “这么说她撒谎了。”马里格拉斯心想。他想起了爱德华对他说过的话。

  他既高兴又失望。他高兴的是,这一谎言向他表明她并不真的喜欢爱德华。如果说贝哑_特丽丝是个说谎大王,他就更难理解她,因为她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他知道这一点,理由很足分。她并不是素质很高的人。然而,他的初步感觉是轻松了很多。

  “她是一个好姑娘,”他说道,“很迷人。”

  “她很漂亮。’约利奥微笑着说道。

  “漂亮而又迎暴。”阿兰找到自己的惯用语,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特别,约利奥向他转过身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他们乘机互相打量着,心想,尽管他们俩以“你”相称并互拍肩膀,实际上谁也不了解谁。

  “我对她有偏爱。”阿兰可怜巴巴地说,他原想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句话的。

  “这很正常。”约利奥说。

  他想笑,想安慰阿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件事应该可以顺利解决。”但他马上就明白这不是真的。贝娅特丽丝更容易委身于一个独眼老头。爱情也是如此,人们只把它献给富人,而阿兰自觉贫寒。约利奥又要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他感到夜会很漫长,他为此感到兴奋。他喜欢这些甚于一切:一张变形的脸,手里握着的一只那么光滑的杯子,说知心话时低沉的语调,一直向黎明延伸的黑夜,还有疲惫。

  “在我这样的年纪,我能做什么呢?”阿兰问。

  约利奥吃惊地答道:“什么都可以做呀。”语气坚决。这实际上是“他们”的年纪。

  “这个女人不属于我。’阿兰说。

  “谁永远都不属于任何人。”约利奥漫无边际地说道。

  “你错了。法妮就属于我。可你知道,那是很可怕的事情。纠缠不清。我感到自己患足痛风,很可笑。只是,那是唯一充满生气的东西。其余的一切……”

  “其余的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约利奥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的烦恼在于贝娅特丽丝不聪明。她野心勃勃,在世人做不足道时很引人注目,她已经是这样了。”

  “我可以带给她某种她无疑不了解的东西,’阿兰又说道,“你知道,信任、尊重,最后还有某种敏锐……噢!还有……”

  在约利奥的目光下,他停住了,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威士忌酒被他洒了一点在地板上。他立即向老板娘致歉。约利奥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去试一试,我的老朋友,向她解释一下。至少,假如她跟你说‘不’,关系就会中断。你也心里有底了。”

  “现在就告诉她吗?在她爱着我的侄子的时候吗?这只会牺牲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假如我有这种机会的话。”

  “你错了。有些人,可以说他们需要一定的时间,贝娅特丽丝却不属于这种情况。她自己做选择,跟时间没有任何关系。”

  马里格拉斯把手插进头发里。由于他头发稀疏,这个动作就显得很可怜。约利奥茫然地寻找一个阴险的方法把贝娅特丽丝送到这个亲爱的老朋友手里,当然这要在他自己占有她之后。他找不到办法,又要了两杯酒。这时,马里格拉斯在谈论爱情,一个女孩在旁边听着,点头表示赞同。约利奥跟她很熟,把她介绍给阿兰后,自己走了。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曙光初照,湿漉漉的,巴黎的第一缕香气,香槟酒的香气使他驻足片刻。他久久地呼吸着,然后点了一支烟。他微笑着,喃喃地说:“多么迷人的夜晚。”然后迈着年轻人的步伐,朝住所走去。

             第八章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贝尔纳说道。

  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他一定感觉到他们俩分别后隐隐约约的轻松,仿佛他进入了最极端的爱情。分别后,终于将有机会领略幸福的滋味了。若瑟朝他微微一笑。她重新设身于巴黎的夜晚、汽车的声音和她自己的生活之中。

  “快点回去。”她说道。

  她看着他通过她所住的那栋楼房的大门,启动了汽车。昨天她把尼科尔面临的危险告诉他,说他必须回去。她等着他惊跳、惶恐,可贝尔纳的唯一反应是:

  “你到这里来就是为这件事吗?”

  她说“不是”。她再也不清楚她这么说是多么软弱。也许她和贝尔纳一样,有意保护他们在普瓦第埃一起度过的这灰色的3天和他们奇怪的柔情:在天寒地冻的乡村散步,长时间的对话,句子的消失,晚上温柔的动作,所有的一切在他们错误的公分母上使一切都变得荒唐,变得特别令人满意。

  8点钟时,她回到家里,迟疑了片刻才向女仆打听雅克的情况。她得知他在她出发后过了两天也走了,还忘了一双皮鞋。若瑟打电话到雅克从前住的地方,可他已经搬走了。她挂了电话。灯光照在过于宽敞的客厅的地毯上,她感到筋疲力尽。她在镜子前照着。她25岁,有3道皱纹,有一种再见到雅克的渴望。她隐约希望他就在这里,穿着粗呢大衣,希望她可以向他解释她这次离开是多么不值一提。她打电话给法妮,法妮邀请她去吃晚饭。

  法妮瘦了。阿兰好像心不在焉。若瑟吃的这顿饭几乎无法忍受,因为法妮试着绝望地用社交界的表达方式同她说话。最后,咖啡一上,马里格拉斯就站了起来,说声抱歉就跑去睡觉了。法妮在若瑟质询的目光下顶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整理壁炉上的东西。她个子非常小。

  “阿兰昨晚喝得太多了,应该原谅他。”

  “阿兰喝得太多?”若瑟笑了。这与阿兰·马里格拉斯一点都不相称。

  “你别笑。”法妮突然说。

  “请原谅。”若瑟说。

  最后,法妮向她解释说别人信以为真的阿兰的“狂热”扰乱了他们的夫妻生活。若瑟徒劳地让她相信这个故事可能很短暂。

  “他不会爱贝娅特丽丝太久的。贝娅特丽丝并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女人。她很迷人,可她是个对感情很特别的女人。一个人是不可能单恋太久的。她没有……”

  她不敢说:“她没有顺从他吧?”怎么可能“顺从”像阿兰这么彬彬有礼的人呢?

  “没有,当然没有,”法妮气愤地说道,“我很抱歉对你说这些事,若瑟。我感到有些孤单。”

  半夜的时候,若瑟跟她告辞了。若瑟老感到害怕,伯马里格拉斯听到她们的声音后会跑出来。不幸使她害怕,感情无能为力。她从那里走出来时有一种乱糟糟的感觉。

  她必须找到雅克。哪怕被他接一顿或赶走。只要没有这些纠纷,别的什么都没关系。她径直朝拉丁区走去。

  夜,黑沉沉的,下了点小雨。在巴黎,这种荒唐的寻找很可怕,她很疲惫,却又不得不找到雅克。他在某个地方,在圣米歇尔大街的某个咖啡馆里,或在一个朋友家,或在一个女孩家里。她已经认不出这个街区了,她记得读大学时在那里跳过舞的那个地下酒吧,它如今成了游客们的巢穴。她明白自己对雅克的生活一无所知,她曾经把他的生活想象成那种有些粗暴的大学生的典型生活,因为他很像。现在,她绝望地在她的记忆中搜寻他提到过的某个名字,某个地址。她走进那些咖啡馆,瞥了一眼,大学生们的口哨声或他们的俏皮话一起向她袭来。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想不起她曾经历过如此恐怖、如此悲惨的一刻。想到自己的寻找可能是白费功夫,特别是雅克那副坚定的面孔更加深了她的绝望。

  在第10家咖啡馆里,她见到了他。他背朝着她,正在玩电子台球。从他弯向机器的背影和长满粗糙金发的预项,她马上就认出他了。她一时想,他的头发太长了,像贝尔纳一样,这该是那些被抛弃的男人的特征。然后,她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去。她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心跳都停止了。

  “您想要点什么?”

  老板娘成了命运的工具。若瑟往前走去。她的外衣太漂亮了,与这个地方很不相称。她机械地把衣领竖起来,停在雅克后面。她叫了他一声。他没有马上转过身,可她看见一阵红晕从他的脖子漫向脸颊。

  “你想跟我说话吗?”他终于问道。

  他们一起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她。他接着问她想喝点什么,声音嘶哑,最后,目光好像落在了那双线条很粗的手上。

  “你应该试着理解。”若瑟说道。然后她开始用疲惫的声音讲她的事。因为所有这一切对她而言如幽灵出现一般,而且毫无用处:普瓦第埃。贝尔纳,他的反应。她与雅克面对面坐着,他活生生的。她重新面对刚刚提到、将决定她的命运的一大堆东西。她等待着,她的话只是使这种期望落空的一个方法。

  “我不喜欢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雅克终于说道。

  “问题不在这里……”若瑟开始说。

  他抬起眼睛。他的两眼发灰,射出怒火。

  “问题就在这里。当某人与一个人生活时,他不会去与另外一个人一起过上3天。就这些。要不然应先通知一声。”

  “我试过向你解释……”

  “我对你的解释无所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是个大男人。我离开你,甚至从你家里搬了出来。”

  他更加气愤地补充道:“我没有许多女孩值得我为她们搬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了所有的咖啡馆,找你找了1个小时。”若瑟说道。

  她筋疲力尽,闭上了双眼。她仿佛感觉到黑眼圈压在脸上的沉重。一阵沉默,然后他压低声音问道:

  “为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1个小时以来一直在找我?”

  她重新闭上双眼,仰着头。她胸前有一根血管在猛跳。她听见自己回答:

  “我需要你。”这种真实的感情终于使她热泪盈眶。那天晚上,他同她一起回去了。当他把她搂在胸前,她重新明白了身体是什么东西,还有动作和快感。她抱着他的手,睡着了,嘴唇贴着他的手心。他好长一段时间都醒着,然后小心地把毯子盖在若瑟的肩上,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第九章

  贝尔纳在门口看见两名护士交错而过。他同时感受到灾难和他将要体验到的无能为力。他不知所措。她们告诉他尼科尔前一天流产了,尽管她已度过了危险期,马兰医生还是决定对她进行监护,以防万一。她们紧盯着他,审判他,毫无疑问在等他做出解释。

  可他一言不发地推开她们,冲过尼科尔的卧室。

  在那盏低矮的瓷台灯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她的脑袋转向他这边。那盏台灯是她母亲送给她的,贝尔纳永远也没有勇气对她说台灯的样子是多么的丑陋。她脸色非常苍白,看见他时,脸一动不动。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驯从的动物,表情既迟钝又威严。

  “尼科尔。”贝尔纳叫了她一声。

  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抓住她的手。她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眼睛里突然噙满泪水。他把她小心地抱在怀里,她的头顺势落在他的肩上。“怎么办,”贝尔纳心想,“怎么说呢?噢!我是个怎样的混蛋啊!”他用手抚磨着她的脑袋,手指在她的长发中被勾住了。他开始机械地梳理它们。她还在发烧。“我该说点什么,”贝尔纳心想,“我必须说点什么。”

  “贝尔纳,”她说道,“我们的孩子……”

  她开始靠着他嘤嘤地吸泣起来。他感到她的肩膀在他的双手中抖动。他说道:“好啦,好啦。”用的是让她平静下来的声音。他突然明白这是他的妻子,他的财产,明白她只属于他,只想着他,她差一点把命都丢了。这无疑是他拥有的唯一东西,他却差点失去她。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拥有的感觉,并觉得两人都很可怜,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使他把头扭到了一边。“人哭着降临人世,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接下去只会是哭声的减弱。”这奇怪的事情涌上心头,使他无力地倒在他再也不爱的尼科尔的肩头,这是他出生时第一声啼哭的再现。剩下的一切只是逃跑、惊跳和滑稽可笑的举动。有一刻他忘记了若瑟,只是陷入绝望之中。然后,他尽力安慰尼科尔。他很温柔,谈着他们的未来,说他对自己写的东西很满意,他们不久将拥有孩子们。她想给刚流掉的那一个取名叫克利斯朵夫,她哭着告诉他。他同意了,建议叫“安娜”,她笑了,因为众所周知,男人们都喜欢要女孩。这时,他要想办法在当晚给若瑟打电话。他很快就找到一个借口:他没有烟抽了。烟草专卖店的用处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女出纳员高兴地接待他:“终于回来了”,他在要投币之前在小柜台上喝了一杯白兰地。他准备对若瑟说:“我需要你”,这是真的,永远也不会改变。他对她说起他们的爱情时,她则对他谈到了爱情的短暂。“一年后,或两个月后,你就再也不会爱我了。”在他所认识的人中间,若瑟是唯一对时间有全面感觉的人。其他人受本能的驱使,试图相信时间的延续和他们的孤独的终止:他跟他们一样。他拨通了电话,没有人接。他想起另一个夜晚,他打电话时碰到的那个可怕的家伙,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若瑟一定蜷着腿睡着了,手大大地张开、翻过去,这是她所有的姿势中唯一表明她需要某个人的姿势。

  爱德华·马里格拉斯端上银花茶。他给她端上一杯。一个星期以来,由于身体方面的原因,贝娅特丽丝只喝银花茶。他给她端上一杯,然后又端了一杯给约利奥。约利奥笑了起来,说他讨厌喝那种茶。这两个男人就喝苏格兰威士忌。贝娅特丽丝把他们俩视为酒鬼,爱德华仰躺在扶手椅上,幸福极了。他去剧院接贝娅特丽丝,她邀请约利奥上她家去喝最后一杯,他们就一起从剧院出来到了她家里。他们三人都很暖,外面下着雨,约利奥很滑稽。

  贝娅特丽丝很气愤。她发现爱德华倒很花茶、充当她家的主人,感到难以接受。这会使她的名誉受到影响的。她忘记约利奥对他们俩的关系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一个厌倦的女人更关心礼仪了。她同样忘记了她已经习惯爱德华的这种举动,很容易将他当成年轻侍从。

  于是,她开始同约利奥谈剧本,固执地拒绝爱德华加入他们的谈话,尽管约利奥在努力争取。约利奥最后终于转身问爱德华:

  “保险公司怎么样?”

  “非常好。”爱德华说道。

  他脸红了。他欠他的上司10万法郎,相当于两个月的薪水,另外还欠了若瑟5万法郎。他试图不往这方面想,可他一整天都为此惶惶不安。

  “我需要的,”约利奥无意识地说,“是这样一份工作。这样工作的人生活平静,没有排戏的那种对资金难以置信的忧虑。”

  “我看你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贝娅特丽丝说道,“挨家挨户,或者几乎是……”

  她对爱德华微微一笑,带有侮辱人的意味。

  爱德华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约利奥接着说:

  “你说错了,我卖保险会卖得很好的。我会利用一切有说服力的理由:‘夫人,您的气色很不好,您就要死了,买份保险吧,好让您丈夫有一小笔钱再婚。”

  他说完朗声大笑起来。爱德华用不怎么自信的声音表示抗议: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我所做的。我有个办公室,我呆在那里很烦,”他为这个“办公室”的明显意图辩白,补充道,“实际上,我的工作是归档……”

  “安德烈,你还要一点苏格兰威士忌吗?’贝娅特丽丝打断了他的话。

  出现了一阵沉默。约利奥作绝望的努力:

  “不,谢谢。我以前看过一部非常好的电影,名叫《死亡保险》。你看过吗?”

  他问的是爱德华。可贝娅特丽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希望爱德华离开。然而,从一切迹象看,他准备呆下去,因为3个月来,贝娅特丽丝的所有态度都允许他这么做。他要留下来,睡在她的床上,这使她烦得要死。她伺机报复。

  “你知道吗?爱德华来自外省。”

  “我在冈城看过那部电影。”爱德华说道。

  “那个冈城,多么神奇啊!”贝娅特丽丝用嘲笑的口吻说道。

  爱德华站起来,感到轻微的眩晕。他看上去是那么吃惊,以至约利奥发誓有朝一日要让贝娅特丽丝为此付出代价。

  爱德华站在那里,犹豫着。他无法想象贝娅特丽丝不再爱他,也不相信他会使她恼火,他从来也没想过会这样。然而,他还是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让你心烦了!”

  “一点也不。”贝娅特丽丝粗鲁地说。

  他重新坐下。他指望夜里在床上向贝娅特丽丝问清楚。这副往后仰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是那么美,那么富有悲剧色彩,这副放松的身体会是最好的回答。他爱贝娅特丽丝的肉体,尽管她有些冷淡。相反,正是面对这种冷淡,这种一动不动,他找到了最小心、最富有感情的动作。他在她的手臂上靠上几个小时,像一个钟情于死人的年轻人,看着她入睡。

  这天晚上,她比往常显得更加遥远。贝娅特丽丝一点悔意都没有。这便是她的勉力所在。他睡得很不安稳,开始相信自己的不幸命运了。

  贝娅特丽丝对约利奥的感情心里没有底,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把爱德华打发走。还没有一个人如此狂热地爱过她,如此毫无保留地爱她,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然而,她减少了与他见面的机会,爱德华在巴黎成了孤家寡人。

  到那时为止,巴黎对他来说仅限于两条路线:办公室到剧院,剧院到贝娅特丽丝家。爱情在大都市中。已创建的这些小小的村庄每个人都熟悉。爱德华顷刻之间发现自己完蛋了。他继续机械地沿着那条老路往前走。可是,由于贝、她特丽丝已禁止他送她家,他就每天晚上在剧院里找个位子。他心不在焉地听戏,等候贝娅特丽丝出场。贝娅特丽丝扮演一个聪明伶俐的贴身侍女。她在第二幕戏中出现了,对一个提前跑来找情妇的青年男子说道:

  “你知道,先生,对一个女人来说,说好什么时间就是什么时间。晚了有时并没有太大关系。可早了,永远都不起作用。”

  不知为什么,这句毫无意义的话撕扯着爱德华的心。他等着这句话,对这句话前面的三句台词他熟记在心,当贝娅特丽丝把这句话说出来时,他闭上了眼睛。这句台词使他回想起与贝娅特丽丝一起度过的那些幸福时光,那时她没有这些公务约会,这偏头痛,也不在母亲家吃晚餐。他不敢对自己说出:“贝娅特丽丝爱我的时候。”不管多么头脑不清,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请人,而她则是被爱的对象。他几乎不敢说出来:“她永远也不会说她不再爱我。”从中得到一种痛苦的满足。

  尽管他吃午餐时精打细算,他还是很快就连剧院的加座票都买不起了。与贝娅特丽丝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他什么也不敢说。他很害怕。由于他不会伪装,他同她的会面寡言而激动,严重地扰乱了这个年轻女人的精神状态。再说,贝娅特丽丝得知她在约利奥的下一部戏中的角色,可以说她再也见不到爱德华的面孔了。只能见到约利奥,必须承认这一点。她有个角色,一个真正的角色,她卧室里的那面镜子又成了她最好的朋友。镜子中映出的再也不是一个褐发的年轻男子那长长的身体和倾斜的脖子,而是19世纪一部戏中的女主角。

  爱德华为了排遣自己心中的忧伤和对贝娅特丽丝肉体的渴望,开始在巴黎东游西荡。他每天行走10到15公里,向路上的女子展示出一副消瘦的、心不在焉的、饥饿的面孔。凭着这副面孔,如果他稍加留意的话,他会有许多艳遇的。可他对她们视而不见。他想搞清楚。搞清楚所发生的事以及他做了什么事让贝娅特丽丝失去好感。他无法知道,恰恰相反,他太配得上她了,而这一点是无法宽恕的。一天晚上,他伤心欲绝,加上两天没吃东西,便来到马里格拉斯家门前。他走了进去。他看见他叔叔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翻看一本戏剧杂志,这使他大吃一惊,因为阿兰更喜欢读《新法兰西杂志》。他们俩都好奇地看着对方,因为他们都很憔悴,却不知道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法妮过来了,与爱德华拥抱,他脸色不好,令她感到奇怪。相反她本人却变得既年轻又好看。她已决定不理睬阿兰的病,经常逛美容院,保证她的丈夫有个温馨的家。她很清楚这是一份女性杂志,既然聪明才智似乎对这个故事无能为力,她也就没有犹豫。第一次怒气一消,她就只渴望幸福,至少要阿兰获得安宁。

  “我的小爱德华,你看上去很疲惫,是因为你在保险公司的工作吗?你应该爱惜自己。”

  “我很饿。”接德华承认。

  法妮笑了:

  “跟我到厨房。还有火腿和奶酪。”

  他们正要走时,阿兰的声音使他们停了下来。那声音毫无表情,反倒显得很动听:

  “爱德华,你在大剧院见过贝娅特丽丝的这张照片吗?”

  爱德华跳了起来,偏在他叔叔的肩膀上。这是一张贝娅特丽丝身着晚装的照片:“年轻的贝娅特丽丝·B在雅典娜剧院排练‘Y’剧中的主角。”法妮看了一下丈夫和侄子的背,然后转身走了。她在厨房的小镜子里打量着自己,高声说道:

  “我很恼火,我特别恼火。”

  “我走了。”阿兰说道。

  “你今晚回来吗?”法妮声音温柔地问道。

  “我不知道。”

  他不看她,他再也不看她了。现在,他很容易让夜晚在喝酒中度过,同马德莱娜酒吧的那个女孩子一起,最后躺在她的卧室里,却总不碰她。她跟他讲述她的顾客们的故事,他则静静地听着,从不打断她的话。她在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有一个房间,百叶窗朝向一盏路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条纹。当他喝了很多酒后,他马上就能入睡。他不知道约利奥已经替他向那个女孩付过钱,把她的好意归因于她对这个温柔。有教养的男人的爱情。他不让自己想法妮,她的好脾气使他略微有些放心。

  “你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吗?”

  法妮爱怜地看着爱德华狼吞虎咽。他抬眼看着她,在她热辣辣的目光下感到自己对她充满感激。他有些垮了。他太孤独了,太不幸了,法妮太善良了。他匆忙喝下一杯啤酒,为的是松开夹住他喉咙的钳子。

  “两天了。”他说道。

  “没钱吗?”

  他点了点头。法妮非常生气。

  “你疯了,爱德华。你很清楚我们家的大门对你是敞开的。你随时都可以来,不要等到不醒人事的时候。这很可笑。”

  “是的,”爱德华说道,“我很可笑。我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啤酒使他有些轻微的醉意。他第一次想到要摆脱自己那讨厌的爱情。生活中还有别的东西,他很清楚这一点。友谊,爱,特别是像法妮那样的某个人的理解,法妮,他叔叔很聪明很有福气娶到的这个神奇的女人。他们走进客厅。法妮拿起了毛线,因为一个月来,她一直在织毛线。织毛线是不幸女人纸大的精神力量之一。爱德华坐在她的脚下。他们把火生了起来,两人的感觉都特别好。

  “告诉我什么事不顺心。”过了一会儿,法妮说道。

  她心想他就要跟她谈贝娅特丽丝了,她终于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某些好奇,总觉得她漂亮、活泼,有点儿傻。爱德华也许会向她介绍她的勉力在哪里。她觉得阿兰追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念头。

  “你知道我们……也就是说贝娅特丽丝和我……”

  爱德华变糊涂了。她像同谋一样露出微笑,他的脸红了,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悔恨穿过他的全身。实际上,对所有那些人来说,他曾是贝娅特丽丝最幸福的情人。现在他再也不是了。他开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他的故事。他越解释,越弄清他不幸的原因,这不幸就越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把头靠在法妮的膝上,讲完了故事,身体阵阵痉挛,使他好受多了。法妮抚摩着他的头发,激动地说:“我的小可怜。”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她很失望,因为她喜欢他那一头柔软的头发。

  “请原谅,”爱德华用羞怯的声音说道,“好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孤独……”

  “我知道。”法妮信口说道。

  “阿兰……”爱德华开始说道。

  可他停了下来,突然回想起阿兰的奇怪态度和他刚才的离去。法妮以为他知道。她跟他谈起了她丈夫疯狂的爱情,见他目瞪口呆,她才知道他并不知情。总之,使人不舒服的目瞪口呆。想到他叔叔会爱上、渴望贝娅特丽丝,他愣住了。他意识到这一点,想到法妮的悲伤,便抓住她的手。他坐在跟他的膝盖一样高的椅子上,伤心极了。他任自己俯身向前,将头靠在法妮的肩上,法妮放下手中的毛线。

  他慢慢地睡去。法妮为了让他更容易入睡,把灯灭了。她一动不动,轻轻地呼吸着,年轻人的气息有节奏地吹着她的脖子。她有些激动,试图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一小时后,爱德华醒了。他身在黑暗中,靠在一个女人的肩上。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一个男人的动作。法妮把他紧抱在怀里。之后,那些动作连贯了。黎明时分,爱德华睁开了双眼。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他眼睛旁边的毛毯上,是一只戴了许多戒指的衰老的手。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起床走了。法妮假装睡着了。

  若瑟第二天就打电话给贝尔纳。她告诉他有话要对他说,他马上就听明白了。而且,他一直是明白的,他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很平静。他需要她,他爱她,可她并不爱他。这三句话里隐藏着一连串的痛苦和脆弱。他也许要经历很长时间才能躲开它们。普瓦第埃的那3天将会是这一年唯一的礼品,使他由于幸福而感觉像个男人的唯一时刻。因为不幸不能教会你任何东西,屈服者令人厌恶。

  他们坐在一张椅子上,而不停地下着,他们果极了。她对他说她并不爱他,他回答说这没什么关系,平庸无聊的话使他们泪水盈眶。他们坐在协和广场面朝广场和车流的椅子上。城市的灯光像童年的回忆一样令人痛苦。他们握着手,他把自己那副充满痛苦的脸凑向她那被雨水打湿的脸。他们像热恋的情人一样接吻,因为他们是恶劣的生活中的两个典型人物,他们无所谓。他们俩平淡地相爱着。贝尔纳试着点燃被雨水浸湿的香烟,那是他们生活的写照。

  因为他们也许真的永远都无法幸福,他们已知道这一点。他们也隐隐约约知道,这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没有任何关系。

  同法妮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的一周之后,爱德华收到执达员催他向他的裁缝付账的一封公函。他已经用他最后的那点钱买花送法妮了,法妮收到花后,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哭了。爱德华只剩下一个办法;向若瑟借;可若瑟已经支援过他。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他去了她家。她不在家,相反他却见到雅克正一头理在医学书籍里。雅克告诉他若瑟回来吃午饭,说完又去看书了。

  爱德华在客厅里转着圈,想到要等待,他感到很失望。他的勇气一下子消失了。他已经为自己的来访找到一个借口。这时,雅克走过来,含糊地瞥了他一眼,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他要不要一支高卢牌香烟。沉默难以忍受。

  “你看上去不开心。”雅克终于说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雅克友善地看着他。

  “这事与我无关,你知道。可我很少见一个人如此愁容满面。”

  他给人的感觉是他会为此吹口哨表示赞叹。爱德华朝他微微一笑。雅克在他看来很友好。他不像剧院里的那些小年轻,也不像约利奥。爱德华感到自己又变成了小伙子。

  “女人们。”他简短地说道。

  “我可怜的老兄!”雅克叫道。

  长时间的沉默,两人都在回忆。雅克咳了一声:

  “是若瑟吗?”爱德华摇了摇头。他有点想给对话者留下强烈印象:

  “不,是个演员。”

  “我不认识。”

  他补充道:

  “那也一定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

  “啊!是的。”爱德华说道。

  “我去问问能否喝上一杯。”雅克说。

  他站起来,走过去时在爱德华的肩上友好地拍了一下,拍得有点重,回来时拿了一瓶波尔多葡萄酒。若瑟回来时,他们俩都非常高兴,都用“你’来相称,无拘无束地谈论着女人。

  “你好,爱德华。你的气色不好。”

  她很喜欢爱德华。他温和的神色令她感动。

  “贝娅特丽丝怎么样?”

  雅克使劲朝她做了个手势,暗示她不要问,爱德华无意间看到了。三个人互相看着,若瑟大笑起来。

  “我想这件事进展一定不大顺利。你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呢?”

  下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在树林里散步,一直在谈论贝娅特丽丝。爱德华和若瑟手挽着手,从一条小路拐上另一条小路,与此同时,雅克走进灌木丛中,往外扔松果,他装成看林人,还不时跑出来说这个贝娅特丽丝需要狠狠地打她的屁股。就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了。若瑟笑了,爱德华略感安慰。他最后向她承认他需要钱,她要他别担心。

  “我想,我特别需要的,”爱德华红着脸说道,“是朋友。”

  雅克这时跑出来了,对他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已成定局。若瑟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从此,他们便一起度过夜晚。他们感到友好、年轻,感到很幸福。

  然而,如果说若瑟和雅克的出现每天都能给他安慰,另一方面却又让他失望。他把自己同贝娅特丽丝的最后那段关系告诉他们,他们据此断定他大势已去。可是,他自己并没有这么肯定。他在两次排练期间常常看见贝娅特丽丝,日复一日,她总是温柔地拥抱他,叫他“我的小宝贝”,或者不看他,好像很烦他。他决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尽管她的表情在他看来是假的。

  他在剧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再次见到贝娅特丽丝。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因为她疲惫,脸色苍白,还有她那副富有悲剧性的高贵的面孔。这一天,她心不在焉,而他却希望这一天充满柔情,以便有机会听见她回答:“是的,我爱你。”然而,他最后还是决定问她说话:

  “那部戏进展顺利吗?”

  “我整个夏天都要排练。”她说这。

  她急着要走。约利奥一定去排练了。她一直不知道他是否爱她,或许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女演员。

  “我得跟你说点事。”爱德华说。

  他低着头。她看见他那头精致的她喜欢抚摩的头发的发根。他对她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

  “我爱你,”他眼也不抬地对她说道,“我觉得你不爱我,或者说不再爱我。”

  他热切希望她对他仍在怀疑的这一点加以确定。那些夜晚,那些叹息,那些笑声……可能吗?可她不回答。她望着头顶。

  “回答我。”他终于说道。

  无法继续下去了。但愿她能开口!他很痛苦,机械地在桌子下而扭动着双手。她就像是从梦中出来一样。她心想:“真烦人!”

  “我的小爱德华,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我的确不再爱你了,尽管我很喜欢你。可我曾经非常爱你。”

  她注意到“非常”一词在她的感情中所占的重要位置。爱德华重新抬起头:

  “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话。”他伤心地答道。

  他们相互凝视着。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经常发生的。她真想对他大喊大叫:“没有,我从来就没爱过你。那又怎么样呢?我干吗要爱你?为什么必须爱某个人呢?你以为我只有这种事要做吗?”她想到舞台,想到灯光照射下的苍白的舞台或黑暗的舞台,心中便充满了一种幸福。

  “好吧,不要相信我,”他又说道,“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的朋友。你很迷人,爱德华。”

  他打断她的话,低声说道:

  “可夜里…·”

  “‘夜里’是什么意思?你……”

  她停了下来。他已经走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走着,嘴里说着“贝娅特丽丝,贝娅特丽丝”,真想一头撞在墙上。

  他对她爱恨交加,他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夜晚,脚下轻飘飘的。他走了很长时间,最后到了若瑟家。她让他坐下来,给他倒了一大杯酒,什么话也没对他说。他像石头一样睡着了。他醒来时,雅克也到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出门,回到若瑟家时三个人全都酩酊大醉。若瑟把他安排在客房里住。他在那里一直住到夏天。他依然爱着贝娅特丽丝,像他的叔叔一样,总是先读报纸的戏剧版。

  夏天降临巴黎,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感情和习惯一如既往,6月强烈的阳光使他们抬起了像夜间动物一般发疯的脑袋。他必须走了,给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找到一个延续或意义。每个人都发现假期;临近带来的自由和孤独,每个人都在寻思同谁一起度过以及如何面对。惟有贝娅特丽丝受到排练的限制逃避了这个问题,可她并非没有怨言。至于阿兰·马里格拉斯,他大量酗酒,贝娅特丽丝如今只是他惶惶不安的一个借口。他习惯了这么说:“我有一份如意的工作,一个可爱的妻子和惬意的生活。还要怎么样呢?”这句“还要怎么样”,谁也无法做出回答。约利奥只指出发现这些事实稍晚了一些。可是,喝酒永远也不会晚。

  就这样,阿兰·马里格拉斯发现了某种形式的惶惶不安和医治它的方法,人们经常看到很年轻的小伙子使用这些方法:女孩和酒。这些像对文学的爱一样的伟大而又早熟的感情其烦恼正在于此:这些感情最后总是把你交给更渺小但更有生命力,由于迟到而更危险的感情。他非常惬意地沉醉其中,仿佛终于找到安宁一样。他的生活由一个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因为他的女朋友雅克琳娜对他的友好到了因为吃醋而大吵大闹的程度——这一点令他兴奋——和一个个昏昏沉沉的白天组成。“我就像波德莱尔的局外人一样,”他对听了他的话,目瞪口呆的贝尔纳说道,“我看着天上的云,那些神奇的百。

  贝尔纳应该明白他爱这个女孩,可他不明白他何以喜欢这种生活。此外,他对此隐隐约约感到羡慕。他应该也爱上了喝酒,把若瑟忘掉。可他很清楚他不想逃开。一天下午,他因为一个实际问题去看法妮,对她身材的苗条和她做出的戒备神态感到吃惊。他们自然而然就谈到了阿兰,因为他的酗酒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贝尔纳在办公室负责他的工作,要使这些情况有结果更加荒唐。

  “我能怎么办?”贝尔纳问。

  “什么也不能,”法妮平静地说道,“他有一面我完全不了解,他自己无疑也不清楚。假设两个人在一起生活20年却连这一点都不清楚

  她一脸忧郁的怪相使贝尔纳很震惊。他拉住她的手,可她敏捷地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贝尔纳很吃惊。

  “阿兰发病了,”他说道,“但并不是那么严重……”

  “所有这一切都是由贝娅特丽丝引起的。她让他意识到他的生活是空虚的……是的,是的,我知道,”她厌烦地说道,“我是个好伴侣。”

  贝尔纳想起阿兰对他的新生活的感人描述:那些细节,马德莱娜那家酒吧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场面对他的启发。他吻着法妮的手,然后告辞了。在楼梯间,他与前来看望法妮的爱德华交臂而过。爱德华和法妮再也没有提起过他们一起度过的夜晚。她只用平淡的声音对他第二天送的花表示感谢。他则坐在她的脚下,他们一起透过落地窗看6月强烈的阳光照耀着巴黎。他们谈论生活、乡村,心不在焉,柔情满怀,但仍觉得在法妮家就像处于世界末日一样。

  坐在她脚下的爱德华非常痛苦,极为不安,那种痛苦越来越模糊,而那种不安却相当强烈,以至于她每隔3天就要把他叫回身边,仿佛是为了证实他并没有伤害她一样。他重新回到若瑟家里时就显得轻松、快活。他在那里见到了为刚刚过去的考试急得发疯的雅克,若瑟正俯身看地图,因为他们三人6月底要出发去瑞典

  他们在预定的日期出发。马里格拉斯一家则应邀到乡下的朋友家住一个月。在那里,阿兰每天都要找酒喝。只有贝尔纳整个夏天都呆在巴黎,为他的小说工作,而尼科尔则回父母家休养去了。至于贝娅特丽丝,她中断了排戏,到地中海边与她的母亲团聚,在那里使人神魂颠倒。空荡荡的巴黎响着贝尔纳坚持不懈的脚步声。就是在这张椅子上,他最后一次拥抱若瑟;就是在这家酒吧里,他给若瑟打了那个可怕的电话,当时若瑟并不是一个人;就是在这里,当他们一起回来,他以为终于抓住某种东西的那天晚上,他停下来,幸福得要死……他的办公室在阳光下布满灰尘,他大量阅读,烦恼摆脱不掉,奇怪地穿插了许多异常平静的时刻。他带着遗憾和对这些遗憾的回忆朝那些金桥走去。雨中的普瓦第埃常常从这个光彩夺目的巴黎升起来。后来,9月份,其他人回来了,他在汽车里见到了若瑟,她把车停在人行道上同他说话。他则趴在另一扇车门上,看着她黑发下瘦长而晒黑的面孔,。已想他的心永远也不会安宁。

  是的,旅行很顺利,瑞典很美。爱德华把他们丢下了,但那没什么关系,因为雅克……她打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发起火来:

  “我在你眼里会显得很粗俗。可我觉得这些平静的幸福对你不大好。”

  她没有回答,朝他凄然一笑。

  “请你原谅。我没有资格谈论幸福,平静的也好,不平静的也好。我没忘记感谢你给了我今年唯一的幸福……”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里,他们俩的手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贝尔纳的手要大一些。他们俩都注意到这一点,却什么也没说。她走了,他也回到家里。尼科尔很快活,因为他在忧伤中得到了善良和平静。总是这样。

  “贝娅特丽丝,到你了。”

  贝娅特丽丝从黑暗中走出来,走上亮堂堂的舞台,伸出一只手。“她如此空虚并不奇怪,”约利奥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她拥有这整个空间,日复一日的宁静,不能要她……”

  “喂……她自己想办法应付。”

  他旁边的那名记者,目光定定地盯着贝娅特丽丝。只剩下最后几次排练了,约利奥心里很清楚:贝娅特丽丝将成为今年的冒尖人物,而且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明星。

  “介绍一些她的情况吧。”

  “她自己会向您介绍的,老兄。我不是这部戏的导演。”

  记者笑了。整个巴黎都知道他和她的关系。约利奥带着她到处走。他喜欢浪漫,非常恨认为找情人有益于健康的贝娅特丽丝,他要等到彩排时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他对她的名誉有那么大的影响,她会对他恨之入骨的。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会跟你说的,她很会说。”

  贝娅特丽丝在同新闻界打交道时的确无懈可击。她回答记者的提问时既友好又高明,*常像“演戏的女士”。幸好她还不是很有名,还没拍电影,还没有丑闻。

  她朝他们走来,笑吟吟的。约利奥为他们彼此做了介绍。

  “我走了,贝娅特丽丝,我在剧院的酒吧里等你。”

  他走远了。贝娅特丽丝目送着他,深情的目光向记者印证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并终于向记者转过身来。

  半个小时后,她去酒吧找约利奥,约利奥正在喝杜松子酒,正为这个明智的选择而拍手叫好,贝娅特丽丝也要了一杯。她用麦管吸着酒,时不时抬起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约利奥。-一

  约利奥很感动,她的虚情假意和疯狂的小野心使她变得多么可爱呀!对成功的爱好在生活的大马戏场里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他感到自己的。动灵像宇宙一样。

  “亲爱的贝娅特丽丝,我们在这些日子里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样的虚荣啊!……”

  他开始滔滔不绝了。他喜欢这样:他用了整整10分钟时间向她解释某件事情,她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用一句奇妙而平常的话总结他所说的意思,向他表明她听懂了。“总之,如果她做总结,那就是说这些话是可以总结的。”就像每次他看清自己的平庸一样,他的心中充满极度的快乐。

  “的确是这样,”她最后说道,“我们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幸亏我们常常不知道这一点。或者我们什么也不做。”

  “是这样,”约利奥大喜,“你完美无缺,贝娅特丽丝。”

  他吹了吻她的手。她决定弄明白。他想要她吗?或者他是个鸡奸者?她不知道对男人来说,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选择。

  “安德烈,你知道外面流传着关于你的令人不快的消息吗?我作为朋友才跟你说。”

  “什么方面令人不快的消息!”

  “你的……”她压低声音说道,“你的品行。”

  他大笑起来。

  “你相信吗?亲爱的贝娅特丽丝,怎么向你说明白呢?”

  他嘲笑她,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们互相凝视着,他抬起手,就像是为了挡住一道光。

  “你非常美,非常令人渴望。我希望有一天你让我更详细地告诉你。”她按王室的做法把手从桌子上面伸过去。他高兴地把嘴唇站在上面。显然,他酷爱自己的职业。

           第十章

  终于到了彩排之夜。贝娅特丽丝站在她的演员化妆室里,看着镜子里那套奇怪的锦缎服装,惊慌失措。决定她命运的正是它。剧场里闹哄哄的声音已经传到她那里,但她感到身上冷冰冰的。

  她多着不会出现的怯场。然而,所有优秀的演员都有这种经历。可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角色的第一句台词:

  “又是他!我得到他的恩典还不够吗?”

  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的双手汗津津的,她感到很荒唐。她为这一时刻已经斗争过,想过很长时间。她必须成功。她恢复镇定,把一络头发拉直。

  “你漂亮极了!”

  约利奥刚把门打开,笑吟吟的,身着无尾常礼服,走到她身边:

  “太遗憾了,我们有这种职责。不然我会带你去跳舞的。”

  这种职责!……喧哗声通过开着的门冲进来,她恍然大悟。“他们”在等她。她将使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所有这些凶猛的唠唠叨叨的苍蝇。她感到害怕。她抓住约利奥的手,握着它。他是她的同谋,可要扔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有一刻她曾恨他。

  “该下去了。”他说道。

  他构思的第一幕是幕布拉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观众。她必须靠在钢琴上,到她的搭档说第二句话时才转过身来。他知道为什么:他本人会站在一个布景撑架后面,当幕布在她后面升起时会看到她的面部表情。这一点比戏的成功更让他感兴趣。贝娅特丽丝这个蠢货会做什么?他把她安置在钢琴前面,走到自己的岗位。有人敲了三下。她听见幕布的滑动声。她定定地看着钢琴另一头琴罩的皱纹。“他们”看见她了。她伸出手,把那个皱纹弄平。然后,仿佛是她以外的另一个人转过身子:

  “又是他!我得到他的恩典还不够吗?”

  说完了。她穿过剧场。她忘记来与她会面的人是被她诅咒的敌人,他的角色同样重要;她忘记他是鸡奸者。她将爱他,必须让他高兴,他有一副坠入情网的面孔。她甚至再也看不见在她右边呼吸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她终于活过来了。

  约利奥看见了琴罩这个细节。他很快产生了第二个直觉:贝娅特丽丝有朝一日会让他受苦。然后,第一场结束后,她在掌声中向他走来,无可指责,全副武装,他忍不住想笑。

  演出成功了。若瑟很兴奋,她对贝娅特丽丝总是很热情。她向她右边的爱德华讯问般瞥了一眼。他看上去并不特别激动。

  “我无疑更喜欢电影,可这也不赖。”雅克说道。

  她朝他微微一笑,他抓住她的宇,她讨厌当众亲昵,可现在却任他去做。他们俩半个月没见面了,因为她不得不去了一趟摩洛哥父母的家。这天下午上完课后,他才在朋友家里再见到她。她当时正坐在一扇打开的落地窗前面,因为天气很暖,她看见他冲进客厅之前将外衣丢在门廊边,她只觉得自己嘴上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微笑。他看见她时,停下脚步,露出一丝差不多是同样的痛苦的微笑。然后,他朝她走过来,当他跨了三步向她走过来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爱他。魁梧,有些傻,粗鲁。当他把她抱在怀里——动作迅速,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她把手伸进他那红棕色的头发里,心里唯一的想法是:“我爱他,他爱我,这难以置信。”从此,她无比小心地呼吸着。

  “阿兰好像就要睡着了。”爱德华说。

  的确,阿兰二马里格拉斯3个月后在剧院里又见到了贝娅特丽丝,回来时全身发抖。那个在舞台上展露出非凡才华的奇异美人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戏演完后,他想办法去了酒吧。而且他也喝了。贝尔纳很聪明地在第一次慕间休息时把他带去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可第二次慕间休息时他不敢动了。法妮没有怨言,可他猜到了她的想法,再说灯又熄了。他松了一口气。

  太神奇了。她知道这很神奇。别人已经对她说了许多这样的话。可这种肯定对她毫无用处。明天醒来时,她也许嘴上还挂着这些话,肯定自己终于成了贝娅特丽丝·B某某,今年的新星。可今天晚上……她瞥了约利奥一眼,他把她送回家。他把车开得很慢,一到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对演出成功有什么想法?”

  她没有回答。成功,就是彩排后她在晚宴上遇到的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是许多熟悉的面孔说出的过激的话和接二连三的问题。赢了,某种东西赢了,她有些奇怪,成功的见证那么容易消失。

  他们来到了她家的楼底下。

  “我可以上去吗?”

  约利奥替她打开车门。她筋疲力尽,可不敢拒绝他。所有这一切无疑都是合乎逻辑的,可她抓不住这种野心,这种从她青春花季开始就没让她安宁过的心愿和使它们如愿以偿的夜晚之间的联系。

  在床上,她看见约利奥穿着衬衣来回踱着方步。他在谈论那部戏。选好戏,把它搬上舞台。听了3个月的排练后仍对它感兴趣的也只有他这个人了。

  “我好渴。”他说道。

  她向他指了指厨房,看着他走出去,急急火火的,肩膀有点窄。有一刻她看见了爱德华线条优美修长的身体,为此感到遗憾。她真希望他就在这里,希望有一个非常年轻的随便什么人为这个夜晚欣喜若狂,或者跟她一起笑,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一样。使这一切重新生气勃勃的某个人。可现在只有约利奥和他那些可笑的评论。而且必须同他一起过夜。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她突然感到很脆弱,很年轻。泪水夺眶而出,她含含糊糊地重复道:所有这一切是多么神奇。约利奥回来了。所幸的是她知道怎么哭才不会破坏面容。

  睡到半夜时,她醒了。彩排的回忆又浮现在眼前。可她再也不想自己的成功了。她想的是幕布升起的那3分钟,在那一时刻,她转过身,通过身体的这个简单动作就已经超越了某种了不起的东西。这3分钟现在每天晚上都属于她了。她已经朦胧地想到,这也许会是她整个生命中最真实的3分钟,想到那就是她的命运。她平静地重新睡着了。

               第十一章

  接下去的那个星期一,马里格拉斯一家又像以往一样举办了一次晚会,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次。贝尔纳和尼科尔,成功后很谦虚的贝娅特丽丝,爱德华,雅克,若瑟等人都去了。这是一场喜气洋洋的晚会。阿兰·马里格拉斯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可没有人注意这一点。

  有一刻,贝尔纳走到若瑟身边,他们一起靠在墙上看着其他人。

  他向她提了一个问题,她用下巴指了指由法妮推荐的那个年轻的音乐家。那个音乐家坐在钢琴边,开始演奏。

  “我熟悉这支曲子,”若瑟喃喃道,“它非常美。”

  “跟去年的那支一样。你还记得吗,我们同样是在这里,他演奏的也是同一支曲子。他不应该有别的想法。我们也一样。”

  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大厅另一头的雅克。

  贝尔纳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有朝一日,你不再爱他了,”他轻轻地说道,‘市朝一日我肯定也不再爱你。”

  “我们将重新陷入孤独之中,这将毫无区别。那时将会有过去了的另外一年……”

  “我知道。”她说。

  她在暗处抓住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握了一会儿。

  “若瑟,”他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不该这样想,”她温柔地说道,“否则会发疯的。”

一月之后一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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