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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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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一朵花,开10年 2007-12-21

 
一朵花,开10年
方果果提着皮箱走进研究生院的时候,九月的九重葛,开得正茂密。一朵一朵,极尽欢颜,淡紫,粉红。攀援而上,而下,缠缠绕绕,帘幕无重数。方果果对这所大学最初的印象,是九重葛。那么多,仿佛一个天地,都是它们的天下。

方果果站在一丛九重葛下发愣,她以为完全可以找到报到的地方,结果兜兜转转大半天,还是转回原地。她轻咬嘴唇,看来来往往的人,像个迷路的小孩,眼神里,一片茫然。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吧?方果果微侧了头,抬眼望去,就望见一张男生的脸,瘦,且有些黑,但笑容和暖。她慌慌地应,是呢。

那好,跟我来吧。男生接过皮箱,一路领着她,先去报到,而后拣了几处走,告诉她哪里是饭堂,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图书馆,哪里是研究生宿舍。极尽细致。

方果果嗯啊着,她望那些九重葛,不时偷窥一眼身旁的人,想的是,他怎么这么瘦啊。一路的九重葛开过去,淡紫,粉红。朵朵妖娆,惊心动魄。

方果果安顿下来,想起那天帮她的那个男生,重重叠叠的九重葛下,挂一脸和暖的笑。她想,总得去谢人家一下。但让方果果犯难的是,当时没问人家姓名,也不知他念哪个系。这么大的校园,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方果果也只在心里念想了两下,就放下了。

却意外重逢。那是十月快过去了,吹到大学校园里的风,已有些薄凉。校园里的九重葛,花也开得零零碎碎了。周末,方果果一个人闲逛到校门口,看见那里摆着一些地摊,有卖旧书的,有卖磁带碟片的,很是热闹。方果果意外地看到一张《魂断蓝桥》的碟,她欣喜地拿在手上,仰头问,多少钱?这一仰头,她愣住了,卖碟片的,竟是她初入校时帮她的那个男生。

唐明却没认出她,那日,他并没有仔细看她,在唐明看来,城里的女孩,都是一个样。她们是他远远的景,却永远不会走近。唐明看到惊讶的方果果,平静地说,五块钱。

方果果掏了五块钱,放在唐明摊开的手上,笑,你这么喜欢钱啊?拿了碟片,人却不走,守在摊前,饶有兴趣地看唐明卖碟。

方果果在一张纸上写:唐明,唐明。正面写完了,反面再写。没处可写了,她才恍然惊觉过来,想,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喜欢他呢?然而唐明紧抿的嘴唇,坚毅的眼睛,还有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忧郁气质,让她牵念。

她去研究生院男生宿舍找唐明,唐明多半不在,她就和他的舍友聊天。她渐渐知道了唐明的一些事,吝啬,沉默,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奔。他们跟她开玩笑说,唐明眼里只有钱,没有情的。

偶尔会碰到唐明在。唐明很客气地跟她点头,问,方果果,有事吗?语气淡然。

方果果心里有被冷落的荒凉。可她却无法忘记那日九重葛下,唐明的一句问候,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吧?笑容和暖。那样的相遇,没有什么特别的,在方果果,却是注定,仿佛等待。

她夹了笔记本,去唐明的班上做旁听生。高一级的教程,且是她最不喜欢的逻辑学,她哪里听得懂?但她还是认真听下来,只因为,唐明是那儿的高材生。

她和唐明的同学,也渐渐混得很熟了,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叫方果果的研一女生,很痴情。有男生暗暗为她不值,在半路上拦了她,怜惜地说,方果果,你这样的好女孩,是要有一个好男孩来爱的,唐明不是,他的眼里只有钱。

可是,那又怎样?爱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她还是跑到唐明的教室去听课,直到唐明再不能熟视无睹。唐明说,方果果,谢谢你的好,但我没有时间去喜欢你,我要去赚钱。

方果果的泪,就在冷冷的风里汹涌,她仰了脸问,难道,你的眼里真的只有钱?

唐明不看她,看着别处,肯定地回,是的。

一场雪,是悄然而落的。晶莹,轻灵,像谁的吻。大学校园里,往日开得轰轰烈烈的九重葛,花再难寻,只有一些枯枝败叶,在雪里面喑哑。

方果果提了一盒蛋糕,守在唐明的宿舍楼下。唐明的生日,她早就记在心上,贴身口袋里,有给唐明的礼物———一双兔毛手套。

夜渐深。她却固执地等,像守爱的雪人,怀抱消融的勇气。

唐明回来时,大钟楼里的钟,已敲过十一点了。一晚上,他做了两份家教,挣了六十块钱。家住贫困山区,母亲多病,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人的甘苦,全系在他的身上。

拐过一丛枯败的九重葛,他意外地看到方果果,一个人独自站着,雪花在她身边飞舞,像飞着的一只只小蛾。那一刻,唐明坚硬的心,柔软成一片沙滩,只想就这样沦陷。他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不去想,只想把这个女孩拥进怀里,只想好好爱她。

那夜,所有的雪花,都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他们都是研究生,干脆租了房子在外住。平房,小,要辗转好几站路才能到,但房租极便宜。

方果果孩子似的跳进去,欢天喜地地叫,唐明,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她穿了简朴的衣裳,给灰灰的墙刷颜料,是她喜欢的九重葛的颜色,淡紫,粉红。她还买来炭炉,在炭炉上做青菜面条。也做鸡蛋羹,等晚归的唐明回来吃。

唐明花两块钱,给她买一枚石头戒指。

唐明给她带两块钱的烤肉串吃。

还有偷采了人家花坛里的花,月季,小雏菊,唐明把它们别在方果果的衣上,朵朵幸福。

方果果快乐地叹,唐明,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这样爱我。

唐明说,好。

这个时候,他们是上帝疼爱的两个孩子,时光灿烂,如怒放的九重葛,日日天堂。

方果果的母亲,是背着方果果找到唐明的。

当衣着华丽的她,出现在唐明面前时,唐明的心,不知怎的一咯噔。曾经有过种种设想,设想过方果果的出身,设想过她是家里被疼爱的小女儿,衣食无忧地长大。却没想到,方果果的家庭背景里,竟带着这样的华丽。

唐明开始“逼着”方果果恶补英语,考托福。因为他准备到国外留学。

方果果所有的空闲,几乎都被唐明用英语填满了。方果果抱怨地说,唐明,我们都没有时间爱了。

唐明轻轻揽了她入怀,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说,果果,将来,我们有的是时间,再慢慢爱。

方果果陶醉地说,到那时,我们要有一幢自己的房,很大的房,屋顶上,开满九重葛。

唐明笑着答应,好。

秋天的时候,方果果顺利通过托福,唐明却意外落榜了。

唐明解释说,考试那几天,他头疼得厉害,发挥完全失常。他说,果果,你先去,一年后,我会考过去。

方果果不放心地问,唐明,你不会丢了我吧?

唐明说,哪里会?他紧紧搂着方果果,窗外,一只画眉,唱得正宛转。

送别的阵容很庞大,方果果家的人,几乎全体出动,他们开着车子,一个个衣着光鲜。机场门口,方果果被他们簇拥着,频频回头,对唐明说,唐明,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唐明点头。转首望别处,泪水已迷蒙了眼。

异国他乡,也有铺天盖地的花开,花红,花白,朵朵艳丽,却不见九重葛。

方果果在信纸上写,唐明,我想你。

信寄到唐明手里,唐明反反复复看,而后在背面一字一字回,好果果,忘了我吧,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唐明研究生毕业后,立即离开了校园。母亲病情加重,家里的日子,更趋惨淡,他不得不开始拼命赚钱。也为,断了念想,他的,方果果的。当初,他答应过方果果的母亲,爱方果果,就要给她幸福。他所能给予的,就是放手。

只是再不能看见九重葛,一看见,就痛,从眼睛,一直痛到心。

唐明再见到方果果,已是十年后了。

十年,多少人事成沧桑。唐明的母亲,早已去世,弟弟妹妹也都长大成人。他终于不用再拼命赚钱养家了,这个时候,他也有了一份非常体面的工作。

身边走过红颜无数,却难有女人留在身边。好友问他,你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创啊?这么怕女人。他笑,不答,转身去给一丛九重葛浇水。他喜欢九重葛出了名,屋前屋后长着,办公室里养着。花开的季节,他的车子里,总有几朵开得好好的九重葛。

唐明原先就读的大学搞100周年校庆,他应邀参加。原先的导师握着他的手,一个劲摇晃着说,唐明啊,可惜啊可惜,当年你那么有才,却没有继续深造下去。

当年?当年是什么?云影花开,都不很真切。唐明笑着,喝下不少酒,微醉,他离开热闹的人群,独自在校园里走着。十年时间,校园里已有不少改观,当年他上课的教学楼,已被一幢新的科技楼所取代。唯一不变的,是那些九重葛,攀援而上,而下。一如当年,开得妖娆。

也就走到那一丛九重葛下,就很意外地望见了方果果,那个他牵念了十年的人。

十年的思念,突如潮涌,瞬间把唐明淹没。他想走上前,像多年前的那个雪夜,紧紧把她拥在怀里,天荒地老,再不放手。

妈妈,这是什么花呀?一个穿着小碎花裙的小女孩,突然从一丛花后面跑出来,手举一枝九重葛,跑向方果果。方果果立即弯了腰,抱起小女孩,柔声道,宝贝,这是九重葛呀。唐明前移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远远望了望那对母女,慢慢转身走开。他的身前身后,是层层叠叠开着的九重葛,淡紫,粉红,帘幕无重数。


一朵花,开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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