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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舞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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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狂舞的飞蛾 2007-12-14

 
狂舞的飞蛾
许克林给南国鞋业公司的人们的印象是非常令人满意的。他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谦逊可亲和通情达理,尽管有时略为油嘴滑舌,但也没影响他的整体美。
这些,不仅使得本公司那一大群外来工暗地里把这个业务销售科的广东仔奉为梦中的王子,更为重要的是他受到了上司的青睐。他乘胜追击,靠了自己先天的小聪明,顺顺当当实现了从一名机修工人到公司头脑机构一分子的初愿。
那日,许克林去图书馆借书,他第一眼就被那个正在忙碌的女子吸引住了。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长发,她的五官并非十全十美,但有一种十全十美的气质。这样的女子千万不能去照相,许克林想,平面的相纸会俗化她的美。
慢慢地,他爱上了她那份如今十分少见的纯真。这不是某些女孩子所刻意装扮出来的无知天真,而是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发自心底的善良和无邪。
约会几次之后,一次在公园里,许克林鼓足勇气第一次伸手握住她的纤纤玉手,他发觉她浑身一震,跟着她的脸颊上就泛起了一片红晕。他暗自笑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孩。
星期天,技术厂长麦厂长邀请许克林去他家共度周末。麦厂长是个江南人,调到广东已有好多年了。
敲开麦厂长家门,来开门的人使许克林眼前一震,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会是琪!
今天的琪显得出奇的美丽夺目,头发像缎子般光滑地垂到腰际,一条五色的连衣长裙使她像一只清新优雅的彩蝶。
琪的表情却无半丝惊喜,只管抿着嘴,笑着不断打量他。
待许克林进得客厅,更使他惊愕的事又发生了:客厅里竟还有一个琪!这个琪没有为他开门的那个琪那么光彩照人。这时的许克林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这一个才是真正的琪!
却原来这是麦厂长的一双孪生女儿。



琪完全可以感觉到,妹妹娜很喜欢自己的恋人,自从那天的星期日聚会起。
琪心里有些悲哀。
娜是个像蛇一般善于摆布生活的人,琪这样想。在她的记忆中,什么东西若是被娜看上,从来就不需要娜去苦苦相争,她总是有办法轻易地将它得到手。爸爸和妈妈都说过:娜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是他们生的。琪当然十足地像她的父母亲,既有父亲那种近乎憨直的忠厚,亦有母亲近乎愚昧的善良。
四月的雨季一开始,也许是酒楼迎宾小姐这种职业的缘故,成天站在酒店门口迎来送往的娜禁不住先患上了感冒,到后来,还发起了380C的低烧。她便索性躺在家休养起来。
这是一个周六的黄昏,麦厂长又邀请克林来家吃饭。他如今可并不单纯是请朋友,他请的更是他未来的女婿。
琪收工回家时,父亲尚未回来,母亲去市场买菜也没回。琪正想轻轻打开家门,无意间听到从里面传来似乎是克林和娜的说话声。她于是放轻了开锁的动作,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抓住了她的心。
门无声地开了,声音是从琪与娜合住的卧室里传出来的,此刻非常清晰地一句句传到了琪的耳朵里。
“我知道,她们都嫉妒我。嫉妒我长得比她们靓,嫉妒老板看重我,嫉妒客人对我好……我真不知怎么办啊……”娜用一种孤苦无助的语调说,似乎眼泪正在流出来。
琪忍不住踮着脚向半开的卧室门走去。
许克林安慰了娜几句,后来就起身在写字台上找了块面巾纸递过去。
娜懒洋洋地拭了拭眼角,起身似乎想去拿对面桌上的杯子,却忽然用手托住额头,身子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
许克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娜便轻而易举地倒在了许克林那体格健美的怀抱里。



许克林当然像绝大多数男人一样,禁不住诱惑而亲吻了那令人意乱神迷的脖子。但待他稍稍清醒,便马上非常羞耻地深深地懊悔了。这表现在他转眼间就狠狠地把娜推倒在床上,顾不得她正在发低烧。
他以为可以拉住在门口偷看的琪,但他没想到一贯柔弱的琪竟有这么大的力量从他双臂中成功地挣扎出来,一下子便在他面前消失。
此后,南国公司的人们发现,一向温文可亲的许克林竟然现出了心事重重的样子。许克林当前最大的烦恼不是户口还差一个公章,也不是昨日由于心情不畅而得罪了一个香港奸商。他30年来还是头一遭为了这么个文弱含羞的小女子而把自己折磨得寝食不安。这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他太高估自己了,他曾多么自信地确认:许克林应该像社会所标榜的男子汉那样,将永远是事业第一,爱情第二。可是现在看来,在许克林的内心,后者似有压过前者的阵势。
接下去的日子,许克林发现无论干什么事都越来越不对头了。比如,这一期的六,他竟然连一个号码都没对上。似乎应验了“人若倒霉,喝口水都塞牙”的俗谚。
不管许克林在心里承认不承认,事实上他对金钱有着一种超出常人的欲望。他一直对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这个现实耿耿于怀。虽然他本身是吃商品粮,在小镇上长大,可他依然无法摆脱是农民的儿子的身份,况且,那又是一个多么贫穷多么僻远的粤西北的小村镇。他不喜欢自己的家乡。而正是由于这一切的一切,才使他毅然成为村镇上第三个敢于打起背包只身闯荡世界的男儿。
事实证明了他所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像他这样全面适应当今90年代季候的人,正是市面上抢手的人才。不过,许克林初来珠江三角洲这座小城之时,亦狠狠地饱尝了一番受人歧视的经历。他至今仍牢牢地记着那个在火车站软卧车厢门口用鄙视的眼光打量他并傲慢地不准他入内的服务小姐,也牢牢地记着因不知道“打的”的分量贸贸然叫了部的士后,却因到站后不够车费而被司机痛骂挖苦一大餐的奇耻大辱……还有很多,他全部好好地储存在大脑深处。他那时身上背着条毛了边的旧草席和散了线的破棉胎站在广州市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对着满街的广州市民神经错乱地吼道:“我许克林要发达!”
许克林也就错乱了这么唯一的一次,而后他一直小心谨慎而又奋不顾身地沿着他在心灵深处所设定的步骤与计划,一步步地向着高处攀登。把六和股票都作为他通向成功之路的两条旁门左道。
但不包括琪,绝对不包括。
他已有整整半个月没见到琪了。起初他还侥幸地等待琪来找他,但此刻他男子汉的自尊心忽然间一整片地塌下去了。
许克林将他优秀的口才淋漓尽致地发挥到了信纸上,一封赤诚动人的几千字的认错书完成了,并将由他亲自送往麦家。
琪和娜互相没有再理睬,但各自心知肚明。
父亲和母亲所馈赠给娜的那份江南女子出众的外表以及聪颖,使她成为小城里极为引人注目的一名美女。而得天独厚的迎宾小姐的职业更使她有机会结识各种身份各个地方甚至各种国籍的名流人物,因为她所在的这家酒楼是小城里颇具档次的所在。
娜只比琪小几个小时,同样是23岁了。她意识到正是该找一座长期靠山的时候了。然而,那些毛头小伙家底单薄而又蠢头蠢脑,而那些粗俗不堪的个体老板是绝对不必去看的,只有西装革履、从骨子里透出真正上流社会气质的成熟的外籍企业总裁方是可以考虑的人选,可惜的是,这种人不是逢场作戏,便是已有家室,娜是不肯做二奶奶的。
上天像是对娜的心思了如指掌,在一个偶然的时候,她结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澳大利亚男子。
当鲍勃在酒楼里看上了这位清新脱俗又美丽动人的东方女孩之后,不可遏止地对她展开了西欧式的热烈的追求,而娜却并不怎么为之所动。
他常来家里邀请娜去听音乐会,而娜并非每邀必到,三次约会之中只去一次,一去就要将自己打扮得非同寻常的出色。琪根据经验又一次推测:妹妹可能并不十分爱他,但却要他保持对她的迷恋。
像鲍勃这样有点古怪的人,琪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猜测会不会是和他中年丧妻有关呢?他的身体看上去较虚弱,脸瘦成个锐三角,两颊像被陡然削去了两刀,且布满了40岁男人深长的皱纹。头发眉毛全是暗黄色的,令东方人很容易误认为是由于营养不足引起的。他的脖子下戴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常无端闭眼喃喃自语。如果说他真是一名在北京、深圳、广州各大城市都投资办了许多企业的大款资本家,还不如说他更加像个道貌岸然的神父。
爸爸和妈妈对这位忽然频繁出入于他们家庭中的外国佬很是不知所措。而且,他们又看不出自己的小女儿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
在又一次的麦家的周末聚餐之后,原来收拾碗筷的事都是由妈妈一手包揽的,可是,妈妈那晚病了爸爸立刻叫琪一起,扶着妈妈去医院。
娜和许克林留在家。
客厅里沉静了许久,直到娜洗了碗擦干双手转了个优雅的身从厨房出来。她忽然目不转睛地望住许克林说:“我始终不明白,我哪一样输给了姐姐?”
许克林差一点泼翻了端在手中的茶杯。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失态掩饰过去,脸上挂着镇定自若的成熟的男性才有的微笑说:“感情是不能论输赢的,只有爱或不爱。”
许克林那种难以言传的魅力又一次在无意识中触动了娜的神经,她一反平素温柔可人的浅笑,而以一种冷冷的狡黠的笑容道:“谁说不能论输赢。得到即是赢,得不到即是输。许克林,你认定是要麦琪了?”
“请你原谅。你和她都是很出色的姑娘。世上绝无两片相同的叶子,每一片都有它的形状和特点。也许我喜欢这一片,而别人喜欢那一片……这是很自然的事。”
许克林用尽委婉的方式,但他却没想到,他自以为相当委婉的话在娜的耳朵里已经人为地变成了另外一种意义。她从头至尾都是最出色的,不料竟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会输给她木头木脑的姐姐?许克林竟然还当着她的面傲慢地将她比作任人挑拣的树叶子?娜的肺几乎要给气炸了。
但表面上娜倒反而显得平静多了,甚至还朝许克林点了点头。



有一次,克林轻拥着琪发誓说:“如果我许克林背叛了对麦琪的感情,情愿用自己的双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傻琪,这样你放心了吧?”其实许克林并没将这种天真的誓言认真对待,而他却不知道他的琪已经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印进了心里。
许克林自从那晚和娜正面交锋之后,对娜的行踪暗暗有了更多的关注。怕她狡黠美丽的小脑袋瓜里孕育些什么可怕的念头,他随时都准备以自己足智多谋的用来干大事业的头脑来对付她,他相信应该绰绰有余,她只不过是一个任性女孩子罢了。
可是令许克林颇为失望,娜正常得无法再正常了,无论是对许克林还是对琪或是其它人,几乎恢复到了还没认识许克林之前的那种柔和、平静。许克林只能猜想,娜是真的想通了。
时间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每个人的心灵流淌过去。克林和琪的爱情之花经过了灿烂的季节之后,终于将要结出成熟的果子了。
他们的大喜日子订在两个月之后的中秋节。
琪打心底里不喜欢娜的男朋友鲍勃。年龄和种族倒还在其次,她最反感的是他平时说话那种故作谦虚的语调,信教是个人的自由,琪并无意见,但鲍勃却无端地令琪反感。而娜却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爱情力量吧?父母还算比较开通,且他们都疼爱娜,毕竟婚姻是娜自己的终身幸福,要由娜自己定夺。他们现在只是担心鲍勃的身体。有一次鲍勃在召开董事会议时忽然休克,与会者大乱。他们想,这样的人就算本事赛过拿破仑,作为一个丈夫来说还是令人忧心的。
不久后鲍勃帮琪一家在郊区买了一幢价值20几万元的小别墅。父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这么重的礼物,令他们无话可说。娜由此而在人前显出了一种并非人人都可以拥有的优越感。
令琪无比感激的是,娜对筹备琪的婚礼,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和关注。有时令琪错认为将做新娘的人是娜而不是自己。娜主动地陪琪去订做婚纱,照结婚相,甚至鼓励她要买最上等的家具。
琪的出嫁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了,家中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变得喜气洋洋起来,令爸爸宽心的是,娜和琪这两姐妹的关系显出了从没有过的和睦。
就在这种氛围下,一次就餐时,即将成为乘龙快婿的许克林半开玩笑地对鲍勃和娜说,不如来个“双喜临门”好了。
娜听了朝鲍勃亲昵一笑,似乎要男朋友代答。鲍勃用白色纸巾抿抿嘴角,以毕恭毕敬而又难以掩盖其不容反驳的语气对娜的父母说:他和娜正好想在下个月订婚,在场的人听了微微吃一惊,不过想一想,倒也在意料之中。他们谈恋爱已有一年,这项事情就被安排在琪婚礼的前一段日程。


许克林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了。本来,他这么轻易打败了娜而与心爱的琪就此共结连理,应该是他一生中所最值得庆幸的事了。然而,一个月的忙碌下来之后,他不仅人瘦了,竟还莫名其妙地怀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思。这连琪也感到了,但每每问及,他总是推说讲不清。是真的讲不清吗?许克林在心灵最底层实际上早把自己看得清楚极了。
他此刻对麦厂长夫妇生出非常强烈的感激之情,感激他们没有因为他只是个户口刚转到小城的打工仔而看不起他,而阻止他和琪的爱情。
许克林在几年内仅存的六七万元储蓄,在他结婚之前的一个月就已花费得七七八八了。而到时尚得另外办上万元的婚宴。他本可以不必花费得这样排场,原本他也想过应该根据自己的实际经济状况量力而行,然而他鬼迷心窍地朝着隆重、气派的方向努力着,他意识到他这样做在潜意识里是相当具有目的性的,他是在做给娜看。他认为娜狡猾透了,明知他囊中不足,却还怂恿琪高消费;他亦是做给鲍勃看,他虽不甚明了这家伙到底富到何等级别,但不管怎样,和他许克林相比的话,简直是天和地了。他明白这个黄毛鬼看不起他,他对许克林根本是不屑一顾的。
表面看来,鲍勃对许克林并不坏。他封了一个5万元人民币的红包给他和琪作为贺礼,并极有心计地在婚礼之前不久许克林最需要钱用的时候交给了他和琪。许克林本应对这番基督信徒的善心表示感谢的,但他却很恼怒,鲍勃是在借此给他一种巧妙的羞辱。但红包他还是要接受的,因为他的婚礼太需要钱了。他决定要将一切搞得风光排场,却又不愿意他的农民父母出现在这个大场合中。他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再接他们出来看看,看看当年的许大福今天是怎样摇身一变成为许克林,将来他注定还要再作一次一次的蜕变,直到成为一只真正的美丽的飞蛾……
鲍勃和娜仅仅召集了一些亲朋好友在娜所在的那家酒店里作了一次聚餐,并由爸爸和妈妈将小女儿订婚之消息郑重公布于众,再象征性地当着大家的面由鲍勃把一只硕大得几乎刺痛众妇人视线的纯金戒指深情款款地戴进了娜纤细的中指就算完毕。
之后,娜辞去了酒店的工作,遵从鲍勃的意见,回他的澳大利亚老家隆重举办一次订婚宴,并拜见她陌生的遥远的公公婆婆。
娜坐上飞机前对琪许诺,一定要赶回来参加琪的婚礼。琪相信她可以赶得回来,离婚礼还有20天。
离婚礼只有10天的时候,所有的请帖都已送到了每一个相关的人手中。那一天,将有近400多人参加喜宴,有5辆崭新轿车相迎送。全套的现代化家具已从设想成为一件件具体美好的实物。琪置身在南国鞋厂分配给他们的二室一厅的新楼房里,幸福的感觉令柔嫩的心几乎承受不住了。
婚礼前7天,娜实践了诺言,从天而降似地出现在大家面前,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之类的人物。琪和娜有生以来第一次作了长久而热烈的拥抱。琪动了真情,眼圈都红了。她还感到,娜正在不经意中变得更加成熟了。缎子般的长发也烫成了十分西化的波浪形,并高高束在脑后,饰物金光闪闪挂满了一头一身。
娜对大家说,鲍勃想顺便处理一些公司事务,所以让娜提早两天先回。她还说近些天鲍勃身体较差,每隔半天娜就紧张地挂长途询问他的情况,琪感叹地想:妹妹也会长大,她懂事了。
琪还感到,这些天,许克林变得很奇怪。近来,许克林时而脸色发灰,额冒冷汗,时而双眼炯炯地盯着某一处,时而热泪滚滚地抱住琪,时而又像灵魂出了窍茫然发愣……琪吓坏了,她怀疑他是否为婚事操劳过度而精神失常,还是承受不了这幸福的结局而神经错乱?
眼看再过5天就是那重大的日子了,琪已经不知所措了。琪提出陪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之后的一天下午,许克林忽然在琪家消失了,也在南国鞋厂消失了。
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琪再也承受不住这致命的而又不可置信的打击,在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和寻找许克林的人群中,她瘫倒了下去。她晕倒的时候,眼角挂着两行眼泪。
在婚礼当前的日子,新郎忽然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这条足以让生活无聊的人们精神为之一振的消息,就以寻呼机讯号一般的神速传遍了整个小城。
如果可怜的琪没有晕倒,她应该可以观察到娜那一副复杂的古怪的表情。然而琪理不了那么多了,她一昏迷就两天,整整两天她躺在医院雪白雪白的床上,插着长长的管子打吊针。妈妈在一旁哭得已经失了声。
琪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那曾经使许克林神魂颠倒的绝世的气质荡然无存。
娜是宁愿激得别人去为她流泪而不肯自己承受伤悲的人。如今她在医院里竟然从头至尾只是独自地哭,不说一句话。她只是在琪醒来的一刹那,突兀地对琪说过这样的话:“别难过,姐姐。鲍勃远远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加富有得多。他已经把20万的支票交给了我,他还说结婚后,将划一大笔我们想象不出的巨款在我私人户头上……我会把它们给你一些的,姐姐……”
琪和她的爸爸、妈妈都对娜这番话颇为惊奇,他们并非是惊奇鲍勃的富有,是惊奇娜怎么会在这种不适宜的时候对琪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而琪惊奇的则是娜竟然在一句话中唤了她两次“姐姐”,这对娜来说是很少有的事。
就在一家人为琪的婚变而沮丧得面目全非之时,一个不寻常的越洋电话从澳大利亚打到中国广东这个小城中极为普通的这户人家里。娜轻易地辨出,来电者是鲍勃的母亲。娜不太懂英语,找来了爸爸。鲍勃的母亲泣不成声地告诉麦家一个意外的噩耗:鲍勃心脏病突发,于昨天凌晨死亡。
对娜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不,是山崩地裂,乾坤翻转……不过,娜不是琪那种软弱透顶的人,她甚至在遭受到这种惊天动地的打击时,面上的表情仍可以与常人无异,只是傻傻地坐着,坐着……
没几天,从大洋彼岸就寄来了一份航空特快。里面是一份死亡证明书,一份鲍勃生前早已预先写下的亲笔遗嘱。看来鲍勃对自己的病一清二楚,但却一直瞒着娜和娜的一家。
如果说在听到鲍勃病死的消息时,娜还算是个理智尚在的人,那么在看过鲍勃一式几份的手书的遗书之后,娜就忽然间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夹着对她那个死鬼恋人疯狂的咒骂,精疲力竭了,这才扑通一声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脸上泪水横流,一塌糊涂。
“我们都输啦!我们都输啦!没有人赢!”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不明不白地喊着这句话。
妈妈几乎要死了,她以为她的小女儿已经真的疯了。她想说话,可是却发不出哪怕是一丝丝的声音,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红肿不堪的眼眶里流出来。
琪一直都躺在床上,只有她才知道妈妈此时想说什么,她想责问观世音菩萨,为什么安排这样悲惨的命运给麦家?



鲍勃的遗书大致是说,除了鲍勃家的直系亲属每个人均可得到数量不等的一定数额的财产外,剩余的所有资产全部折合美元捐赠给基督教教会。琪和爸爸、妈妈后来也都知道了这份遗书的意思,却不太明白,它有什么魔力使娜一个好好的女孩变成这样?若有损失,最多也不过是她没有得到鲍勃的遗产。因为她和鲍勃只是订了婚而没有正式结婚,故没有继承权。鲍勃特别在遗嘱里说明了只有正式结婚方可承认为家族的直系亲属。看来她对鲍勃的财产比对他本人更紧要,那么娜原来并没有爱过他,娜原来一直打的是这个外国佬的财产的主意!
娜有一天忽然像醒了过来,对家人说,她还有20万呢。她匆匆忙忙赶到银行里,迫不及待神色慌张地查问办事员,她前几日拿来的支票转好没有。女办事员被她的神态吓住了,很快帮她查到了,她不满地告诉娜说,支票所在户头上实际只剩下500多元人民币了,所以这是一张犯规的空头支票。
娜的脸色惨白惨白,在柜台前爆发出一句非人的声音:“碎尸万段的魔鬼!”
娜从那晚起,开始拼命地找酒喝,23岁的人憔悴成一个30岁的黄面婆了。
最为惊人的是有一天,当爸爸陪着操劳和伤心过度的妈妈去医院之后,娜抱着空酒瓶,舌头打了结似的,神神秘秘地笑着对琪说:“喂,我告诉你,你的许克林在哪里。”
琪像触了电一般,几乎要跳起来了,她细长的双眼闪出一道光芒。
娜笑得更响了:“我知道你爱他爱得要命。”她伸手胡乱去按茶几上的电话键,好不容易按完,娜对着话筒大声说:“姐夫,戏演完了。鲍勃死了,我输了,所以你也输了,所以麦琪也输……什么?你的20万?告诉你吧傻瓜,不是20万,只是500元!明白吗?更加没有以后的60万!洋鬼子屁也不留给我们黄种人!懂吗?哈哈……”
娜的变态的声音令琪毛骨悚然,更加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唯一意识到的只是:她亲爱的克林还活着!他回来了!她从娜手中抢过话筒,抖着虚弱的声音问道:“克林,你在哪里?”
克林熟悉的声音在琪耳边响起:“什么……什么?麦娜,你给我说清楚,鲍勃死了吗?”
琪的心都要碎了,她不知道她的克林何以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她噙着泪说:“她说的全是真的,克林。快回来吧,求求你了。”
对方是一段长时的沉默。琪用最大的声音唤了几声,那头传来了令琪感到陌生的男人低沉的惊心动魄的哽咽声,那头的电话像是由于听筒从空中忽然掉落下来似的,蓦地挂断了。
琪愣了约有半分钟,猛然拽住娜的手臂拼命摇晃:“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琪仿佛在几天之内由一个懦弱的姑娘突然变成为一个懂得要保护自己的女人。
娜露着她一直被藏匿起来的狡黠的笑容,嘻嘻哈哈地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底牌亮了出来。



原来,她以为稳坐鲍勃夫人这把椅子了,这正是她一直处心积虑想达到的目的的前提。就在她自以为万无一失之时,立下字据,以将鲍勃这次在广东一带的公司户头里划给娜的40万的国内支票的一半转给许克林、并在两个月后再付给许克林60万为条件,要许克林在婚礼之前离开琪,并永远不再见到琪。
琪的表情,似笑非笑。她一度以为娜是在酒醉后编故事,荒诞透顶了!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小说里、电影里,怎么可能就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呢?琪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这样不了解身边的这些人。她今天才知道:原来手足深情的妹妹可以自私和狭隘到这个地步,原来自己所真诚深爱的人竟是这样一个可以为金钱就轻易出卖爱情的利欲囚徒,原来娜几个月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具有目的性的,原来自己竟幼稚愚蠢到这种地步!
琪忽而又想到:其实他们已经被自己那扭曲的灵魂搞晕了头,为了80万,许克林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娜的许诺,而娜为了她的目的又竟然真的全力以赴去实践她的诺言,是不是一种很孩子气的游戏?
琪的精神状态出乎爸爸、妈妈的意料之外,一天天好起来。直至几天后,从小城的闭路电视里看到一则附有许克林身份证相片的“领尸启事”,在全家的惶恐之中,琪仍出奇地镇定。她知道他会死的,他总算还没忘记他曾对琪许过的海誓山盟。他做到了。
琪并不知道,许克林在旅馆的洗手间里割破动脉管之前,所想到的并不是他从前对琪口头许下的誓言,那时他的思维早已是一片混沌。他的眼中布满了可怕的红色的血丝,像一只受伤的失去理性的困兽。
在娜回国后,暗中向许克林提出了这项十分令人不可置信的而对许克林来说又具有强大的诱惑力的交易时,他拧着眉头咬着牙在心里痛骂她:好一个麦娜,无以伦比的麦娜!她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口咬住了他致命的弱点,在他毫无防备之下。他诅咒她。他相信她办得到,鲍勃这家伙是一座开采不尽的矿山。
许克林以他与生俱来的小聪明趁娜不注意之时,将她所讲的一切录进了磁带中。他告诉她:若她反悔,他将把它复制成无数盒,送到所有认识她的人手中,这手段并不算高明,也致不了娜的命,可许克林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么多问题了,时间逼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抉择。
无论结果如何,许克林绝对不能放过这场难得的赌博机会,他也许会在押上他最珍贵的爱情之后,开盘的结果是零,但更加可能是由一张张弹指作响的“老人头”所组成的80万。不是8万,而是80万。那时候,他许克林就再也不必假惺惺地对别人做出一副谦逊低下的姿态了,他就可以随便找一个的士司机,臭骂他一顿之后,将一把蓝的绿的人民币抛到他脚边,让他当着他的面一张张地捡起来。
他还将充分运用他不可多得的用来干大事业的脑袋,将这80万变成800万,8千万……到时,他会潇洒地把那封5万的红利是变成50万后,掷回到鲍勃的鹰勾鼻子下面,当然他认为那另外的80万是他用爱情赌回来的,理所当然是归他所有。
许克林已经被他幻想中的80万完全冲昏了头脑。但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公开取消婚礼是不可能的,唯一的选择是悄悄离开。他并没有想真正放弃琪,他心里暗暗计划,等自己发达之后,再回来接琪。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琪会理解他。
然而,他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无论是精神、情感、人格、地位、物质、金钱……可怜他为了避人耳目,才委屈地选择了郊区这个三流的鲜为人知的旧旅店苟且偷生,就在前几日他还在梦想着: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昂首挺胸地任意出入于五星级大酒店,像这种低级处所只会令他嗤之以鼻了。
然而,然而一切都化成了空气中五彩缤纷的气泡。



事隔一个月后,许克林乡下的白发苍苍的双亲来领走了儿子的尸体,许大福终于回归故土。白色的盖尸布下,他的五官依旧优美,只是变化多端的神态和足智多谋的思维已不复存在,有人会偶而想起:这个人几乎就当了新郎官呢。

经过了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之后,一向以美貌聪颖自傲的娜收起了孔雀羽毛,只是默默地做事。
在家人惊异的眼神中,琪毅然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站台上的琪恍恍惚惚地觉得提着行李的自己,像一只缓缓爬行着的小昆虫,落在了人群的后头……







狂舞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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