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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写下生命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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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跪着写下生命的诗行 2007-11-29

 
跪着写下生命的诗行

郑朝阳是一个热爱诗歌的政府工作人员。两年前,在结婚前夕的婚前检查中,他被发现患有晚期直肠癌。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坚决把情深意重的女友从身边赶走了;因手术切除了部分臀部和前列腺,前后都有伤口不能躺也不能站,只能跪在一个枕头上,于是他以跪着的姿势写诗,用诗中的甘美对付剧烈的疼痛。如今,他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他停止了治疗,让家人把他的房产卖掉,去设立一个诗歌奖,帮助和奖励写诗的人。


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希望留给人间的不是麻烦,而是美丽的诗句,和对生命对人间怎么也说不尽的热爱……


婚礼前夕身患绝症,准新郎赶走心上人


今年37岁的郑朝阳是浙江金华市婺城区人,在2005年之前,他的生活极其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当兵、工作和写诗。高中毕业后郑朝阳到温州某部队当了几年海军,退役回到金华后,便一直在金华市婺城区政府保卫科工作。郑朝阳早在中学时代就迷上了诗歌,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写诗。到婺城区政府工作以后,他经常在闲暇时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这个诞生过著名诗人艾青的地方寻找灵感。白天他在机关里恪守职责,晚上回到家就读诗写诗……


在10多年的时间里,他在各类报刊发表了近百首诗歌,先后加入了金华市青年作家协会和浙江省作家协会。那时,郑朝阳最大的理想,就是用诗句装点城市的天空。


就在郑朝阳诗歌丰收的日子,迟来的爱情也悄悄地降临。2005年初,35岁的郑朝阳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叫小颖的姑娘。小颖是金华市某中学的老师,也很喜爱文学。两人一见钟情。小颖很欣赏郑朝阳的才气,总是笑眯眯地站在身边听他大声朗诵诗歌。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下,两人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双方家人也一致催他们快点结婚。2005年7月,郑朝阳在金华市区八一南路信华花园买了一套房子,准备当作他和小颖的新房。两人计划在国庆期间办一个简单的婚礼,然后去把结婚证领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生活很快跟他们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2005年9月中旬,郑朝阳的单位组织所有职工去金华市人民医院体检。郑朝阳心想,马上就要结婚了,不如索性做个婚前检查,这样对小颖比较负责任,于是他特地要求增加了不少检查项目。


9月30日,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用凝重的口气告诉他一个厄讯:他患了直肠癌,而且已是晚期。如果做手术,需要切除一些器官,会导致无法生育,而且手术后活下去的几率只有60%。这个消息就像一场地震,把正忙着布置新房的郑朝阳和小颖,一下子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结果出来后,小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做手术,她希望按原计划结婚,等怀孕有了孩子再让郑朝阳去做手术,她的意图很明显:她不希望深爱的男人连孩子也没留下,就离开这个世界。何况,既然是晚期,手术也不差这几天。


为了得到郑朝阳家人的支持,小颖找到郑朝阳79岁的老母亲和他的三个姐姐,轮番做她们的思想工作,最后赢得了她们的赞同,但郑朝阳却不同意这么做。检查结果刚一出来,他就打定主意取消婚礼。小颖是个好女孩,他觉得如果听从小颖的意见,等于是把她拖下了无边的苦海,这样只会害了人家。自己既然爱她,就应该扛下所有的麻烦,不去拖累她。


因为郑朝阳的坚持,他和小颖的婚礼最终没有在国庆期间举行。国庆节一过,小颖正在学校里忙着,郑朝阳赶紧去了金华广福医院办了住院手术,他之所以选择广福医院而不是之前的金华市人民医院,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让小颖找不到他。那天,等小颖下午下班回到新房,郑朝阳已不在家,小灵通也搁在桌子上,她预感到发生了什么,马上赶到市人民医院,没有看到郑朝阳。小颖疯了似的找遍了金华市的所有大医院,等她好不容易找到广福医院时,郑朝阳已经在做放疗了。面对心上人的这种举动,她放声大哭。


2005年12月6日,郑朝阳被推上了手术台。病情比医生预计的更严重,不仅直肠有肿瘤,而且臀部肌肉、肛门等器官及前列腺都被染及,医生不得不将这些器官切除。手术后,小颖每天都来照顾郑朝阳。她的学校离市区有40分钟路程,每天下班,她坐最后一班中巴车赶到医院,帮郑朝阳擦洗和喂饭,晚上就趴在医院的床上对付一下,一早又赶回学校。


看着小颖这么辛苦,郑朝阳除了感动,更是心疼。他想这样下去只会把小颖的身体和精神拖垮。他要她离开自己,但是一想到要赶心爱的人走,他心如刀割。


半个月后,郑朝阳还是狠狠心跨出了第一步。他的脾气“迅速变坏”了,小颖给他做什么,他都不配合,还尽搞破坏,把她递过来的汤碗打翻,不让她碰他。终于有一天,郑朝阳告诉小颖:“医院里不需要你了,我也不需要你,以后你就别来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当时,小颖正在梳洗准备去学校上班,听了这话后她愣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当天傍晚,她还是按时出现在郑朝阳的面前,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不要太自私,爱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要也不能擅自做决定,我就愿意陪着你,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把每一天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后悔。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别再说那些伤害大家的话。


这些话让郑朝阳心如刀绞,把小颖赶走的愿望也更强烈了。考虑到自己在小颖强烈的感情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招架之力,郑朝阳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照顾自己的三姐郑桂花。他让三姐和小颖吵架,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小颖“气”走。三姐说:“你疯了,这么好的姑娘你到哪里去找?”郑朝阳说:“正因为她好,才不能拖累人家。长痛不如短痛。”三姐终于明白了弟弟的用意。


当时郑桂花正在和丈夫闹离婚,官司打到了法院,很多纠葛让她心烦意乱。有一次,借着刚从法院带回来的情绪,郑桂花朝小颖大发雷霆,把一肚子的火气全部撒在小颖身上,并且故意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这次吵架,深深地伤害了小颖的心,她哭着对郑朝阳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和你家里人都很自私!”然后她转身绝望地走了。


看到小颖离去的背影,躺在病床上的郑朝阳悲恸欲绝,一旁的郑桂花也泪流满面。


写诗对付疼痛,以跪着的姿势爱剩下的每一天


把小颖“气”走后,郑朝阳觉得整个心灵都空了。与此同时,他开始感受到身体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疼痛。放疗使他身上的肌肉已经纤维化,手术在他身上一共留下了三个口子:一个刀口,一个造口,还有一个封口。除了腰侧的造口,其它两个口子因位置特殊一直没有愈合,特别是臀部的伤口,用了很多药都毫无效果,炎症不断,疼痛不断,坐不能坐,躺不能躺,站久了也疼。唯一能够减少疼痛的姿势,就是跪在一个枕头上,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触碰到前后左右的伤口。正常人跪几个小时都会受不了,何况刚做过手术的癌症病人!郑朝阳只跪了一会儿,就感觉生不如死。


有过从军经历的郑朝阳,意识到要战胜由癌症带来的痛苦,必须要找到强大的精神支柱。这个时候,他想到了陪伴了他多年的诗歌。他让三姐从家里带了一大堆诗集,又在床边搁了一个很高的椅子,他每天就跪在床上看诗和写诗。也许是胸中积蓄了太多的情绪需要倾吐,当他以这么一种方式跪在椅子前,那些句子就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他在病床上写的第一首诗歌叫《灵魂不交给死神》,其中他这样写道:贪婪的死神,最后仅剩下这颗灵魂/坚决不交给你!我已经把它/轻轻安放在分行的诗句中间/那儿,才是它想去的天堂……


说来也怪,当郑朝阳投入地写诗的时候,他竟然忘记了疼痛!有时候兴致所至,甚至都忘记了身在医院!


郑朝阳回忆着曾经度过的美好日子,然后把那些回忆凝练成甘美的诗句。诗歌是郑朝阳对付疼痛的武器,但疾病并没有因为郑朝阳的乐观,而停止对他的攻击。2006年9月,郑朝阳的病情急转直下,肿瘤已经向腹部器官扩散,他不得不接受双肾穿刺手术。此后的日子,就是每天用“伽马射线”来抑制肿瘤的生长。


10月,经过系列治疗,郑朝阳的肿瘤总算停止了疯长,身体状况也有所好转。在这种情况下,他坚持要求出院回家休养。在他住院以后,三个姐姐的生活全部乱了套,郑朝阳实在不忍心再给她们增加任何麻烦。大姐郑桂香嫁在农村,郑朝阳生病后,79岁的老母亲一直由她照顾着,她不断在城乡之间往返,一边惦记着郑朝阳,一边挂念着老母亲,由于操劳过度看上去老了10岁;二姐郑秀莲是杭州一所学校的英语老师,她曾经请长假来照顾弟弟;三姐郑桂花和丈夫离婚后靠做小生意为生,自从郑朝阳生病后她就放弃了生意。虽然郑朝阳所在的单位买了医疗保险,大部分医药费都可以报销,但亲人的压力仍然很大。


郑朝阳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姐姐们都赶走,三个姐姐不放心,又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约定轮流去看他。除了疼痛无法忍受,郑朝阳硬是把生活过得很充实,他坚持自己下楼去买菜和取信,上楼看书和烧饭。这些平常人很容易做的事,对郑朝阳来说,却是炼狱,因为每移动一步他的伤口就疼得撕心裂肺。他家住六楼,每次上下楼就有300级台阶,对郑朝阳来说那是一段痛苦的路程。尽管这样,每次姐姐们来看他,他都尽快“赶”她们回去,因为她们有自己的家,有工作,他不想连累她们,不想成为她们的负担。


三姐郑桂花和郑朝阳感情最深,郑桂花也是被赶得次数最多的人。好几次,她买了菜做了饭拎过去,郑朝阳却不高兴,把她拼命往门外赶。隔着房门,郑桂花站在外面哭泣,但郑朝阳就是不开门。


此时的郑朝阳和家人都知道,癌细胞的暂时偃旗息鼓,不代表就从此撤退,他的生命只能用天来计算了。在锥心裂骨的疼痛面前,郑朝阳仍坚持写诗,像在医院一样,他在书房的地板上放了一个枕头,双膝跪在上面,这样手刚好可以够到桌面,可以看书写字。他把对生命的渴望,全部凝进他的新诗《爱不够人间》:命运给出一千个伤悲的理由/只给出十个微笑的理由,我也要说爱这人间/爱空中的飞鸟、风筝、白云彩虹/大地上的草木、花香、市井人声……


郑朝阳“用创作驱逐疼痛,用诗歌代替绝望”的故事传开后,当地的文友很受震动,金华市金东区文联以最快的速度出版了郑朝阳的诗集《内心的风暴》。2006年8月13日,诗友们为郑朝阳专门组织了一场诗歌专场朗诵会。会上,大家纷纷朗诵了自己为郑朝阳写的诗。其中一个叫丰洪军的诗友写出了郑朝阳最欣赏的感觉:我举手苍穹,并非一定要摘到星月,我需要这个,向上的永不臣服的姿态……


来自诗友的鼓励,增加了郑朝阳战胜病魔的勇气。他向大家表示,他会坚持到最后一分钟。只要生命不息,他就要继续写诗,写出对生命对人间的眷恋和爱。


最后的梦想,让诗句装点城市的天空


郑朝阳在家度过了几个月的“诗意生活”。到了2007年1月,他的腰部开始疼痛,很快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1月22日,在朋友和家人的帮助下,郑朝阳再次住进了医院。经过医生检查,发现第一次手术时的刀口处生成了新的肿瘤,最大的直径已达6厘米。由于肿瘤压迫着神经,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此外,他腹内积水严重、小便无法排泄,医院再次为郑朝阳做了双肾穿刺,穿刺后,他的生命指数有所恢复,但与此同时也失去了更多的自由:他无法翻身,无法侧卧,一天到晚只能平躺着。


这次住院,郑朝阳接受了10多次“伽马射线”的治疗,体重从入院前的67.5公斤减少到了52.5公斤。由于腹内还有部分积水无法排出,他的消化系统受到影响,每餐最多只能吃一个苹果。王朝明是郑朝阳的主治医生,之前他多次和郑朝阳沟通,所有的病情都没隐瞒过他。这次,王朝明很直接地告诉郑朝阳:他的癌细胞扩张得太快了,再这样下去,医院快要无能为力了。


到这个时候,郑朝阳已经清楚,自己的生命只能用分钟来计算了。那些天,他不断地问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我还能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郑朝阳最放心不下的是老母亲。有一天,他挣扎着对前来看望他的几个朋友说:“拜托你们帮我一个忙,今天回去就帮我卖房子,卖多少算多少,一半给我母亲养老,一半成立一个诗歌奖,用来奖励那些写诗的人。”说完,他硬逼着一旁的外甥把房子钥匙给了几位朋友。


在生命的最后,郑朝阳渴望为深爱的这片热土留下一笔财富。金华是著名诗人艾青的故乡,却没有一个诗歌奖。郑朝阳觉得这太可惜了,所以他想出这个办法,他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设个诗歌奖,来奖励那些写诗的人,鼓励人们追求诗意的人生……


郑朝阳的房子有67平米,大概能卖20万左右,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财产。朋友们商量后一致表示,这房子不能卖!如果让身患绝症的诗人卖掉房子来设这样的“诗歌奖”,那是每个金华人都不愿看到的。因此,在随后的两个月里,这几位原来事事都肯帮忙的朋友全都消失了。看到朋友们不愿意帮忙,郑朝阳便让照顾他的三姐和外甥去把房子卖掉,三姐嘴里答应得好好的,但就是不行动。郑朝阳没办法,只好暂时放弃了卖房子的念头。可过了春节,郑朝阳的单位给他送来了1万元医药费,拿到这笔钱后,郑朝阳立即让三姐捐到了诗歌奖的专用账户里。他对三姐说:“我再治下去纯粹就是浪费钱,不如留着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要是走了你不要难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遗憾。”


郑朝阳的举动再一次感动了金华,也感动了浙江。3月13日,著名诗人柯平表示愿意出任诗歌奖的顾问,各方捐款达到了2万多元。与此同时,金华市区的一个民间戏剧社——甍现场戏剧工作室正在悄悄地酝酿一出以郑朝阳的故事为蓝本的纯戏剧《C区16床》。这台时长40分钟的戏剧将于5月中旬上演,目前正在紧张的排练之中。


为了帮助郑朝阳圆设立诗歌奖的梦,金华青年作家协会的诗友们策划了一个诗稿拍卖会,用来拍卖郑朝阳跪着写下的6份诗稿,希望能为诗歌奖项筹集更多善款。4月8日下午,诗稿拍卖会如期举行,郑朝阳的亲友、诗友、战友,以及从媒体上得知消息的市民纷纷赶到现场。当郑朝阳的手稿《灵魂不交给死神》亮相时,一位坐在角落里的陌生先生举手叫出了1万元的高价,并竞拍成功。6份诗稿,总共拍得善款15100元。这次拍卖会的成功直接宣告朝阳诗歌奖正式成立。


而此时的郑朝阳,正躺在广福医院住院部的C区16床,和病魔做最后的斗争。因为病情持续恶化,郑朝阳已经8天没有进食了,只能靠喝水和打点滴维持生命,这个曾经健壮的军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甚至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很吃力。


拍卖会结束后,主办方和郑朝阳的战友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把拍卖成功、诗歌奖项设立的消息告诉了他,郑朝阳的嘴动了动,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主治医生王朝明告诉大家,他已经按照郑朝阳之前的吩咐停掉了很多药物,现在一天靠打三四次止痛针来给郑朝阳止痛。医院里能做的,就是让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减少痛苦。医生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流下了眼泪。


郑朝阳,这个曾经梦想用诗句装点天空的年轻人,他的生命正在远去。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爱,会永远保留下来

跪着写下生命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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