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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在伤口中获得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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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我承认,我在伤口中获得爱的方向 2006-9-26

 

——九丹独家自述

(2004年2月 口述:九丹 采写:苗野)

一本《乌鸦》,让我们知道了九丹,也让她的爱情生活有了很多版本的传言。这两年,九丹不断出书,这无不使她本人的生活更具神秘性。人们总是想知道,这样一个有争议的女人,她到底是怎样爱着、活着?

日前,本刊北京特约记者独家采访了行踪不定的九丹,这一次,她终于从小说回到现实,回到她真实的过去和现在。

九丹的确是个感性而聪明的女人。她的感性让她在追求爱情中一次次受伤;而她的聪明却又使她在自身的伤口中看见生活的本质,和一个女人的真实。

纯真浪漫的初恋失败,第一次让我明白:出人头地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是生下来的第一件大事。

我出生在江苏盐城,一个很小的城市。那年高考落榜后家里人帮我在一个工厂里找到工作,让我挣钱补贴家里费用。陆陆续续地,我做过很多种工作,什么塑料厂、街道办的工厂等,干的都是最底层的事儿。

我们那儿有个区文化馆,我经常到那里参加创作班的学习。

1985年的一天,我们当地的一所大学邀请挺著名的一个人去讲座。那天我迟到了,发现身后有个男人也迟到了。讲座完的时候下雨了,我就在那儿等雨停,不一会儿,他也过来躲雨,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外表: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嘴唇红红的,头发还卷卷的,长得特别英俊。他的形象吸引了我。他告诉我他学的是中文,当初是写诗歌的,现在教中文,我特别羡慕他。他问我干什么,我说在玻璃厂工作,我给他留了一个地址。离开他后我晚上做梦都会想到这个男人,但我不敢想象他会来找我。两天后,我在上班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喊我,我一看是他,然后就请了假跟他出去逛马路。那时谈恋爱就叫“轧马路”。

我跟他谈恋爱之后,就专门到一个学校去复习功课,准备再参加高考。可是我也挺贪玩的,喜欢打扮,把我们家给我的生活费都拿去买衣服了,他就每月给我钱,我挺感激他的。

我们那边的女孩儿,尽管没有出嫁,恋爱还没成功,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去把一些什么被子之类结婚所需要的东西给准备好。我自己也偷偷地准备了好几个被面,都很漂亮。

但是,我心里一直苦闷,我知道他特别在乎我是不是能考上大学。有一次,我去宿舍找他,他不在,我无意中看了一封他的一个好朋友写给他的信,是他在跟人家讨论我的问题,因为信上说:如果她考上大学,你就继续跟她好,但是不知道她考上大学以后还是不是属于你的;如果她考不上的话,她就有一系列的问题,她难以跟你相配。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断掉为好。看完这封信,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这说明他在犹豫。

那晚月亮很圆,亮亮的,大家都在复习,我去教室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然后自己就跑到校门外面去,但是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骑着自行车往我这边来。他一看见我,也不问我去哪里,张口就说:我俩还是分手吧。我也点点头,虽然我心里痛苦极了,可我觉得好像都是意料当中的,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能承受的东西。说完,他从口袋里掏了十几块钱给我,让我买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吃。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一直没有回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几乎天天都从那个窗子偷偷地远远地看他。

初恋的失败对我伤害挺大。我一直陷在爱他的感觉中出不来,我觉得自己更加孤立无援、无依无靠了。我妈妈也不管我,家里人的生活已经很艰难,够苦的了,哪还有精力操我的心?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管了。最痛苦的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周围特别黑暗,对于一个有着理想、抱负,而且虚荣心各方面都挺强的人,那肯定是一种地狱般的生活。他的离去更加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太低,就是说:你不考上大学,你就没有爱情,你就没有前途,你就什么都不是!很明显,爱情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属于物质上的东西。那时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不是一个纯感情的东西,是有一种交换在里边的,只不过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出人头地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是生下来的第一件大事。

那一年,我又没考上。直到第三年才勉勉强强考上了大学。

爱上阿伯,但他不能娶我,我只能是他的情人,这种伤是刻骨的,但我知道我需要这份爱,我可以让这爱转变成亲人的爱。

1991年,我大学毕业,分到广西某报社,没干几个月,我就辞职去了北京。我在一个民办的电视节目文化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公司老板虽说没什么文化,但他又是高于文化的这么一个男人,他有社会经验和见识,很有魅力,他对于每一件事情的看法都是很本质的,他甚至把女人看得很低,他觉得女孩子除了能跟他睡觉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公司的主要任务就是拉赞助,就是要漂亮的小姐去陪那些商贩喝酒。当时我也必须要做那些事,但是我又做不来,每次出去喝酒,别人都笑我,说我的样子就跟妇女主任似的,看起来很有原则性,很正经。那一段时间我很苦闷。

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阿伯。他那时是老板的助理,在学校里读研究生,好几天才到我们单位来一次。我上了一个星期班才看见他。一天晚上我们开会,别人给我们相互介绍了一下,我就觉得有一种电击的感觉。阿伯挺高大。开会的时候他老看我,我也悄悄看他。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书,他过来跟我说话,因为他就是搞文学的,刚好在写一个小说,他老拿来念给我听,他还把小说的后记拿给我看。那个后记写得真好,他把自己作为一个小人物的辛酸和无奈写的那么好,我第一次发现还有人是这么来写作的,因为我那个时候的写作讲究的是语言,然后编个假故事。我看了他写的后记之后,我喜欢上他了,我觉得好像就逃不过这个男人。这个人有血有肉。那个时候我老喜欢跟他谈佛,因为我跟别的人说佛,别人都挺买账地听,但是他就不买账,他一听我这么说就特烦,他说那都是文明女人的一种毛病,实际让你出家,你不可能出家,都是假的。我觉得一下子有一个人是这样来看我的,我感觉到了他的一种力量。没到两三天,我就真正地成为他的情人了。

那个时候,我老跟他谈我父亲去世这件事。我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就在我的面前死了。临死前,他对生有那么大的渴望,他的眼泪一直在流,死之前的两分钟眼泪还在流呢!到火葬场去火化的时候,火炉的门有一个小眼儿,可以看里边火化的过程。我跟我妹妹轮流通过那个眼儿往里看,我们还小,对于一切都很好奇,对于生命毁灭的过程也很好奇。我看到他衣服先烧着了,后来就变成灰了。我特别受刺激,我心疼我父亲,他怎么这样任人宰割?总想找一个解释,这件事情让我无法释怀。更让我难受的是:父亲死了之后,生活却一切照常,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去停下来,阳光照样是撒在脸上,外面的鸟照样在叫,拖拉机照样在响,汽车照样在轰鸣。我觉得太残酷了。阿伯听了我的回忆后,他就叫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写下来。那时他住在学校里面的一个宿舍,冬天又没有暖气,太冷了,那个时候两个人肉体上体温的温暖太重要了。

我本来以为,跟他好了,老板就不会随便开除我,可是他在一系列情况下的表现让我很失望。比如说我跟其他人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先保护自己,后来我能够原谅他,因为他也要生存,他又不是老板的弟弟。再后来我就想:我们俩承包一个部门吧。然后我们就背着老板去找一些项目,自己去请导演拍。两个人拼着命地想挣扎出来。后来这个项目做得还不错,我和阿伯也从中赚了不少钱。

有了钱,两个人的感情就开始出现问题了。有钱了,他就得把他老婆、儿子从外地接到北京来,他对于他的家是要负责任的,他说他的精神依托在我身上。对我来讲,这是个不可容忍的事情,我想与他分手。我就开始背叛他,跟别人好了。他发现了我写给别人的一封信,面对他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说假话,我有问必答。他哭得很伤心,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哭过,我都不理解他怎么会如此痛哭,我心里想:你不是有家了吗?而且也没有准备要跟我结婚。但是他就觉得有一个刀子在他的心上刺了深深的一个口子。他知道我背叛他,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去接受。他一边哭着,一边把床底下的包给拎出来,把他的衣服给塞进去,还亲了我一下,然后上车就走了。我觉得特难过。隔了一天,夜里四五点钟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

从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本质上改变了,我再跟谁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跟他说,他都能够接受,他要跟别的女人,也会跟我说。我们还住在一起,但是我俩之间的关系很特别,彼此还是蛮依赖对方的。我们是亲情,是伴侣,这样的一种关系,一直到我去新加坡。我去新加坡也是因为对这种生活绝望了。我们1994年正式分手,我1995年10月份去了新加坡。在这期间,我就一直哭,哪怕我坐火车或是在路上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经常在梦里哭醒过来。我觉得跟他分手了,彻底地分手了,就是连那样的一种亲情般的东西都不存在了,我感觉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在新加坡,我遇到了又一个男人,我真的是非常感激他,但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还是做的过火了,对他对自己都是不负责任的,因为我需要他给我的一切,但那不是爱情。

我在新加坡,成为了一个没多少钱、一时又找不到更好工作的留学生。这样的留学生活可想而知是多么的艰苦而孤独。圣诞节那天,我一个人在商场里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那些动人的圣诞歌,我觉得上帝造了人,可为什么不造一个公平富足的世界呢?

等我沮丧地从商场回到宿舍以后,我惊讶地发现一个送给我的蛋糕好好地放在我的宿舍门口。啊,我意外地得到一个圣诞节礼物,真是一个惊喜。虽然蛋糕上没有送的人的名字,可是我一下子就猜测得出是他送的。因为,在新加坡我认识一些朋友,但他经常约我一起喝下午茶,他是个新加坡人,不到50岁。我马上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但我们之间感觉到了一种爱意。

他知道一个留学生需要什么,他尽一切帮助我,我所有学习的费用都由他承担,他的车也成了我的专用车。他不可能是跟我谈文学艺术话题的人,但是他人特别善良,对女人很善良,很温情,他对我特别关照,别人没有这么心细对待过我。他想办法帮我拿绿卡,把我留在那边。他帮我在他的一个朋友的公司里拿到了工作签证,我只需要在那里住够5年,就可以拿到新加坡的绿卡。

然而他也是有家庭的男人。有那么一段日子,他老想让我跟他太太见面,他愿意承认这段感情,但是我一直回避。在新加坡,一个已婚男人可以在外面有一个女朋友,妻子也能够容忍,而且还可以生孩子,但是我不能忍受这个,不值得,虽然他给了我物质上很多的帮助,而我也喜欢他,感激他,但成为真正的爱人我不愿意。在私底下,我觉得我还是做得过火了,对他对自己是不负责任的,因为我不是真正地爱他,我觉得我只是需要他给我的一切,但那不是爱情。

这样分裂状态下生活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以后,我觉得我在新加坡是浪费生命。如果留在新加坡,我就必须跟他生活在一起,因为我的生活全都依靠他,但是我那时感觉到了年龄的压力,我已经30多岁了,我心里明白,我和他之间的事,必须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候解决掉。

那天,他在外边正打着高尔夫球呢,我就给他打电话,我说我可能会回中国。他问我为什么要回去,他说,你在新加坡一切条件不都很好吗?说了一会儿,他说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马上开车过来找我。我刚进他的车,他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他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我说我在这儿没有未来,他说你还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觉得他根本不能理解我,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一气之下,我想出去,没想到他把车门给锁了,后来我把实话都跟他说了,我说我从没真正爱过他,他说他能感觉到。他的眼泪又出来了,我的心也开始难过、无奈,甚至绝望。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在写完《乌鸦》后,我回到了中国。

好多人都标榜自己一个一个地去换男人那是因为爱,她们以爱的神圣掩饰了物质的交换,掩饰了自己伤口中的真实和罪恶。我不要伪装,在爱情中我获得的是一个一个的伤口,但我在这伤口中看到的是真实的生活。

回国后,没有想到我在新加坡写的小说《乌鸦》引起轰动,使我一下子出人头地了,我一直在污泥浊水下面奋斗、追求,这下子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次见到阿伯,是在《乌鸦》签名售书的时候。那天他穿着一个长风衣,戴着个墨镜,像个黑手党似的朝我走过来。我的心很慌乱地跳,他那么了解我的底细,我就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在那一刻我脸红了,还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一下子涌现出来,我说话很不自然。他让我给他签个名,我的手都在哆嗦。

签名售书完后,我俩就聊了一会儿。他挺为我高兴的,他也知道我是吃了苦的漂泊女人。分别的时候,他说我属于今天,而他永远停留在了过去,他挺伤感的。

在我的生命中,恨一个男人,从阿伯那里开始;爱一个男人,也从他那里开始。我从他那里找到了自己,他让我知道自己生存的价值。有的时候我也很恨他,我觉得他对我这么不负责任,哪怕他动一动离婚的念头也好,可他从来都没动过,对此,他特别地斩钉截铁,他挺真实的,不隐瞒自己,不骗我。 尽管跟他分手了,我觉得他在我的生活里还是无处不在的,我能够触摸到的。所以他也成了一个大山一样的东西使我跟很多男人隔开,使我不那么太轻易地去对一个男人投入真情感。

现在,我一个人还在路上,一直在走。我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得到和失去的过程,我过去的理想是当一个名作家,我已经得到了。但对一个生命来讲,生命的状态没有变化,还是面临生老病死,面临着子宫癌、乳腺癌,面临着被人家遗忘。我现在开始更愿意得到除写作以外的东西,对我更有意义的东西,因为我从自己的伤口中看清楚了自己生活的方向。

编辑/欣儿

我承认,我在伤口中获得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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