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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道里的太太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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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花道里的太太哲学 2006-9-24

 

(2003年8月 作者:詹蒙)

花道与生活就像是孪生兄弟一样,因为向往生活的美好,我才更加珍爱花道,而花道又是能这样好地表现生活中的一喜一悲。

生活原本很简单。

今年春,在东京王子饭店举行的一个小型草月流花道表演会上,我第一次遇到了节子夫人,她是作为花道教师出场的。

眼前的她不是很漂亮,穿了一件淡蓝色紫阳花真丝和服,但是神色端庄,眼睛清澈。她正在为主妇们现场讲解插花的实际选择角度,忽然她的手在用力把山茶花的花茎插入花器底座剑山的瞬间,手指被剑山粗大的铁刺穿过,一下子血液奔涌而出。周围的学生们发出了惊叫,她却像无事一样泰然地从手提包中拿出了白色手帕,缠住了受伤的手指,坚持把演讲进行完。

我跟着她走入了卫生间。她正用水清洗着受伤的手指。我轻声地问:

“很疼吧,夫人。”

她抬头看见了我,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温柔地笑了笑,说:

“啊,有一点。不过,马上就没事了。”

我跟着她走出了卫生间,她停下来,问我有什么事情能为我效劳。我顿了一下,然后说自己很想跟她学习花道。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说她可不是什么出名的花道老师,她是客串,她真正的职业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有一天,她答应我到她家去学习花道。为了更好地体验生活,她把我安排在二楼的客人间,那是一间西洋式的卧室,有白色的沙发,淡粉色的床幔,巴黎瓷娃娃,古朴的自制粗瓷花瓶里怒放着庭院中的粉樱。

让我感动的是,她让我看床头她为我的到来而特意插的花:一只中国产很普通的粗蓝景德镇茶壶中精心地绽放着三朵蒲公英,周围是一群豪放的无名叶子,还有一朵落英懒散地躺在桌上。这么简单简直不能叫做插花的插花却是朴实妩媚到了极致。

她欣喜地看着我,说:“虽然这些花草很普通,但是生活中最近的东西往往能引发我们很遥远的思考,我想这才是花道的精髓所在。华丽不是花道。”

第二天一早,我见到了她的先生,是一个温和儒雅的中年男士,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说起来我们还是半个同行。他很歉意地解释因公务在身,不能陪我进早餐,先告辞了。我见节子夫人立在门口玄关处,为出门的丈夫递上了公文包,然后温柔地道一声:“您走好啊!”

我笑着对节子夫人说:“我是男人,天天被妻子这样送出门,还不努力工作才怪呢。”节子夫人笑着说:“别小看这一送别,男人出了家门,按我们日本传统的说法说就有七个敌人在等他。丈夫去创业,妻子守这个家,这是一个信赖工程。没有了信赖,什么都不能成立。别小看主妇业,做好一个家庭主妇,可不那么容易。”

我随着她来到了餐厅,餐桌的中央摆着庭院中淡粉色的朝颜花(牵牛花),清新娇嫩。节子夫人说:“朝颜是一个短命的精灵,在《源氏物语》中被光源氏所爱又短命的美人也叫朝颜。樱花也是一样,许多花道人不喜欢它们,但是我却情有独钟。美因短暂才更显美丽,更让人珍惜。我偏爱花道,因为它能留住生活的美丽,哪怕是在花器中小小的世界里,但是带给人的享受却是无穷。”

节子夫人的女儿念高中,现在利用春假到美国去做短期留学去了。吃完饭,我帮节子夫人用吸尘器打扫楼下的房间,而节子夫人则跑到楼上把家中的日常被子都拿到阳台上去晒。我感叹说每日晒被子可是个大工程呢,她笑了,说:“我们每天身体都在出汗,这样被子会留下汗液,滋生螨虫。拿到阳光下晒晒,这些微生物就会消失的。晚上劳累了一天的家人躺在温暖的阳光味道里,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忙完了早上的家务日课,我陪节子夫人写春天问候卡。我看她的地址,均是些长者、朋友等等,还有在美国的女儿。我思忖了一下,那天既非节日又非纪念日,便问她为何无缘由地写贺卡,她淡淡地笑道 :“这还是从中国来的呢。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古人都会作一些诗来感悟,或喜或悲,都是珍惜人生中的美丽。所以我除了日本传统的夏日问候、新年问候外,每到樱花和秋菊盛开的季节,我都要发贺卡的。这些贺卡都是我自制的,上面有我的画。”

想如今是E-mail和手机盛行的时代,谁还会如此沉住气来写贺卡呢?这样细心地感悟生活中的每一滴快乐与美,并且传递给周围每一个人,是怎样让人感动的事。

吃过午饭后,节子夫人开始整理庭院中的花草。等到下午3点,她开上她的小小的白色蝌蚪车,拉我去家附近的超市购物。去超市前,她先在一家小小的破旧的店门口停了下来。我陪她进去,发现那是农协办的一个小商店,里面都是从郊区农家直接进来的蔬菜,样子不好看,许多还挂着泥土,但是很便宜。节子夫人告诉我,她都是在这里买蔬菜的,每个月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

在超市,我看见她除了日用品之外,还买了一些布料,说想为女儿做一个夏天背的休闲包。我说干吗不买呢,买不是更好看又便宜吗?她摇了摇头,说:“现在什么都是拿钱就可以买到的时代,让人觉得很寂寞。以前,母亲总是亲自给我们做很多东西,穿在身上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和爱。从女儿上幼稚园开始,从她的睡衣、背包到便当盒兜都是我亲手做的。女儿很自豪地拿给小朋友看,十多年了这个传统一直保持了下来。”

回到家后,节子夫人开始记“家政账”,今天所有的花销都有了明细。我问她:每天都记吗?她说几乎是,自从日本经济不景气,丈夫的奖金有所下降以来更不敢怠慢。我知道在日本,每家的财政状况一般是不愿意外露的,但是节子夫人很慷慨地给我看她的“财政账簿”。每个月的花销用在食物上的不到1/5,剩下的是女儿的教育费、交际费,先生及自己的零用钱、税金保险及储蓄等。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节子夫人先生的收入虽然在日本属中上,但是要维持庞大的家政开销,节子夫人的确是很精打细算的。我注意到节子夫人自己作为花道讲师的收入没有写明,我笑着问是否是她的私房钱,她说她没有什么私房钱,她与先生在经济上很透明。她每月近6万日元(合4200元人民币)收入的1/3捐献给了日本红十字会,剩下的作为存款,她准备将来等先生退休之后,夫妻二人开一个正式的花道教室,免得丈夫退休后失落。

为了准备我在节子夫人家的最后晚餐,她带我到屋后花园中,让我挑选装饰晚餐桌的花材,我选了茂盛的薄荷叶子,几朵黄色的郁金香。节子夫人非常满意,特意从储藏柜拿出了过节时才用的漂亮手绘桌布和贵重花器,并指导我自己来插这个花。

我笨手笨脚地不知如何打发这些花,她在旁边温柔地说:“放开你自己,想怎样插就怎样插,花道中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一切任其自然。”

我把自己的“作品”摆在餐桌上的时候,她只简单地纠正了一些花材的角度,然后鼓励我说很不错。我们在我的作品前摄影留念。

我问她最喜欢的花材是什么。她思索了一会,轻声说:我总想有一天插一次中国的昙花。生活也是一样,美丽的虽然短暂,但是我们要抓住它。

我更吃惊了,便不由地追问道,为什么你偏偏钟爱那些花期最短暂的花儿,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契机么?

她忽然咬了一下嘴唇,眼中露出了雾气,长叹一声道:“忽然有一天,医生告诉你,是选择生命还是选择双乳的时候,你知道作为一个女人,你要面临怎样的创痛吗?我选择了生命,因为我要为我爱的家人活下去,但是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双乳。你知道,从那以后,我更深地理解了花道:瞬间的美丽也许才是永恒,我经常通过我的作品悼念我那失去的宝贵身体的一部分。你也明白了我为什么钟爱朝颜又钟爱樱花的原因了。对于我来说,花道与生活就像是孪生兄弟一样,因为向往生活的美好,我才更加珍爱花道,而花道又是能这样好地表现生活中的一喜一悲。”

生活原本很简单。

编辑|叶子

花道里的太太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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