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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啊,我们阻止您“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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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老师啊,我们阻止您“安乐死” 2006-10-9

 

(2004年5月 作者:陈以妮)

四川省绵阳市一中33岁的优秀教师唐昀,不堪多年病痛折磨和家庭重负,于2003年8月向华西医院提出“安乐死”要求,被院方拒绝。媒体报道此事后,唐昀教过的学生几乎全部得悉了老师患绝症想轻生的消息。已经毕业的学生甚至不远千里从全国各地赶回来探望老师,使唐老师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尴尬:一些学生是专门上门“兴师问罪”,质问教他们坚强的老师为什么要做个生活的“逃兵”……

大病突至,优秀教师倒在讲台前

唐昀1970年出生于四川省绵阳市一个农村家庭。1987年,年仅16岁的唐昀中师毕业以后,自愿申请到最偏僻的山村小学教书。20岁那年,他被任命为乡教改委员会办公室主任。不久,唐昀报考了四川教育学院汉语言文学本科。1993年,唐昀大学毕业,回到绵阳安县教高中语文。1998年,因为教学成绩不凡,被国家重点中学绵阳一中看中,并聘到该校教语文。同年,唐昀结婚了,新娘是他倾慕多年、在绵阳另一所中学教政治的王忻融老师。婚后的日子既甜蜜又忙碌。然而,他们的幸福生活却没能持续多久。

1999年11月起,平时身体还可以的唐昀好几次告诉妻子自己觉得很累,“心里不舒服”,周围的同事也说他脸色太差。那时唐昀是班主任,他下班后不仅要备课,还得检查学生晚自习。夫妻俩商量着等学期结束、放寒假时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没到期末,12月的一天上午,唐昀在教室昏倒,被送到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王忻融焦急万分:丈夫平时有什么小病都是忍忍就过去了,这次肯定是大病。果然,刚到医院,她就得知丈夫被检查患上了乙肝,病情已达晚期,导致肝硬化。

然而,因为学校马上就要举行期末考试,从未离开课堂的唐昀在医院怎么也呆不住。经过医院消炎处理,抽出他肝部的积水,肝功能只是基本恢复的他顾不得多休息,居然又出现在教室里。而且又恢复了拼命三郎的生活,每晚加班辅导学生。有心人天不负:那一年,唐昀任教的班级获得全校常规管理第一名,优生率达90%,突破了全校记录。但唐昀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头晚还在辅导学生的唐昀,第二天一早又被妻子哭着送进医院,他的脚突然肿大,口鼻不停流血,病情恶化了。

一天晚上,唐昀实在放心不下自己那个班,就偷偷跑出病房,乘车回到学校。同学们正在晚自习,一个同学突然看见老师站在窗外看他们,这个学生叫了一声“唐老师”,就跑了出来。能听到学生们的声音对唐昀来说太高兴了。

然而,等他走进教室,在教室的灯光照耀下,学生们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如今脸色蜡黄、身体十分虚弱的样子,心疼得都不说话了。一个女孩子抽泣着说:“唐老师,你回医院去治病吧!”大家都跟着哭了起来,纷纷说:“您回去吧!我们会好好学习的……”当天晚上,是几个学生“押”着他回到医院的。

此后,唐昀在4年内6次发病入院,每次发病,他的肚子就肿胀得像面鼓,里面全是积水,使他呼吸急促,彻夜难眠。到后来,原本体重70余公斤的唐昀瘦得皮包骨头,只有不足40公斤了。妻子王忻融看到唐昀被病魔折磨得脸色蜡黄,骨瘦如柴,只有独自躲在没有人的地方淌眼泪。

不堪重负,优秀教师要求“安乐死”

在患病前,唐昀曾深信自己的双手能为家人带来幸福生活。他每月工资有一千多元,发表文章还能挣些外快。妻子的收入也跟他差不多,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蛮滋润的。但唐昀患病后,每天都要花掉近1000元的自费药费。因此,王忻融必须多上课,尽量多挣钱,同时还要精心照顾丈夫。唐昀病危时,她日夜守候。

病榻上的唐昀,常常在梦见自己回到了讲台。一次,他在梦中看学生激烈地争辩,高兴得咧嘴笑起来,没想到竟笑醒过来。他睁眼一看自己还躺在雪白的病房,妻子已经累得趴在病床上睡着了,唐昀伤心得捂住被子哭了起来……

唐昀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妻子了。他们结婚只一年,他就发病了,而妻子已经为他忍受了四年的煎熬。就在自己病倒的前两个月,妻子曾怀过孕,但因为当时夫妻俩都是班主任,都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最后,他陪同妻子去医院做人工流产。想不到两个月后,自己就病了。如今,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有后代了。对他和妻子来说,这个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而让唐昀更无法接受的是,不能站上心爱的讲台,他就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再也没有生存的价值。要强的他喜欢看见学生们成功后的笑脸;喜欢听自己的学生向他汇报在大学依然优秀的消息。但没有课堂,他与学生相连的那根线就断了,他的快乐也没了。

2002年11月,一个刚考到成都的学生听说唐老师在成都治病,马上赶到老师病榻前。在病房,这个学生流着泪回忆了自己的高中三年,唐老师一直带病给他们上课。说一想到唐老师病得那么重了,还坚持上课辅导自己的情形,就无法不为老师做些什么。她说自己要把同学们组织起来,打工挣钱给老师治病。没想到唐昀却连忙说:“你别这样啊,你的任务是学习,你学习好,老师就最高兴了。”

这个学生离开后,唐昀更加感到病床上的自己越来越没有一个老师的尊严了。当天晚上,他向妻子提出要求:拒绝学生探病!

并且,固执的唐昀提出如果生不如死,他宁可有“尊严”地死!他认为这样可以让家人和自己都获得解脱。其实最早有这种想法,是在唐昀第二次发病时。想到自己将终生与医药为伴,他就决定自杀以求解脱。但思来想去,唐昀感到死在家里,对家人的生活会留下巨大的阴影,要在外面自杀,又找不到毫无痛苦的,保留尊严的,有100%把握的自杀方式。而且最重要的是,唐昀还考虑过一名教师自杀,会破坏掉学生心目中老师不怕困难、铁骨铮铮的形象。

后来,他听说荷兰通过法令,允许安乐死。2002年底,唐昀在经过一次抢救治疗后醒来,他艰难地向妻子提出“安乐死”的想法:“忻融,我已经不行了。这么多年,你没有过上好日子,我活着也只是拖累全家,你让我去死吧……”

他还没有说完,王忻融已经趴在病床上哭得死去活来。2003年7月16日,唐昀再次发病入住华西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消化内科。这次,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丧失康复的希望,所以“死意已决”。

他又一次向妻子提起“安乐死”的想法。和以往无数次商量结果一样,妻子死活不答应。其实日夜陪伴丈夫,王忻融对他的病痛感同身受,这样的折磨又非死无以解脱,有时也想帮他解脱算了。但一想到夫妻从此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她又于心不忍。王忻融深情地望着丈夫:“能多看你一眼就是幸福。”

“最后一课”,学生在教他坚强

8月12日,唐昀瞒着妻子,偷偷找到主治医师说:“我要求安乐死,希望医院能为我实现这一愿望。”主治医师吓了一跳。在唐昀的强烈要求下,主治医师还是将他的要求向医院领导作了汇报。院方的答复是:事先无先例,法律无条文,无法答应。

当天,成都市许多媒体都得到了这一消息。第二天,唐老师要“安乐死”的事情经媒体报道出来,顿时引发极大争议。当人们了解到他数年奔波求学多次被评为省级优秀教师的经历后,更加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对生活有着很高希冀的人,会心甘情愿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由于医院拒绝为唐昀实施安乐死,家里的经济又无法支持自己再在医院呆下去。2003年8月19日,唐昀在妻子的搀扶下无奈地离开了华西医院。

没想到唐昀刚回到家中,学生们就来到他家了。同学们从媒体的报道中了解到老师要求安乐死,他们在病榻前伤心地哭了。有同学“责问”他:“你曾经教我们,‘一个人如果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吗,’你为什么要逃避?”唐昀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老师的话也没有说错。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还有机会给你们上最后一堂课,讲讲人生,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2003年9月10日,教师节。一大早,唐昀就开始“备课”,准备在病床上给同学们讲最后一课。他想告诉同学们,老师在病魔面前选择放弃,并不是欺骗他们,也并不能证明老师不再坚强,而是老师确实遇到了家庭和个人利益的极大冲突。老师活着一天,会给家人带来近千元的债务,作为一个男子汉,老师必须从家庭责任出发,选择放弃。唐昀还想告诉同学们,在未来的生活中、工作中遇到为难事,还是要竭力拼搏,实在无力回天时,就要从大局出发考虑一个最佳结果。

但唐老师的“备课”没有派上用场,教师节时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给了老师一个“措手不及”。

一名平时比较内向的女生率先开口:“唐老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她用不大的声音说有一位抗击外来侵略者的英雄,六战六败后正要在破庙里拔剑自刎,突然看见一只蜘蛛丝吊到对面角落中努力结网,它反复把蛛丝吊到对面墙角,却连连失败。英雄就想,如果这只蜘蛛会努力第七次,自己也应该振作起来继续努力。果然,蜘蛛又一次横渡墙角,终于成功地结了张又大又结实的网。“老师,你也应该再作一次努力!”

唐昀躺在床上,含笑听着学生们的劝告。这时,几名女生拿出亲手叠的一大堆千纸鹤和满满一罐幸运星,要求老师“必须”每天数一颗。一个女孩子含泪说:“老师,我们相信您永远数不完这些星星、纸鹤,也就永远不会死……”

同学们始终没有提及“安乐死”这个敏感的词语,却给老师上了一堂生动的关于“刚强”的课!

据医院的意见,如果能凑齐肝移植的手术费用,唐老师的病还是可以治疗。目前,唐昀的家人和许多学生都在为他的药费四处奔波,他们不愿看着唐昀这样无助地离开大家。

而唐昀也不再拒绝学生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在病痛不能忍受时,他就想每批学生毕业时送给他的热烈的掌声。他说,他要重新选择,让自己的“最后一课”写上坚强!

(唐小娅摘自《涉世之初》)

老师啊,我们阻止您“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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