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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栀子花[作者:一蓑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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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初夏栀子花[作者:一蓑烟雨] 2005-10-16

 








六月的傍晚,沉闷而潮湿的空气沉积在这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因为这一带的房子建得杂乱无章,且又是低矮的平房,所以风仿佛永远吹不进这里,闷热和烦躁几乎快要让我窒息。

“等等我。”我尽着最大的努力迈着短小的腿飞快的跟在母亲身边,粗粗的喘着气。黄昏的小巷安静而悠远,每一家的院墙仿佛都被夕阳刷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这奇异的光晕让这小巷不再杂乱、不再局促,反而显得典雅和富丽,在我的眼中就如同辉煌的宫殿。

我只听得到我和母亲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划破这份悠长的宁谧,就好像用浆滑开如镜的湖水,漾过一道道幽幽波纹,然后重又密密合上,严丝合缝,仿佛它们从未被滑开过。于是我回过头去看我们走过的路,一瞬间竟仿佛看到了我们身后不紧不慢重又合上的一层层碧波清水,无止境的延伸开去,直到小巷尽头。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闷、还是我太紧张,竟出现了幻觉。

我抬头看我那急于赶路的母亲。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冒出,连她小巧的鼻尖上也有,肤色在黄昏的残阳中出奇的柔和,鬓角的几缕秀发有些湿润而凌乱,但却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就叫妩媚,但却知道那一刻的母亲无比的美丽,尽管她那时的神情是有些慌张的。

我们这样急匆匆的赶路,是因为我的母亲要在七点之前赶去那个男人的家里,去见他的母亲。那个男人,就是我母亲一个月前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月后要嫁给他的人——我的继父。

是的,我的继父,一个我未曾谋面过的男人。

今天母亲来,算是正式的拜访,去见他的母亲,同时将我这个拖油瓶引见给他们。所以母亲是紧张而有些慌乱的,毕竟在那样的年代,不,应该说即使是现在,带着一个拖油瓶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是很难找到男人再嫁的。但,毕竟我母亲容色秀丽、勤劳善良,所以周围的朋友、同事都乐于替她介绍一桩好姻缘。

而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四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死掉了。如今七年过去了,我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映像,只隐隐记得他高高的、帅帅的,总是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微笑。

父亲刚过世时,母亲坚持是不再嫁的。然而在那样的年代,一个柔弱的女人拖着一个年幼的孩子生存在这世上是非常艰辛的。家里其实很贫穷,父亲并没有留下什么财产或是值钱的东西。这五年里我们都住在母亲单位分的一间破旧的小平房里。在漫长的雨季里,我们拿出所有的锅、碗、瓢、盆、桶,在昏暗的屋里接雨。很多个夜晚,我就是在那种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嘀哒、嘀哒声中,紧紧抱着母亲温暖的身体入睡,因为只有抱着她我才不会因为薄而潮湿的棉被而冷得直打哆嗦、几不成眠。大部分时候,为了节俭,我和母亲三餐都只吃一份菜,一份清淡的素菜。所以现在的我,看起来有些发育不良,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已经十一岁的孩子。对于这一点,母亲是歉疚的,记得三年前她看着瘦小的我,眼里是压抑的痛苦和克制的忍耐,然后她会轻轻摸着我的头说:“初夏,妈妈给你找个爸爸好吗?”我懵懂的点点头,虽然我知道我父亲已经不在了,可是却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能把我的父亲找回来吗?

这句话,母亲一直问了三年,并不是为了知道我的答案,因为每次我都只是茫然的点头,而她看我的眼神却已经飘得好远、好远……

也许是因为我的点头、也许是因为这漫长的三年,最终她下定决心重新再嫁,为了她,也是为了我……

母亲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绕过这七弯八拐的小巷,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定定的,眼里含着某种深意,但是我还太小、我看不懂。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低低的叹了口气:“初夏,你不怪妈妈吧?”

我摇摇头,晶亮的眼睛也定定的看着她。

呼,她又重重的呼出口气。“那就好,记住!到了那里,要乖乖的听话。不准乱跑、不准乱吃东西、也不准乱说话,安静的待着就好!听懂了吗?”

我懂事的点了点头。对于我不爱说话的毛病,她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拉着我大步而去。她的手心,满是一层粘粘的汗液,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太过紧张。

停到一家还算干净气派的院子前,母亲停了好一会,敲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时,我看到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长得并不算英俊,但一张脸却是瘦长而棱角分明的,眉毛很直,双眼细长,鼻梁又高又直,嘴唇薄如利剑。这样的五官跟我那英俊而温柔的父亲是截然相反的,他的脸太过锋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剑,随时戒备着将扑上来的人划得鲜血淋漓。

一瞬间的恐惧撅住了我的心神,因为那张脸、还有那双眸色很淡的眼睛,我打从心里深深的害怕着,双脚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建远。”母亲轻声唤着。

“兰英,你来了?”那男人见到母亲,一张本来冷酷的脸随即温和的笑了起来。这一笑随即缓和了那种逼人的冷酷和锋利,让我几欲颤抖的双脚重又恢复了力气。

“进来吧,母亲在等着你呢。”那男人继续以柔和的声音道,同时让开了门。母亲点点头,使劲一拉钉在原地的我,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我便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一扫外面窒闷而压抑的空气,让人陡地神清气爽起来。

啊!那是什么?

内心闪过重重的惊叹,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院子。中间是一条白色碎石铺成的宽阔小道,两边全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各式花草。在这初夏的季节里,恣意而旺盛的舒展着他们柔嫩的茎叶,那种浓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绿,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而在这片绿中,星星点点的点缀着一朵又一朵洁白的小花,如同夏夜的点点繁星布满这片浓绿的织锦。

我低低的轻叹,那是什么花?那么洁白、那么可爱……

然而我还没回过神来,人已被母亲拉着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客厅。客厅里那华丽的家具和硕大的电视,让我惊得目瞪口呆。那个年代里,人人家里都以买得起电视为荣,甭说这么大的电视,就是一台小得不能再小的黑白电视我也没有见过。

看着我的呆样,母亲立刻扯了扯我的手,示意我回神。于是我转头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母亲,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坐在一角沙发上织着毛衣。她略低着头,一双同样锐利的眼睛从老花镜的边缘探出,打量着我和我母亲。

“妈,这就是兰英。兰英,这是我妈。”那男人简单的介绍着。

“伯母好!”母亲用我从未听过的热情欢快的语调打着招呼。但我知道她很紧张,因为她拉着我手的手心里全是湿湿的汗,指尖也在微微的颤抖。

老太太并没有热情的寒暄,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坐吧。”老太太的声音透出异常的威严和沉稳,显出与她年龄相称的那种老练。

母亲尴尬的笑笑,这才想起来手中还提着一篮廉价水果。那是在来时路上买的,我们所能买得起的礼物也只有这个了。

“这是一点水果,孝敬您老……”母亲因为这寒伧的见面礼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室内沉滞的空气也压得她有些心慌意乱。我抬眼看着她,对她现在的体会感同身受。

“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老太太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适时的打断了母亲的话,也将她从无比的尴尬中解脱出来。室内气氛一下子仿佛轻松了许多,连那个男人也禁不住舒展开了眉头,仿佛那老太太的一句话是一颗定心丸,同时定住了我母亲和那男人的心神。

母亲将我牵上前几步,略有些尴尬的道:“这是我女儿,名叫尹初夏。初夏,快给奶奶和叔叔打招呼。”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开口的,那感觉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就像是古时奴隶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小女奴,拼命的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顾客买主看到自己的第一眼时,给他们留下好的映像,以期他们能干脆的买下她。虽然那时我不能明确的说出那种感觉,但我知道我内心里是讨厌的、厌恶的,巴不得尽快逃离那里的。

可是我不能!因为母亲殷殷期待的望着我,我只能好好表现。

我尽可能的让自己笑得更甜美一些,然后微偏着头,用甜蜜的声音道:“奶奶好!叔叔好!”

我看到老太太和那男人同时一惊,没有料到母亲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可以笑出那么甜美的笑容来。那老太太微微一愣,但也只是一顺,随即招手示意我过去。母亲将我往前一送,我便怯怯地走了过去。母亲与那男人随即坐到对面沙发上。

老太太抚摸着我的脸,轻轻的叹息一声,轻到只有我能听见。透过她的老花镜,我能看到她锐利的眼睛中隐隐有复杂的光在闪动。我的心紧紧一缩,没来由的为她的眼神感到害怕,仿佛是一根毒蜂的刺一样,直扎进我的心里。

她和她的儿子都有同样的眼神啊!只不过她儿子的眼神像条毒蛇、冰冷无情!而她的眼神更像根刺,冷漠尖锐!

“你几岁了?”老太太尽量放柔了声音问,然而我还是听不出声音里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十一岁。”我乖巧的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已不知回答过多少遍,早已知道怎样能博得大人们的欢欣。因为几乎每一个初次见面的大人,都会略微惊讶的走过来抚摸我的头或脸,然后问我相同的问题。为了讨好他们,我尽可能笑得甜一些、回答得乖巧一些。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尹初夏。”我在心里暗道,刚刚母亲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个健忘的老太。

“名字是好,只是等你嫁过来,她的姓得改改了。跟着我们姓刘吧。”老太太威严的对着母亲说道,那样的语气昭示着不容反驳的权威。

母亲一愣,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涉及到我的姓氏问题。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慌乱和挣扎,我知道她也不想让我改姓的。我用近乎祈求的眼神望着她,我知道她看到了,然而她很快便避开了我的眼光,低着头微微点了一下。

我当时的心情只能用绝望和愤恨来形容。我悲哀的望着她,为什么她都不为我争取一下呢?为什么她明明希望我保留原姓,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呢?

我不自觉的捏紧小小的拳头,脸上却还必须装出笑脸,不让大人们看出来。

之后那老太太和那男人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已经心不在焉了,但是本能和习惯还是让我有礼貌的回答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的话题为什么要紧紧围着我转,仿佛不谈我他们就无话可谈一样。

就这样聊了半个小时,气氛谈不上热烈、也说不上冷淡,似乎总在冷场的时候就会有人适时的冒出一句话来。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神游物外,直到他的出现。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一声“砰”的巨响,院外的大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我回来喽!”然后我便听到了一声放肆而欢快的声音骤然响起,还夹杂着一声略微轻佻的口哨。

是谁这样放肆?是谁这样大胆?敢在严肃的老太和冷漠的男人面前这样说话,还那样的吹口哨?

不容我多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院外的碎石路扑面而来。

又是“砰”的一声,客厅的门被粗暴的打开。老太太和那男人不禁皱眉,同时看向门口。

于是我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门口呼呼的直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子流进了他的白衬衫中。那衬衫其实已经不能叫做白色,东一抹西一抹的乌黑遍布全身,几乎快要看不到原来的色彩,仿佛衬衫的主人刚在污泥里打过滚一样。不仅乌黑,而且因为汗水湿透而皱巴巴的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更显狼狈。衬衫下是一条黑色长裤,裤脚高高挽起直到膝盖以上,但还是看得出已然湿透,仿佛刚从河里捞起来一般。一双细长的小腿下,光脚蹬着一双灰黑色球鞋,鞋带松松垮垮半拖在地上。我想那双球鞋本来应该是白色的。

那少年左手提着一个铁皮水桶,似乎很沉的样子。因为走得急切,那桶里的水晃荡着溢出,溅了客厅地面一地水。然而桶里水花乱溅似乎更为激烈,原来里头有几条翻着白肚的鲤鱼在做垂死的挣扎。

“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早叫你回来的吗?今天有客人,还弄成这副德性!成何体统?”男人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轰然响起,虽然他已经刻意压抑着愤怒,但还是看得出来他为这少年这样的出场方式感到有些难堪。

那少年又轻佻的吹了一声口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早回来过了,只是你没看见!我便拿了桶去河边抓鱼去了……”说完瞟了客厅中两个刺眼的陌生人——我和我母亲一眼,那眼神有些不屑、又好像带着些敌意。

他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清秀的男孩。他有着他父亲棱角分明的瘦长脸型、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但眉毛却浓得多,一双眼睛带着长长的睫毛,又黑又亮。

我不敢放任自己打量他,只能偷偷的瞟他几眼。他也向我这边瞟来,在我们的目光相接时,我慌忙别开了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屑之意,于是我有些愤怒。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里有钱些么?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那男人还想再教训几句,老太太适时的干咳一声,然后以特别柔和的语调道:“唉,算了!回来就好,李姐早就准备好晚饭了,就等着他回来开饭。你就别再骂他浪费时间了,还是让他赶快去洗澡换件衣服,出来吃饭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那男人的怒气这才止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那少年感激的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灰溜溜的提着桶消失在门口。

那男人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我母亲一眼,无奈道:“这是我小儿子,叫刘之浩,都十四岁了,还不懂事,太皮!我也没时间管他,就成这样子了……”

“小孩子嘛!难免的有些调皮,长大了就好了。”母亲客气的笑着、体贴的说着。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如果能有初夏一半的懂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隔了不久,那少年便换了身干净清爽的体恤和牛仔裤出来,头发还是湿湿的,滴着水,人却显得越发的英朗了。

我们坐到了饭桌上,男人为那少年和我们相互介绍着。

“这是你陈阿姨,一个月后就要改口叫妈妈了。”男人对少年说道。

那少年面无表情的撇了撇嘴角,低声道:“我有自己的妈妈,干嘛要叫她妈妈?”

那男人冷厉的眼睛一瞪,眼看又要发火。

“好了、好了,”老太太又适时的出来打圆场,“他妈妈还在,还经常送东西给他,你就别为难孩子了!哪有同时叫两个人是妈妈的?”

他母亲还在?这么说,他父母是离婚的了?我在心里想到。

男人冷冷的看了那少年很久,这才转过头来对我母亲道:“你不介意吧?”

母亲温柔的一笑:“当然不介意,孩子大了,他有自己的妈妈,我们也别为难他,叫我陈姨就好了。”

“听到没有?还不快叫陈姨?”男人威严冷酷的声音在那少年头上响起。然而那少年只顾低头吃饭,并未发一语。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凝沉肃起来,男人似乎极力忍耐着胸中的怒气,只等着某一刻的火山爆发。

连我这不相干的人都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拿筷子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心渐渐的提到了嗓子眼。我小心翼翼的看着那男人和少年,心底在对那少年悄悄呐喊。

你叫呀!你快叫呀!不然那有着毒蛇般可怕眼神的男人,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举动来!难道你不怕吗?

就在我哆哆嗦嗦的看着他俩时,就在我母亲不自觉的抓紧那男人的衣袖时,就在那男人慢慢举起手来眼看就要一掌挥下时,一声低到不能再低的嘟哝从那少年口中逸出。

“陈姨。”

声音很小,但却足以让我们听见,因为当时周围安静的连各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母亲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去拉那男人高高举起的手:“唉!你看,孩子都叫了,你就别那么凶了!别吓坏了他!”

“哼!吓坏他?他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能吓坏他?他就是有这本事,总是能惹老子生气!”那男人恨恨的说完这些话,似乎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这才缓缓的放下了手。

我、母亲和老太太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那罪魁祸首,还在津津有味的吃着自己的饭,丝毫不理会众人为他悬着的心和刚才冷凝到极点的气氛。

我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他父亲高悬的手没有,也许他没有看见,也许早就看见了,但他笃定他父亲不会在初次拜访的我母亲面前,将那一掌挥下。

他真是一个十分胆大的人,能将那样男人的怒气撩拨到最高点,然后又满不在乎的妥协,让那男人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恨恨的收手。

哼哼,我在心里发笑,不禁有点佩服起他来。


老太太似乎是个专用润滑剂,专门缓解尴尬的气氛。只听她柔和的对那少年笑道:“之浩,陈姨你也叫过了。这是陈姨的女儿,叫初夏,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我一惊抬头,没有想到老太太会在这时介绍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正想去看母亲的脸,那少年却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我。

四目交会下,我明显的感到自己在慌张,但却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转开视线,因为在正式介绍时这样做就有些太不礼貌了。

于是,我迅速调整状态,展开我最拿手的笑容,冲他甜蜜一笑,低声唤道:“之浩哥哥。”

那少年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那样对他笑,或许他以为我会像他敌视我们那样的敌视他。然后他愣愣的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风卷残云般的,那少年很快便吃完了饭,然后腾的站起来,大声宣布着:“我吃饱了。”

男人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吩咐着:“去写作业,作业没做完,别想出去玩。”

少年懊恼的低吼一声,努力止住自己想拔腿冲出家门的欲望,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饭后,大人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也继续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终于我忍不住轻轻一拉母亲的衣角,低声问道:“妈妈,我可不可以去院子里看看?”

还没等母亲回答,老太太已经先开了口:“去吧,院里有好些花,去玩吧。”

像是死囚如蒙初赦,我大喜过望,欢快的奔出了门。

院里还是那么的芳香,在这初夏的夜晚,宁谧而美丽。

有蛐蛐在草丛里欢快的高声歌唱,为怕打扰它们唱歌的兴致,我轻手轻脚的走在白石子路上。

我悄悄来到那一丛丛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前。其实那也不能算树,有些长得比我高些,有些同我一般高,有些才长到我的腰部。黑黑粗糙的枝桠,自由弯曲的生长着,如指头般粗细的嫩绿小叶在风中一颤一颤。枝头已经长满了白色的花蕾,大部分还是小小的骨朵,还未盛开,就好像含羞带怯的少女还不敢打开花苞偷看外面的世界一样。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些青绿色,向后逐渐过渡成晶莹的纯白色。有些花蕾已经盛开了一半,五片莹润、洁白的小小花瓣盈盈展开,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圈,簇拥着中间还未开放的娇嫩花心。

那么纯、那么白……

一尘不染、洁白无暇……

我不禁轻叹出声,将小小的鼻尖凑近那花蕾轻轻的闻着,陶醉的享受着这清新淡雅的香味。

“你喜欢这花?”一声突兀的问话在我头顶骤然响起。

我一惊,立即慌张的直起身,却没有想到还没站直,头顶便狠狠的撞到了一块硬物。

痛!

我捂着头,迅速的蹲下来,拼命揉捏自己的后脑勺。

“好痛啊!”然后我听到了那少年的一句低吼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看到了他。

他也在拼命揉着自己的下巴。

“噗嗤”一声,我笑了出来。这一回,不是装出来的可爱微笑,而是放纵的大笑。因为他当时的样子实在是很滑稽,眉眼全都皱在了一起,像个小丑般。

“你干嘛突然就站起来?”他不满的冲我嚷嚷,故意做出凶恶的眼神瞪着我。

我继续笑着,边笑边道:“对、对不起!”

“有什么好笑的?”他轻轻嘟哝一声,瞪了我一眼。然后好像再也凶不起来,也嘿嘿嘿的跟着我傻笑。

等笑够了,我指着那白色的小花对他道:“之浩哥哥,这叫什么花?”

他将手交叉着放在脑后,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低头看着那些花,懒懒道:“这个啊,叫做栀子花。”

“栀子花?”我好奇的重复。

“你没听过么?”他反问。

我汗颜的摇摇头。

“哼,孤陋寡闻!”他嘴一撇,不屑的瞪了我一眼。好像我不知道这花的名子,就如同个无知小儿一般。

哼!我在心里反抗,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就了不起呀!这是你们家栽的花,你当然知道了!

我还在心里嘀咕着,那少年已走到花丛前,摘了一朵半开的花放在手中把玩。

“这花很好看,而且很香。”我轻轻说着。

“你喜欢?”那少年偏着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我。

我点点头。

“那就多摘点带走。”

“啊!不、不……这是你们家的花……而且……”我慌乱的直摆手。我清楚,头一次来别人家,不能随便乱要人家的东西,况且还是这么美丽的花。

还没等我说完,那少年已经不耐烦的嚷了起来:“怕什么?不就是些花嘛!”说着已麻利的从最高处的枝头啪、啪、啪、啪的摘了好几朵半开或全开的花朵。

“不行……我不能要……”我继续慌乱的摇着头,连连退后。母亲刚才的训导还言犹在耳,我怎么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我看着他,犹如看着洪水猛兽,直往后退。

然而那少年看也不看我,自顾自的摘着,边摘边道:“告诉你,这些花都是我种的、我养的,我高兴给谁就给谁!”

啊?!

我吃惊的看着他,下巴几乎快要合不拢。

他、他会栽花?不会吧?

他这样一个粗糙的男孩……

“你不信?”那少年并未看我,却似乎知道我的惊讶和不信。“这院子里,除了那几颗盆景和兰草是我奶奶在养外,其他的花都是我种的。那边的玫瑰、百合,那边的秋菊、海棠,这边的紫罗兰、康乃馨、蝴蝶兰、杜鹃都是。哦,还有墙角的紫薇,那边还有一颗白玉兰,怎么样?够多吧?”那少年一一指着东南西北各处的花对我说道。

我目瞪口呆的点点头,这回好像由不得我不信了。他能叫出那么多花的名字,好多都是我听过但没见过的。可是、可是他的外表看起来根本不是个会养花的人呀!

“你怎么会养这么多花?”我好奇的问着。

“无聊呗!反正时间太闲,就当打发时间吧。”少年撇撇嘴,满不在乎的道。

不一会儿,他已摘了满满两只手的花,已经拿不下了。于是他扯出自己的体恤,将它们兜在衣服里,满满一大堆。他低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差强人意的撇了撇嘴。因为枝头凡是开了一点的花都被他摘光了,剩下的都是小小的花苞。

他向我走了过来,作势要将怀中的花倒给我。“哪!要开了的花才会更香,你刚才闻的还只是花骨朵呢。”

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他有些生气了,狠狠的瞪着我道:“把衣服摊开,像我这样!”一副跟他父亲一样的命令口吻。

然而我却好像中了魔力般,乖乖的将衣服下摆拉了起来。他小心的将花全数倒在我的怀中,满意的看了看,然后便转身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我要出去玩了。”他欢快的吹了声口哨,洋洋自得的走出了大门,还背冲着我摆了摆手以示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笑了。

初夏栀子花[作者:一蓑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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