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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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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刹那芳华[作者:亦舒]   2005-10-16

 
天气还是那么糟。

在这个城市居住,首号敌人是天气。空气的污染已达惊人地步,下了班洗一把脸,水是
灰色的,敖多少次面膜都不管用。

不是激辣辣大太阳,就是下大雨,春夏交接(有春天吗)间又潮湿万分,街道肮脏泥
泞,十字路上全是熟食小贩,下计程车挣扎到公司门口,已似打完一场仗,决非女住家可以
想象。她们当然说我们夸张。我们也认为她们夸张。每当我听到资色平庸的中年主妇振振有
词诉说她们如何劳苦功高,以致她们的丈夫下一辈子也要再娶她们的时候,便忍不住噗嗤一
声笑出来。

今天天气坏。

粉红色的鞋子上泥渍斑斑。

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天气下穿粉红色的鞋子?

我不知道,也许是为着不想被环境支配我的意愿,我是这么想:世上不如意,身不由己
的事太多了,收入不理想,工作沉闷,都无法改善,但是至少我可以再下雨天穿粉红色的鞋
子吧。

一种赌气、任性、挑战、无奈、悲哀。你没想到可以在一双鞋子内看到这么多吧。那日
中午我们居然还约齐了人吃饭,都疯了,全身披挂,十分端正,嘻哈谈笑,一点不顾天气。

真不容易。都这么漂亮,敖了时多年,也没有怎么变样子,都有孩子,有些已经早早在
外留学。一天要做都少事,应付多少人,一面不圆便召非议,担子那么重,然而都不埋怨,
因为没得空。

甄说到她在家拆冷气来洗,因为佣人不肯做,所有粗重的功夫落在她头上:漂衣服、抹
玻璃、油漆生锈的水管……但凡你想得出的功夫,她都能做。

换插扑她尤其能手,我去过她家,她有一整套工具箱,什么用具都有,光是螺丝起子就
有十来种尺码,了不起。

说到抽水马桶漏水,她马上教你怎么修理,水喉不通,她又介绍好几种通渠药。十项全
能,而且样子长得似电影明星,身穿华伦天奴套装,年薪三十万。

毫无疑问,女人越来越难做,我们一边做一边怀疑,可是没法子,只得也做下去,心身
不忿,但是还是得做下去。

汪说从前我们在宿舍换电灯泡,只要把男同学召来便可。

当然,那时是二十岁,现在已是二十九岁。我们也不打算再长年龄,年年二十九岁算
了,哈哈哈哈。

说到灯泡,轮到我发表理论,我有经验。日光灯是不形的,开着似屋屯风味,即使新发
明的那种米色光管也不理想,扳键之后要几秒钟才会亮,可笑之至。

长寿省电灯泡不错,样子可爱,不用灯罩……如果要买水晶灯,不如买拉利克,贵是贵
一点,然而设计高雅华贵。

叶问可不可以改变话题,譬如说:讨论男人。

我马上说:男人没有什么好讲。

大家笑,点起饭后烟。

从前母亲老是恐吓我,说是圣经上引喻,当男人像女人,女人像男人的时候,末日就要
到了。是以每当母亲看到妖异的男歌手在电视上出现的时候,总是吓得半死,成为我们的笑
话。她所不知道的是,外表打扮如何,并不重要,她没有注意的是,在这些年终,她的女儿
已渐渐同男人没有分别:同工同酬、同等责任、同样辛劳。

下班时雨纷纷,回到家,裙子湿了半截。

女儿在阅报,看到我的狼狈相,很不满意,七岁的她并不崇拜她母亲,她的偶像全是社
会上的名女人,吃得好,穿得好的那一群,星光(火习)(火习),名艳照人。在她那种年纪,
很难看到月亮背面的故事,也无必要。

有一次她问我月入若干。我据实,并带着自豪说给她听,她嫌少,因为人家一部戏赚五
十万,人家一个演唱会又三百万等等……我并没有板起面孔教训她,我无法做个一本正经的
母亲,我只得唯唯诺诺。

她外婆怪我不给她一顿板子,但我不是那样的母亲。

她是个好学生,光是这点便是我的福气,听见其它父母忙着找补习老师,或是痛骂孩子
不用功,担心他们前途,便觉奇怪。

孩子在读书时期光读书都不能把书读好,一脚把他踢出去算了。

女儿自三岁读幼儿园就没给过我麻烦。

我们吃西菜,我做了面包白脱布甸。

吃完饭看电视,她问我,父亲几时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仍住在这里,到本市仍会把脏衣服拿回来洗,但这一年内他出差次数之多,使我觉得
根本不是已婚之女。

结婚那么久,也不在乎了。感情仍旧在,看到他瘦也会关心,但真的不需要天天见面。

女儿不满,她颇有点科学头脑,小小年纪,一直想要个小弟弟,她也懂得夫妻不在一
起,生不出婴儿,是以一直问她父亲归期。

她喜欢小婴儿,已有一段日子,在只有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得走近去看人家手抱的小
宝宝,不嫌其详的问问题,又爱伸手去摸婴孩的小手小足,面孔身体。

人家的父母感动,我却为她的热情烦恼。

之后她就希望家里有婴儿。她在四岁的时候,就知道婴儿从什么地方来,多了不起,一
早接受性知识。

她每隔一阵子来听我的肚皮,一直失望,弟弟并没有出现。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我们这一群女人提起生养都怕。不是因为辛苦。而是人实在难做。

那么可爱的婴儿,粉红色的一团肉,将来还是难免生老病死,多么没有意思。

女儿再小,将来还是要便老太婆,有没有看过养老院中那些婆婆?皱纹都是刀刻过似的
深,一条一条坑,都是小女孩变的呀。

不久将来,我会变那个样子,女儿也会变那个样子。

我看过一篇小说,题名叫《朝花夕拾》。小说不怎么样,题名却令人惊心,朝晨开的
花,黄昏就落在地下,要拾起来。

生命多么短促。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想到这里,心都实了,搂着女儿,没有话说。

我喜欢瞪着她的脸看,那么美的轮廓,那么光滑的皮肤,透明的唇,明亮的眼睛。世界
若没有孩子的话,真会沉伦。

请看看我脸上的雀斑、细纹、黑点,真不相信自己也年轻过。

后来我们看一会儿电视,便睡着了。

午夜梦回,听见雾夜中汽笛长鸣,很有点感慨,起床找杯水喝,看看钟,才十点正,越
来越早睡,如乡下人。

我下床去看女儿,她睡在那里,箱一只小动物,呼吸起伏,有些微的音响。

我爱她,我坐在她床沿很久很久,不明白怎么可以这么爱另外一个人,如果有枪弹射过
来,我会毫不考虑的挡再她前面。

我在深夜里感动了自己,觉得生命真的奇妙,而活着还是好的。

第二天,天气转得很凉很凉,比早一日低了十度,简直要我的命。

照照镜子,很是感慨,有些人是不会老的,但我就不是。

我认识个理智聪明的太太,她的职业是导演,美得不象话,已经够令人羡慕了,满以为
她三十八九,谁知道一日她丈夫告诉我,她已经四十八。

我张大了嘴,合不拢。近五十岁!

我简直不相信,近代有很多人都长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是得天独厚到那种地步,未免
太过。我就不行了。

有时也不能想太多,于是披上衣服上班。

以前是潇洒,或是故作潇洒状,现在可随和了,这一套衣裳穿了三天没换过,我也不关
心。漂亮有什么用,整洁已得。办事能力才要紧。

可是在马路上碰见杰的时候,话又不一样了。我后悔没把华伦天奴穿出来。

他仍是那么英俊,真要命。

一直听见别人说,在马路上碰到旧情人,如陌路人一般,他们多数已经变得又老又丑又
胖,弄不好还秃头,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这位就不同,他跟以前一模一样,也许只有更好更成熟。

他先看到我,立刻同我打招呼。

我抬头看见他,发呆,心酸,失措。

他把我拉在一角,问我可好。

我明明没有什么不好,却禁不起他十全十美的一问,顿时低下头。

他并没有即离去的意思,在我手中接过重叠叠的公式包,坚持要送我一程。

只有他还有这种风度,替女人穿外套,拉椅子,开车门,只有他。

他一路上也没有说什么,我却说了很多,假装一个愉快的声音。

与他分手有多年了,听说他还没有结婚。

当初是为那位女士才分手的,如今他们大概也分了手。为了什么?我不敢问。

他送我到写字楼门口才走。

很多女同事看到他,都来问我,他是谁?

我没有回答。

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回答做什么。想起来真是顶温馨的,曾经恋爱过总胜过没有这种感
觉。那日很沉默,有什么做什么,心中有种充实的感觉,真是难得的,过后还能做朋友,还
能有一声招呼,很多恋人,事后就反目成仇,成为陌路人。

我很幸运。

人家不会这么想,人家觉得我神经,前度难友抛弃我,我还不介意,一点血性也没有。

但我不是激烈的人,曾经有生意长来往的同行再电话上骂我,我可以唯唯诺诺四十五分
钟之久,身旁的同事都替我不值,根本我可以摔掉电话不理,但我仍然在那里承认过错,我
就是那么没血性。

我并不觉得委屈,生气的是对方,不是我,不管他为什么生气,我如果能过令他平静下
来,一定是好事。看,多成熟多可爱的态度,结果自己胃气痛。

过几日,丈夫回来了。

风尘朴朴,一脸劳累,看到他还是好的,我连忙服待他,放了一缸颇为烫热的水,又撒
了浴盐。

他累得话多不想说,吻我一下,跳进浴缸,几乎没在水中睡着,是我叫他起来,他浸得
连手指皮都皱了,擦干身子,换上运动衣,也不说什么,立刻倒头大睡。

这一觉起码十个小时。

我为他掩上了门。

他带回来的衣箱需要清理,我把它们打开来,全部都是脏衣服。

因为他成日出门,渐渐买了好几打衬衫与内衣裤,于是我把脏的取出,交女佣洗烫,把
干净的放进去,又检查他牙膏香皂可有短少,还有剃须水这些。袜子放在一只布袋中,方便
他找,还有新出的书籍,共他在旅馆消遣。

他在旅途喜欢怎么样的消遣,我也不甚了了,我莞尔。

这次回来,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又要出去,还是把一切准备妥当的好。

女儿很不高兴,她埋怨父亲每次回来便倒头大睡。

小孩子不懂得累的可怕。人一疲倦,意旨力完全崩溃,什么都不想,门口有钞票都不要
去拾,只想睡。

人真是无用。

我知道疲倦的滋味,有一次熬完夜,我痛哭失声,哭完之后喝一杯水,睡倒傍晚,起来
再喝一杯水,然后再继续睡。

女儿寂寞的进房来数次偷窥我醒了没有,好同我说几句,我知道她在我身边,也觉得歉
意,但无论如何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女儿是寂寞的小孩。

现在的小孩都寂寞,父母实在太忙,不是为钱,而是赚钱不容易,老板一声令下,万里
关山也要赶了去,为生活,不做固然不行,不做全套异不行。

今女儿巡来巡去,想与父亲说话,但她父亲没得空。

我拉住她,同她讲故事。

她们现在可不要听玻璃鞋,快乐王子,人鱼公主这种故事,女儿认为无聊,坏的人太
坏,好的人太好,她不相信,她爱听的故事是卫斯理的科幻故事。

又听又怕,特别爱比较简单些的,于太空人结触这些。即使在很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我
肯读故事给她听,她就高兴起来。

一杯热牛奶,一碟饼干,一小时的故事,我们母女俩的感情便加深又加深。

她认识的中文字比较少,还不足以自己读这些故事,但她会努力。

我叫她坐在我旁边,把《蓝血人》第一章读给她听。

听完后她有点累,我便叫她去睡。

丈夫仍然没有醒,但也得准备食物。我都不知道他要吃什么才好。煮了粥,他嫌水汪
汪。做小菜,他嫌干。一个人精神不足,脾气便不好。

我伤透脑筋。

不过看见他还是好的。

我在听音乐的时候,他醒了。

只问要一碗汤。

幸亏有下火的猪肉萝卜汤,盛一碗给他。

好在也有饭菜,连忙待候他。这个时候佣人已经睡下,我只得自己动手。

女人不好做,我没说错吧。

饭后他抽一只烟,说声谢谢。烦恼的事仿佛很多,他像是不愿多说,我也不去问他。

我们所做的行业不同,我帮不了他,唯一可做的是精神支持他。

他问有无水果。

我立即捧出果盘,他选了只桃子。

随即叫我到房去把公事包取出了,我交给他,他便拿出一只礼盒,打开来,是一条养珠
链条。

我很诧异,上次他已买过同样的给我,怎么搅的,工作太紧张,忘记了?一时也不知怎
么说,先戴上再说。

然后他说累,又上床。

只剩我一个人,仍然把唱片放来听。

丈夫是自己拣的,一切经过刻意安排,故意避开热恋,加入理智的成分,互相尊重,爱
护,照顾,是一种非常理想的关系,明澄愉快。

但每听到缠绵的爱情故事,一些人如何为了虚无飘渺的感情大牺牲大悲痛,我便怅惘,
恍然若失,并且有那么一丝羡慕。

我微笑,有时丈夫的鼻鼾也是很大的安慰。

我早起,他比我更早起,桌子上放着支票,是这个月的家用,他要回公司报到。

我也要回公司,女儿则已上学。

今日黄昏回来,总可以一家欢聚了吧。

谁知在写字楼接他的电话,叫我去做头发,他们那边的老板要请客。

我很犹疑。女儿又见不到他,再下去父女见面便如末路人。将来长大成为名人,记者问
她幼年最需要什么,她会说:我父亲的爱。

太糟糕了。

我不跟去更不行,他会报怨,人家会笑话他妻子是个隐形女。

我左右为难,在任何危急的情况下,包括战争,儿童总是牺牲品。

于是女儿被排出局。

我与她通一个长电话,所谓长,也不过十五分钟,我尽量安慰她,并答应她早些回家,
还有,复活节一定与她在一起。

女儿很懂事,有时环境会逼得一个人成长。

她的声音有点冷,也不允许她不答应,于是就这样成为一个早熟的孩子。

我早些下班去做头发,赶回家洗浴,换衣服如同打冲锋,接着化装,一层一层油漆般扫
上面孔。两夫妻各忙各的,也不讲话,接着开抽屉找饰物,他找呔针,乱成一片。

女儿坐在旁注意我们,也不说话。

我穿戴整齐,去找鞋子,一只脚踏在裙角,拌住,立刻跌一跤,丈夫一手没把我捞住,
我结结棍棍跌在地上。

跌倒自然马上爬起,但暗自觉得脚踝已经扭伤,因为赶时间,也不便说什么。丈夫还埋
怨我手足不灵。

我觉得非常感慨,脾气真是太好了,什么样的暗亏都肯吃。

我抓起披肩跟丈夫敢出去。

站在酒会中,脚越来越痛,我笑得身不由主,巴不得回家把脚浸在热水中。

那夜直如受难一般,散会在车子提起裙子一看脚,连他都失声,哎呀,肿成这样!又青
又紫,害得我一夜没睡好,跑到女儿房去坐着,咱们三口子越来越妙,各有睡觉的时间,闲
时只能看别人睡相,要说话得留字条。

这是什么样的关系嘛,唉。

第二天还是去看了医生,因为穿得比较好,同时又楚楚可怜,很希望再能再路上碰见旧
情人。

但没有。

碰见旧情人时,我永远蓬头垢面,旧情人永远光鲜英俊。

丈夫又要出门了。他很怨,很不愿意动身,也同公司交涉过,无奈老板硬是不肯收回成
命,只肯加薪水。

在大门口女儿与他紧紧拥抱,又提到关于弟弟的事。

弟弟。她认为只有的弟弟可靠的,因不会走路,不会离开她。

看见女儿就像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已经有两年没出门旅行,为也是为着陪她。

下午与她去吃饭,看到临座的小宝宝,她又去研究人家。

以前听见女人说,多生一个,为了陪大的,甚觉荒谬,现在觉得是对的。

我一只渴望有个姐姐,当然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又希望有妹妹,后来看到姐妹不和至
大打出手,才停止那不实际的想法。

晚上尽可能推却所有的应酬,夜是罪恶的,一出去便不想回来,所以不去。

又怕人引诱我:丈夫去那么久,不想、不怨、不气?

所以太阳一下山,我便匆匆忙忙赶回家。

女儿在等我,科幻小说也在等我。

丈夫与这间公司的合同尚有一年,他说合同一满起码要休息六个月,否则真会垮下来。
曾经有一个男人,不停的打电话来,叫我出去。

我拒绝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已成习惯,倒不觉困难,人家当然也不再来缠牢我,干麽,
又不是天自第一号,于是便静下来。

或者有别人好过我丈夫,但我们是有感情的,经过风和浪,尽在不言中。

还有女儿。

有时在灯下,我也觉得自己像小说家笔下的寂寞闺中少妇,永恒地在等丈夫回来。在极
小的时候,我看过一套电影,叫做<没有月亮的晚上>,男主角是永不回家陪妻子的年轻大
律师,他的妻子耐不住寂寞,与一个拆白党发生关系,结果被坏人抓住证据勒索,她开枪插
杀死拆白党。

到这时候,她丈夫反而为她辩护,替她洗脱罪名,女方以为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谁知
道丈夫故态复萌,仍然夜夜笙歌,不肯回家,女主角觉得真正的绝望,用同一把枪,朝胸膛
自杀。

这个主题给我的振荡感强烈莫名,难以形容,在极小的心灵中留下烙痕,至今难忘。

寂寞原来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一钻进牛角尖便难以自拔。

现代人幸亏有工作,忙忙忙,做做做,总得与人结触,日久生情,多多少少,有点理
解,可以说几句散散心,不比从前,女人有冤无路诉。

下班跟一大堆女同事出去买春装。衣服是必须品,人靠衣装,不穿是不行的。

我比较喜欢式样古典的衣服,肩脯是肩脯,袖子是袖子,腰是腰,看不懂的衣服我不
买,也不会穿,尤其是几个日本设计师的设计,不适合一般职业妇女。

我甚至不喜欢衣服有任何款式,我不想有人注意我。

假如有人要记得我,我希望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成绩,不是我特别会穿、特别骚,特别耀
眼,特别温柔。

不像香港人吧。

我喜欢白色,一整个夏天都是白衣白裙白裤,女儿也是,有时小裙子上有蓝色小点点,
就是那样。很多人说我们像是市政厅里检查卫生的职员。

白色,什么都是白色,单纯的白色,丈夫与我的兴致并不见得一样,但轮到室内装修,
异口同声:白。

也许因为白色永不出错。

于是我挑了三四条白色的衣物。

有条桃色的裙子,我拧在手中很久,还是不敢买,等丈夫回来之后再说吧。叫他来看看
这只颜色可适合我。

又去帮女儿选裙子,高得快,没办法。我的品味直接影想她,我断不肯给她穿灯笼裤,
炮炮袖,花边、蝴蝶结。

也算是满载而归。

女儿看到新衣服很高兴,但仍然怅惘没有弟弟。

这是我下决心的时刻。

两年来我都没有在丈夫身上加压力,但此刻他的合同要满,我怕他会以为我不在乎,糊
里糊涂的又签下一纸合同。

我写信给他。式微式微胡不归。

我从来没有写过那么长的信,许多中文字已经忘记,一个个字去查出来。

然后把它电报传真送出去。

信不信由你,有时候夫妻也不方便说话,不得不下此策。

三天之后,丈夫的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很清晰,他说:“我已经向公司表态,决不续约,这次回来,不再出门,你同
女儿说一声。”

我并不见得很兴奋,但有一丝高兴,这个晚上,不会没有月亮吧。

看样子我的信感动了他,原来我是一个写信的好手。我微笑起来。

刹那芳华[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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