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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发[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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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散发[作者:亦舒] 2005-10-16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都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一宗接着一宗,
都在一起发生。
  先是父亲病了,看了三个月的医生,便寿终正寝,替父亲办完后事,我节蓄
已经去得七七八八,母亲伤心之余,没有心思再做家务,成日靠在床上流泪,我
只得雇个佣人来照顾她。
  正当要节哀顺变的时候,发觉端木的兴止诡秘,起了疑心,略加打听,发觉
原来他与一个打字员走得很近,所有的亲友都知道了,独独把我一个人瞒在鼓里。
  我便叫他出来谈判。
  “要分手便分手,我是无所谓的,但是何必瞒着我,叫我丢这个脸。”
  他便干脆的说:“玲,我们坦坦白白的说吧,我觉得你天一在愁眉苦脸,满
腹心事,我又不能帮你,看着你烦恼所以……”
  我苦涩地说:“我家里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你还想我恁地?”
  他说:“你一直是很沉重的一个人,开头我被你的气质、能力及智力所吸引,
后来发觉心情变得同你一般结郁……她,她不一样,她很简单……比较适合我。”
  我沉默,我们走了三年。
  “下了班之后很疲倦,想找一个人伴着看戏跳舞,嘻嘻哈哈……我是一个平
凡的男人,要求很低……”
  我完全明白他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
  他也知道以我的脾气来说,决不能容忍什么第三者,他就是在等这么一天。
  我和颜悦色地说:“不要紧,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你跟她去好了,做你爱做
的事。”
  他很感激,把手按在我手上。我连忙缩回手,有种脏腻的感觉,不知恁地,
不愿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以前也接过吻拥抱过,我皱起眉头,怎么可能,同这样一个人。女人的眼光
很多时候差得连自己都不置信,随便抓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随便走起来,最后随
便结婚,或是随便分手。
  多么可怕。
  我为这件事羞愧。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子,认识端木那年已经二十四岁,
刚刚大学毕业,这么没有眼光。
  我站起来,“一切结束了,再见。”
  “玲,”他还想说什么。
  我反而要安慰她,“无所谓,别放在心上。”
  他非常安慰。
  就这样子结束一段感情。
  真奇怪,有些女人一嫁便得顺利如意,后来那数十年便专职结婚生子。我单
是找这个配偶,怕得穷数十年之勤力,许不一定找得到。
  心情奇劣,仍然控制着。
  母亲渐渐疑心,问我:“端木呢?他怎么不来?”
  我说,“他出差到外国去了。”不想在这个时候解释。
  “到哪一个国家呀。”
  “英国。”
  “怎么没听他说起?”
  “我们家那么多,他插孙下嘴。”
  妈妈说:“要钉紧他啊。”
  我最恨就是听见这种话。钉,什么叫钉?我没有这个遗传,没有这个本事。
忽然我发觉连妈妈都成了负累。父亲过身后她就拿我来作替身,过分的关心,太
多的意见,都形成一种压力,我又没法抛下她搬出去住,实在很痛心。
  下班回到家,还得应付她的问长问短,不能休息,心神俱累。
  如今我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好处,家庭中的责任,大家分担。
  不是说我嫌妈妈,而是最近压力实在太大,令我想找个窝孵下去,不再挣扎。
  每天仍然得上班。
  以前每隔一天便洗一次头发,现在一个星期也不想动手,头发腻了油了,便
束起来。衣服拿一套出来便穿足三天,我的外型是大不如前了。
  同事们给我面子,对我呆滞的能力及表情表示容忍,因为我鬓脚别着一朵白
花。
  白花除下之后,他们的要求便跟着苛刻起来。
  我仍然没有打扮自己,且染上了烟癖。
  老板对我算过得去,但一下子冷,一下子热,一张白板面孔老是没表情,大
眼睛永远在翻白眼,他同我说:“不要对同事板面孔。”
  敢怒不敢言还不可以,非得挂个笑脸不可。
  实在笑不出来。晚上做梦,一时间看见自己端木结婚了,一时间又觉得是另
外一个人,比端木更好的,他叫我一切不要担心,他会照顾我,对我好。
  感动之余,泪落一地,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
  就在这个时间,。升级的名单公布,人人有份,独漏了我。
  我一双手抖得象筛糠似的,如五雷轰顶,一口气说怎么都提不上来,卡住在
胸腔里,腿里象塞了棉花,浸了醋,手足无措。
  同们兴高采烈地谈论伟大光明的前途,我哭不是,笑不是,不知如何应付,
没个去路,只好埋头苦写,等于一张纸都写满了,猛然发觉是“明天不要起来就
好了,明天不要再醒就好了”。
  我整个人象崩溃似的,挨到下班,躺床上,眼泪忙不迭地滚下来。
  妈妈过来说:“我都知道了。”
  我转个身子,她知道什么?
  她要是知道做人那么辛苦,就不该生孩子。
  “端木是不好,不过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怕什么?”
  “让我静一会儿好不好?”我哀求。
  “好不容易等你下班,有个说话的人,”她咕哝,“不了一整天,劝你一下,
又好心没好报。”
  我不去睬她。
  她仍然不放过我,“快快再找一个人,比他更好的,出口气。”
  我不出声,想起我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个女人终于找到更好的人,只是在十
年之后!十年。争不争这口气已经不重要,十年后!
  十年后一切无痕无恨,还有什么气,各走各的阳关道或是独木桥,都与人无
尤。
  最恼人便是明天太阳还是照升上来,我还得鼓起勇气去上班,面对一切不如
意与不景气。
  老板益发瞧我不顺眼,我就算写二十六个方块字也还是错,我连辞工的力气
都没有,让他开除我好了。
  现在外头做事的人,都轰轰烈烈的,动辄拍桌子走人,象我这样好脾气忍完
再忍的人,吓呆了老板,一时间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打发我才好,待他冷静下
来,必然会得对我表白,届时再辞职不迟。
  现在我的情绪一败涂地,很难叫我主动去做什么,先混一阵子再说。
  可是老天爷还嫌我太轻松。
  第二天母亲就病了。
  把她送到医院去的时候,我巴不得躺在担架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我也希望明天不必床,不必再应付生活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必再扮着笑脸
设法升职,找对象……
  一切都太令人劳累。
  医生同我说:“令堂体质很差。”
  她需要住院。
  我下班便来回地探护她。
  住院费用是一笔大数目,到这种地步我反而镇静下来,事情不可能更坏。母
亲要不好起来,要不病逝,老板要不开除我,要不留着我,一切公开了也好。
  我一日拖一日,心上犹如一只老鼠在缓缓啮咬,寝食难安。俗谚云:失意事
来,处处以忍。我痛苦地,默默低头忍耐。
  气候那么恶劣,我连一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吹得冰冻,一头一脑都是灰沙。
渐渐我连朋友都生分了,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处处要强颜欢笑,越是处于劣境
越要充着些,这个社会是锄弱扶强的,路见不平,哪里还找得到拔刀相助的人,
不平?把它踩踩平。
  心中被父母亲的病以及端木的无情折磨得麻木,对同事朋友的冷眼,便看不
到那么多。》
  公司里连二接三有人请客饭,庆祝,兴高采烈,唯恐锦衣夜行。不参加,益
发显得小气,参加呢,坐那里还得摆出一副合作之款,装得太开心,人家会以为
这个人没点血性,怎么搅的,也不懂得惭愧难受,装得不乐呢,也不行,人家又
想:没才干就得认命,干吗闷闷不乐?
  真是好有一比:猪八戒照镜子,两边不是人。
  老板的待遇也不同了,指着我说:“你!帮他听电话,他在赶功夫!”就差
没把我的皮剥下来铺在门口给众人当鞋毡。
  天下有这么势利的人,世态炎闵可见一斑。
  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离职。
  现在走也不行,人会说我赌气,我彷徨到了极点,面孔上有种出奇的倔强以
及不在乎。
  等母亲的好了再说吧,现在连做求职信的心思都没有。
  母亲并没有地转。一个月后,我在心焦力瘁的情况下,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
气。
  我没有哭,眼泪早已干涸。
  我向老板告假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他,我已学会不去看人的面孔,他把
屁股向着我,也没有什么分别。我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把告假条子递上去。
  我得到三天假期。
  家中少了父母亲,显得非常空宽,常常一个人坐在冰阴的客厅中,深觉生命
多余。
  最后一天,我趁着店铺末打烊,跑去理一个发,把油腻的发发剪掉,熨得巾
在头上,又买了十来套素色衣裳,正值减价,还拣了个便宜,又配了皮革手袋。
  再没心思,也得从头开始,活着的人要活下,从头收拾旧山河。
  第二天一身全新的去上班,虽然没有化妆,也觉得同事们对我略加注意,觉
得对我颇有从头估计的必要。
  我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再不如意,也已经发泄够,即使表露,也不必
如丧考妣地永远不饮不食。反正是要活下去的,不如把臭皮囊装饰得美丽一点。
  一切最坏的已经过去。
  滑稽的是,母亲在银行的保险箱一打开,里面有四十多两金子,时值十多万。
  早晓得有这笔钱,我就辞职不干,从头来过。
  此刻做生不如做熟,反正老皮老肉,也不想看报找新工,数个月瞧瞧形势再
说。
  我不能没有工作,即使现在白天劳累一天,晚上回到家,还是得很。
  竟没有机会认识新朋友。
  公司里来来去去是那一班牛鬼蛇神,我现在晚上又不出去,哪里有伴。
  听人说的士高里风光非常好,十分钟便可以交到异性“朋友”,搭着肩膊亲
亲热热离开。
  我并不是受首先观念束缚,而是深深认为这种男妇关系不但邋遢,基本上也
解决不了寂寞愁闷。
  也许端木说得对,我心情太过沉重,神情太过拘谨,所以不受朋友欢迎。
  谁的心底没有一两件不如意的,谁的生活中没有小挫折,也不必象我这么成
日价愁眉苦恼的。
  李太白那“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太过潇洒,商业社会中不容
许这样的行为,我还是抬起头来面对现实的好。
  这般阿Q精神一番,我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胜利,面孔上居然露出微笑。
  同事甲同我说:“你知道吗?老板要转职。”
  “什么?”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闻。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未必做得长。”
  “不一定,新老板是谁?我们这位又怎么要走了?”
  “唉,你家在这半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难怪你无暇兼顾其他的事,他说
要走已经很久了。”
  “走到哪儿去?”
  “移民。”
  哦,原来如此。
  “新老板几时来?”
  “你不知道吗?”乙说:“下个月十二日。”
  “这么快?”丙问。
  “他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亲信过来。“乙又说。
  我心想,事情不可能更糟了。管谁过来都一样,反正这一位老板不肯原谅我,
我再努力也不管用,说不定新老板一上台,反而有个转机。
  乙说:“你要振作点。”
  “我?”我问。
  丙说:“是呀,年纪大了总会去的,做儿女要节哀顺变。”
  我说:“谢谢你们关注。”
  “情绪低落,会影响工作的。”
  “是。”我很温和。
  过不到一会儿,新老板带着助手过来。那一男一女似金童玉女似的,和蔼可
亲,办事落力,看样子是要整顿公司的风气。
  同事甲跟我说;“董小姐已结了婚。”
  最近同事们比较肯跟我闲聊。
  “结了婚怎么还称小姐?”
  “现在流行这样。”
  “哦。”我说。
  “萧先生是单身。”
  我微笑,我也察觉了,每当他走过,自打字员到公关部主任,都立刻表示关
注,纷纷打招呼、起立、借荫头与他攀谈,小姐想高攀,太太们家里许还有适龄
的妹妹、侄女、表妹之类。
  而我。
  在这一年里,我是灰了心,哪里还有心思,任凭人花簇簇地宦去官来,我老
是皮笑肉不笑地做正经事。
  不过趁着乱纷纷,我地位的危机似乎也已成为过去。
  在骨节眼上,不忍耐是不行的。
  萧先生传我进去问话,叫我说一说我那个部门的情况。
  我很警惕,为什么单叫我?还是每个人都叫?我很中肯地解释一下,他问到
细节,我就不肯说了。
  他是一个很斯文的年轻人,看得出来自环境相当好的家庭,面孔上有种未经
风霜的朝气,但性格又很谦厚,见我不肯多说,就不再问。
  象以前一样,我并没有趁此机会撑足了篷向上司献殷勤。
  很久之前我已经发觉自己对人很冷淡,经过这事,更加孤拐,无法与同事融
洽起来。
  我在下班的时候收拾好文件,准时走。
  其他的同事起码还打算多留十分钟,没事做也在纸上画乌龟,表示忙碌。
  萧先生走过来,跟我说:“有一件事,你比较在行,我想请你一块去走一次。”
  我很讶异,已经下班了,什么事?
  “烦你今天超时工作。”
  “没问题。”只要是公事,便没问题。
  女同事们投来艳羡的目光,即使是公事,也昌好的,能够与萧先生单独出去,
哗!
  我挽起皮包与他出去。
  他驾车。萧穿一套呢西装,非常沉着的颜色与式样,配条文静的领带,我坐
在他身边,有种和煦的感觉。
  我们到一家厂去看货版,他觉得不错,正是我熟悉的题目,我第一次在他面
前清晰表达我的意见。
  办妥公事后他邀我晚饭,我肚子忽然饿起来,胃口恢复机能,说希望吃日本
菜。
  我们坐下来,我也不理他,先叫一小瓶清酒。
  以前端木老说我没女人味,总等不及男伴问冷嘘暖,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想
想真惨,男人看得起我,把我当男人,所以我不能再降级当自己是女人。
  我很沉默。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我没说话,萧倒说了,“我查过记录,你仿佛在公司里不大如意。”
  “也不算挺不得意。”我微笑。
  “上半年的表现不大好,是因为家事的缘故吗?”我喝一口酒,“下班了,
不想说公事。”
  他点点头,“你好象不大喜欢争。”
  我还是微笑。怎么争呢?老板有电话来,我与别人同样坐电话机羊,别人有
胆子把我伸出拿听筒的手挡开,喝声“我来!”就咕咕哝哝跟老板说起来。怎么
急呢?
  我说;“我是有点惰性,也相信命运,不过他们老说:性格控制命运,所以
也不能怪人”。
  “也不想改?”他问。
  我说:“哪里还有得改?三岁看八十,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有得改?”
  他说:“是没有必要,不是错就不必改,每个人性情不同,是以有些人适宜
从商,有些人适宜干艺术。”
  我笑,“我空有艺术家的架势,而没有艺术的天分。”顺手干了手中的酒:
“晚了,萧先生,我想走了。”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大家同事,何劳送来送去的。”
  “但是……”
  我到门口,伸手招了部计程车,便坐上去,“再见。”我说。
  第二天在公司见到他,绝口不提前一天的事。
  后来那些货的合同、交易,就交在我手中,忽然获得信任,我精神稍佳,我
同我自己说:仿佛有一丝阳光了。
  同事们对我发生了新的兴趣,不那么排挤,但到这个时候,我对世道已惯,
此心倒处悠然,也无所谓了,天无绝人之路,一切事要处之泰然。
  连董小姐都对我不错,我发觉她与都不喜欢来不及拍马屁的下属。也不是每
个人都会奉承,但大多数人都比我滑头,他们没进公司,已经把人与打听得一清
二楚,一开头就知道怎么做,姿态美妙,效果自然不同凡响,我实在太懒散,现
炒现卖,加上家庭变帮,更没心情去兴轰轰地办事,也是应该如此。
  但脾气怎么改呢。
  不可能有得改。
  我是跟了爹那不浪遗传,他一辈子穷教书,一辈子没得意过。
  白天似乎已经心情平息,一切与常人无异,最怕半夜醒来,胃痛得不能入寐,
坐在床头细想从前,朦胧间不如意之事拂之不去,把我笼罩住,几乎窒息。我时
时常流泪,白天又忘得一干二,从头开始。
  萧第二次叫住我的时候,也是下班时分。
  我有过一次经验,没有多问,便跟着他开步走。
  上了车,他才问:“是日本菜,还是法国菜。”
  我转头愕然问:“什么?”
  他用一种婉惜的口气说:“你这个傻蛋。”
  “傻蛋?”
  “我们去吃饭,还是去办公。”
  我的面孔慢慢涨红,“唉呀,你这个人……”
  “太老实了,做人不会转弯,要吃亏的。”
  我说:“不要紧,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相安无事。”
  他说:“我很欣赏你这种气质。”
  我觉得很露骨,这样说已经对我表示有很大好感。我?本公司有十多二十个
花枝招展的女职员哪,不过约会一下也是很普通的,我还是别一心以为鸿鹄将至。
  他把我带去吃法国菜,一坐下我便叫酒。
  “你很喜欢喝一点。”他说。
  “是,迟早要变酒鬼的。”我自嘲。
  我们叫了蜗牛及芦笋。
  我仍然想不有什么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仍然维持缄默。
  他说:“不爱说话的女人真可爱。”
  我更加诧异,奇怪,我的一切缺点在他的眼中,几乎都变了优点。天底下真
有缘分这件事?
  他问:“你以为对女人来说:事业重要还是家庭重要:”
  我笑,“一个人生观不外是他生活经验的累积,我在工作上挺不顺利,你此
刻问我,我当然说是家庭重要,一个幸福家庭是女人的防空洞,逃避现实的好去
处。”
  我心里想:他这么年轻,不过发一分高薪,看样子生活没有什么基础,不过
找象他这样的男孩,也还不容易找到,这年头你说做女人有多难!跟了他,还不
一样要早上七点爬起来去与办公室的风雨作战,只不过不是孤军,有个人陪打仗
而已。
  我一个胡思乱想。
  “说得很好。”
  我忽然俏皮起来,“你大概约了近百位职业妇女,问她们什么较重要,职业
或是家庭,而我答得最好,拿到第一名,是不是?”
  他呆一呆,也笑。大概是没想到我尚有活泼的一面吧。
  我看着他,他扬起一条眉毛,“我觉得我们顶谈得来。”
  这就是男从跟女人的分别,象他那样的男孩子,只想要一个成熟大方的女朋
友,情绪稳定地陪他说说笑笑,但是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对这一套丧失兴趣,巴
不得三言两言便找到个好归宿,最好是经济情况稳定,可以请得起一两个佣人,
让我在家安安定定的一天吃够三餐,照顾孩子。
  换句话说,萧的外表与内在再吸引人而没有实质,也是枉然。他并不是我这
种年纪女人的理想伴侣。他比较适合那种大学刚出来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我的态度更大方。我们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做人不得不现实
一点,既然没有将来,那就要尽量利用现在,谈得来便要多谈了。
  我与他很晚才分手,他坚持要送我回去,我就让他送,有个人接送也是身分
象征,从此以后,我不必苦苦去挤公路车。
  而同事对我的看法,也大不同了,对我说起话来,有种特殊的,热昵的态度,
带着商榷性的。
  我很感慨,这班可爱的人,转方向转向得那么快,真为难他们了。
  我心中的结仍然没有解开来,仍然对他们没有好感,努力与他们维持一定的
距离。
  而且决定离开他们。
  我正式翻报纸找新工作,忙着应征,很快找到另外一份工作,薪水好一点点,
但是新作风新人事,不少免要花一番力气来应付,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我非得过去不可,没有选择余地。在这里已经太久了,适逢那个时候说
要走,人会多心,说我小气,现在已经有了转机,再不走,还待几时?
  我向萧递辞职信。
  他点点头,“你这样做是对的,”又说:“难为你直忍了半年。”
  我说:“时间总是会过的。”非常唏嘘。
  “相信你也知道,在公司里得意与否,只是公司里的事,应该与你个人价值
无关。”
  “但至少也是一种价值观念的徇。”我微笑。
  “希望你在别的公司里可以一展身手。”
  我摇摇头,“象我这样性格的人……”
  “别气馁,那边的工作比较文静,也许适合你。”
  我耸耸肩,“希望在人间。”
  “别这么说,你本性不是颓丧的,不应说听天由命这种话。”
  我伸手与他握一握。
  “我们仍然是朋友,仍然可以去吃日本菜或法国菜。”
  “当然。”我应允着,但是非常怀疑。
  我下班,他送我,在他的车子里,我得到暂时的休息。我闭上双眼,把头枕
在车垫上。
  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象我这么疲倦,这么不东,这么不顺,相信一大半的
人如是,但是大家都挣扎着生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努力遮掩苍白的心,装起笑
脸,过了一日又一日。而我,真是疲态毕露。
  到一个新的环境去,并没有带来若干兴奋,老生常谈,换汤不换药,反正就
是那么一回事,日出日落,昭华不再。
  “你不舒服?”萧问。
  “还好,只是累。”
  “不要紧,全是一条曲折的道路,每一个路口都有新的机会。”他鼓励我。
  我只好微笑。

散发[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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