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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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005-8-29 9:46:06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作家简介:(1920-1996)
  原名张煐,笔名梁京,祖籍河北丰润,生于上海,世家出身,是李鸿章的外孙女。1942年开始职业写作生涯。40年代上海著名女作家,创作擅长心理分析。1952年赴香港。1966年定居美国,1995年死于洛杉矶公寓。

   现代著名作家,四十年代在上海孤岛成名,其小说拥有女性的细腻与古典的美感,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令人惊异,而作者独特的人生态度在当时亦是极为罕见。五十年代初她辗转经香港至美国,在此期间曾经创作小说《秧歌》与《赤地之恋》,因其中涉及对大陆当时社会状态的描写而被视为是反动作品。其后作品寥寥,唯有关于红楼梦的研究尚可一观。(宇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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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47:04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霸王别姬           

    ·张爱玲·

    夜风丝溜溜地吹过,把帐篷顶上的帅字旗吹得豁喇喇乱卷。在帐篷里,一支红蜡烛,烛
油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浮雕的碟子。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
白色的含着稀薄的呛人的臭味的烟袅袅上升。项羽,那驰名天下的江东叛军领袖,巍然地跽
在虎皮毯上,腰略向前俯,用左肘撑着膝盖,右手握着一块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
沙地画着。他有一张粗线条的脸庞,皮肤微黑,阔大,坚毅的方下巴。那高傲的薄薄的嘴唇
紧紧抿着,从嘴角的微涡起,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两腮,一直延长到下颔。他那黝黑
的眼睛,虽然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但当他抬起脸来的时候,那乌黑的大眼睛里却跳出
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

    “米九石,玉蜀黍八袋,杂粮十袋。虞姬!”他转过脸向那静静地立在帷帐前拭抹着佩
剑上的血渍的虞姬,他眼睛里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她的正在帐帷的阴影中的脸。“是的,我们
还能够支持两天。我们那些江东子弟兵是顶聪明的。虽然垓下这贫瘠的小土堆没有丰富的食
料可寻,他们会网麻雀,也会掘起地下的蚯蚓。让我看——从垓下到渭州大约要一天,从渭
州到颍城,如果换一匹新马的话,一天半也许可以赶到了。两天半……虞姬,三天之后,我
们江东的屯兵会来解围的。”

    “一定,一定会来解围的。”虞姬用团扇轻轻赶散了蜡烛上的青烟。“大王,我们只有
一千人,他们却有十万……”

    “啊,他们号称十万,然而今天经我们痛痛快快一阵大杀,据我估计,决不会超过七万
五的数目了。”他伸了个懒腰。“今天这一阵厮杀,无论如何,总挫了他们一点锐气。我猜
他们这两天不敢冲上来挑战了。——哦,想起来了,你吩咐过军曹预备滚木和擂石了没
有?”

    “大王倦了,先休息一会吧,一切已经照您所嘱咐的做去了。”她依照着每晚固定的工
作做去。侍候他睡了之后,就披上一件斗篷,一只手拿了烛台,另一只手护住了烛光,悄悄
地出了帐篷。夜是静静的,在迷□的薄雾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帐缀遍了这土坡,在帐子缝
里漏出一点一点的火光,正像夏夜里遍山开满的红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战马呜呜悲啸的声
音卷在风里远远传过来,守夜人一下一下敲着更,绕着营盘用单调的步伐走着。虞姬裹紧了
斗篷,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点烛光,防它被风吹灭了。在黑暗中,守兵的长矛闪闪地发
出微光。马粪的气味,血腥,干草香,静静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气中飘荡。

    她停在一座营帐前,细听里面的声音。

    两个兵士赌骰子,用他们明天的军粮打赌,一个梦呓的老军呢喃地描画他家乡的香稻米
的滋味。

    虞姬轻轻地离开了他们。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线的木栅栏前面。杂乱地,斜坡上堆满了砍下来的树根,木
椿,沙袋,石块,粘土。哨兵擎着蛇矛来往踱着,红灯笼在残破的雉堞的缺口里摇晃着,把
半边天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光。她小心地吹熄了蜡烛,把手弯支在木栅栏上,向山下望过
去;那一点一点密密猛猛的火光,闪闪烁烁,多得如同夏天草窝里的萤火虫——那就是汉王
与他所招集的四方诸侯的十万雄兵云屯雨集的大营。

    虞姬托着腮凝想着。冷冷的风迎面吹来,把她肩上的飘带吹得瑟瑟乱颤。她突然觉得
冷,又觉得空虚,正像每一次她离开了项王的感觉一样。如果他是那炽热的,充满了烨烨的
光彩,喷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火焰的太阳,她便是那承受着,反射着他的光和
力的月亮。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随他,经过漆黑的暴风雨之夜,经过战场上非人的恐怖,也经
过饥饿,疲劳,颠沛,永远的。当那叛军的领袖骑着天下闻名的乌骓马一阵暴风似地驰过的
时候,江东的八千子弟总能够看到后面跟随着虞姬,那苍白,微笑的女人,紧紧控着马缰
绳,淡绯色的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十余年来,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
她的胜利,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独自掌了蜡烛出来巡营的时候,她
开始想起她个人的事来了。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活着,为了他
的壮志而活着。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佩刀,他的长矛,和他的江东子弟去获得他的皇冕。然
而她呢?她仅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死
寂了。如果他的壮志成功的话——

    远远地,在山下汉军的营盘里一个哨兵低低地吹起画角来,那幽幽的,凄楚的角声,单
调、笨拙,然而却充满了沙场上的哀愁的角声,在澄静的夜空底下回荡着。天上的一颗大星
渐渐地暗了下去。她觉得一颗滚热的泪珠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啊,假如他成功了的
话,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将得到一个“贵人”的封号,她将得到一个终身监禁的处分。她将
穿上宫妆,整日关在昭华殿的阴沉古黯的房子里,领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
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厌倦了她,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灿烂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
宇,隔绝了她十余年来沐浴着的阳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辉,她成了一个被蚀的
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狂。当她结束了她这为了他而活着的生命的时候,他们会送给
她一个“端淑贵妃”或“贤穆贵妃”的谥号,一只锦绣装裹的沉香木棺椁,和三四个殉葬的
奴隶。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她又厌恶又惧怕她自己的思想。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她低下了头,握住拳
头,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她那小小的,尖下颏的脸发青而且微颤像风中的杏叶。“回去
吧!只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脸,也许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她拿起蜡烛台,招呼近旁的哨兵过来用他的灯笼点亮了她的蜡烛。正当她兜紧了风帔和
斗篷预备转身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从山脚下的敌兵的营垒里传出低低的,幽闲的,懒洋
洋的唱小调的歌声。很远,很远,咬字也不大清晰,然而,风正朝山上吹,听得清清楚楚的
楚国乡村中流行的民歌《罗敷姐》。先是只有一只颤抖的,孤零的喉咙在唱,但,也许是士
兵的怀乡症被淡淡的月色勾了上来了吧,四面的营盘里都合唱起来了。《罗敷姐》唱完了,
一阵低低的喧笑,接着又唱起《哭长城》来。虞姬木然站着,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

    “他们常唱这个么?”她问那替她燃蜡烛的哨兵。

    “是的,”那老兵在灯笼底下霎了霎眼,微微笑着。“我们都有些不信那班北方汉子有
这般好的喉咙哩。”

    虞姬不说话,手里的烛台索索地乱颤。扑地一声,灯笼和蜡烛都被风吹熄了。在昏暗
中,她的一双黑眼珠直瞪瞪向前望着,像猫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她看到了这可怖的事实。

    等那哨兵再给她点亮了蜡烛的时候,她匆匆地回到有着帅字旗的帐篷里去。她高举着蜡
烛站在项王的榻前。他睡得很熟,身体微微蜷着,手塞在枕头底下,紧紧抓着一把金缕小
刀。他是那种永远年轻的人们中的一个;虽然他那纷披在额前的乱发已经有几茎灰白色的,
并且光阴的利刃已经在他坚凝的前额上划了几条深深的皱痕,他的睡熟的脸依旧含着一个婴
孩的坦白和固执。他的粗眉毛微微皱着,鼻子带着倔强的神气,高贵的嘴唇略微下垂,仿佛
是为了发命令而生的。

    虞姬看着他——不,不,她不能叫醒他告诉他悲惨的一切。他现在至少是愉快的;他在
梦到援兵的来临,也许他还梦见内外夹攻把刘邦的大队杀得四散崩溃,也许他还梦见自己重
新做了诸侯的领袖,梦见跨了乌骓整队进了咸阳,那不太残酷了么,假如他突然明白过来援
军是永远不会来了?

    虞姬脸上凝结了一颗一颗大汗珠。她瞥见了布篷上悬挂着的那把佩剑——如果——如果
他在梦到未来的光荣的时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说,那把宝剑忽然从篷顶上跌下来刺进
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骇住了。汗珠顺着她的美丽的青白色的面颊向下流。红烛
的火光缩得只有蚕豆小。项王在床上翻了个身。“大王,大王……”她听见她自己沙哑的声
音在叫。

    项王骨碌一声坐了起来,霍地一下把小刀拔出鞘来。

    “怎么了,虞姬?有人来劫营了么?”

    “没有,没有。可是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大王,你听。”

    他们立在帐篷的门边。《罗敷姐》已经成了尾声,然而合唱的兵士更多了,那悲哀的,
简单的节拍从四面山脚下悠悠扬扬地传过来。“是江东的俘虏在怀念着家乡?”在一阵沉默
之后,项王说。“大王,这歌声是从四面传来的。”

    “啊,汉军中的楚人这样——这样多么?”

    在一阵死一般的沉寂里,只有远远的几声马嘶。

    “难道——难道刘邦已经尽得楚地了?”

    虞姬的心在绞痛,当她看见项王倔强的嘴唇转成了白色,他的眼珠发出冷冷的玻璃一样
的光辉,那双眼睛向前瞪着的神气是那样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宽大的袖子去掩住它。她
能够觉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扇动,她又觉得一串冰凉的泪珠从她手里一直滚到
她的臂弯里,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会流泪的动物。

    “可怜的……可怜的……”底下的话听不出了,她的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他甩掉她
的手,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走回帐篷里。她跟了进来,看见他伛偻着腰坐在榻上,双
手捧着头。蜡烛只点剩了拇指长的一截。残晓的清光已经透进了帷幔。“给我点酒。”他抬
起眼来说。当他提着满泛了琥珀的流光的酒盏在手里的时候,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微笑地看
着她。

    “虞姬,我们完了。我早就有些怀疑,为什么江东没有运粮到垓下来。过去的事多说也
无益。我们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冲出去。看这情形,我们是注定了要做被包围的困兽
了,可是我们不要做被猎的,我们要做猎人。明天——啊,不,今天——今天是我最后一次
的行猎了。我要冲出一条血路,从汉军的军盔上面踏过去!哼,那刘邦,他以为我已经被他
关进笼子里了吗?我至少还有一次畅快的围猎的机会,也许我的猎枪会刺穿他的心,像我刺
穿一只贵重的紫貂一样。虞姬,披上你的波斯软甲,你得跟随我,直到最后一分钟。我们都
要死在马背上。”“大王,我想你是懂得我的,”虞姬低着头,用手理着项王枕边的小刀的
流苏。“这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我愿意您充分地发挥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杀的快乐。
我不会跟在您的背后,让您分心,顾虑我,保护我,使得江东的子弟兵讪笑您为了一个女人
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让汉军的士兵发现你,去把你献给刘邦吧!”虞姬微笑。她很
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胸膛。项羽冲过去托住她的腰,她的
手还紧紧抓着那镶金的刀柄,项羽俯下他的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紧紧瞅着她。她张开
她的眼,然后,仿佛受不住这样强烈的阳光似的,她又合上了它们。项羽把耳朵凑到她的颤
动的唇边,他听见她在说一句他所不懂的话:“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等她的身体渐渐冷了之后,项王把她胸脯上的刀拔了出来,在他的军衣上揩抹掉血渍。
然后,咬着牙,用一种沙嗄的野猪的吼声似的声音,他喊叫:“军曹,吹起画角!吩咐备
马,我们要冲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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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50:56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鸿鸾禧           

    娄家姊妹俩,一个叫二乔,一个叫四美,到祥云时装公司去试衣服。后天他们大哥结
婚,就是她们俩做傧相。二乔问伙计:“新娘子来了没有?”伙计答道:“来了,在里面小
房间里。”四美拉着二乔道:“二姊你看挂在那边的那块黄的,斜条的。”二乔道:“黄的
你已经有一件了。”四美笑道:“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两件,这两天爸爸总不好意思跟人
发脾气。”两人走过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问了价钱,又问可掉色。

    二乔看了一看自己脚上的鞋,道:“不该穿这双鞋来的。

    待会儿试衣裳,高矮不对。”四美道:“后天你穿哪双鞋?”二乔道:“哪,就是同你
一样的那双。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显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
清那身个子……大哥没看见她脱了衣服是什么样子……”

    两人一齐噗哧笑出声来。二乔一面笑,一面说:“嘘!嘘!”

    回头张望着。四美又道:“她一个人简直硬得……简直‘掷地作金石声!’”二乔笑
道:“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这样文绉绉。——真的,要不是一块儿试衣服,真还不晓得。
可怜的哥哥,以后这一辈子……”四美笑弯了腰:“碰一碰,骨头克嚓嚓嚓响。跟她跳舞的
时候大约听不见,让音乐盖住了。也奇怪,说瘦也不瘦,怎么一身的骨头?”二乔道:“骨
头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乔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
于?……咳,可怜的哥哥,告诉他也没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总有三十岁。”二乔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说是二十六。”四美
道:“要打听也容易。她底下还有那么些弟弟妹妹,她瞒了岁数,底下一个一个跟着瞒下
来,年纪小的,推板几岁就看得出来。”二乔做了个手势道:“一个一个跟着减,倒像把骨
牌一个搭着一个,一推,泼哚泼哚一路往后倒。”两人笑做一团。二乔又道:“顶小的,才
生出来的,总没办法让他缩回肚里去。”四美笑着,说道:“明儿我去问问我们学校里的棠
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乔道:

    “你跟棠倩梨倩很熟么?”四美道:“近来她们常常找着我说话。”二乔指着她道:
“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们家还有老三呢,怕是让她们看上了!也难怪她们眼热。不
是我说,玉清哪一点配得上我们大哥?玉清那些亲戚,更惹不得,一个比一个穷!”

    邱玉清背着镜子站立,回过头去看后影。玉清并不像两个小姑子说的那么不堪,至少,
穿着长裙长袖的银白的嫁衣,这样严装起来,是很看得过去的,报纸上广告里的所谓“高尚
仕女”;把二乔四美相形之下,显得像暴发户的小姐了。二乔四美的父亲虽是读书种子,是
近年来方才“发迹”的。女儿的身体上留有一种新鲜的粗俗的喜悦。她们和玉清打了个招
呼,把伙计轰了出去,就开始脱衣服,挣扎着把旗袍从头上褪下来,衬裙里看得出她们的赌
气似的,鼓着嘴的乳。

    玉清牵了牵裙子,问道:“你们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么?”

    二乔尽责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还是不放心后面是否太长了,然而四美
叫了起来,发现她自己那套礼服,上部的累丝纱和下面的乔琪纱裙是两种不同的粉红色。各
人都觉得后天的婚礼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脚色,对于二乔四美,玉清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
耀眼的“完”字,而她们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预告。

    伙计进来了,二乔四美抱怨起来,伙计抚慰地这里拎高一点,那里抹平下去,说:“没
有错。尺寸都有在这里;腰围一尺九,抬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没有错。颜色不
对要换,可以可以!就这样罢,把上头的洗一洗,我们有种药水。颜色褪得不够呢,再把下
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灰色爱国布长袍,小白脸上永远是滑笏的微笑,非常之耐
烦,听他的口气决不会知道这里的礼服不过是临时租给这两个女人的。一个直条条的水仙花
一般通灵的孩子,长大之后是怎样的一个人才,委实难于想象。

    祥云公司的房屋是所谓宫殿式的,赤泥墙上凸出小金龙。

    小房间壁上嵌着长条穿衣镜,四下里挂满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头脸笑嘻嘻由同一件出
租的礼服里伸出来。朱红的小屋里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无人性的喜气。

    玉清移开了湖绿石鼓上乱堆着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向前倾,一手托着腮,抑郁地
看着她的两个女傧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兴的神气——为了出嫁而欢欣鼓舞,
仿佛坐实了她是个老处女似的。玉清的脸光整坦荡,像一张新铺好的床;加上了忧愁的重
压,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乔问玉清:“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么?”玉清皱眉道:“哪里!跑了一早上!现在买东
西就是这样,稍微看得上眼的,价钱就可观得很。不买又不行,以后还得涨呢!”二乔伸手
道:

    “我看你买的衣料。”玉清递给她道:“这是搀丝的麻布。”二乔在纸包上挖了个小
孔,把脸凑在上面,仿佛从孔里一吸便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吸光,又像蚊子在鸡蛋上叮一口,
立即散了黄;口中说道:“唔。花头不错。”四美道:“去年时行过一阵。”二乔道:“不
过要褪色的。我有过一件,洗得不成样子了。”玉清红了脸,夺过纸包,道:“货色两样
的。一样的花头,便宜些的也有。我这人就是这样,那种不经穿,宁可不买!”

    玉清还买了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金织锦拖鞋,金珐琅
粉镜,有拉链的鸡皮小粉镜;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
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
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着她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两个小姑子仍然觉得气
不愤。玉清家里是个凋落的大户,她父母给她凑了五万元的陪嫁,她现在把这笔款子统统花
在自己身上了。二乔四美,还有三多(那是个小叔子),背地里都在议论。他们打听明白
了,照中国的古礼,新房里一切的陈设,除掉一张床,应当全部由女方置办;外国风俗不
同,但是女人除了带一笔钱过来之外,还得供给新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饭单床单。反正
无论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负责总是不对的。公婆吃了亏不说话,间接吃了亏的小姑小叔可
不那么有涵养。

    二乔四美把玉清新买的东西检点一过,非但感到一种切身的损害,即使纯粹以局外人的
立场,看到这样愚蠢的女人,这样会花钱而又不会用钱,也觉得无限的伤痛惋惜。

    微笑还是微笑着的。二乔笑着问:“行过礼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红旗袍,有鞋子配么?”
玉清道:“我没告诉你么?真烦死了,那颜色好难配。跑了多少家鞋店,绣花鞋只有大红粉
红枣红。”四美道:“不用买了,我妈正在给你做呢,听说你买不到。”玉清道:“哟!那
真是……而且,怎么来得及呢?”

    四美道:“妈就是这个脾气!放着多少要紧事急等着没人管,她且去做鞋!这两天家里
的事来得个多!”二乔觉得难为情——她母亲——来就使人难为情,在外人面前又还不能不
替她辩护着,因道:“其实家里现放着个针线娘姨,叫她赶一双,也没有什么不行。妈就是
这个脾气——哪怕做不好呢,她觉得也是她这一片心。”玉清觉得她也许应当被感动了,因
而有点窘,再三地说:“那真是……那真是……”随即匆匆换了衣服,一个人先走,拖着疲
倦的头发到理发店去了。鬈发里感到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娄太太一团高兴为媳妇做花鞋,还是因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虽然经过二三十
年的练习——至于贴鞋面,描花样,那是没出图的时候的日常功课。有机会躲到童年的回忆
里去,是愉快的。其实连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现在的人不讲究那些了,也不会注意
到,即使是粗针大线,尖口微向一边歪着,从前的姊妹们看了要笑掉牙的。

    虽然做鞋的时候一样是紧皱着眉毛,满脸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绽,知道
她在这里得到某种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娄嚣伯照例从银行里回来得很晚,回来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换了拖
鞋,靠在沙发上休息,翻翻旧的《老爷》杂志。美国人真会做广告。汽车顶上永远浮着那样
轻巧的一片窝心的小白云。“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莹的黄酒,晶莹的玻璃杯搁在棕黄晶
亮的桌上,旁边散置着几朵红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么典雅堂皇。嚣伯伸手到沙发边的
圆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的一只玫瑰红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灯光下闪
烁着,觉得他的书和他的财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种清华气象,是读书人的得志。嚣伯在
美国得过学位,是最道地的读书人,虽然他后来的得志与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红的鞋面还在娄太太手里。嚣伯看见了就忍不住说:“百忙里还有工夫去弄
那个!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见他太太就可以一连串地这样说下去:“头发不要剪成鸭屁
股式好不好?图省事不如把头发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袜子好不好?不要把袜子卷到膝盖底下
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华丝葛裤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
为嚣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没有谁能够凭媒婆娶到娄太太那样的女人,出洋回国之后
还跟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娄太太戴眼镜,八字眉皱成人字,团白脸,像小孩子
学大人的样捏成的汤团,搓来搓去,搓得不成模样,手掌心的灰揉进面粉里去,成为较复杂
的白了。

    娄嚣伯也是戴眼镜,团白脸,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个极能干的人,最会敷衍应酬。他
个子很高,虽然穿的是西装,却使人联想到“长袖善舞”,他的应酬实际上就是一种舞蹈,
使观众眩晕呕吐的一种团团转的,颠着脚尖的舞蹈。

    娄先生娄太太这样错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娄先生不平。

    这,娄太太也知道,因为生气的缘故,背地里尽管有容让,当着人故意要欺凌娄先生,
表示娄先生对于她是又爱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说的那样。这时候,因为房间里有两个娘姨
在那里包喜封,娄太太受不了老爷的一句话,立即放下脸来道:

    “我做我的鞋,又碍着你什么?也是好管闲事!”

    嚣伯没往下说了,当着人,他向来是让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个泼悍的名声传扬出
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经牺牲了这许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点不耐烦,
杂志上光滑华美的广告和眼面前的财富截然分为两起,书上归书上,家归家。他心里对他太
太说:“不要这样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请他去洗澡,他站起身来,身上的杂志扑通滚下地去,他也不
去拾它就走了。

    娄太太也觉得嚣伯是生了气。都是因为旁边有人,她要面子,这才得罪了她丈夫。她向
来多嫌着旁边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尝不明白,若是旁边关心的人都死绝了,左邻右舍空
空地单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会再理她了;做一个尽责的丈夫给谁看呢?她知道她应
当感谢旁边的人,因而更恨他们了。

    钟敲了九点。二乔四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先到她们哥嫂的新屋里去帮着布置房间,把
亲友的贺礼带了去,有两只手帕花篮依旧给带了回来,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纱手帕不大方,手
帕花篮毛巾花篮这样东西根本就俗气,新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儿没法子不让人看见。正说
着,又有人送了两只手帕花篮来,娄太太和两个女儿乱着打发赏钱。娄太太那只平金鞋面还
舍不得撒手,吊着根线,一根针别在大襟上。四美见了,忽然想起来告诉她:“妈,鞋不用
做了,玉清已经买到了。”娄太太也听了出来,女儿很随便的两句话里有一种愉快的报复性
质。娄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说了一声:“哦,买到了?”就把针上穿的线给褪了下
来,把那只鞋口没滚完的鞋面也压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发现有个生疏的朋友送了礼来而没给他请帖,还得补一份帖子去。娄太太叫娘姨去看
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娘姨说回来了,娄太太唤了他来写帖子。大陆比他爸爸矮一个头,一
张甜净的小脸,招风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里的哑子,可是话倒是很多,来了就报帐。
他自己也很诧异,组织一个小家庭要那么些钱。在朋友家里分租下两间房,地板上要打蜡,
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户要竹帘子,窗帘之外还要防空幕,颜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
冲;灯要灯罩灯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灯泡——玉清这些事她全懂——两间房加上厨
房,一间房里就得备下一只钟,如果要过清白认真的生活。大陆花他父母几个钱也觉得于心
无愧,因为他娶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长处在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她把每一
个人里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来。像他爸爸,一看见玉清就不由地要畅论时局最近的动
向,接连说上一两个钟头,然后背过脸来向大家夸赞玉清,说难得看见她这样有学问有见识
的女人。

    小夫妇两个都是有见识的,买东西先拣琐碎的买,要紧的放在最后,钱用完了再去要—
—譬如说,床总不能不买的。

    娄太太叫了起来道:“瞧你这孩子这么没算计!”心疼儿子,又心疼钱,心里一阵温柔
的牵痛,就说:“把我那张床给了你罢,我用你那张小床行了。”二乔三多四美齐声反对
道:“那不好,妈屋里本来并排放着两张双人床,忽然之间去了一张,换上只小床,这两天
来的客又多,让人看着说娶了媳妇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个要面
子。”

    正说着,嚣伯披着浴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雾气腾腾的眼镜,眼镜脚指着娄太太道:
“你们就是这样!总要弄得临时急了乱抓!去年我看见拍卖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我说买
了给大陆娶亲的时候用——那时候不听我的话!”大陆笑了起来道:“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玉
清呢。”嚣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觉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镜再去瞪他。娄太太深恐他父子闹意
见,连忙说道:“真的,当初懊悔没置下。其实大陆迟早要结婚的,置下了总没错。”嚣伯
把下巴往前一伸,道:“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写个请假条子也得我
动手!”这两句话本身并没多大关系,可是娄太太知道嚣伯在亲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经
说过同样的抱怨的话,娄太太自己也觉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一份委屈,却是没处
可说的。这时候一口气冲了上来,待要堵他两句:“家里待亏了你你就别回来!还不是你在
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了,回来了,这个不对,那个不对,滥找碴子!”再一想,眼看着就要做
婆婆了……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里,大声漱口,呱呱漱
着,把水在喉咙里汩汩盘来盘去,呸地吐了出来。娄太太每逢生气要哭的时候,就逃避到粗
豪里去,一下子把什么都甩开了。

    浴室外面父子俩在那里继续说话。嚣伯还带着挑战的口吻,问大陆:“刚才送礼来的是
个什么人?我不认识的么?”大陆道:“也是我们行里的职员。”嚣伯诧异道:“行里的职
员大家凑了公份儿,偏他又出头露面地送起礼来,还得给他请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罢?”大陆解释道:“他是会计股里的,是冯先生的私人。”嚣伯方才
换了一副声口,和大陆一递一声谈到冯先生,小报上怎样和冯先生开了个玩笑。

    他们父子总是父子,娄太太觉得孤凄。娄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强的,她心爱的人,她
丈夫,她孩子,联了帮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试验她,一次一次重新发现她的不够。她丈夫从前
穷的时候就爱面子,好应酬,把她放在各种为难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发现她的不够。后来
家道兴隆,照说应当过两天顺心的日子了,没想到场面一大,她更发现她的不够。

    然而,叫她去过另一种日子,没有机会穿戴齐整,拜客,回拜,她又会不快乐,若有所
失。繁荣,气恼,为难,这是生命。娄太太又感到一阵温柔的牵痛。站在脸盆前面,对着镜
子,她觉得痒痒地有点小东西落到眼镜的边缘,以为是泪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进去揩
抹,却原来是个扑灯的小青虫。娄太太除下眼镜,看了又看,眼皮翻过来检视,疑惑小虫子
可曾钻了进去;凑到镜子跟前,几乎把脸贴在镜子上,一片无垠的团白的腮颊;自己看着自
己,没有表情——她的伤悲是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两道眉毛紧紧皱着,永远皱着,表示的
只是“麻烦!麻烦!”而不是伤悲。

    夫妻俩虽然小小地怄了点气,第二天发生了意外的事,太太还是打电话到嚣伯办公室里
同他讨主意。原先请的证婚人是退职的交通部长,虽然不做官了,还是神出鬼没,像一切的
官,也没打个招呼,悄然离开上海了。娄嚣伯一时想不出别的相当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个
姓李的,一个医院院长,也是个小名流。娄太太冒雨坐车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伞撑开了
放在客厅里的地毯上,脱下天蓝色的雨衣,拎着领子一抖,然后掏出手帕来擦干皮大衣上溅
的水。皮大衣没扣纽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开八字脚。她手拿雨衣,四下里看了一
看,依然把雨衣湿漉漉地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了。李医生没在家,李太太出来招待。
娄太太送过去一张“娄嚣伯”的名片,说道:“嚣伯同李医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广
东人,只能说不多的几句生硬的国语,对于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娄太太对于嚣伯的声
名地位有绝对的自信,因之依旧态度自若,说明来意。李太太道:“待会儿我告诉他,让他
打电话来给您回信。”娄太太又递了两筒茶叶过来,李太太极力推让,娄太太一定要她收
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态度却变得冷淡起来。娄太太觉得这一次她又做错了事,然而,被
三十年间无数的失败支持着,她什么也不怕,屹然坐在那里。坐到该走的时候,站起来穿雨
衣告别,到门口方才发觉一把雨伞丢在里面,再进来拿,又向李太太点一点头,像“石点
头”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们决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娄太太心里到底有点发慌,没走到门口先把洋伞撑了起来,出房门的时候,过不
去,又合上了伞,重新洒了一地的雨。

    李院长后来打电话来,答应做证婚人。

    结婚那天还下雨,娄家先是发愁,怕客人来得太少,但那是过虑,因为现在这年头,送
了礼的人决不肯不来吃他们一顿。下午三时行礼,二时半,礼堂里已经有好些人在,自然而
然地分做两起,男家的客在一边,女家的又在一边,大家微笑,嘁喳,轻手轻脚走动着,也
有拉开椅子坐下的。广大的厅堂里立着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黑玻璃的墙,黑玻璃壁龛
里坐着的小金佛,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部在这里了。其间更有无边无际的暗花北京地毯,
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整个的花团锦簇的大房间是一个玻璃球,
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图案。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球面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

    也有两个不甘心这么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脚逗留一回算数的,要设法走入那豪华
的中心。玉清有五个表妹,都由他们母亲率领着来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岁数大
了,自己着急,势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没想到下了两天
雨,天气暴冷,饭店里又还没到烧水汀的季节,使她没法脱下她的旧大衣,并不是受不了
冷,是受不了人们的关切的询问:“不冷么?”梨倩天生是一个不幸的人,虽然来得很早,
不知怎么没找到座位。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欢这样,她的苍白倦怠的脸是一种挑战,仿
佛在说:“我是厌世的,所以连你我也讨厌——你讨厌我么?”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转,特别
富于挑拨性。

    她姊姊棠倩没有她高,而且脸比她圆,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泼的,活泼了这
些年还没嫁掉,使她丧失了自尊心。她的圆圆的小灵魂破裂了,补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
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无情,但仍然笑着,而且更活泼了。老远看见一个
表嫂,她便站起来招呼,叫她过来坐,把位子让给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点点,说说笑
笑,悄悄地问,门口立着的那招待员可是新郎的弟弟。后来听说是娄嚣伯银行里的下属,便
失去了兴趣。后来来了更多的亲戚,她一个一个寒暄,亲热地拉着手。棠倩的带笑的声音里
仿佛也生着牙齿,一起头的时候像是开玩笑地轻轻咬着你,咬到后来就疼痛难熬。

    乐队奏起结婚进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傧相的辉煌的行列徐徐进来了。在那一刹那的屏息
的期待中有一种善意的,诗意的感觉;粉红的,淡黄的女傧相像破晓的云,黑色礼服的男子
们像云霞里慢慢飞着的燕的黑影,半闭着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复活的清晨还没醒过来的尸
首,有一种收敛的光。这一切都跟着高升发扬的音乐一齐来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后,证婚人致词了:“兄弟。今天。

    非常。荣幸。”空气立刻两样了。证婚人说到旧道德,新思潮,国民的责任,希望贤伉
俪以后努力制造小国民。大家哈哈笑起来。接着是介绍人致词。介绍人不必像证婚人那样地
维持他的尊严,更可以自由发挥。中心思想是:这里的一男一女待会儿要在一起睡觉了。趁
现在尽量看看他们罢,待会儿是不许人看的。演说的人苦于不能直接表现他的中心思想,幸
而听众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说毕竟太长了,听到后来就很少有人发笑。

    乐队又奏起进行曲。新娘出去的时候,白礼服似乎破旧了些,脸色也旧了。

    宾客呐喊着,把红绿纸屑向他们掷去。后面的人抛了前面的人一身一头的纸屑。行礼的
时候棠倩一眼不霎看着做男傧相的娄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发出一声快乐的,撒野的叫
声,把整个纸袋的红绿屑脱手向他丢去。

    新郎新娘男女傧相去拍照。贺客到隔壁房里用茶点。棠倩非常活泼地,梨倩则是冷漠
地,吃着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来了,乐队重新奏乐,新郎新娘第一个领头下池子跳舞。这时候
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围拢来看。上年纪的太太们悄悄站到后面去,带着慎重的微
笑,仿佛虽然被挤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们还是有一种消极的重要性,像画卷上端端正正打
的图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没有人请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旧一直笑着,嘴里仿佛嵌了一大块白瓷,闭不上。

    棠倩梨倩考虑着应当不应当早一点走,趁着人还没散,留下一个惊鸿一瞥的印象,好让
人打听那穿蓝的姑娘是谁。正要走,她们那张桌子上来了个熟识的女太太,向她们母亲抱怨
道:“这儿也不知是谁管事!我们那边桌上简直什么都没有——照理每张桌上应当派个人负
责看着一点才好!”母亲连忙让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泼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
无感情地大吃起来。棠倩梨倩无法表示她们的鄙夷,唯有催促母亲快走。

    看准了三多立在娄太太身边的时候,她们上前向娄太太告辞。娄太太的困惑,就像是新
换了一副眼镜,认不清楚她们是谁,乃至认清了,也只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怎么不多坐一
会儿?”娄太太今天忙来忙去,觉得她更可以在人丛里理直气壮地皱着眉了。

    因为娄家是绝对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几个至亲在座,也没有闹房。次日新夫妇回家来
与公婆一同吃午饭,新娘的父母弟妹也来了,拍的照片已经拿了样子来。玉清单独拍的一
张,她立在那里,白礼服平扁浆硬,身子向前倾而不跌倒,像背后撑着纸板的纸洋娃娃。和
大陆一同拍的那张,她把障纱拉下来罩在脸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无意中拍进去一个冤
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满意,决定以后再租了礼服重拍。

    饭后,嚣伯和他自己讨论国际问题,说到风云变色之际,站起来打手势,拍桌子。娄太
太和亲家太太和媳妇并排坐在沙发上,平静地伸出两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袜子,卷到膝盖
底下。后来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听,却把结婚照片传观不已,偶尔还偏过头去打个呵
欠。娄太太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也不知道是对她丈夫的厌恶,还是对于在旁看他们做夫妻的
人们的厌恶。

    亲家太太抽香烟,娄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阳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压着的
玫瑰红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娄太太的心与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站
在大门口看人家迎亲,花轿前呜哩呜哩,回环的,蛮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声压了下去;锣
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轿的彩穗一排湖绿,一排粉红,一排大红,一排排自归自波动着,使
人头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节的雄黄酒。轿夫在绣花袄底下露出打补丁的蓝布短
裤,上面伸出黄而细的脖子,汗水晶莹,如同坛子里探出头来的肉虫。轿夫与吹鼓手成行走
过,一路是华美的摇摆。看热闹的人和他们合为一体了,大家都被在他们之外的一种广大的
喜悦所震慑,心里摇摇无主起来。

    隔了这些年娄太太还记得,虽然她自己已经结了婚,而且大儿子也结婚了——她很应当
知道结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见的结婚有一种一贯的感觉,而她儿子的喜事是小片小
片的,不知为什么。

    她丈夫忽然停止时事的检讨,一只手肘抵在炉台上,斜着眼看他的媳妇,用最潇洒,最
科学的新派爸爸的口吻问道:

    “结了婚觉得怎么样?还喜欢么?”

    玉清略略踌躇了一下,也放出极其大方的神气,答道:

    “很好。”说过之后脸上方才微微红起来。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点心不定,不知道应当不应当笑。娄太太只知道丈夫说了
笑话,而没听清楚,因此笑得最响。

    (一九四四年五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51:3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色.戒           

    麻将桌上白天也开着强光灯,洗牌的时候一只只钻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缚在桌腿
上,绷紧了越发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张脸也经得
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
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云鬓蓬松往
上扫,后发齐肩,光着手臂,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样。
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

    左右首两个太太穿着黑呢斗篷,翻领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链条,双行横牵过去扣住领
口。战时上海因为与外界隔绝,兴出一些本地的时装。沦陷区金子畸形的贵,这么粗的金锁
链价值不赀,用来代替大衣纽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摇过市,因此成为汪政府官
太太的制服。也许还是受重庆的影响,觉得黑大氅最庄严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没穿她那件一口钟,也仍旧“坐如钟”,发福了,她跟佳芝是两
年前在香港认识的。那时候夫妇俩跟着汪精卫从重庆出来,在香港耽搁了些时。跟汪精卫的
人,曾仲鸣已经在河内被暗杀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简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东西。抗战后方与沦陷区都缺货,到了这购物的天堂,总不能入宝山
空手回。经人介绍了这位麦太太陪她买东西,本地人内行,香港连大公司都要讨价还价的,
不会讲广东话也吃亏。他们麦先生是进出口商,生意人喜欢结交官场,把易太太招待得无微
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变后香港陷落,麦先生的生意停顿了,佳芝也跑起单帮
来,贴补家用,带了些手表西药香水丝袜到上海来卖。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们家。

    “昨天我们到蜀腴去——麦太太没去过。”易太太告诉黑斗篷之一。

    “哦。”

    “马太太这有好几天没来了吧?”另一个黑斗篷说。

    牌声劈啪中,马太太只咕哝了一声“有个亲戚家有点事”。

    易太太笑道:“答应请客,赖不掉的。躲起来了。”

    佳芝疑心马太太是吃醋,因为自从她来了,一切以她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请客,这两天她一个人独赢,”易太太又告诉马太太。“碰见小李跟他
太太,叫他们坐过来,小李说他们请的客还没到。我说廖太太请客难得的,你们好意思不赏
光?刚巧碰上小李大请客,来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还是挤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
后。我说还是我叫的条子漂亮!

    她说老都老了,还吃我的豆腐。我说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嗳哟,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红了。”

    大家都笑。

    “是哪个说的?那回易先生过生日,不是就说麻姑献寿哩!”马太太说。

    易太太还在向马太太报道这两天的新闻,易先生进来了,跟三个女客点头招呼。

    “你们今天上场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间那头整个一面墙上都挂着土黄厚呢窗帘,上面印有特大的
砖红凤尾草图案,一根根横斜着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们也有。西方最近兴出
来的假落地大窗的窗帘,在战时上海因为舶来品窗帘料子缺货,这样整大匹用上去,又还要
对花,确是豪举。人像映在那大人国的凤尾草上,更显得他矮小。穿着灰色西装,生得苍白
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
的。

    “马太太你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来过了,有只五克拉的,光头还不及
你这只。”易太太说。

    马太太道:“都说品芬的东西比外头店家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门来,不过好在方便,又可以留着多看两天。品芬的东西有时候
倒是外头没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钻,不肯买给我。”说着白了易先生一眼。“现在该要多少
钱了?火油钻没毛病的,涨到十几两、几十两金子一克拉,品芬还说火油钻粉红钻都是有价
无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钻十几克拉,又不是鸽子蛋,‘钻石’*獱,也是石头,戴*
谑稚吓贫即虿欢恕!*

    牌桌上的确是戒指展览会,佳芝想。只有她没有钻戒,戴来戴去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
了,叫人见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买还要听你这些话!”说着打出一张五筒,马太太对面的黑斗篷啪啦摊
下牌来,顿时一片笑叹怨尤声,方剪断话锋。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乱里向佳芝把下颏朝门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两个黑斗篷一眼,还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赔出筹码,拿起茶杯来喝了一
口,忽道:“该死我这记性!约了三点钟谈生意,会忘得干干净净。怎么办,易先生先替我
打两圈,马上回来。”

    易太太叫将起来道:“不行!哪有这样的?早又不说,不作兴的。”

    “我还正想着手风转了。”刚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着说。

    “除非找廖太太来。去打个电话给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来了再走。”

    “易先生替我打着。”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了,约了个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点事,过天陪你们打通宵。”易先生说。

    “这王佳芝最坏了!”易太太喜欢连名带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学的称呼。“这回非要罚
你。请客请客!”

    “哪有行客请坐客的?”马太太说。“麦太太到上海来是客。”

    “易太太都说了。要你护着!”另一个黑斗篷说。

    她们取笑凑趣也要留神,虽然易太太的年纪做她母亲绰绰有余,她们从来不说认干女儿
的话。在易太太这年纪,正有点摇摆不定,又要像老太太们喜欢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拥的,
众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请客,”佳芝说。“易先生替我打着,不然晚上请客没有你。”

    “易先生帮帮忙,帮帮忙!三缺一伤阴骘的。先打着,马太太这就去打电话找搭子。”

    “我是真有点事,”说起正事,他马上声音一低,只咕哝了一声。“待会还有人来。”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会有工夫,”马太太说。

    是马太太话里有话,还是她神经过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气,也甚至于马太
太这话还带点讨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两句。也难说,再深沉的
人,有时候也会得意忘形起来。

    这太危险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

    她还在跟易太太讨价还价,他已经走开了。她费尽唇舌才得脱身,回到自己卧室里,也
没换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经来回说车在门口等着。她乘易家的汽车出去,吩咐司
机开到一家咖啡馆,下了车便打发他回去。

    时间还早,咖啡馆没什么人,点着一对对杏子红百折绸罩壁灯,地方很大,都是小圆桌
子,暗花细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厅模样。她到柜台上去打电话,铃声响了四次就挂断了
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觉得奇怪,喃喃说了声:“可会拨错了号码?”

    是约定的暗号。这次有人接听。

    “喂?”

    还好,是邝裕民的声音。就连这时候她也还有点怕是梁闰生,尽管他很识相,总让别人
上前。

    “喂,二哥,”她用广东话说。“这两天家里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买东西,不过时间没一定。”

    “好,没关系。反正我们等你。你现在在哪里?”

    “在霞飞路。”

    “好,那么就是这样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没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对乡音感到一丝温暖与依恋。

    “没什么了。”

    “马上就去也说不定。”

    “来得及,没问题。好,待会见。”

    她挂断了,出来叫三轮车。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这些太太们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也许应
当一搭上他就找个什么借口搬出来,他可以拨个公寓给她住,上两次就是在公寓见面,两次
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进了集中营。但是那反而更难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时
候来?要来也是忽然从天而降,不然预先约定也会临时有事,来不成。打电话给他又难,他
太太看得紧,几个办公处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没有,只要有人知道就会坏事,打小报告
讨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来,据说这样的事也有过,公寓就算是临别赠品。他
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
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两年前也还没有这样哩,”他拥着吻着她的时候轻声说。

    他头偎在她胸前,没看见她脸上一红。

    就连现在想起来,也还像给针扎了一下,马上看见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着她,带着点
会心的微笑,连邝裕民在内。

    只有梁闰生佯佯不睬,装作没注意她这两年胸部越来越高。演过不止一回的一小场戏,
一出现在眼前立刻被她赶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轮车踏到静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馆前
停下。万一他的车先到,看看路边,只有再过去点停着个木炭汽车。

    这家大概主要靠门市外卖,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虽然阴暗,情调毫无。靠里有个冷气
玻璃柜台装着各色西点,后面一个狭小的甬道灯点得雪亮,照出里面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咖啡
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边挂着白号衣,上面近房顶成排挂着西崽脱换下来的
线呢长夹袍,估衣铺一般。

    她听他说,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想必他拣中这一家就是为了不会碰见
熟人,又门临交通要道,真是碰见人也没关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瞒人的
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冰凉了,车子还没来。上次接了她去,又还在公寓里等了快一个钟头
他才到。说中国人不守时刻,到了官场才登峰造极了。再照这样等下去,去买东西店都要打
烊了。

    是他自己说的:“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这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今天晚了,不然我陪
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见面。

    第二次时间更逼促,就没提起。当然不会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没想起来,倒要她去
绕着弯子提醒他,岂不太失身份,煞风景?换了另一个男人,当然是这情形。他这样的老奸
巨滑,决不会认为她这么个少奶奶会看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子。

    不是为钱反而可疑。而且首饰向来是女太太们的一个弱点。她不是出来跑单帮吗,顺便
捞点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务必叫人捉摸不定。她
需要取信于他,因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点会面,现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车子来接她,倒是准时到的。今天等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来接。倒也好,不然在
公寓里见面,一到了那里,再出来就又难了。除非本来预备在那里吃晚饭,闹到半夜才走—
—但是就连第一次也没在那里吃饭。自然要多耽搁一会,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店打烊,要
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点,像妓女一样。

    她取出粉镜子来照了照,补了点粉。迟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来。还不是新鲜劲一过,不
拿她当桩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对面卡位上有个中装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个人,在那里看报。比她来得早,不会是
跟踪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饰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电影话剧的,
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
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
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楼上乘客稀少,车身摇摇晃晃在宽阔的街心走,窗外黑暗
中霓虹灯的广告,像酒后的凉风一样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课,上课下课挤得黑压压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过,十分不便,不免有
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也使人愤慨。虽然同学多数家在省城,非
常近便,也有流亡学生的心情。有这么几个最谈得来的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团。汪精卫一行人
到了香港,汪夫妇俩与陈公博等都是广东人,有个副官与邝裕民是小同乡。邝裕民去找他,
一拉交情,打听到不少消息。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条美人计,由一个女生去接近易太
太——不能说是学生,大都是学生最激烈,他们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还差不多,尤其
在香港,没有国家思想。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担任。

    几个人里面只有黄磊家里有钱,所以是他奔走筹款,租房子,借车子,借行头。只有他
会开车,因此由他充当司机。

    欧阳灵文做麦先生。邝裕民算是表弟,陪着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带他们去接易太太出
来买东西。邝裕民就没下车,车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开她们俩
到中环。

    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这天第一次坐下来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
意她,不过不敢冒昧。她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她有数。虽然他这时期十分小心谨慎,
也实在别狠了,蛰居无聊,心事重,又无法排遣,连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馆随时要找他有
事。共事的两对夫妇合赁了一幢旧楼,至多关起门来打打小麻将。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买的好几套西装料子,预备先做两套。佳芝介绍一家服装店,是
他们的熟裁缝。“不过现在是旺季,忙着做游客生意,能够一拖几个月,这样好了,易先生
几时有空,易太太打个电话给我,我去带他来。老主顾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临走丢
下她的电话号码,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会抄了去,过两天找个借口打电话来探探
口气,在办公时间内,麦先生不在家的时候。

    那天晚上微雨,黄磊开车接她回来,一同上楼,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
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经
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
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

    但是大家计议过一阵之后,都沉默下来了,偶尔有一两个人悄声叽咕两句,有时候噗嗤
一笑。

    那嗤笑声有点耳熟。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们早就背后讨论过。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

    赖秀金告诉她。除她之外只有赖秀金一个女生。

    偏偏是梁闰生!

    当然是他。只有他嫖过。

    既然有牺牲的决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
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也不止这一夜。但是接连几天易先生都没打电话来。她打电话给易太太,易太太没精打
彩的,说这两天忙,不去买东西,过天再打电话来找她。

    是疑心了?发现老易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两星
期之后,易太太欢天喜地打电话来辞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来不及见面了,兼邀她夫妇俩
到上海来玩,多住些时畅叙一下,还要带他们到南京去游览。想必总是回南京组织政府的计
划一度搁浅,所以前一向销声匿迹起来。

    黄磊拖了一屁股的债。家里听见说他在香港跟一个舞女赁屋同居了,又断绝了他的接
济,狼狈万分。

    她与梁闰生之间早就已经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时
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也甚至于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别具用心了。

    她不但对梁闰生要避嫌疑,跟他们这一伙人都疏远了,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
看她。珍珠港事变后,海路一通,都转学到上海去了。同是沦陷区,上海还有书可念。她没
跟他们一块走,在上海也没有来往。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在上海,倒给他们跟一个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线。一个姓吴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吴——
一听他们有这样宝贵的一条路子,当然极力鼓励他们进行。他们只好又来找她,她也义不容
辞。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
的。

    这咖啡馆门口想必有人望风,看见他在汽车里,就会去通知一切提前。刚才来的时候倒
没看见有人在附近逗留。横街对面的平安戏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阴影中有掩蔽,戏院门口
等人又名正言顺,不过门前的场地太空旷,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汽车里的人。

    有个送货的单车,停在隔壁外国人开的皮货店门口,仿佛车坏了,在检视修理。剃小平
头,约有三十来岁,低着头,看不清楚,但显然不是熟人。她觉得不会是接应的车子。有些
话他们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但是听上去还是他们原班人马。——有那个吴帮忙,也说不定搞
得到汽车。那辆出差汽车要是还停在那里,也许就是接应的,司机那就是黄磊了。她刚才来
的时候车子背对着她,看不见司机。

    吴大概还是不大信任他们,怕他们太嫩,会出乱子带累人。他不见得一个人单枪匹马在
上海,但是始终就是他一个人跟邝裕民联络。

    许了吸收他们进组织。大概这次算是个考验。

    “他们都是差不多枪口贴在人身上开枪的,哪像电影里隔得老远瞄准。”邝裕民有一次
笑着告诉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话,不会乱枪之下殃及池鱼,不打死也成了残废,还不如死了。

    这时候到临头,又是一种滋味。

    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难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开手提袋,
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
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

    脱下大衣,肘弯里面也搽了香水,还没来得及再穿上,隔着橱窗里的白色三层结婚蛋糕
木制模型,已见一辆汽车开过来,一望而知是他的车,背后没驮着那不雅观的烧木炭的板
箱。

    她捡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易先生坐在靠里那边。

    “来晚了,来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说着,作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车,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诉他“福开森路”。那是他们上次去的
公寓。

    “先到这儿有爿店,”她低声向他说,“我耳环上掉了颗小钻,要拿去修。就在这儿,
不然刚才走走过去就是了,又怕你来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等这半天。”

    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来晚了——已经出来了,又来了两个人,又不能不
见。”说着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刚才那儿。”早开过了一条街。

    她噘着嘴喃喃说道:“见一面这么麻烦,住你们那儿又一句话都不能说——我回香港去
了,托你买张好点的船票总行?”

    “要回去了?想小麦了?”

    “什么小麦大麦,还要提这个人——气都气死了!”

    她说过她是报复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
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她一扭身伏在车窗上往外看,免得又开过了。车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方才大转弯折回。又
一个U形大转弯,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全市唯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
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钩新月切
过路角,门前十分宽敞。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
时装店,并排两家四个大橱窗,华贵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灯后摆出各种姿态。隔壁一家小店
一比更不起眼,橱窗里空无一物,招牌上虽有英文“珠宝商”字样,也看不出是珠宝店。

    他转告司机停下,下了车跟在她后面进去。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
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
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
游进玻璃门。

    一个穿西装的印度店员上前招呼。店堂虽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无
所有,靠里设着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陈列着一些“诞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
运气好的,黄石英之类的“半宝石”,红蓝宝石都是宝石粉制的。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红宝石耳坠子,上面碎钻拼成的叶子丢了一粒钻。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说。

    她问了多少钱,几时有,易先生便道:“问他有没有好点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
不肯说,总是端着官架子等人翻译。

    她顿了顿方道:“干什么?”

    他笑道:“我们不是要买个戒指做纪念吗?就是钻戒好不好?要好点的。”

    她又顿了顿,拿他无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没有钻戒?”

    她轻声问。

    那印度人一扬脸,朝上发声喊,叽哩哇啦想是印度话,倒吓了他们一跳,随即引路上
楼。

    隔断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边有个门,门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楼梯。办公室在两层
楼之间的一个阁楼上,是个浅浅的阳台,俯瞰店堂,便于监督。一进门左首墙上挂着长短不
齐两只镜子,镜面画着五彩花鸟,金字题款:“鹏程万里巴达先生开业志喜陈茂坤敬贺”,
都是人送的。还有一只

    横额式大镜,上画彩凤牡丹。阁楼屋顶坡斜,板壁上没处挂,倚在墙根。

    前面沿着乌木栏杆放着张书桌,桌上有电话,点着台灯。

    旁边有只茶几搁打字机,罩着旧漆布套子。一个矮胖的印度人从圈椅上站起来招呼,代
挪椅子;一张苍黑的大脸,狮子鼻。

    “你们要看钻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着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开一只古旧的绿
毯面小矮保险箱。

    这哪像个珠宝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点不好意思。听说现在有些店不
过是个幌子,就靠囤积或是做黑市金钞。吴选中这爿店总是为了地段,离凯司令又近。刚才
上楼的时候她倒是想着,下去的时候真是瓮中捉鳖——他又绅士派,在楼梯上走在她前面,
一踏进店堂,旁边就是柜台。柜台前的两个顾客正好拦住去路。不过两个男人选购廉价宝石
袖扣领针,与送女朋友的小礼物,不能斟酌过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时间,不能进来得
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车子里,会起疑。要一进来就进来,顶多在皮货
店看看橱窗,在车子背后好两丈处,隔了一家门面。

    她坐在书桌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了望楼下,只看得见橱窗,玻璃~*架都空着,窗明几
净,连霓虹光管都没装,窗外人行道边停着汽车,看得见车身下缘。

    两个男人一块来买东西,也许有点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甚至于他在阁楼上
看见了也犯疑心,俄延着不下来。略一僵持就不对了。想必他们不会进来,还是在门口拦
截。那就更难扣准时间了,又不能跑过来,跑步声马上会唤起司机的注意。——只带一个司
机,可能兼任保镖。

    也许两个人分布两边,一个带着赖秀金在贴隔壁绿屋夫人门前看橱窗。女孩子看中了买
不起的时装,那是随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烦,尽可以背对着橱窗东张西望。

    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过,明知不关她事,不要她管。这时候因为不知道下一步怎样,
在这小楼上难免觉得是高坐在火药桶上,马上就要给炸飞了,两条腿都有点虚软。

    那店员已经下去了。

    东家伙计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脸的一脸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睑睡沉沉半合着,个子
也不高,却十分壮硕,看来是个两用的店伙兼警卫。柜台位置这么后,橱窗又空空如也,想
必是白天也怕抢——晚上有铁条拉门。那也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就怕不过是黄金美钞银洋。

    却见那店主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个个缝眼嵌满钻戒。她伏
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边也凑近了些来看。

    那店主见他二人毫无反应,也没摘下一只来看看,便又送回保险箱道:“我还有这
只。”这只装在深蓝丝绒小盒子里,是粉红钻石,有豌豆大。

    不是说粉红钻也是有价无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释重负。

    看不出这爿店,总算替她争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来——敲竹杠又不在
行,小广东到上海,成了“大乡里”。其实马上枪声一响,眼前这一切都粉碎了,还有什么
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为全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这上面去想,深恐神
色有异,被他看出来。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轻声笑道:“嗳,这只好像好点。”

    她脑后有点寒飕飕的,楼下两边橱窗,中嵌玻璃门,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开,就像有
两层楼高的落地大窗,随时都可以爆破。一方面这小店睡沉沉的,只隐隐听见市声——战时
街上不大有汽车,难得揿声喇叭。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
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她把戒指就着台灯的光翻来复去细看。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
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她不忍看一个流血场面,或是间谍受刑讯,更触目惊心,她
小时候也就怕看,会在楼座前排掉过身来背对着楼下。

    “六克拉。戴上试试。”那店主说。

    他这安逸的小鹰巢值得留恋。墙根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她的脚,踏在牡丹花丛中。是天
方夜谭里的市场,才会无意中发现奇珍异宝。她把那粉红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
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
样,红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过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这么一会工夫,使人感到惆
怅。

    “这只怎么样?”易先生又说。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欢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没有毛病,我是看不出来。”

    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她是内地学校出身,虽然广州开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书院
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低。这印度老板见言语不大通,把生意经都免
了。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根大条子,明天送来,份量不足照补,多了找还。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上知道,就是台词
占的时间最多。

    “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想必明天总是预备派人来,送条子领货。

    店主已经在开单据。戒指也脱下来还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轻松,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
起。

    她轻声笑道:“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

    “还好不要,我出来从来不带钱。”

    她跟他们混了这些时,也知道总是副官付帐,特权阶级从来不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
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
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
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
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
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

    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
怕她。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
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
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
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
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
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
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
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
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
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
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
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
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
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楼下。漆布砖上哒
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直射出去。店员紧跟在后面出现,
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
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
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来,点点头笑
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

    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刚才讲价钱的时候太爽快了也是一个原因。她匆匆下楼,那店员见她也
下来了,顿了顿没说什么。她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楼上楼下喊话。

    门口刚巧没有三轮车。她向西摩路那头走去。执行的人与接应的一定都跑了,见他这样
一个人仓皇跑出来上车逃走,当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她仍旧惴惴,万一有后门把风的不接
头,还在这附近。其实撞见了又怎样?疑心她就不会走上前来质问她。就是疑心,也不会不
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执行了。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
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
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
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来辆木炭汽车,一刹车开了车门,伸出手来把她拖上车去。

    平安戏院前面的场地空荡荡的,不是散场时间,也没有三轮车聚集。她正踌躇间,脚步
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
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
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

    “愚园路,”她上了车说。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在愚园路。可以去
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三轮车还没到静安寺,她听见吹哨子。

    “封锁了。”车夫说。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牵着根长绳子过街,嘴里还衔着哨子。对街一个穿短打的握着
绳子另一头,拉直来拦断了街。有人在没精打采的摇铃。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
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三轮车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锁线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风车拧了一下,拧得它又转动
起来,回过头来向她笑笑。

    牌桌上现在有三个黑斗篷对坐。新来的一个廖太太鼻梁上有几点俏白麻子。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

    “看这王佳芝,拆滥污,还说请客,这时候还不回来!”

    易太太说:“等她请客好了!——等到这时候没吃饭,肚子都要饿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说好了明天请客。”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赢了不是答应请客,到现在还是
空头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顿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该请请我们了,我们请你是请不到的。”另一个黑斗篷说。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来,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烟灰,看了墙上的厚呢窗帘一眼。
把整个墙都盖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明天记着叫他们把帘子拆了。不过他太太一定不肯,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肯白搁着不
用?

    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
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
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特务不分家”,不是有这句话?况且她不过是个学生。他
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
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跟他一块等着下手
的一个小子看见他掏香烟掏出票根来,仍旧收好。预先讲好了,接应的车子不要管他,想必
总是一个人溜回电影院了。那些浑小子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揿灭了香烟,抿了口茶,还太烫。早点睡——太累了一时
松弛不下来,睡意毫无。今天真是累着了,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等信,连晚饭都没好好地吃。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
毙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当然他也是不得已。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内政部为骈枝机
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
脑,这么糊涂还行?

    现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说他杀之灭口,他也理直气壮:不过是些学生,不像特务还
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报。拖下去,外间知道的人多了,讲起来又是爱国的大学生暗
杀汉奸,影响不好。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
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
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请客请客!”三个黑斗篷越闹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应的!”

    易太太笑道:“马太太不也答应请客,几天没来就不提了。”

    马太太笑道:“太太来救驾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请是不请?”

    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该请客了。”她知道他晓得她是指纳宠请酒。今天两人
双双失踪,女的三更半夜还没回来。他回来了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
洋洋,带三分春色。看来还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
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
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
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
嘴,又要跟他闹。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请客请各!请吃来喜饭店。”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53:48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创世纪           

    祖父不肯出来做官,就肯也未见得有的做。大小十来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钱来维持
着,祖母万分不情愿,然而已是维持了这些年了。……潆珠家里的穷,是有背景,有根底
的,提起来话长,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可是潆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点解释也没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她两手插在塌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蓝布罩袍底下,太深
的肉色线裤,尖口布鞋,左脚右脚,一探一探。从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冷得很。三轮车夫披
着方格子绒毯,缩着颈子唏溜溜唏溜溜在行人道上乱转,像是忍着一泡尿。红棕色的洋梧
桐,有两棵还有叶子,清晰异常的焦红小点,一点一点,整个的树显得玲珑轻巧起来。冬天
的马路,干净之极的样子,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头上的天却是白中发黑,黑沉沉的,虽
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时分。

    一辆电车驶过,里面搭客挤得歪歪斜斜,三等车窗里却戳出来一大捆白杨花——花贩叫
做白杨花的,一种银白的小绒骨嘟,远望着,像枯枝上的残雪。

    今年雨雪特别地少。自从潆珠买了一件雨衣,就从来没有下过雨。潆珠是因为一直雨天
没有雨衣,积年的深刻的苦恼的缘故,把雨衣雨帽列作第一样必需品,所以拿到工钱就买了
一件,想着冬天有时候还可以当做大衣穿。她在一家药房里做事,一个同学介绍的。她姊妹
几个都是在学校里读到初中就没往下念了,在家里闲着。姑妈答应替她找个事,因为程度太
差,嚷嚷了好些时了,也没找着。现在她有了这个事,姑妈心里还有点不大快活。祖母说,
就是姑妈给她介绍的事,也还不愿意,说她那样的人,能做什么事?外头人又坏,小姐理路
又不清楚——少现世了!祖母当然是不赞成——根本潆珠活在世上她就不赞成。儿孙太多
了。祖父也不一定赞成。可是倒夹在里面护着孙女儿,不为别的,就为了和祖母闹别扭,表
示她虽然养活了他一辈子,他还是有他的独立的意见。

    每天潆珠上工,总是溜出来的。明知祖母没有不知道的,不过是装聋作哑,因为没说
穿,还是不能不鬼鬼祟祟。潆珠对于这个家庭的煊赫的过去,身份地位,种种禁忌,本来只
有讨厌,可是真的从家里出来,走到路上的时候,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只是一个简单的穷女
孩子,那时候却又另有一种难堪。她也知道顾体面,对亲戚朋友总是这样说:“我做事那个
地方是外国人开的,我帮他们翻译,练习练习英文也好,老待在家里,我那点英文全要忘
了!他们还有个打字机,让我学着打字,我想着倒也还值得。”

    来到集美药房,门口拉上了铁门,里面的玻璃门上贴着纸条:“营业时间:上午九时至
十一时,下午三时至六时。”主人是犹太人,夫妇两个,一顿午饭要从十一点吃到三点,也
是因为现在做生意不靠门市。潆珠从玻璃铁条里望进去,药房里面的挂钟,正指着三点,主
人还没来。她立在门口看钟,仿佛觉得背后有个人,跳下了脚踏车,把车子格喇喇推上人行
道来,她当是店主,待要回头看,然而立刻觉得这人正在看她,而且已经看了她许久了。仿
佛是个子很高的。是的,刚才好像有这样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和她一路走着的,她走得相当
快,因为冷,而且心里发烦,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自行车,当然他是有心,骑得特别地慢。刚
才可惜没注意。她向横里走了两步,立在玻璃窗跟前。橱窗的玻璃,有点反光,看不见他的
模样,也看不见她自己。人家看中了什么呢?她简直穿得不像样。她是长长的身子,胸脯窄
窄地在中间隆起,鹅蛋脸,额角上油油的,黄黄的,腮上现出淡红的大半个圆圈,圆圈的
心,却是雪白的。气色太好了,简直乡气。

    她两手插在袋里,分明觉得背后有个人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实在冷,两人都是嘘气成
云,如果是龙也是两张画上的,纵然两幅画卷在一起,也还是两张画上的,各归各。

    她一动也不动,向橱窗里望去,半晌,忽然发现,橱窗里彩纸络住的一张广告,是花柳
圣药的广告,剪出一个女人,笑嘻嘻穿着游泳衣。冬天,不大洗澡,和自己的身体有点隔膜
了,看到那淡红的大腿小腿,更觉得突兀。潆珠脸红起来,又往横里走了两步,立到药房门
口,心里恨药房老板到现在还不来,害她站在冷风里,就像有心跟人家兜搭似的,又没法子
说明。她头发里发出热气,微微出汗,仿佛一根根头发都可以数得清。

    主人骑了脚踏车来了,他太太坐了部黄包车,潆珠让在一边,他们开了锁,一同进去。
这才向橱窗外面睃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了。老板弯腰锁脚踏车,老板娘给了她一个中国店
家的电话号码,叫她打过去。药房里暗昏昏的,一样冷得搓手搓脚,却有一种清新可爱。方
砖地,三个环着的玻璃橱,瓶瓶罐罐,闪着微光,琥珀,湖绿。柜顶一色堆着药水棉花的白
字深蓝纸盒。正中另有个小橱,放着化妆品,竖起小小的广告卡片,左一个右一个画了水滴
滴的红嘴唇,蓝眼皮,翻飞的睫毛。玻璃橱前面立着个白漆长杆磅秤。是个童话的世界,而
且是通过了科学的新式童话,《小雨点的故事》一类的。

    高高在上的挂钟,黑框子镶着大白脸,旧虽旧了,也不觉得老,“剔搭剔搭”它记录的
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表面上的人生,没有一点人事上的纠纷。

    潆珠拨着电话,四面看着,心里很快乐。和家里是太两样了!待她好一点的,还是这些
不相干的人。还有刚才那个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点呢?冬天的衣服穿得这样鼓鼓揣
揣,累里累堆!

    电话打不通。一个顾客进来了,买了两管牙膏。因为是个中国太太,老板娘并不上前招
待。潆珠包扎了货物,又收钱,机器括喇一声,自己觉得真利落。冷……她整个地冻得翻脆
的,可是非常新鲜。

    顾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迎面正有一个人进来。磅秤的计数尺还在那里
“噶夺噶夺”上下摇动,潆珠的心也重重地跳着——就是这个人罢?高个子,穿着西装,可
是说不上来什么地方有点不上等。圆脸,厚嘴唇,略有两粒麻子,戴着钢丝边的眼镜,暗赤
的脸上,钢丝映成了灰白色。潆珠很失望,然而她确实知道,就是他。门口停着一辆脚踏
车。刚才她是那样地感激他的呀!到现在才知道,有多么感激。

    他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板娘,怔了一会,忽然叫了出来道:“呵咦?认得的呀!你记
得我吗?”再望望老板,又说:

    “是的是的。”他大声说英文,虽然口音很坏,说得快,也就充过去了。老板娘也道:
“是的是的,是毛先生。看房子,我们碰见的——”他道:“——你们刚到上海来的时候是
格林白格太太罢?好吗?”老板娘道:“好的。”她是矮胖身材,短脸,干燥的黄红胭脂
里,短鼻子高高突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没有嘴唇,笑起来本就很勉强,而且她现在不大
愿意提起逃难到上海的情形,因为夫妻两个弄到了葡萄牙的执照,不算犹太人了。那毛先生
偏偏问道:“你们现在找到了房子在哪里?

    用不着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

    “是的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格林白格先生是个不声不响黑眉
乌眼的小男子,满脸青胡子碴,像美国电影里的恶棍。他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拿了一份报
纸,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张藤椅子上去。磅秤的计数尺还在那儿一上一下轻轻震荡,格林白格
先生顺手就把它扳平了。

    格林白格太太搭讪着拿了一盒剃刀片出来给毛先生看,毛耀球买了一盒,又问拜耳健身
素现在是什么价钱,道:“我有个朋友,卖了两瓶给我,还有几瓶要出手,叫我打听打听市
价。”格林白格太太转问格林白格先生,毛耀球又道:“你们是新搬到的么,这地方?很好
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

    “是的,地段还好。”毛耀球道:“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的。”他四下里看看,眼光带
到潆珠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他笑道,“真清静,你们这里。明天我来替你们工作。”格林
白格太太也笑了起来道:“有这样的事么?你自己开着很大的铺子。——不是么?你们那里
卖的是各种的灯同灯泡,?生意非常好,?”毛耀球笑道:“马马虎虎。现在这时候,靠着
一爿店是不行的了。我还亏得一个人还活动,时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没出来了,生
了一场病。医生叫我每天磅一磅。”

    他走到磅秤前面,干练地说一声“对不起”,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开他的藤椅。毛耀球
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显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脑后的一撮头发微微翘起。一双手
放在秤杆上,戴着极大的皮手套,手套很新,光洁的黄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话里的大
兽。他说:“怎么的?你们这种老式的磅秤……”他又看了潆珠一眼,格林白格太太便向潆
珠道:“你去帮他磅一磅。”潆珠摆着满脸的不愿意,走了过来,把滑钮给他移到均衡的地
方,毛耀球道:“谢谢!”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包剃刀就要走了。潆珠疑心他根本就没
看清楚是几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问道:“多少?”他道:

    “一百三十五。”他走了之后,又过了些时候,潆珠乘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
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点失望。

    然而以后他天天来了,总是走过就进来磅一磅。看着他这样虎头虎脑的男子汉,这样地
关心自己的健康,潆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帮着他磅,她带着笑,有点嫌烦地教他怎样
磅法,说:“喏!这样。”他答应着“唔,唔”只看着她的脸,始终没学会。

    有一天他问了:“贵姓?”潆珠道:“我姓匡。”毛耀球道:

    “匡小姐,真是不过意,一次一次麻烦你。”潆珠摇摇头笑道:

    “这有什么呢?”耀球道:“不,真的——你这样忙!”潆珠道:

    “也还好。”耀球道:“你们是几点打烊?”潆珠道:“六点。”耀球道:“太晚了。
礼拜天我请你看电影好么?”潆珠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他站在她跟前,就像他这个人
是透明的,她笔直地看通了他,一望无际,几千里地没有人烟——她眼睛里有这样的一种荒
漠的神气。

    老板娘从配药的小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玻璃柜,都是抱着胳膊,肘
弯压着玻璃,低头细看里面的摆设,潆珠冷得踢踏踢踏跳脚。毛耀球道:“有好一点的化妆
品么?”老板娘道:“这边这边。”耀球挑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老板娘笑道:“送你的
女朋友?”耀球正色道:“不是的。

    每天我给匡小姐许多麻烦,实在对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点东西,真正一点小意思。”
潆球忙道:“不,不,真的不要。”

    格林白格太太笑着说他太客气了,却狠狠地算了他三倍的价钱。潆珠用的是一种劣质的
口红,油腻的深红色——她现在每天都把嘴唇搽得很红了——他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红这一
点,因此给她另外买了别的。潆珠再三推卸,追到门口去,一定要还给他,在大门外面,西
北风里站着,她和他大声理论,道:“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气了!这样客
气算什么呢?”耀球也是能言善辩的,他说:“匡小姐,你这样我真难为情的了!送这么一
点点东西,在我,已经是很难为情了,你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回来?而且我带回去又没有什么
用处,买已经买了,难道退给格林白格太太?”潆珠只是翻来复去地说:“真的我要生气
了!”耀球听着,这句话的口气已经是近于撒娇,他倒高兴起来,末了他还是顺从了她拿了
回去了。

    有一趟,他到他们药房里来,潆珠在大衣袋里寻找一张旧的发票,把市民证也掏了出
来,立刻被耀球抢了去,拿在手中观看。潆珠连忙去夺,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派司照,还有
“年龄:十九岁”。潆珠道:“像个鬼,这张照片!”耀球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
他倚在柜台上,闲闲地道:“匡小姐,几时我同几个朋友到公园里去拍照,你可高兴去?”
潆珠道:“这么冷的天,谁到公园里去?”耀球道:“是的,不然家里也可以拍,我房间里
光线倒是很好的,不过同匡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请客就请在家里,好像太随便。我对匡小
姐,实在是非常尊重的。现在外面像匡小姐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潆珠低着头,手执着
市民证,玻璃纸壳子里本来塞着几张钱票子,她很小心地把手伸进去,把稀皱的钞票摊平
了,移到上角,盖没她那张派司照。耀球望了她半晌,道:“你这个姿势真好——真的,几
时同你拍照,去!”潆珠却也不愿意让他觉得她拍不起好一点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
照的。

    过一天我带来给你看,我家里有一张照,一排站着几个人,就我拍得顶坏!”他还没看
见她打扮过呢!打扮得好看的时候,她的确很好看的。这个人,她总觉得她的终身不见得与
他有关,可是她要他知道,失去她,是多大的损失。

    耀球道:“好的,一定要给我看的呵!一定要记得带来的呵!”她却又多方留难,笑
道:“贴在照相簿上呢!掮着多大的照相簿出来,家里人看着,滑稽口伐?”耀球道:“偷
偷地撕下来好了。”他再三叮嘱,对这张照片表示最大的兴趣,仿佛眼前这个人倒还是次
要。潆珠也感到一种小孩的兴奋,第二天,当真把照片偷了出来。他拿在手里,郑重地看
着,照里的她,定睛含笑,簪着绢花,顶着缎结。他向袋里一揣,笑道:“送给我了!”潆
珠又急了,道:“怎么可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呀!真的你还我!”

    争执着,不肯放松,又追他追到大门外。门前过去一辆包车,靠背上插了一把红绿鸡毛
帚,冷风里飘摇着,过去了。

    隆冬的下午,因为这世界太黯淡了,一点点颜色就显得赤裸裸的,分外鲜艳。来来往往
的男女老少,有许多都穿了蓝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碜碜粉扑扑的蓝色。楼头的水管子
上,滴水成冰,挂下来像钉耙。一个乡下人挑了担子,光着头,一手搭在扁担上,一手缩在
棉袄袖里,两袖弯弯的,两个长筒,使人想到石挥演的《雷雨》里的鲁贵——潆珠她因为有
个老同学在戏院里做事,所以有机会看到很多的话剧——那乡下人小步小步跑着,东张西
望,满面笑容,自己觉得非常机警似的,穿过了马路。给他看着,上海城变得新奇可笑起
来,接连几辆脚踏车,骑车的都呵着腰,缩着颈子,憋着口气在风中钻过,冷天的人都有点
滑稽。道上走着的,一个个也弯腰曲背,上身伸出老远,只有潆珠,她觉得她自己是屹然站
着,有一种凛凛的美。她靠在电线杆上,风吹着她长长的卷发,吹得它更长,更长,她脸上
有一层粉红的绒光。爱是热,被爱是光。

    耀球说:“匡小姐,你也太这个了!朋友之间送个照片算什么呢?——我希望你是拿我
当个朋友看待的——朋友之间,送个照片做纪念,也是很普通的事。”潆珠笑道:“做纪念
——又不是从此不见面了!”耀球忙道:“是的,我们不过是才开头,可是对于我,每一个
阶段都是值得纪念的。”潆珠掉过头去,笑道:“你真会说,我也不跟你辩,你好好地把照
片还我。”她偏过身子,在电线杆上抹来抹去,她能够觉得绒线手套指头上破了的地方,然
而她现在不感到难受了。她喜欢这寒天,一阵阵的西北风吹过来,使她觉得她自己的坚强洁
净,像个极大极大,站在高处的石像。耀球又道:“匡小姐,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关于我
自己的事,我有许多要告诉你,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实在叫我很难……很难开口……”

    潆珠忽然有点怜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对于他,是对于这件事的怜惜。才开头……也不
见得有结果的。她就是爱他,这事也难得很,何况她并不。才开头的一件事,没有多少希
望,柔嫩可怜的一点温情?她不舍得斩断它。她舍不得,舍不得呀!呵,为什么一个女人一
辈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没什么关系的话,像现在,这人,她并不讨厌的,他
需要她,她可以觉得他怀中的等待,那温暖的空虚,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满它——她真
的恨不得。

    有个顾客推门走进药房去了。潆珠急促地往里张了一张,向耀球道:“我要进去了,你
先把照片给我。送你,也得签个名呀!”耀球钉准一句道:“签了名给我,不能骗人的!”
潆珠笑道:“不骗你。可是你现在不要跟进来了,老板娘看着,我实在……”耀球道:“那
么,你回去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潆珠只是笑,说:“快点快点,给我!”照片拿到手,她飞跑进去了。

    当天的傍晚,他在药房附近和她碰头,问她索取照片,她说:“下次罢,这一张,真的
有点不方便,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和她讲理,不生效力,也就放弃了,只说:“那么送你回去。”

    潆珠想着,一连给他碰了几个钉子,也不要绝人太甚了,送就让他送罢。一路走着,耀
球便道:“匡小姐,我这人说话就是直,希望你不见怪。我对于匡小姐实在是非常羡慕。我
很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家里哥哥弟弟都读到大学毕业,只有我没这个耐心,中学读了一
半就出来做事,全靠着一点聪明,东闯西闯。我父亲做的是水电材料的生意,我是喜欢独立
的,我现在的一爿店,全是我自己经营的。匡小姐,你同我认识久了,会知道我这人,别的
没什么,还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什么样人都有,就没有见过匡小姐你这样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要说,我们现在还谈不到这个。我不过要你考虑考虑。你要我等多少时候
我也等着,当然我希望能够快一点。你怎么不说话?”潆珠望望他,微微一笑。耀球便去挽
她的手臂,凑下头去,低低地笑道:“都让我一个人说尽了?”潆珠躲过一边道:“我在这
儿担心,这路上常常碰到熟人。”耀球道:“不会的。”又去挽她。潆球道:“真的,让我
家里人知道了不得了的。你不能想象我家里的情形有多复杂……”耀球略略沉默了一会,
道:“当然,现在这世界,交朋友的确是应当小心一点,可是如果知道是可靠的人,那做做
朋友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是不是。”

    天已经黑了,街灯还没有点上,不知为什么,马路上有一种奇异的黄沙似的明净,行人
的面目见得非常清晰。虽然怕人看见,潆珠还是让他勾了她的手臂并肩走。迎着风,呼不过
气来,她把她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近他那边的大衣袋里去掏手帕擤鼻子,他看见她的棕色手
套,破洞里露出指头尖,樱桃似的一颗红的,便道:“冷吗?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
我的大衣袋里。我的口袋比你的大。”她把手放在他的大衣袋里,果然很暖和,也很妥帖。
他平常拿钱,她看他总是从里面的袋里掏的,可是他大衣袋里也有点零碎钱钞,想必是单票
子和五元票,稀软的,肮脏的,但这使她感到一种家常的亲热,对他反而觉得安心了。

    从那天之后,姊妹们在家闲谈,她就有时候提起,有这样的一个人。“真讨厌,”她攒
眉说,“天天到店里来。老板是不说话——不过他向来不说什么的,鬼鬼祟祟,阴死了!老
板娘现在总是一脸的坏笑,背后提起来总说‘你那个男朋友’——想得起来的!本来是他们
自己的来头,不然怎么会让他沾上了!”二妹潆芬好奇地问:“看上去有多大呢?”潆珠
道:“他自己说是二十六……好像是——谁记得他那些?”第三个妹子潆华便道:“下回我
们接你去,他不是天天送你回来么?倒要看看他什么样子。”潆芬笑道:“这人倒有趣得
很!”

    潆华道:“简直发痴!”潆珠道:“真是的,哪个要他送?说来说去,嘴都说破了,就
是回不掉他。路上走着,认得的人看见了,还让人说死了!为他受气,才犯不着呢?——知
道他靠得住靠不住?不见得我跑去调查!什么他父亲的生意做得多大,他自己怎么能干,除
了他那爿店,还有别的东西经手,前天给人家介绍顶一幢房子,就赚了十五万。”潆芬不由
得取笑道:“真的喏,我们家就少这样一个能干人!”潆珠顿时板起脸来,旋过身去,道:
“不同你们说了!你们也一样的发痴!”

    潆芬忙道:“不了,不了!”潆珠道:“你们可不许对人说,就连妈,知道了也不好
办,回头说:都是做事做出来的!再让他把我这份事给弄丢了,可就太冤枉!……这人据他
自己说,连中学也没毕业呢,只怕还不如我。当然现在这时候,多少大学生都还没有饭吃
呢,要找不到事还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顶要紧的是有冲头——可是到底,好
像……”

    自从潆珠有了职业,手边有一点钱,隔一向总要买些花生米之类请请弟妹们,现在她们
之间有了这秘密,她又喜欢对她们诉说,又怕她们泄漏出去,更要常常地买了吃的回来。

    这一天,她又带了一尊蛋糕回来,脱下大衣来裹住了纸匣子,悄悄地搬到三楼,和妹妹
们说:“你看真要命,叫他少到店里来,他今天索性送了个蛋糕来,大请客。格林白格太太
吃了倒是说好,原来他费了一番心,打听他们总是那家买点心的,特为去定的。后来又捧了
个同样的蛋糕在门口等着我,叫我拿回来请家里的弟弟妹妹,说:‘不然就欠周到了。’我
想想:

    要是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样,那人的脾气又是这样的,简直不让人说
不,把蛋糕都要跌坏了!”切开了蛋糕,大家分了,潆华嘴里吃着人家的东西,眼看着姐姐
烦恼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要说:“其实你下回就给他个下不来台,省得他老是粘缠个不
完!”潆珠道:“我不是没有试过呀!你真跟他发脾气,他到底没有什么不规则的地方,反
而显得你小气,不开通。你跟他心平和气的解释罢,左说右说,他的话来得个多,哪里说得
过他?”

    蛋糕里夹着一层层红的果酱,冷而甜。她背过身去面向窗外拿着一块慢慢吃着,心里静
了下来,又有一种悲哀。几时和他决裂这问题,她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想到的。现在马上一刀
两断,这可以说是不关痛痒,可就是心里久久存着很大的惆怅。没有名目的。等等罢。这才
开头的,索性等它长大了,那时候杀了它也是英雄的事,就算为家庭牺牲罢,也有个名目。
现在么,委屈也是白委屈了。

    旧历年,他又送礼。送女朋友东西,仿佛是圣诞节或是阳历年比较适当,可是他们认识
的时候已经在阳历年之后了。

    潆珠把那一盒细麻纱绢,一盒丝袜,一盒糖,全部退了回去。

   她向格林白格太太打听了毛耀球的住址,亲自送去的。他就住在耀球商行后面的一个虚
堂里。她猜着他午饭后不会在家的,特地拣那个时候送去。在楼底下问毛先生,楼底下说他
住在二楼,他大约是三房客。她上楼去,一个老妈子告诉她毛先生出去了,请她进去坐,她
说不必了,可是也想看看他的生活情形,就进去了。似乎是全宅最讲究的一间房,虽然相当
大,还是显得挤,整套的深咖啡木器,大床大柜梳妆台,男性化的,只是太随便,棕绿毛绒
沙发椅上也没罩椅套,满是泥痕水渍。潆珠也没好意思多看,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正中的圆台
上,注意到台面的玻璃碎了个大裂子,底下压了几张明星照片。她问老妈子:“毛先生现在
不在前面店里罢?”老妈子道:“不会在店里的,店一直要关到年初五呢。”潆珠考虑着,
新年里到人家家里来,虽然小姐们用不着赏钱,近来上海的风气也改了,小姐家也有给赏钱
的了,可是这老妈子倒不甚计较的样子,一路送她下去,还说:“小姐有空来玩,毛先生家
里人不住在一起,他喜欢一个人住在外面,亏得朋友多,不然也冷清得很。”潆珠走到马路
上,看看那爿店,上着黄漆的排门,二层楼一溜白漆玻璃窗,看着像乳青,大红方格子的窗
棂,在冬天午后微弱的太阳里,新得可爱。她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耀球第二天又把礼物带了来,逼着她收下,她又给他送了回去。末了还是拿了他的。现
在她在她母亲前也吐露了心事。她父亲排行第十,他们家乡的规矩,“十少爷”嫌不好听,
照例称作“全少爷”,少奶奶就是“全少奶奶”。全少奶奶年纪还不到四十,因为忧愁劳
苦,看上去像个淡白眼睛的小母鸡。听了她的话,十分担忧,又愁这人来路不正,又愁门第
相差太远,老太爷老太太跟前通不过去,又愁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将来要懊悔,没奈何,只得
逐日查三问四,眼睁睁望着潆珠。妹妹们也帮着向同学群中打听,发现有个朋友的哥哥从前
在大沪中学和毛耀球同过学,知道他父亲的确是开着个水电材料店,有几家分店,他自己也
很能干。有了这身份证,大家都放了心。潆珠见她母亲竟是千肯万肯的样子,反而暗暗地惊
吓起来,仿佛她自己钻进了自己的圈套,赖不掉了。

    她和毛耀球一同出去了一次,星期日,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不肯在外面吃晚饭,恐怕
回来晚了祖母要问起。他等不及下个礼拜天,又约她明天下了班在附近喝咖啡。明天是祖母
的生日。她告诉他:“家里有事。”磨缠了半天,但还是答应了他。对别人,她总是把一切
都推在毛耀球惊人的意志力与口才上:“你不知道他的话有那么多!对他说‘不’简直是白
说吗!逼得我没有法子!”

    讲好了他到药房里来接她,可是那天下午,药房里来了个女人,向格林白格太太说:
“对不起,有个毛耀球,请问你,他可是常常到这儿来?我到处寻他呀!我说我要把他的事
到处讲,嗳——要他的朋友们评评这个理!”格林白格太太瞪眼望着她,转问潆珠:“什
么?她要什么?”潆珠站在格林白格太太身后,小声道:“不晓得是个什么人。”那女人明
知格林白格太太不懂话,只管滔滔不绝说下去道:“你这位太太,你同他认识的,我要你们
知道毛家里他这个人!不是我今天神经病似的凭空冲来讲人家坏话,实在是,事到如今—
—”她从线呢手笼里抽出手帕,匆匆抖了一抖。仓促间却把手笼凑到鼻尖揩了揩,背着亮,
也看不清她可是哭了。她道:“我跟他也是舞场里认识的,要正式结婚,他父亲是不答应
的,那么说好了先租了房子同居,家里有他母亲代他瞒着。就住在他那个店的后面,已经有
两年了。慢慢的就变了心,不拿钱回家来,天天同我吵,后来逼得我没法子,说:‘走开就
走开!’我一赌气搬了出来,可是,只要有点办法,我还是不情愿回到舞场里去的呀!拖了
两个月,实在弄不落了,看样子不能不出来了,但我忽然发现肚里有小囝了。同他有了孩
子,这事体又两样。所以我还是要找他——找他又见不到他——”她那粗哑喉咙,很容易失
去了控制,显得像个下等人,越说越高声,突然一下子哽住了,她拾起手笼挡着脸,把头左
右摇着,面颊挨在手背上擦擦汗。一张凹脸,筚发梳得高高的,小扇子似的展开在脸的四
周,更显得脸大。她背亮站着,潆珠只看见她矮小的黑影,穿着大衣,扛着肩膀,两鬓的筚
发里稀稀漏出一丝丝的天光。潆珠的第一个感觉是惶恐,只想把身子去遮住她,不让人看
见,护住她,护住毛耀球。人家现在更有得说了!母亲第一个要骂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怎
么行?”征求大家的意见,再热心的旁边人也说:“我看不大好!”

    这时候,格林白格先生也放下报纸走过来了,夫妻两个皱眉交换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
格太太很严重地问潆珠:“她找谁?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潆珠嗫嚅道:“她找那个毛先
生。”

    那女人突然转过来向着潆珠,大声道:“这位小姐,你代我讲给外国人听,几时看见
他,替我带个话——不是我现在还希罕他,实在是,我同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也叫没有
办法了,不然的话,这种人我理也不要理他,没良心的!真也不懂为什么,有的女人还会上
他的当!已经有一次了,我搬出来没两天,他弄了个女朋友在房间里,我就去捉奸。就算是
没资格跟他打官司,闹总有资格闹的!不过现在我也不要跟他闹了,为了肚里的孩子,我不
能再跟他闹了——女人就是这点苦呀!”

    格林白格太太道:“这可不行,到人家这儿来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你叫她走!”潆珠只
得说道:“你现在还是走罢,外国人不答应了!”那女人道:“我是本来要走了——大家讲
起来都是认识的,客客气气的好……话一定要给我带到的,不然我还要来。”她还在擦眼
泪,格林白格太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阵推,一半用强,一半劝导着,说:“好了,好了,
现在你去,噢,你去罢,噢!”格林白格先生为那女人开了门,让她出去。

    格林白格太太问潆珠道:“她是毛先生的妻么?”潆珠道:

    “不。”他们夫妻俩又说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格太太便沉下脸来向潆珠道:“这太过
分了,弄个人来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潆珠要辩白也插不进嘴,她
哗栗剥落说下去道:“——跟一个顾客随便说话是可以的,让他买点东西送给你也是可以
的,偶尔跟他出去一两趟,在我们看起来也是很平常,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也许你们当桩
事,尤其你家里是很旧式的,讲起来这毛先生是从我们这儿认识的,我们不能负这个责
任!”潆珠红着脸道:“我也没跟他出去过——”格林白格太太道:“那很好。今天晚上他
要送你回去么?”

    潆珠道:“他总在外面等着的……”格林白格太太道:“你打个电话给他,就告诉他这
回事,告诉他你认为是很大的侮辱,不愿意再看见他。”

    潆珠这时候彻底地觉得,一切的错都在自己这一边,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边。她非常服
从地拿起电话。没有表轨声,她揿了揿,听听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抬头看到里面的一个配药
的小房间,太阳光射进来,阳光里飞着淡蓝的灰尘,如同尘梦,便在当时,已是恍惚得很。
朱漆橱上的药瓶,玻璃盅,玻璃漏斗,小天平秤,看在眼里都好像有一层雾……电话筒里还
是沉寂。

    不知为什么,和他来往,时时刻刻都像是离别。总觉得不长久,就要分手了。她小时候
有一张留声机片子,时常接连听七八遍的,是古琴独奏的《阳关三叠》绷呀绷的,小小的一
个调子,再三重复,却是牵肠挂肚……药房里的一把藤椅子,拖过一边,倚着肥皂箱,藤椅
的扶手,太阳把它的影子照到木箱上,弯弯的藤条的影子,像三个穹门,重重叠叠望进去,
倒像是过关。旁边另有些枝枝直竖的影子,像栅栏,虽然看不见杨柳,在那淡淡的日光里,
也可以想象,边城的风景,有两棵枯了半边的大柳树,再过去连这点青苍也没有了。走两步
又回来,一步一回头,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而这是中国人的离别,肝肠寸断的时候也还敬
酒饯行,作揖万福,尊一声“大哥”,“大姐”,像是淡淡的……潆珠那张《阳关三叠》的
唱片,被她拨弄留声机,磕坏了,她小时候非常顽劣,可是为了这件事倒是一直很难受。唱
片唱到一个地方,调子之外就有格磴格磴的嘎声,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种痛楚。后来在古装电
影的配音里常常听到《阳关三叠》,没有那格磴格磴,反而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潆珠原不是
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第一个孩子,一出世的时候很娇贵,底下的几个又都是妹妹,没一
个能夺宠的,所以她到七八岁为止,是被惯坏了的。人们尊重她的感情与脾气,她也就有感
情,有脾气。一等到有了弟弟,家里谁都不拿她当个东西了,由她自生自灭,她也就没那么
许多花头了,呆呆地长大,长到这么大了,高个子,腮上红喷喷,简直有点蠢。

    家里对她,是没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点恩情,又叫人承受不起。不能承受。
断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

    她把电话放回原处,隔了一会,再拿起来,刚才手握的地方与嘴里呼吸喷到的地方已经
凝着气汗水。天还是这样冷。

    耳机里面还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问道:“打不通?”她点点头,微笑道:“现在的电话就是这样!”格林
白格太太道:“这样罢,本来有两瓶东西我要你送到一个地方去,你晚一些五点钟去,就不
必回来了。等他来接你,我会同他说话的。”潆珠送货,地方虽不甚远,她是走去走来的,
到家已经六点多了。从后门进去,经过厨房,她母亲在那里烧菜,忙得披头散发的。潆珠
道:

    “怎么没个人帮忙?”全少奶奶举起她那苍白笔直的小喉咙,她那喉咙,再提高些也是
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来的拿乔,走了!你这两天不大在家,你不知道——听了
弄堂里人的话,说人家过年拿了多少万赏钱头钱,这就财迷心窍,嫌我们这儿太苦罗,又说
一天到晚扫不完的猫屎——那倒也是的,本来老太爷那些猫,也是的!可是单拣今天走,知
道老太太过寿,有意的讹人!今天的菜还是我去买的,赤手空拳要我一个人做出一桌酒席
来,又要好看,又要吃得,又还要够吃……你给我背后围裙系一系,散了下来半天了,我也
腾不出手来。”潆珠替她母亲系围裙,厨房里乌黑的,只有白泥灶里红红的火光,黑黑的一
只水壶,烧着水,咕噜咕噜像猫念经。

    潆珠上楼,楼上起坐间的门半开着,听见里面叫王妈把蛋糕拿来,月亭少奶奶要走了,
吃了蛋糕再走。随即看见王妈捧了蛋糕进去。潆珠走到楼梯口,踌躇了一会。刚赶着这个时
候进去,显得没眼色,不见得有吃的分到她头上。想想还是先到三层楼上去,把蓝布罩衫脱
了再进去拜寿。

    她没进去,一只白猫却悄悄进去了。昏暗的大房里,隐隐走动着雪白的狮子猫,坐着身
穿织锦缎的客人,仿佛还有点富家的气象。然而匡老太太今年这个生日,实在过得勉强得
很。本来预备把这笔款子省下来,请请自己,出去吃顿点心,也还值得些,这一辈子还能过
几个生日呢?然而老太爷的生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几天。他和她又是一样想法。他
就是不做生日,省下的钱他也是看不见的,因为根本,家里全是用老太太的钱——匡家本来
就没有多少钱,所有的一点又在老太爷手里败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公的女儿,带来
丰厚的妆奁,一直赔贴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爷过生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过生
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里怨着,面上神色也不对。她以为她这是敷衍人,一
班小辈买了礼物来磕头,却也是敷衍她,不然谁希罕吃他们家那点面与蛋糕,十五六个人一
桌的酒席?见她还是满面不乐,都觉得捧场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陆续辞去。

    剩下的只有侄孙月亭和月亭少奶奶,还有自己家里姑奶奶,姑奶奶的两个孩子,还有个
寡妇沈太太,远房亲戚,做看护的,现在又被姑奶奶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帮闲看孩
子。匡老太太许多儿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这姑奶奶和最小的儿子全少爷。

    老太太切开蛋糕,分与众人,另外放开一份子,说:“这个留给姑奶奶。”姑奶奶到浴
室里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对了。”老妈子在门外狠声恶气杵头杵脑答道:“水
还没开呢!”老太太仿佛觉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脸上来似的,皱一皱眉,偏过脸去向着窗
外。

    老太太是细长身材,穿黑,脸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寿斑,眉睫乌浓,苦恼地微笑着的时
候,眉毛睫毛一丝丝很长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从前她是个美女,但是她的美没有给她闯
祸,也没给她造福,空自美了许多年。现在,就像赍志以殁,阴魂不散,留下来的还有一种
灵异。平常的妇人到了这年纪,除了匡老太太之外总没有别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却有个名字
叫紫微。她辈份大,在从前,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现在当然一个个都去世了,可是
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奶奶临走丢下的红封,紫微拿过来检点了一下,随即向抽屉里一塞。匡老太爷匡
霆谷问了声:“多少?”紫微道:

    “五百。”霆谷道:“还是月亭少奶奶手笔顶大。”紫微向沈太太皱眉笑道:“今年过
年,人家普通都给二百,她也是给的五百。她尽管阔气不要紧,我们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
也拿不出手罗!照规矩,长一辈的还要加倍罗!”沈太太轻轻地笑道:

    “其实您这样好了:您把五百块钱收起一半,家里佣人也不晓得的;就把这个钱贴在里
头给他们家的佣人,不是一样的?”

    一语未完,他家的老妈子凶神似地走了进来,手执一把黑壳大水壶,离得远远地把水浇
过来,注入各人的玻璃杯里。沈太太虽能干,也吓噤住了。

    紫微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讪着说:“月亭他们那儿的莲子茶,出名的烧得好。”沈太太
道:“少奶奶这样一个时髦人,还有耐性剥莲子么?”紫微摇头道:“少奶奶哪会弄这个—
—”全少爷岔上来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们的。我年年出去拜年,从来不吃人家的莲子
茶,脏死了——客人杯子里剩下来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来了,热一热再拿出来,家家都是
这样的!”

    他耸着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竖的长头发里一阵搔,鼻子里也痒,他把鼻子尖歪了一
歪,抽了口气。紫微向沈太太道:

    “他就是这样怪脾气。”沈太太笑道:“全少爷是有洁癖的。”全少爷道:“我就是这
点疙瘩。人家请我吃饭,我总要到他们厨房里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许多应酬都不大
去了。”全少爷名叫匡仰彝,纪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宝彝。他是高而瘦,飘飘摇摇,戴
一副茶晶眼镜。很气派的一张长脸,只是从鼻子到嘴一路大下来,大得不可收拾,只看见两
肩荷一口。有一个时期他曾经投稿到小报上,把洪杨时代的一本笔记每天抄一段,署名“发
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亲匡霆谷一辈子是冤家对头。仰彝恨他父亲用了他母亲的钱,父亲又疑心母
亲背地里给儿子钱花。匡霆谷矮矮的,生有反骨,脑后见腮,两眼上插,虽然头已经秃了,
还是一脸的孩子气的反抗,始终是个顽童身份。到得后来,人生的不如意层出不穷,他的顽
劣也变成沉痛的了。他一手抄在大襟里,来回走着,向沈太太道:“我这个莲子茶今年就没
吃好!”言下有一种郑重精致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儿是姑奶奶自己亲自煮
的,试着,没用碱水泡。”

    霆谷问道:“煮得还好么?”沈太太道:“姑奶奶说太烂了。”霆谷道:“越烂越好,
最要紧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给煮进去……我今年这个莲子茶就没吃好!”他伸出一双手虬曲作
势,向沈太太道:“岂但莲子茶呀,说起来你都不相信——今年我们等到两点钟才吃到中
饭,还是温吞的!到现在还没有个热手巾把子!这家里简直不能蹲了!……还有晚上没电灯
这个别扭!”

    紫微道:“劝你早点睡,就是不肯!点着这么贵的油灯,蜡烛,又还不亮,有什么要紧
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

    “有什么要紧事,一大早要起来?”

    紫微不接口了,自言自语道:“今天这顿晚饭还得早早地吃,十点钟就没有电了,还得
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

    “这一向还是全嫂做菜么?”紫微又把烧饭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诉了她。沈太太道:
“还亏得有全嫂。”紫微道:“所以呀,现在就她是我们这儿的一等大能人嗳!——真有那
么能干倒又好了!我有时候说说她,你没看见那脸上有多难看!”沈太太连忙岔开道:“您
这儿平常开饭,一天要多少钱?”紫微道:

    “六百块一天。”霆谷道:“简直什么菜都没有。”沈太太道:

    “那也是!人有这么多呢。”紫微道:“现在这东西简直贵得……”她蹙紧眉头微笑
着,无可奈何地望着人,眼角朝下拖着,对于这一切非常愿意相信而不能够相信。沈太太
道:“可不是!”紫微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就这样子苦过,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到几
时!”仰彝驼着背坐着,深深缩在长袍里,道:“我倒不怕。真散伙了,我到城隍庙去摆个
测字摊,我一个人总好办。”他这话说了不止一回了,紫微听了发烦,责备道:“你法子多
得很呢!现在倒不想两个出来!”仰彝冷冷地笑道:“本来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呀。真要到
那个时候,我两个大点的女儿,叫她们去做舞女,那还不容易!”紫微道:

    “说笑话也没个分寸的!”

    门一开,又来了客,年老的侄孙湘亭,湘亭大奶奶,带着女儿小毛小姐。湘亭夫妇都是
近六十的人了,一路从家里走了来,又接着上楼梯,已经见得疲乏,趴下磕头,与老太太拜
寿,老太爷道喜,紫微霆谷对于这一节又是非常认真的,夫妻俩断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
一个头,一定要人家磕足两个。这仿佛是他们对于这世界的一种报复。行过礼,大家重新入
座,紫微见湘亭喘息微微,便问:“你们是走来的么?

    外头可冷?”湘亭笑道:“走着还好,坐在黄包车上还要冷呢。”

    湘亭大奶奶也笑道:“还好,路不很远。小毛每天去教书,给人补课,要走许多路呢,
几家子跑下来,一天的工夫都去了。

    现在又没有无轨电车了。坐黄包车罢,那真是……只够坐车子了!”紫微道:“真是
的,现在做事也难嗳!我们家那些,在内地做事的,能够顾他们自己已经算好了!三房里一
个大的成亲,不还是我拿出钱来的么?……不够嗳!在外头做事是难!”沈太太道:“女人
尤其难。一来就要给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问湘亭一句:“有什么新闻吗?”随后又告诉他:“听说已经在××打了?
我看是快了!”在家里他虽然火气很大,论到世界大局,他却是事理通达,心地和平的。

    仰彝见他父亲背过脸去和湘亭说话,便向沈太太轻轻嘲戏道:“哦?沈太太你这样厉害
的人,他们还敢吗?”沈太太剪得短短瘪瘪的头发,满脸的严父慈母,一切女护士的榜样。

    脸上却也隐约地红了一红,把头一点一点,笑道:“外头人心有多坏,你们关起门来做
少爷的大概不知道。不是我说,女人赚两个钱不容易,除非做有钱人的太太。最好还是做有
钱人的女儿,顶不费力。”湘亭大奶奶笑道:“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这个爽快透彻!”沈太太
笑道:“我就是个爽快。所以姑奶奶净同我还合得来呢!”紫微心里过了一过,想着她自己
当初也是有钱人的女儿,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似的。

    老妈子推门进来说:“有个人来看皮子。”紫微皱眉道:

    “前两天叫他不来,偏赶着今天来。”向老妈子道:“你去告诉全少奶奶,到三层楼上
去开箱子。”一面嘟囔着,慢慢地立起身来,到里面卧室里去拿钥匙。霆谷跟在她后面,踱
了出去。

    屋里众人,因为卖东西不是什么光鲜的事,都装作不甚注意,继续谈下去。仰彝道:
“女人出去做事就是这样:长得好的免不了要给人追求。所以我那个大女儿,先说要找事的
时候我就说了:将来有得麻烦呢!”沈太太听他口气里很得意似的,便问:“是呀,听说你
们大小姐有了朋友了!”仰彝不答她的话,只笑了一声道:“总之麻烦!”沈太太道:“你
们大小姐的确是好相貌,眼看着这两年越长越好了。”仰彝道:

    “那倒不要说,像她们这样人走出去,是同他们外头平常看见的做事的人有点两样!有
点两样的!”

    姑奶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问道:“老太太呢?”仰彝道:

    “上楼去有点事。你快来代表陪客罢!”姑奶奶见到湘亭夫妇,便道:“咦,你们刚
来?我倒是要同湘亭谈谈!明志一直对我说的:‘你们家那些亲戚,这就只湘亭,还有点老
辈的规模。’他常常同我说起的,对你真是很器重。”姑奶奶生平最崇拜她的丈夫。她出名
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姑爷在金融界是个发皇的人物,已经算得半官派了,姑奶
奶也有相当资格可以模仿宋美龄,旗袍的袖口窄窄地齐肘弯,梳着个溜光的髻,稀稀几根前
刘海,薄施脂粉。蛋形的小脸,两撇浓眉,长长的像青龙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极
足,个子不高,腰板笔直,身材'G壮。她坐了下来,笑道:“嗳,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谈
谈!”

    湘亭只是陪笑,听她谈下去。她道:“——一直没有空。

    我向来是,不管有什么应酬,我一定要照我的课程表上,到时候睡觉的。八点钟起来,
一早上就是归折东西,家里七七八八,我还要临帖,请了先生学画竹子,有时候一个心简直
静不下来。下午更是人来得不断,亲戚人家这些少奶奶,一来就打牌,还算是陪着我的。我
向来是不顾情面的,她们托我介绍事,或是对明志商量什么,我就老实说:明志他是办大事
的,我尊重他的立场。总替他回掉了。可是她们还是来,在我那儿说话吃顿饭都是好的!这
就滴滴嗒嗒,把些秘密告诉我,又是哪个外头有了人,不养家了,要我出面讲话;又是哪个
的孩子要我帮助学费——你不晓得,帮了他的学费还有怄气的事在后头呢,你想都想不到
的,才叫气人呢!等会我仔细讲给你听,我倒愿意听听你的意见——所以我气起来说:从此
我不管这些闲事了!明志的朋友们总是对他说:‘你太太真是个人才。可惜了儿的,应当做
出点事业来。’说我‘应当做出点事业来’。”仰彝笑道:“我真佩服你,兴致真好!”

    湘亭大奶奶道:“本来一个人做人是应当这样的。”沈太太道:

    “都像我们姑太太这样就好了。”

    正说着,潆珠掩了进来,和湘亭夫妇招呼过了,问:“奶奶不在么?”仰彝道:“在你
们楼上开箱子呢。”姑奶奶见了潆珠,忽然注意起来,扭过身去,觑着眼睛从头看到脚,带
着微笑。潆珠着慌起来,连忙去了。姑奶奶问了仰彝一声:“她还没磕过头?”湘亭大奶奶
和湘亭商量说:“我们可要走了?”

    仰彝道:“就要开饭了,吃了饭走。”姑奶奶也道:“再坐会儿。

    再坐会儿。”湘亭笑道:“真要走了,晚上路上不方便。”仰彝便立起身来道:“我上
去看看,老太太怎么还不下来。”

    三层楼的箱子间里,电灯没装灯泡,全少奶奶掌着蜡烛,一手扶着箱子盖,紫微翻了些
皮了出来,那商人看了道:“灰鼠不时新了,卖不出价。老太太要有灰背的拿出来,那倒可
以卖几个钱了!”又道:“银鼠人家不大要。”霆谷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插上来便道:“这
件有点发黄了,皮板子又脆。”看到一件貂皮袍子,商人又嫌“旧了,没有枪毛”。霆谷便
附和道:“而且大毛貂现在也不时髦。”两人道:“就是呀。还有这件貂不能够反穿——开
缝的,只能穿在里头,能反穿就值钱了。”他只肯出一万五,紫微嫌太少,他道:“这价钱
出得不错了,拿家去还要刷油,还要好好收拾一下呢。不赚老太太多少钱!”霆谷道:“那
是!他们拿去还要隔些日子才能够卖掉呢!现在这个钱,嗨嗨,搁些日子是推板不起的。”
紫微赌气把貂皮收过了,拿出一件猞猁女袄。商人道:“这件皮子倒是好,可惜尺寸太小,
卖不上价。”霆谷道:“那他这话倒也是不错!这样小的衣裳你叫他拿去卖给谁?”商人把
它颠来倒去细看道:“皮子真是很好的,就是什么都不够做,配又不好配。”霆谷便埋怨起
来:“从前时新小的,拼命要做得小,全给裁缝赚去了!我记得这件的皮统子本来是很大
的!”

    紫微恨道:“你这不是岂有此理!我卖我的东西,要你说上这许多!人家压我的价钱,
你还要帮腔!”霆谷道:“咦?咦?

    没看见你这么小气——也值得这么急扯白咧的!也不怕人见笑!真是的,我什么东西没
见过!有好的也不会留到现在了!”

    紫微越发生气,全少奶奶也不便说什么,还是那商人两面说好话,再三劝住了,讲定了
价钱成交。霆谷送了那商人下去,还一路说着:“就图你这个爽气!本来我们这儿也不是那
些生意人家,只认得钱的。——真是,谁卖过东西!我不过是见得多了,有一句说一
句……”商人连声答应道:“老太爷说的是。”

    紫微接过蜡烛,看着全少奶奶整理箱笼,一一锁好。烛光里,忽然摇摇晃晃有个高大的
黑影落在朱漆描金箱子上,是仰彝。紫微不耐烦道:“别挡着人家的亮光呀——你几时上来
的?”仰彝笼着手笑道:“我们老太爷真是越过越‘拨聋’了!”

    他看紫微面色铁青,便没有往下说。紫微取回钥匙,扣在肋下的钮绊上。仰彝连忙接过
蜡台,一路照着母亲下楼。紫微忍不住又把刚才老夫妻的争吵说给他听,仰彝十分同情,跟
到母亲卧房里,紫微开柜子收钱,他乘机问她要了五千块钱零花。他踅了出去,紫微正在那
里锁柜子,姑奶奶伸头进来笑道:“我过年时候给妈送来的糖,可要拿点出来给湘亭他们尝
尝。”又拨过头去,向外房的客人们笑道:“苏州带来的。我们老太太别的嗜好没有,闷来
的时候就喜欢吃个零嘴。”紫微搬过床头前的一个洋铁罐子,装了些糖在一只茶碟子里,多
抓了些“胶切片”,她不喜欢吃“胶切片”,只喜欢松子核桃糖。女儿和她相处三十多年,
这一点就再也记不得!然而,想起她的时候给她带点糖来,她还是感激的,只是于感激之余
稍稍有点悲哀。姑奶奶端了碟子出去,又指着几上的一盆红梅花向众人道:“这是我送老太
太过生日的。我就知道老太太喜欢红梅花!我这个礼送得还不俗罢?”

    紫微一出来,霆谷便走开了,避到隔壁书房里去,高声叫老妈子生火炉。姑奶奶去打电
话告诉家里她不回去吃饭了,听见她父亲的叫喊,便道:“不就要开饭了么,那边还生什么
火炉?”仰彝笑道:“你不知道,又在那儿犯别扭呢。”紫微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沈太
太道:“你们平常两间房里都有火么?这上头倒不省!”紫微叹了口气,道:“我们两个人
不能蹲在一起的嗳!在一间房里共着个火,多说两句话,就要吵嘴!”沈太太,湘亭,湘亭
大奶奶一齐笑了起来。紫微道:

    “真的,人家再不要好的,这些年下来,总是个伴。我们是,宁可一个人在一间房里守
着个小煤炉——”她顿住了,带笑“唉”了一声,转口道:“要叫他们开饭了。”

    她向门口走去,恰巧潆珠进来了,潆珠低声道:“奶奶,给奶奶拜寿。”便磕下头去。
紫微只顾往前走,嗔道:“就知道挡事!看你样子也像个大人——门板似的,在哪儿都挡
事!”

    潆珠立起来,满脸通红,待要闪身出去,紫微又堵着门,在那里叫老妈子告诉全少奶奶
马上开饭。潆珠今天到底下了决心和那男人断绝往来,心里乱糟糟的正不知是什么感觉,总
仿佛她所做的事是不错的,可是痛苦的,家里人如果知道了应当给她一点奖励与支持,万万
想不到会这样地对她。站在人前,一下子工夫,她脸上几次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走了,湘亭夫妇也站起来要走,紫微又留他们吃饭,道: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54:2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也没什么吃的,真是便饭了。一个烧饭的她知道我们今天有客,有心拿乔,走了,所
以是全少奶奶做饭。她一个人,也忙不出多少样数来。”小毛小姐道:“我们来的时候看见
全表婶在厨房里。”紫微笑道:“我们少奶奶呀,但凡有一点点事,就忙得头不梳,脸不洗
的,弄得不像样子。”仰彝笑道:“现在是不行了,从前我总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标准的一
个美人。”大家都笑了起来,仰彝又道:“现在是不行了!看她在那儿洗碗,脸就跟墙一个
颜色,手里那块抹布也是那个颜色。

    从前不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舅舅家。妈,你还记得?”他的毛毛的大喉咙忽
然变成小小的,恋恋的,他伛偻着,筒着手,袍褂里的身体也缩小了像个小孩,坐在那里,
两脚从太高的椅子上挂下来。紫微道:“我哪还一个个的记得你们那些?”仰彝道:“那时
候他们替我说的是他家的侄小姐,一捉堆几个女孩子在那里,叫我自己留心看。我说那个大
扁脸的我不要!后来又说媒,这回就说的是她。我说:哦,就是那个小的;矮得很的嘛,拖
着辫子多长的……”

    紫微笑道:“那时候倒是,很有几个人家要想把女儿给你呢!”她别过头来向沈太太
道:“小时候很聪明的嗳!先生一直夸他,说他做文章口气大,兄弟里就他像外公。都说他
聪明,相貌好。不知道怎么的……变得这样了嘛!”仰彝只是微笑,茶晶眼镜没有表情,脸
上其他部分惟有凄凉的谦虚。紫微道:“大起来反而倒……一点也不怎么了嘛!一个个都变
得……”她望着他,不认得他了。她依旧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一双眼睛却渐渐生冷
起来。

    湘亭夫妇要走,辞别了紫微,又到书房去向霆谷告辞。霆谷的火炉还没生起来,一肚子
没好气,搓着手说:“这会子更冷了!你们还要走回去啊?……这一向也没什么新闻!”

    姑奶奶把两个孩子叫沈太太送了回去,她自己打过电话,问知家里没什么要紧事,她预
备吃了晚饭回家。开出饭来,圆台面上铺了红桌布,挨挨挤挤一桌人,潆珠脸色灰白,也坐
在下首,夹在弟妹中间。她很快就吃完了,她临走把她的凳子拖开了,让别人坐得舒服些,
大家把椅子稍微挪了一挪,就又没有一点空隙。家族之中仿佛就没有过她这样的一个人。

    姑奶奶吃了饭便走了,怕迟了要关电灯。全少奶奶正在收拾碗盏,仰彝还坐在那里,帮
着她把剩菜拨拨好,拨拨又吃一口,又用筷子掏掏。只他夫妇两个在起坐间里,紫微却走了
进来,向全少奶奶道:“姑奶奶看见我们厨房里的煤球,多虽不多,还是搬到楼上来的好,
说现在值钱得很哩!让人拿掉点也没有数。我看就堆在你们房里好了。今天就搬。”全少奶
奶答应着,紫微在圆桌面旁边站了一会,两手扶着椅背,又道:“我听姑奶奶说,潆珠有了
朋友了,在一个店里认识的。”

    她看她儿媳两个都吃了一惊似的,便道:“你不要当我喜欢管你们的事——我真怕管!
你们匡家的事,管得我伤伤够够了!

    能够装不知道我就装不知道了,这姑奶奶偏要来告诉我!告诉了我,我再不问,回头出
了什么乱子,人家说起来还是怪到我身上,不该像你们一样的糊涂。”全少奶奶定了定神,
道:

    “是本来就要告诉妈的,先没打听仔细,现在知道了,原来大家都是认得的,潆芬有个
同学的哥哥,跟那人同过学。是还靠得住的!那人家里倒是很好,父亲做生意做得很大的,
人是没有什么好看,本来也不是图他好看——潆珠这一点倒是很有主见的。”她急于洗刷一
切,急得眼睛都直了。她一张小方脸,是苍白的,突出的大眼睛,还要白,仿佛只看见眼
白。

    紫微道:“唔。本来你们也想得很周到的,还要问我做什么?——仰彝自然也赞成的
了。”仰彝笑道:“我,我不管。现在世界文明了,我们做老子的还管得了呀?……这种人
也真奇怪,看见了就会做朋友的!”全少奶奶嫌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怕老太太生气,忙
道:“这个人倒是说了许多回了,要到我们这儿来拜望,见见上人。因为还没同妈说过,我
说等等罢——”仰彝笑道:“还是不要人家上门来的好,把人都吓坏了!”紫微道:“本来
也不必了,又不图人家的人才,已经打听明白了嘛,人家有钱。阔女婿也是你们的,上了当
也是你们的女儿——我随你们去怄!”

    紫微进房去了,全少奶奶慢慢地把红桌布掀了过来,卷作一卷,低声道:“说明白了也
好……”仰彝把桌上的潮手巾把子拿起来擦嘴又擤鼻子,笑道:“我家这个大女儿小时候算
命倒是说她比哪个都强,就是胆子大,别看她不声不响的,胆子泼得很!现在这文明世界,
倒许好!”

    全少奶奶自己又发了会愣,把东西都丢在桌上,径自上三层楼来。女孩子的房里,潆华
坐在床上,泡脚上的冻疮,脚盆里一盆温热的紫色药水,发出淡淡的腥气,她低着头看书,
膝上摊着本小说,灯不甚亮,她把脸栖在书上。潆芬坐在靠窗的方桌前,潆珠站着,挨着对
过的一张床,把一双脚跪在床上,拿着件大衣,在下摆上摸摸捏捏,把头伸到破了的里子
里。她母亲便问:“做什么?”潆珠微笑道:“里头有个铜板。”

    潆芬笑道:“一个铜板现在好值许多钱呢!”潆华头也不抬,道:

    “这天真冷,刚刚还滚烫的,一下子就冷了!”潆芬道:“外头还要冷呢,你看窗子上
的汽汗水!”她在玻璃窗上轻轻一抹,又把身子往下一伏,向外张看,道:“可是有月亮?
好像看见金黄的,一晃。”全少奶奶在床沿坐下,望着潆珠,潆珠被她母亲一看,越发地心
不在焉,寻找铜板,手指从大衣袋的破洞里钻了出来。全少奶奶道:“尽掏它做什么?你
看,给你越挣越破了……奶奶知道你的事了,姑妈去告诉的。后来问到我,我就说:大家都
是认得的;确实知道是很好的人家,潆珠她倒是很明白的,也不是挑他好看——说穿了就没
有事了。

    奶奶是那个脾气,过过就好了。”潆珠把大衣向床上一丢,她顺势扑倒在床,哭了起
来。虽然极力地把脸压在大衣上,压在那肮脏的、薄薄的白色小床上,她大声的呜咽还是震
动了这间房,使人听了很受刺激,寒冷赤裸,像一块揭了皮的红鲜鲜的肌肉。妹妹们一时寂
静无声,全少奶奶道:“你疯了?

    哭什么?你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奶奶今天说了你两句,自己的奶奶,有什么难为
情的?今天她是同爷爷吵了嘴,气出在你身上,算你倒霉。快不要哭了,哭出病来了!你这
样难过,是你自己吃亏噢!”潆珠还是大哭,全少奶奶渐渐的也没有话了,只坐在床边,坐
在那里仿佛便是安慰。

    忽然之间电灯灭了。潆华在黑暗里仿佛睡醒似地,声音从远处来,惺忪烦恼地叫道:
“真难过!我一本书正看完!”潆芬道:“看完了倒不好?你情愿看了一半?”潆华道:
“不是嗳,你不知道,书里两个人,一个女的死了,男的也离开北京,火车出了西直门,又
在那儿下着雨……书一完,电灯又黑了,就好像这世界也完了……真难过!”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潆珠的抽噎也停了。全少奶奶自言自语道:“还要把煤球搬上
来。”她高声叫老妈子。老妈子擎着个小油灯上楼来,全少奶奶便和她一同下去,来到厨房
里。

    全少奶奶监督着老妈子把桌肚底下堆着的煤球一一挪到蒲包里,油灯低低地放在凳上,
灯光倒着照上来,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成了下巴滚圆的,显得肥胖可爱。一只新的砂锅,还没
用过的,灯光照着,玉也似的淡黄白色,全少奶奶不由得用一只手指轻轻摸了一摸,冰凉之
中也有一种温和、松松的质地。地下酱黄的大水缸盖着木头盖;两只洋铁筒叠在一起做成个
小风炉。泥灶里的火早已熄去,灶头还熏着一壶水,半开的水,发出极细微的嘘嘘,像一个
伤风的人的睡眠,余外都是黑暗。全少奶奶在这里怨天怨地做了许多年了。这些年来,就这
厨房是真的,污秽,受气是真的,此外都是些空话,她公公的夸大,她丈夫的风趣幽默,不
好笑的笑话,她不懂得,也不信任。然而现在,她女儿终身有靠了,静安寺路上一爿店,这
是真的。全少奶奶看着这厨房也心安了。

    玻璃窗上映出油灯的一撮小黄火,远远地另有一点光,她还当是外面哪家独独有电灯,
然而仔细一看,还是这小火苗的复影。除了这厨房就是厨房,更没有别的世界。

    楼上潆珠在黑暗中告诉两个妹妹,今天店里怎么来了个女人,怎样哭,怎样闹,说她是
同毛耀球同居的。潆珠道:

    “我还没同妈说呢,妈一定要生气,要大反对了。好在我也决定了——这不行,弄了这
样一个女人在里头,怎么可以!”潆芬潆华都是极其兴奋,同声问道:“这女人什么样子?
好看么?”

    潆珠放出客观、洒脱的神气,微笑答道:“还好……”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道:
“嗳,相当漂亮的呵!”她真心卫护那女人,她对于整个的恋爱事件是自卫的态度。

    她又说道:“今天我本来打电话给他的,预备跟他明说,叫他以后不要来找我了。电话
没打通。后来咖啡馆里我也没去。不过以后要是再看见了他——哼!你放心,他不会没有话
说的!我都知道他要讲些什么!还不是说:他同这女人的事,还是从前,他还没碰见我的时
候。现在当然都两样罗!从前他不过是可怜她,那时候他太年轻了,一时糊涂。现在断虽断
了,还是缠绕不清,都是因为没有正式结婚的缘故,离起来反而难……哼,他那张嘴还不会
说么?”就这样说着,她已经一半原谅了他。同时她相信,他可以说得更婉转,更叫人相
信。

    果然。

    现在他们不能在药房里会面了,可是她还是让他每天送她回去。关于从前那个女人,家
里她母亲她妹妹都代她瞒着。

    于是他们继续做朋友,虽然又是从头来过——潆珠对他冷淡了许多。

    礼拜天,他又约她看电影。因为那天刚巧下雨,潆珠很高兴她有机会穿她的雨衣,便答
应了。米色的斗篷,红蓝格子嵌线,连着风兜,遮盖了里面的深蓝布罩袍,泛了花白的;还
有她的卷发,太长太直了,梢上太干,根上又太湿。风帽的阴影深深护着她的脸,她觉得她
是西洋电影里的人,有着悲剧的眼睛,喜剧的嘴,幽幽地微笑着,不大说话。

    天还是冷,可是这冷也变成缠绵的了,已经是春寒。不是整大块的冷,却是点点滴滴,
丝丝缕缕的。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潆珠喝了一杯可可,没吃什么东
西,夸那儿的音乐真好。毛耀球说他家里有很好的留声机片子,邀她去坐一会。她本来说改
天去听,出了咖啡馆,却又不愿回家,说不去不去,还是去了。

    到了他房间里,老妈子送上茶来,耀球帮着她卸下雨衣,拿自己的大手绢子擦了擦上面
的水。潆珠也用手帕来揩揩她的脸。她的鬓脚原是很长,潮手绢子一抹,丝丝的两缕鬓发粘
贴在双腮,弯弯的一直到底,越发勾出了一个肉嘟嘟的鹅蛋脸。她靠着小圆台坐着,一手支
着头,留声机就放在桌上,非常响亮地唱起了《蓝色的多瑙河》。耀球问她:“可嫌吵?”

    潆珠笑着摇头,道:“我听无线电也是这样,喜欢坐得越近越好,人家总笑我,说我恨
不得坐到无线电里头去!”坐得近,就仿佛身入其中。华尔滋的调子,摇摆着出来了,震震
的大声,惊心动魄,几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躏。尤其是现在,黄昏的房间,渐渐暗了
下来,唱片的华美里有一点凄凉,像是酒阑人散了。潆珠在电影里看见过的,宴会之后,满
地绊的彩纸条与砸碎的玻璃杯,然而到后来,也想不起这些了。

    嘹亮无比的音乐只是回旋,回旋如意,有一种黑暗的热闹,简直不像人间。潆珠怕了起
来,她盯眼望着耀球的脸,使她自己放心,在灰色的余光里,已经看不大清楚了。耀球也看
着她,微笑着,有他自己的心思。潆珠喜欢他这时候的脸,灰苍苍的,又是非常熟悉的。

    她向他说:“几点钟了?不早了罢?”他听不见,凑过来问:“唔?”随即把一只手掌
搁在她大腿上。她一怔,她极力要做得大方,矫枉过正了,半天也没有表示,假装不觉得。
后来他慢慢地摩着她的腿,虽然隔了棉衣,她也紧张起来。她站起来,还是很自然的,说了
一句:“听完了这张要走了。”拢拢头发,向穿衣镜里窥探了一下,耀球也立起来,替她开
灯。

    灯光照到镜子里,照见她的脸。因为早先吃喝过,嘴上红腻的胭脂蚀掉一块,只剩下一
个圈圈,像给人吮过的,别有一种诱惑性。

    耀球道:“反面的很好呢,听了那个再走。”音乐完了,他扳了扳,止住了唱片。忽然
他走过来,抱住了她,吻她了。潆珠一只手抵住他肩膀,本能地抗拒着,虽然她并没有抗拒
的意思。他搂得更紧些,他仿佛上上下下有许多手,潆珠觉得有点不对,这回她真地挣扎
了,抽脱手来,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她自己也像挨了个嘴巴似的,热辣辣的,发了昏,开门
往下跑,一直跑出去。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还是大义凛然地,浑身
炽热,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寒冷。雨还在下。她把雨衣丢在他那儿
了。

    姑奶奶有一天到匡家来——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了——和老太太说了许多话,老太太听了
正生气呢,仰彝推门进来,紫微见他穿着马裤呢中装大衣,便问:“你这个时候到哪儿
去?”

    仰彝道:“我去看电影去。”姑奶奶道:“这个天去看电影?刚刚我来的时候是雨夹
雪。”仰彝道:“不下了,地下都干了。”

    他向紫微摊出一只手,笑着咕哝了一句道:“妈给我四百块钱。”紫微嘴里蝎蝎整整发
出轻细的诧异之声,道:“怎么倒又……怎么上回才……”然而他多高多高站在她跟前,伸
出了手,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了,实在难为情,只得从身边把钱摸了出来。仰彝这姊姊向来是
看不起他的,他偏不肯在姊姊面前替母亲争口气!紫微就恨他这一点,此刻她连带地也恨起
女儿来。姑奶奶可是完全不觉得,粉光脂艳坐在那里,笑嘻嘻和仰彝说道:“嗳,我问你!
可是有这个话,你们大小姐跟她那男朋友还在那儿来往,据说有一次到他家去,这人不规矩
起来,她吓得跑了出来,把雨衣丢在人家里,后来又打发了弟弟妹妹一趟两趟去拿回来——
可是有这样的事?”仰彝道:“你听哪个说的?”姑奶奶道:“还不是他们小孩子们讲出来
的。——真是的,你也不管管!”仰彝道:“我家这些女儿们,我说话她还听?反而生疏
了!其实还是她们娘说——娘说也不行,她们自己主意大着呢!在我们这家里,反正弄不好
的了!”

    就在那天傍晚,潆珠叫潆芬陪了她去找毛耀球,讨回她的衣裳。明知这一去,是会破坏
了最后那一幕的空气。她与他认识以来,还是末了那一趟她的举止最为漂亮,久后思想起
来,值得骄傲与悲哀。

    到了那里,问毛先生可在家,娘姨说她上去看看。然后把她们请上楼去。毛耀球迎出房
来,笑道:“哦,匡小姐!好吗?怎么样,这一向好吗?常常出去玩吗?”他满脸浮光,笑
声很不愉快,潆珠知道他对她倒是没有什么企图了,大约人家也没有看得那么严重。潆珠在
楼梯口立住了脚,板着脸道:

    “毛先生,我有一件雨衣忘了在你们这儿了。”他道:“我还当你不来了呢!当然,现
在一件雨衣是很值儿个钱的——不过当然,你也不在乎此……”潆珠道:“请你给我拿了
走。”耀球道:“是了,是了。前两趟你叫人来取,我又没见过你家里的人,我知道他是
谁?以后你要是自己再来,叫我拿什么给你呢?所以还是要你自己来一趟。怎么,不坐一会
儿么?”潆珠接过雨衣便走,妹妹跟在后面,走到马路上,经过耀球商行,橱窗里上下通明
点满了灯,各式各样,红黄纱罩垂着排帘、宫廷描花八角油纸罩,乳黄爪棱玻璃球,静悄悄
的只见灯不见人,像是富贵人家的大除夕,人都到外面祭天地去了。

    这样的世界真好,可是潆珠的命里没有它,现在她看了也不怎么难过了。她和妹妹一路
走着,两人都不说,脚下踩着滑塌塌灰黑的冰碴子,早上的雨雪结了冰,现在又微微地下起
来了。快到家,遇见个挑担子的唱着“臭……干!”卖臭干总是黄昏时分,听到了总觉得是
个亲热的老苍头的声音。潆珠想起来,妹妹帮着跑腿,应当请请她了,便买了臭豆腐干,篾
绳子穿着一半,两人一路走一路吃,又回到小女孩子的时代,全然没有一点少女的风度。油
滴滴的又滴着辣椒酱,吃下去,也把心口暖和暖和,可是潆珠滚烫地吃下去,她的心不知道
在哪里。

    全少奶奶见潆珠手上搭着雨衣,忙问:“拿到了?”潆珠点头。全少奶奶望望她,转过
来问潆芬:“没说什么?”潆芬道:“没说什么。”全少奶奶向潆珠道:“奶奶问起你呢,
我就说:刚才叫买面包,我让她去买了,你快拿了送上去罢。”把一只罗宋面包递到她手
里。潆珠上楼,走到楼梯口,用手帕子揩了揩嘴,又是油,又是胭脂,她要洗一洗,看浴室
里没有人,她进去把灯开了。脸盆里泡着脏手绢子,不便使用,浴缸的边沿却搁着个小洋瓷
面盆,里面浅浅的有些冷水。她把面包小心安放在壁镜前面的玻璃板上。镜上密密布满了雪
白的小圆点子,那是她祖父刷牙,溅上去的。她祖父虽不洋化,因为他们是最先讲求洋务的
世家,有些地方他还是很道地,这些年来都用的是李士德宁牌子的牙膏,虽然一齐都刷到镜
子上去了。这间浴室,潆珠很少进来,但还是从小熟悉的。灯光下,一切都发出清冷的腥
气。抽水马桶座上的棕漆片片剥落,漏出木底。潆珠弯腰凑到小盆边,掬水擦洗嘴唇,用了
肥皂,又当心地把肥皂上的红痕洗去。在冷风里吃了油汪汪的东西,一弯腰胸头难过起来,
就像小时候吃坏了要生病的感觉,反倒有一种平安。马桶箱上搁着个把镜,面朝上映着灯,
墙上照出一片淡白的圆光。

    忽然她听见隔壁她母亲与祖母在那儿说话——也不知母亲是几时进来的。母亲道:“今
天她自己去拿了来了。叫潆芬陪了去的。拿了来了。没怎么样。她一本正经的,人家也不敢
怎么样嗳!”祖母道:“都是她自己跟你说的,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母亲辩道:“不
然我也不信她的,潆珠这些事还算明白的——先不晓得嗳!不都是认识的吗?以为那人是有
来头的。不过总算还好,没上他的当。”祖母道:“不是吗,我说的——我早讲的吗!”母
亲道:“不是嗳,先没看出来!”

    祖母道:“都糊涂到一窠子里去了!仰彝也是的,看他那样子,还稀奇不了呢,这样的
糊涂老子,生出的小孩子还有明白的?

    我又要说了:都是他们匡家的坏种!”静了一会,她母亲再开口,依然是那淡淡的,笔
直的小喉咙,小洋铁管子似的,说:

    “还亏她自己有数嗳,不然也跟着坏了!……这人也还是存着心,所以弟弟妹妹去拿就
拿不来。她有数嗳,所以叫妹妹一块儿去。”因又感慨起来,道:“这人看上去很好的吗!
怎么知道呢?”

    她一味地护短,祖母这回真的气上来了,半晌不做声,忽然说道:“——你看这小孩子
糊涂不糊涂:她在外头还讲我都是同意的!今天姑奶奶问,我说哪有的事。我哪还敢多说一
句话,我晓得这班人的脾气嗳,弄得不好就往你身上推。都是一样的脾气——是他们匡家的
坏种嗳!我真是——怕了!而且‘一代管一代’,本来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全少奶奶早听
出来了,老太太嘴里说潆珠,说仰彝,其实连媳妇也怪在内。

    老太太时常在人前提到仰彝,总是说:“小时候也还不是这样的,后来一成了家就没长
进了。有个明白点的人劝劝他,也还不至于这样。”诸如此类的话,吹进全少奶奶耳朵里,
初时她也气过,也哭过,现在她也学得不去理会了。平常她像个焦忧的小母鸡,东瞧西看,
这里啄啄,那里啄啄,顾不周全;现在不能想象一只小母鸡也会变成讽刺含蓄的,两眼空空
站在那里,至多卖个耳朵听听,等婆婆的口气稍微有个停顿,她马上走了出去。像今天,婆
婆才住口,她立刻接上去就说:

    “哦,面包买了来了,我去拿进来。”说的完全是不相干的,特意地表示她心不在焉。

    正待往外走,潆珠却从那一边的浴室里推门进来了。老太太房里单点了只台灯,潆珠手
里拿了只面包过来,觉得路很长,也很暗,台灯的电线,悠悠拖过地板的正中,她小心地跨
过了。她把面包放到老太太身边的茶几上,茶几上台灯的光忽地照亮了潆珠的脸,潆珠的唇
膏没洗干净,抹了开来,整个的脸的下半部又从鼻子底下起,都是红的,看了使人大大惊
惶。老太太怔了一怔,厉声道:“看你弄得这个样子!还不快去把脸洗洗!”潆珠不懂这
话,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忽然她兜头夹脸针扎似地,火了起来,满眼掉泪,泼泼洒洒。这
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书也不给她念完,闲在家里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要说,有了
朋友又要说,朋友不正当,她正当,凛然地和他绝交,还要怎么样呢?她叫了起来:“你要
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一面说,一面顿脚。她祖母她母亲一时都愣住了,反倒呵
叱不出。全少奶奶道:“奶奶又没说你什么!真的这丫头发了疯了!”慌忙把她往外推,推
了出去。

    紫微一个人坐着,无缘无故地却是很震动。她孙女儿的样子久久在眼前——下半个脸通
红的,满是胭脂,鼻子,嘴,蔓延到下巴,令人骇笑,又觉得可怜的一副脸相。就是这样
地,这一代的女孩子使用了她们的美丽——过一日,算一日。

    紫微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大,挂在床头的,虽然天黑了,因为实在熟悉的缘故,还看得
很清楚。长方的黑框,纸托,照片的四角阴阴的,渐渐淡入,蛋形的开朗里现出个鹅蛋脸,
元宝领,多宝串。提到了过去的装扮,紫微总是谦虚得很,微笑着,用抱歉的口吻说:“从
前都兴的些老古董嗳!”——从前时新的不是些老古董又是什么呢?这一点她没想到。对于
现在的时装,紫微绝对不像一般老太太的深恶痛嫉。她永远是虚心接受的,虽然和自己无关
了,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一切都很应当。本来她自己青春年少时节的那些穿戴,与她也就是
不相干的。她美她的。这些披披挂挂尽管来来去去,她并没有一点留念之情。然而其实,她
的美不过是从前的华丽的时代的反映,铮亮的红木家具里照出来的一个脸庞,有一种秘密
的,紫黝黝的艳光。红木家具一旦搬开了,脸还是这个脸,方圆的额角,鼻子长长的,笔直
下坠,乌浓的长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双眼皮,文细的红嘴,下巴缩着点——还是
这个脸,可是里面仿佛一无所有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些。在一切都没有了之后,早已没有了,她还自己伤嗟着,觉得今年不
如去年了,觉得头发染与不染有很大的分别,觉得早上起来梳妆前后有很大的分别。明知道
分别绝对没有哪个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老了还注意到这些,也很难为情的,因此只能暗暗地
伤嗟着。孙女们背地里都说:

    “你不知道我们奶奶,要漂亮得很呢!”因为在一个钱紧的人家,稍微到理发店去两趟
(为染头发),大家就很觉得。儿孙满堂,吃她的用她的,比较还是爷爷得人心。爷爷一样
的被赡养,还可以发脾气,就不是为大家出气,也是痛快的。紫微听见隔壁房里报纸一张张
不耐烦的赶咐。霆谷在那里看报。

    几种报都是桠送的,要退报贩不准退,再叽咕也没有用。每天都是一样的新闻登在两样
的报上——也真是个寂寞的世界呀!

    窗外的雪像是又在下。仰彝去看电影了。想起了仰彝就皱起了眉……又下雪了。黄昏的
窗里望出去,对街的屋顶上积起了淡黄的雪。紫微想起她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无忧无虑就
是快乐罢?一直她住在天津衙门里,到十六岁为止没出过大门一步。渐渐长高,只觉得巍巍
的门槛台阶桌子椅子都矮了下去。八岁的时候,姊妹回娘家,姊夫留着两撇胡子,远远望上
去,很害怕的。她连姊姊也不认识了,仿佛更高大,也更远了。而且房间里有那么许多人。
紫微把团扇遮着脸,别过头去,旁边人都笑了起来:“哟!见了姊夫,都知道怕丑罗!”

    越这么说,越不好意思把扇子拿开。姊夫给她取了个典雅的绰号,现在她卡片的下端还
印着呢。

    从前的事很少记得细节了,都是整大块大块,灰鼠鼠的。

    说起来:就是这样的——还不就是这样的么?八岁进书房,交了十二岁就不上学了,然
而每天还是有很多的功课,写小楷,描花样,诸般细活。一天到晚不给你空下来,防着你胡
思乱想。出了嫁的姐姐算是有文才的,紫微提起来总需要微笑着为自己辩护:“她喜欢写呀
画的,我不喜欢弄那些,我喜欢做针线。”其实她到底喜欢什么,也说不上来,就记得常常
溜到花园里一座洋楼上,洋楼是个二层楼,重阳节,阖家上去登高,平时也可以赏玩风景,
可以看到衙门外的操场,在那儿操兵。大太阳底下,微微听见他们的吆喝,兵丁当胸的大圆
“勇”字,红缨白凉帽,军官穿马褂,戴圆眼镜,这些她倒不甚清楚,总之,是在那儿操
兵。很奇异的许多男子,生在世上就为了操兵。

    八国联军那年,她十六岁,父亲和兄长们都出差在外,父亲的老姨太太带了她逃往南
方。一路上看见的,还是一个灰灰的世界,和那操场一样,不过拉长了,成为颠簸的窄长
条,在轿子骡车前面展开,一路看见许多人逃难的逃难,开客店的开客店,都是一心一意
的。她们投奔了常熟的一个亲戚。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诉她,父亲早先丢下话
来,遇有乱事,避难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边总有河,或有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
去,然后可以自尽。无论如何先把小姐结果了,“不能让她活着丢我的人!”父亲这么说
了。怕她年纪小小不懂事,自己不去寻死,可是遇到该死的时候她也会死的。唉唉,几十年
来的天下大事,真是哪一样她没经过呀!

    拳匪之乱,相府的繁华,清朝的亡,军阀起了倒了,一直到现在,钱不值钱了,家家户
户难过日子,空前的苦厄……她记录时间像个时辰钟,人走的路它也一样走过,可是到底与
人不同,它是个钟。滴答滴答,该打的时候它也当当打起来,应当几下是几下。

    义和团的事情过了,三哥把她们从常熟接了回来,这以后,父亲虽然没有告老,也不大
出去问事了,长驻在天津衙门里。戚宝彝一生做人,极其认真。他唯一的一个姨太太,丫头
收房的,还特意拣了个丑的,表示他不好色。紫微的母亲是续弦,死了之后他就没有再娶。
亲近些的女人,美丽的,使他动感情的,就只有两个女儿罢?晚年只有紫微一个在身边,每
天要她陪着吃午饭,晚上心开,教她读《诗经》,圈点《纲鉴》。他吃晚饭,总要喝酒的,
女儿一边陪着,也要喝个半杯。

    大红细金花的“汤杯”,高高的,圆筒式,里面嵌着小酒盏。

    老爹爹读书,在堂屋里,屋顶高深,总觉得天寒如冰,紫微脸上暖烘烘的,坐在清冷的
大屋子中间,就像坐在水里,稍微动一动就怕有很大的响声。桌上铺着软漆布,耀眼的绿的
蓝的图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铜托子,白茶盅上描着轻淡的藕荷蝴蝶。旁边的茶几上有一
盆梅花正在开,香得云雾沌沌,因为开得烂漫,红得从心里发了白。老爹爹坐在那里像一座
山,品蓝摹本缎袍上面,反穿海虎皮马褂,阔大臃肿,肩膀都圆了。他把自己铺排在太师椅
上,脚踏棉靴,八字式搁着。疏疏垂着白胡须,因为年老的缘故,脸架子显得迷糊了,反倒
柔软起来,有女子的温柔。剃得光光的,没有一点毫发的红油脸上,应当可以闻得见薰薰的
油气,他吐痰,咳嗽,把人呼来叱去惯了,嘴里不停地哼儿哈儿的。说话之间“什娘的!”
不离口,可是同女儿没什么可说的,和她只有讲书。

    她也用心听着,可是因为她是个女儿的缘故,她知道她就跟不上也没关系。他偶然也朝
她看这么一眼,眼看他最小的一个女儿也长大了,一枝花似的,心里很高兴。他的一生是拥
挤的,如同乡下人的年画,绣像人物扮演故事,有一点空的地方都给填上了花,一朵一朵临
空的金圈红梅。他是个多事的人,他喜欢在他身上感到生命的重压,可是到底有七十多岁
了,太疲倦的时候,就连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所以他对紫微也没有期望——她是不能爱,
只能够被爱的,而且只能被爱到一个程度。然而他也很满足。是应当有这样一个如花的女儿
点缀晚景,有在那里就是了。

    老爹爹在家几年,边疆上一旦有了变故,朝廷又要他出山,风急火急把他叫了去。紫微
那时候二十二岁。那年秋天,父亲打电报回来,家里的电报向来是由她翻译的,上房只有小
姐一个知书识字。这次的电文开头很突兀:“匡令有子年十六……”紫微晓得有个匡知县是
父亲的得意门生,这神气像是要给谁提亲,不会是给她,年纪相差得太远了。然而再译下
去,是一个“紫”字。她连忙把电报一撂,说:“这个我不会翻。”走到自己房里去,关了
门,相府千金是不作兴有那些小家气的矫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闻不问。其实也用不
着装,天生的她越是有一点激动,越是一片白茫茫,从太阳穴,从鼻梁以上——简直是顶着
一块空白走来走去。

    电报拿到外头帐房里,师爷们译了,方知究竟。这匡知县,老爹爹一直夸他为人厚道难
得,又可惜他一生不得意,听说他有个独养儿子在家乡读书,也并没有见过一面,就想起来
要结这门亲。紫微再也不能懂得,老爹爹这样的钟爱她,到临了怎么这样草草的把她许了人
——她一辈子也想不通。但是她这世界里的事向来是自管自发生的,她一直到老也没有表示
意见的习惯。追叙起来,不过拿她姐姐也嫁得不好这件事来安慰自己。姊妹两个容貌虽好,
外面人都知道他们家出名的疙瘩,戚宝彝名高望重,做了亲戚,枉教人说高攀,子弟将来出
道,反倒要避嫌疑,耽误了前程。万一说亲不成,那倒又不好了。因此上门做媒的并不甚
多。姐姐出嫁也已经二十几了,从前那算是非常晚的了。嫁了做填房,虽然夫妻间很好,男
人年纪大她许多,而且又是宦途潦倒的,所以紫微常常拿自己和她相比,觉得自己不见得不
如她。

    戚宝彝在马关议和,刺客一枪打过来,伤了面颊。有这等样事,对方也着了慌,看在他
份上,和倒是议成了。老爹爹回朝,把血污的小褂子进呈御览,无非是想他们夸一声好,慰
问两句,不料老太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说:“倒亏你,还给留着呢!”这些都是家里的二
爷们在外头听人说,辗转传进来的,不见得是实情。紫微只晓得老爹爹回家不久就得了病,
发烧发得人糊涂了的时候,还连连地伏在枕上叩头,嘴里喃喃奏道:“臣……臣……”他日
挂肚肠夜挂心的,都是些大事;像他自己的女儿,再疼些,真到了要紧关头,还是不算什么
的。然而他为他们扒心扒肝尽忠的那些人,他们对不起他。紫微站在许多哭泣的人中间,忍
不住也心酸落泪,一阵阵的气往上堵。他们对不起他,连她自己,本来在婚事上是受了屈
的,也像是对不住他——真的,真的,从心里起的对不住他呀!

    穿了父亲一年的孝,她嫁到镇江去——公公在镇江做官,公公对她父亲是感恩知己的,
因此特别的尊重她,把她只当师妹看待。恩师的女儿,又是这样美的,这样的美色照耀了他
们的家,像神仙下降了。紫微也想着,父亲生前与公公的交情不比寻常,自己一过去就立志
要做贤人做出名声来。公公面前她格外尽心。公公是节俭惯了的,老年人总有点馋,他却舍
不得吃。紫微便拿出私房钱来给老太爷添菜,鸡鸭时鲜,变着花样。闲常陪着他说起文靖公
的旧事,文靖公也是最克己的,就喜欢吃一样香椿炒蛋,偶尔听到新上市的香椿的价钱,还
吓了一跳,叫以后不要买了。后来还是管家的想办法哄他是自己园里种的,方才肯吃。饭后
他总要“走趟子”,在长廊上来回几十遍,活血。很会保养的哟。最后得了病,总是因为高
年的人,受伤之后又受了点气。怎样调治的,她和兄弟们怎样的轮流服侍,这样说着,说
着,紫微也觉得父亲是个最伟大的人,她自己在他的一生也占着重要的位置,好像她也活过
了,想起来像梦。和公公谈到父亲,就有这种如梦的惆怅,渐渐瞌睡上来了。可是常常这梦
就做不成,因为她和她丈夫的关系,一开头就那么急人,仿佛是白夏布帐子里点着蜡烛拍蚊
子,烦恼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也是呵欠一个接一个迸出来的眼泪。

    结婚第二天,新娘送茶的时候,公公就说了:“他比你小,凡事要你开导他。”紫微在
他家,并没有人们意想中的相府千金的架子,她是相信“大做小,万事了”的——其实她做
大也不会,做小也不会。可是她的确很辛苦地做小伏低过。还没满月,有一天,她到一个姨
娘的院子里,特意去敷衍着说了会子话,没晓得霆谷和她是闹过意见的。回到新房里,霆谷
就发脾气,把陪嫁的金水烟筒银水烟筒一顿都拆了,踏踏扁,掼到院子里去。告到他父亲面
前去,至多不过一顿打,平常依旧是天高皇帝远,他只是坐没有坐相,吃没有吃相,在身旁
又怄气,不在身边又担心。有一次他爬到房顶上去,摇摇摆摆行走,怎么叫他也不下来。紫
微气得好像天也矮了下来了,纳不下一口闷气,这回真的去告诉,公公罚他跪下了。

    紫微正待回避,公公又吩咐“你不要走”,叫霆谷向她赔礼。

    拗了半天,他作了个揖,紫微立在一边,把头别了过去,自己觉得很难堪,过了一会,
趁不留心还是溜了。他跪了大半天,以后有两个月没同她说话。

    连她陪嫁的丫头婆子们也不给她个安静。一直跟着她,都觉得这小姐是最好伺候的,她
兼有《红楼梦》里迎春的懦弱与惜春的冷淡。到了婆家,情形比较复杂了,不免要代她生
气,赌气,出主意,又多出许多事来。这样乱糟糟地,她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有一年回
娘家,两个孩子都带着,雇了民船清早动身,从大厅前上轿。行李照例是看都看不见,从一
个偏门搬运出去的,从家里带了去送人的肴肉巧果糖食,都是老妈子们妥为包扎,盖了油
纸,少奶奶并不过目的,奶娘抱了孩子在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略微擎起了胳膊,紫微把一
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借她一点力,款款走出来。公公送她,一直送出大厅,霆谷与家下
众人少不得也簇拥着一同出来了。院子里分两边种着两棵大榆树,初春,新生了叶子,天色
寒冷洁白,像瓷,不吃墨的。小翠叶子点上去,凝聚着老是不干。公公交了春略有点咳嗽,
因此还穿了皮马褂。他逗着孙子,临上轿还要抱一抱,孙子却哭了起来。他笑道:

    “一定是我这袖子卷着,毛茸茸的,吓了他了!”把袖口放了下来,孩子还是大哭,不
肯给他抱,他怀里掏出一只金壳“问表”,那是用不着开开来看,只消一掀,就会叮叮报起
时刻的。放在小孩耳边给他听,小孩只是哭个不停。清晨的大院子里,哭声显得很小,钟表
的叮叮也是极小的。没敲完,婆子们就催她上轿走了,因为小孩哭得老太爷不得下台了。

    小孩子坐在她怀里,她没有把脸去餇他稀湿的脸,因为她脸上白气氤氲搽了粉。早上就
着酱瓜油酥豆吃的粥,小口小口吃的,筷子赶着粥面的温吞的膜,嘴里还留着粥味。孩子渐
渐不哭了,她这才想起来,怕不是好兆头,这些事小孩子最灵的。果然,回娘家不到半个
月,接到电报说老太爷病重。马上叫船回来,男孩子在船上又哭了一夜,一夜没给她们睡
好,到镇江,老太爷头天晚上已经过去了。

    这下子不好了——她知道是不好了。霆谷还在七里就往外跑,学着嫖赌。亡人交在她手
里的世界,一盆水似的泼翻在地,掳掇不起来。同娘家的哥哥们商量着,京里给他弄了个小
官做,指望他换了个地方到北方,北京又有些亲戚在那里照管弹压着他,然而也不中用,他
更是名正言顺地日夜在外应酬联络了。紫微给他还了几次债,结果还是逼他辞了官,搬到上
海来。霆谷对她,也未尝不怕。虽然嫌她年纪大,像个老姐姐似的,都说她是个美人,他也
没法嫌她。因为有点怕,他倒是一直没有讨姨太太。这一点倒是……

    她当家,经手卖田卖房子,买卖股票外汇,过日子情形同亲戚人家比起来,总也不至于
太差。从前的照片里都拍着有:花园草地上,小孩蹒跚走着,戴着虎头锦帽;落日的光,眯
了眼睛;后面看得见秋千架的一角,老妈子高高的一边站着,被切去半边脸。紫微呢,她也
打牌应酬,酒席吃到后来,传递着蛋形的大银粉盒,女人一个个挨次的往脸上拍粉,红粉扑
子微带潮湿……

    这也就是人生一世呵!她对着灯,半个脸阴着,面前的一只玻璃瓶里插着过年时候留下
来的几枝洋红果子,大棵的,灯光照着,一半红,一半阴黑……从前有一个时期,春柳社的
文明戏正走红,她倒是个戏迷呢,珠光宝气,粉装玉琢的,天天坐在包厢里,招得亲戚里许
多人都在背后说她了。说她,当然她也生气的。那时候的奶奶太太的确有同戏子偷情的,茶
房传书递简,番菜馆会面,借小房子,倒贴,可是这种事她是没有的。因为家里一直怄气,
她那时候还生了肺病,相当厉害的,可是为了心里不快乐而生了肺痨死了,这样的事也是没
有的。拖下去,拖下去,她的病也不大发了,活到很大的年纪了,现在。

    她喜欢看戏,戏里尽是些悲欢离合,大哭了,自杀了,为父报仇,又是爱上了,一定要
娶,一定要嫁……她看着很稀奇,就像人家看那些稀奇的背胸相连的孪生子,“人面蟹”,
“空中飞人”,“美女箱遁”,吃火,吞刀的表演。

    现在的话剧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戏没有了之后,张恨水的小说每一本她都看了。
小说里有恋爱,哭泣,真的人生里是没有的。现在这班女孩子,像她家里这几个,就只会一
年年长大,歪歪斜斜地长大。怀春,祸害,祸害,给她添出许多事来。像书里的恋爱,悲
伤,是只有书里有的呀!

    楼下的一架旧的小风琴,不知哪个用一只手指弹着。《阳关三叠》的调子,一个字一个
字试着,不大像。古琴的曲子搬到嘶嘶的小风琴上,本来就有点茫然——不知是哪个小孩子
在那儿弹。

    她想找本书看看,站起来,向书架走去,缠过的一双脚,脚套里絮着棉花,慢慢迈着八
字步,不然就像是没有脚了,只是远远地底下有点不如意。脚套这样东西,从前是她的一个
外甥媳妇做得最好,现在已经死了。辈份太大,亲戚里头要想交个朋友都难,轻易找上门
去,不但自己降了身份,而且明知人家需要特别招待的,也要体念人家,不能给人太多的麻
烦。看两本小说都没处借。这里一部《美人恩》,一部《落霞孤鹜》,不全了的,还有头本
的《春明外史》,有的是买的,有的还是孙女们从老同学那里借来的。虽然匡家的三代之间
有点隔阂,这些书大概是给拖到浴室里,辗转地给老太太拣了来了。她翻了翻,都是看过了
多少遍的。她又往那边的一堆里去找,那都是仰彝小时的教科书,里面有一本《天方夜
谭》,买了来和西文的对比着读的。她扑了扑灰,拿在手中观看。几个儿子里,当时她对他
抱着最大的希望,因为正是那时候,她对丈夫完全地绝望了。仰彝倒是一直很安顿地在她身
边,没有钱,也没法作乱,现在燕子窠也不去了,赌台也许久不去了。仰彝其实还算好的,
再有个明白点的媳妇劝劝他,又还要好些。偏又是这样的一个糊涂虫——养下的孩子还有个
明白的?都糊涂到一家去了!

    楼下的风琴忽然又弹起来了,《阳关三叠》,还是那一句。

    是哪个小孩子——一直坐在那里么?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寂静中,听见隔壁房里霆谷
筒上了铜笔套,把毛笔放到笔架上。

    霆谷是最不喜欢读书写字的人,现在也被逼着加入遗老群中,研究起碑帖来了。

    老妈子进来叫吃晚饭。上房的一桌饭向来是老太爷老太太带着全少爷先吃,吃过了,全
少奶奶和小孩子们再坐上来吃。今天因为仰彝去看电影还没回来,只有老夫妇两个,荤菜就
有一样汤,霆谷还在里面捞了鱼丸子出来喂猫。紫微也不朝他看,免得烦气。过到现在这样
的日子,好不容易苦度光阴,得保身家性命,单是活着就是桩大事,几乎是个壮举,可是紫
微这里就只一些疙里疙瘩的小噜苏。

    吃完饭,她到浴室里去了一趟,回到房中,把书架上那本《天方夜谭》顺手拿了。再走
过去,脚底下一绊,台灯的扑落褪了出来。她是养成了习惯,决不会蹲下身来自己插上扑落
的,宁可特为出去一趟把佣人喊进来。走到外边房里,外面正在吃饭,坐了一桌子的人,仰
彝大约才回来,一手扶着筷子,一手擎着说明书在看,只管把饭碗放在桌上,却把头极力地
低下去,嘴凑着碗边连汤带饭往里划,吃了一脸。墨晶眼镜闪着小雨点,马裤呢大衣的肩上
也有斑斑的雨雪,可见外面还在那儿下个不停。全少奶奶喂着孩子,几个大的儿女坐得笔直
的,板着脸扒饭,黑沉沉罩着年轻人特有的一种严肃。潆珠脸上,胭脂的痕迹洗去了,可是
用肥皂擦得太厉害,口鼻的四周还是隐隐的一大圈红。灯光下看着,恍惚得很,紫微简直不
认识他们。都是她肚里出来的呀!

    老妈子进房点上了台灯,又送了杯茶进来。紫微坐下来了,把书掀开。发黄的纸上,密
排的大号铅字,句句加圈,文言的童话,没有多大意思,一翻翻到中间,说到一个渔人,海
里捞到一只瓶,打开了塞子,里面冒出一股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出不完的烟,整个的
天都黑了,他害怕起来了。紫微对书坐着,大概有很久罢,伸手她去拿茶,有盖的玻璃杯里
的茶已经是冰冷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9:55:23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花凋           

    她父母小小地发了点财,将她坟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坟前添了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
头,合着手,脚底下环绕着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来双白色的石头眼睛。在石头的缝里,
翻飞着白石的头发,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壮的肉,乳白的肉冻子,冰凉的。是像电影
里看见的美满的坟墓,芳草斜阳中献花的人应当感到最美满的悲哀。天使背后藏着个小小的
碑,题着“爱女郑川嫦之墓”。碑阴还有托人撰制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个稀有的美丽的女孩子……十九岁毕业于宏济女中,二十一岁死于肺
病。……爱音乐,爱静,爱父母……无限的爱,无限的依依,无限的惋惜……回忆上的一朵
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罢,在爱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没有一个不爱你的。”

    全然不是这回事。的确,她是美丽的,她喜欢静,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声
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从前有过极其丰美的肉体,尤其美的是那一双华泽的白肩膀。然而,出人意料之外
地,身体上的脸庞却偏于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红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长
睫毛,满脸的“颤抖的灵魂”,充满了深邃洋溢的热情与智慧,像《魂归离恨天》的作者爱
米丽·勃朗蒂。实际上川嫦并不聪明,毫无出众之点。她是没点灯的灯塔。

    在姊妹中也轮不着她算美,因为上面还有几个绝色的姊姊。郑家一家都是出奇地相貌
好。从她父亲起,郑先生长得像广告画上喝乐口福抽香烟的标准上海青年绅士,圆脸,眉目
开展,嘴角向上兜兜着,穿上短裤子就变了吃婴儿药片的小男孩,加上两撇八字须就代表了
即时进补的老太爷,胡子一白就可以权充圣诞老人。

    郑先生是个遗少,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虽然也知道醇酒
妇人和鸦片,心还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

    郑夫人自以为比他看上去还要年青,时常得意地向人说:

    “我真怕跟他一块儿出去——人家瞧着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当他的姨太太!”俊俏的
郑夫人领着俊俏的女儿们在喜庆集会里总是最出风头的一群。虽然不懂英文,郑夫人也会遥
遥地隔着一间偌大的礼堂向那边叫喊:“你们过来,兰西!露西!

    沙丽!宝丽!”在家里她们变成了大毛头,二毛头,三毛头,四毛头。底下还有三个是
儿子,最小的儿子是一个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负担重,郑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债,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可是郑先生究竟是
个带点名士派的人,看得开,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没钱的
时候居多,因此家里的儿女生之不已,生下来也还是一样的疼。逢着手头活便,不能说郑先
生不慷慨,要什么给买什么。在鸦片炕上躺着,孩子们一面给捶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里
的钱;要是不叫拿,她们就捏起拳头一阵乱捶,捶得父亲又是笑,又是叫唤:“嗳哟,嗳
哟,打死了,这下子真打死了!”过年的时候他领着头耍钱,做庄推牌九,不把两百元换来
的铜子儿输光了不让他歇手。然而玩笑归玩笑,发起脾气来他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郑先生是连演四十年的一出闹剧,他夫人则是一出冗长的单调的悲剧。她恨他不负责
任;她恨他要生那么些孩子;她恨他不讲卫生,床前放着痰盂而他偏要将痰吐到拖鞋里。她
总是仰着脸摇摇摆摆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凄冷地磕着瓜子——一个美丽苍白的,绝望的
妇人。

    难怪郑夫人灰心,她初嫁过来,家里还富裕些的时候,她也会积下一点私房,可是郑家
的财政系统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东西,不知怎么一卷就把她那点积蓄给卷得荡然无余。郑夫
人毕竟不脱妇人习性,明知是留不住的,也还要继续地积,家事虽是乱麻一般,乘乱里她也
捞了点钱,这点钱就给了她无穷的烦恼,因为她丈夫是哄钱用的一等好手。

    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姐
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室里打地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具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
自己置的,留声机屉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们不断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
孩子蛀了牙齿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头。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过多,不得不做下去。
下人在厨房里开一桌饭,全巷堂的底下人都来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长板凳上挤满了人。厨子
的远房本家上城来的时候,向来是耽搁在郑公馆里。

    小姐们穿不起丝质线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子又嫌累赘,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夹袍,几
个月之后,脱下来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丝袜还没上脚已经被别人拖去穿
了,重新发现的时候,袜子上的洞比袜子大。不停地嘀嘀咕咕,明争暗斗。在这弱肉强食的
情形下,几位姑娘虽然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其实跟捡煤核的孩子一般泼辣有为。

    这都是背地里。当着人,没有比她们更为温柔知礼的女儿,勾肩搭背友爱的姊妹。她们
不是不会敷衍。从小的剧烈的生活竞争把她们造成了能干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
言语迟慢,又有点脾气,她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天生要被大的欺负,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
爹娘的疼爱,因此她在家里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对于她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严格的训练。
为门第所限,郑家的女儿不能当女店员,女打字员,做“女结婚员”是她们唯一的出路。在
家里虽学不到什么专门技术,能够有个立脚地,却非得有点本领不可。郑川嫦可以说一下地
就进了“新娘学校”。

    可是在修饰方面她很少发展的余地。她姊姊们对于美容学研究有素,她们异口同声地断
定:“小妹适于学生派的打扮。

    小妹这一路的脸,头发还是不烫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净越好。难得有人配穿蓝布褂
子,小妹倒是穿蓝布长衫顶俏皮。”

    于是川嫦终年穿着蓝布长衫,夏天浅蓝,冬天深蓝,从来不和姊姊们为了同时看中一件
衣料而争吵。姊姊们又说:“现在时行的这种红黄色的丝袜,小妹穿了,一双腿更显胖,像
德国香肠。还是穿短袜子登样,或是赤脚。”又道:“小妹不能穿皮子,显老。”可是三妹
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领口上虽缀着一些腐旧的青种羊皮,小妹穿着倒不难看,因为大衣袖
子太短了,露出两三寸手腕,穿着像个正在长高的小孩,天真可爱。

    好容易熬到了这一天,姊姊们一个个都出嫁了,川嫦这才突然地漂亮了起来。可是她不
忙着找对象。她痴心想等爹有了钱,送她进大学,好好地玩两年,从容地找个合式的人。

    等爹有钱……非得有很多的钱,多得满了出来,才肯花在女儿的学费上——女儿的大学
文凭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郑先生也不忙着替川嫦定亲。他道:“实在经不起这样年年嫁女儿。说省,说省,也把
我们这点家私鼓捣光了。再嫁出一个,我们老两口子只好跟过去做陪房了。”

    然而郑夫人的话也有理(郑家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理的,就连小弟弟在裤子上溺了尿,
也还说得出一篇道理来),她道:

    “现在的事,你不给她介绍朋友,她来个自我介绍。碰上个好人呢,是她自己找来的,
她不承你的情。碰上个坏人,你再反对,已经晚了,以后大家总是亲戚,徒然伤了感情。”

    郑夫人对于选择女婿很感兴趣。那是她死灰的生命中的一星微红的炭火。虽然她为她丈
夫生了许多孩子,而且还在继续生着,她缺乏罗曼蒂克的爱。同时她又是一个好妇人,既没
有这胆子,又没有机会在其他方面取得满足。于是,她一样地找男人,可是找了来作女婿。
她知道这美丽而忧伤的岳母在女婿们的感情上是占点地位的。

    二小姐三小姐结婚之后都跟了姑爷上内地去了,郑夫人把川嫦的事托了大小姐。嫁女
儿,向来是第一个最麻菇,以后,一个拉扯着一个,就容易了。大姑爷有个同学新从维也纳
回来。乍回国的留学生,据说是嘴馋眼花,最易捕捉。这人习医,名唤章云藩,家里也很过
得去。

    川嫦见了章云藩,起初觉得他不够高,不够黑。她的理想的第一先决条件是体育化的身
量。他说话也不够爽利的,一个字一个字谨慎地吐出来,像隆重的宴会里吃洋枣,把核子徐
徐吐在小银匙里,然后偷偷倾在盘子的一边,一个不小心,核子从嘴里直接滑到盘子里,叮
当一声,就失仪了。措词也过分留神了些,“好”是“好”,“坏”是“不怎么太好”。

    “恨”是“不怎么太喜欢”。川嫦对于他的最初印象是纯粹消极的,“不够”这个,
“不够”那个,然而几次一见面,她却为了同样的理由爱上他了。

    他不但家里有点底子,人也是个有点底子的人。而且他齐整干净,和她家里的人大不相
同。她喜欢他头发上的花尖,他的微微伸出的下嘴唇;有时候他戴着深色边的眼镜。也许为
来为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个有可能性的男人。

    可是她没有比较的机会,她始终没来得及接近第二个人。

    最开头是她大姊请客跳舞,第二次是章云藩还请,接着是郑夫人请客,也是在馆子里。
各方面已经有了“大事定矣”的感觉。郑夫人道:“等他们订了婚,我要到云藩的医院里去
照照爱克司光——老疑心我的肺不大结实。若不是心疼这笔检查费,早去照了,也不至于这
些年来心上留着个疑影儿。还有我这胃气疼毛病,问他可有什么现成的药水打两针。

    以后几个小的吹了风,闹肚子,也用不着求教别人了,现放着个姊夫。”郑先生笑道:
“你要买药厂的股票,有人做顾问了,倒可以放手大做一下。”郑夫人变色道:“你几时见
我买股票来?我哪儿来的钱?是你左手交给我的,还是右手交给我的?”

    过中秋节,章云藩单身在上海,因此郑夫人邀他来家吃晚饭。不凑巧,郑先生先一日把
郑夫人一只戒指押掉了,郑夫人和他争吵之下,第二天过节,气得脸色黄黄的,推胃气疼不
起床,上灯时分方才坐在枕头上吃稀饭,床上架着红木炕几,放了几色咸菜。楼下磕头祭
祖,来客入席,佣人几次三番催请,郑夫人只是不肯下去。郑先生笑嘻嘻地举起筷子来让章
云藩,道:“我们先吃罢,别等她了。”云藩只得在冷盆里夹了些菜吃着。川嫦笑道:“我
上去瞧瞧就来。”她走下席来,先到厨房里嘱咐他们且慢上鱼翅,然后上楼。郑夫人坐在床
上,绷着脸,耷拉着眼皮子,一只手扶着筷子,一只手在枕头边摸着了满垫着草纸的香烟
筒,一口气吊上一大串痰来,吐在里面。吐完了,又去吃粥。川嫦连忙将手按住了碗口,劝
道:“娘,下去大家一块儿吃罢。一年一次的事,我们也团团圆圆的。况且今天还来了人。
人家客客气气的,又不知道里头的底细。爹有不是的地方,咱们过了今天再跟他说话!”左
劝右劝,硬行替她梳头净脸,换了衣裳,郑夫人方才委委屈屈下楼来了,和云藩点头寒暄既
毕,把儿子从桌子那面唤过来,坐在身边,摸索着他道:“叫了章大哥没有?瞧你弄得这么
黑眉乌眼的,亏你怎么见人来着?上哪儿玩过了,新鞋上糊了这些泥?还不到门口的棕垫子
上塌掉它!”那孩子只顾把酒席上的杏仁抓来吃,不肯走开,只吹了一声口哨,把家里养的
大狗唤了来,将鞋在狗背上塌来塌去,刷去了泥污。

    郑家这样的大黄狗有两三只,老而疏懒,身上生癣处皮毛脱落,拦门躺着,乍看就仿佛
是一块敝旧的棕毛毯。

    这里端上了鱼翅。郑先生举目一看,阖家大小,都到齐了,单单缺了姨太太所生的幼
子。便问赵妈道:“小少爷呢?”

    赵妈拿眼看着太太,道:“奶妈抱到巷堂里玩去了。”郑先生一拍桌子道:“混帐!家
里开饭了,怎不叫他们一声?平时不上桌子也罢了,过节吃团圆饭,总不能不上桌。去给我
把奶妈叫回来!”郑夫人皱眉道:“今儿的菜油得厉害,叫我怎么下筷子?赵妈你去剥两只
皮蛋来给我下酒。”赵妈答应了一声,却有些意意思思的,没动身。郑夫人叱道:“你聋了
是不是?

    叫你剥皮蛋!”赵妈慌忙去了。郑先生将小银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洒了一手的酒,把
后襟一撩,站起来往外走,亲自到巷堂里去找孩子。他从后门才出去,奶妈却抱着孩子从前
门进来了。川嫦便道:“奶妈你端个凳子放在我背后,添一副碗筷来,随便喂他两口,应个
景儿。不过是这么回事。”

    送上碗筷来,郑夫人把饭碗接过来,夹了点菜放在上面,道:“拿到厨房里吃去罢,我
见了就生气。下流坯子——你再捧着他,脱不了还是下流坯子。”

    奶妈把孩子抱到厨下,恰巧遇着郑先生从后门进来,见这情形,不由得冲冲大怒,劈手
抢过碗,哗郎郎摔得粉碎。那孩子眼见才要到嘴的食又飞了,哇哇大哭起来。郑先生便一叠
连声叫买饼干去。打杂的问道:“还是照从前,买一块钱散装的?”郑先生点头。奶妈道:
“钱我先垫着?”郑先生点头道:

    “快去快去。尽着唠叨!”打杂的道:“可要多买几块钱的,免得急着要的时候抓不
着?”郑先生道:“多买了,我们家里哪儿搁得住东西,下次要吃,照样还得现买。”郑夫
人在里面听见了,便闹了起来道:“你这是说谁?我的孩子犯了贱,吃了婊子养的吃剩下的
东西,叫他们上吐下泻,登时给我死了!”

    郑先生在楼梯上冷笑道:“你这种咒,赌它作甚?上吐下泻……

    知道你现在有人给他治了!”

    章云藩听了这话,并不曾会过意思来,川嫦脸上却有些讪讪的。

    一时撤下鱼翅,换上一味神仙鸭子。郑夫人一面替章云藩拣菜,一面心中烦恼,眼中落
泪,说道:“章先生,今天你见着我们家庭里这种情形,觉得很奇怪罢?我是不拿你当外人
看待的,我倒也很愿意让你知道知道,我这些年来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川嫦给章先生舀点
炒虾仁。你问川嫦,你问她!她知道她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哪一天不对她姊姊们说——
我说:‘兰西,露西,沙丽,宝丽,你们要仔细啊!不要像你母亲,遇人不淑,再叫你母亲
伤心,你母亲禁不起了啊!’从小我就对她们说:‘好好念书啊,一个女人,要能自立,遇
着了不讲理的男人,还可以一走。’唉,不过章先生,这是普通的女人哪。我就不行,我这
人情感太重。情感太重。

    我虽然没进过学堂,烹饪,缝纫,这点自立的本领是有的。我一个人过,再苦些,总也
能解决我自己的生活。”虽然郑夫人没进过学堂,她说的一口流利的新名词。她道:“我就
坏在情感丰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们给她爹作践死了。我想着,等两年,等孩子大
些了,不怕叫人摆布死了,我再走,谁知道她们大了,底下又有了小的了。可怜做母亲的一
辈子就这样牺牲掉了!”

    她偏过身子去让赵妈在她背后上菜,道:“章先生趁热吃些蹄子。这些年的夫妻,你看
他还是这样的待我。可现在我不怕他了!我对他说:‘不错,我是个可怜的女人,我身上有
病,我是个没有能力的女人,尽着你压迫,可是我有我的儿女保护我!嗳,我女儿爱我,我
女婿爱我——’”

    川嫦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觉胸头饱闷,便揉着胸脯子道:

    “不知怎么的,心口绞得慌。”郑夫人道:“别吃了,喝口热茶罢。”川嫦道:“我到
沙发上靠靠,舒服些。”便走到穹门那边的客厅里坐下。这边郑夫人悲悲切切倾心吐胆诉说
个不完,云藩道:“伯母别尽自伤心了,身体经不住。也要勉强吃点什么才好。”郑夫人舀
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尝了一尝,蹙着眉道:

    “太腻了,还是替我下碗面来罢。有蹄子,就是蹄子面罢。”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才
端上面来,郑夫人一头吃,一头说,面冷了,又叫拿去热,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云藩忙
道:“我有茶在客厅里,只要对点开水就行了。”趁势走到客厅里。

    客厅里电灯上的瓷罩子让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够不开灯的时候总避免
开灯。屋里暗沉沉地,但见川嫦扭着身子伏在沙发扶手上。蓬松的长发,背着灯光,边缘上
飞着一重轻暖的金毛衣子。定着一双大眼睛,像云里雾里似的,微微发亮。云藩笑道:“还
有点不舒服吗?”川嫦坐正了笑道:“好多了。”云藩见她并不捻上灯,心中纳罕。两人暗
中相对毕竟不便,只得抱着胳膊立在门洞子里射进的灯光里。川嫦正迎着光,他看清楚她穿
着一件葱白素绸长袍,白手臂与白衣服之间没有界限;戴着她大姊夫从巴黎带来的一副别致
的项圈。是一双泥金的小手,尖而长的红指甲,紧紧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说话。”云藩笑道:“刚才我问你好了些没有,再问下去,
就像个医生了。我就怕人家三句不离本行。”川嫦笑了。赵妈拎着乌黑的水壶进来冲茶,川
嫦便在高脚玻璃盆里抓了一把糖,放在云藩面前道:“吃糖。”郑家的房门向来是四通八达
开着的,奶妈抱着孩子从前面踱了进来,就在沙发四周绕了两圈。郑夫人在隔壁房里吃面,
便回过头来盯眼望着,向川嫦道:“别给他糖吃,引得他越发没规没矩,来了客就串来串去
地讨人嫌!”

    奶妈站不住脚,只得把孩子抱到后面去,走过餐室,郑夫人见那孩子一只手捏着满满一
把小饼干,嘴里却啃着梨,便叫了起来道:“是谁给他的梨?楼上那一篮子梨是姑太太家里
的节礼,我还要拿它送人呢!动不得的。谁给他拿的?”下人们不敢答应。郑夫人放下筷
子,一路问上楼去。

    这里川嫦搭讪着站起来,云藩以为她去开电灯,她却去开了无线电。因为没有适当的茶
几,这无线电是搁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动收音机的扑落,云藩便跟了过去,坐在近
边的一张沙发上,笑道:“我顶喜欢无线电的光。这点儿光总是跟音乐在一起的。”川嫦把
无线电转得轻轻的,轻轻地道:“我别的没有什么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开着无线电睡
觉。”云藩笑道:“那仿佛是很容易。”川嫦笑道:“在我们家里就办不到。谁都不用想一
个人享点清福。”云藩道:“那也许。家里人多,免不了总要乱一点。”川嫦很快地溜了他
一眼,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道:“我爹其实不过是小孩子脾气。我娘也有她为难的地方。
其实我们家也还真亏了我娘,就是她身体不行,照应不过来。”云藩听她无缘无故替她父母
辩护着,就仿佛他对他们表示不满似的;自己回味方才的话,并没有这层意思。两人一时都
沉默起来。

    忽然听见后门口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爷回来了!”川嫦似乎也觉得客堂里没点灯,
有点不合适,站起来开灯。那电灯开关恰巧在云藩在椅子背后,她立在他紧跟前,不过一刹
那的工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就移开了。她这件旗袍制得特别的长,早已不
入时了,都是因为云藩向她姊夫说过:他喜欢女人的旗袍长过脚踝,出国的时候正时行着,
今年回国来,却看不见了。他到现在方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想,脚
背上仿佛老是嚅嚅罗罗飘着她的旗袍角。

    她这件衣服,想必是旧的,既长,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种特殊的诱惑性,
走起路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颤抖,无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颤抖,虚虚
实实,实实虚虚,极其神秘。

    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着三岁的女儿走进来,和云藩招呼过了。那一年秋暑,阴
历八月了她姊夫还穿着花绸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来越漂亮了。”她姊姊笑道:

    “可不是,我说他瞧着年轻了二十五岁!”她姊夫笑着牵了孩子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说话说个不断,像挑着铜匠担子,担子上挂着喋塔喋塔的铁片,走到哪儿都
带着她自己的单调的热闹。云藩自己用不着开口,不至于担心说错了话,可同时又愿意多听
川嫦说两句话,没机会听到,很有点失望。川嫦也有类似的感觉。

    她弟弟走来与大姊拜节。泉娟笑道:“你们今儿吃了什么好东西?替我留下了没有?”
她弟弟道:“你放心,并没有瞒着你吃什么好的,虾仁里吃出一粒钉来。”泉娟忙叫他禁
声,道:“别让章先生听见了,人家讲究卫生,回头疑神疑鬼的,该肚子疼了。”她弟弟笑
道:“不要紧,大姊夫不也是讲究卫生的吗?从前他也不嫌我们厨子不好,天天来吃饭,把
大姊骗了去了,这才不来了,请他也请不到了。”泉娟笑道:“他这张嘴,都是娘惯的
他!”

    川嫦因这话太露骨,早红了脸,又不便当着人向弟弟发作。云藩忙打岔道:“今儿去跳
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罢?”

    云藩道:“大节下的,晚一点也没关系。”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这么高兴。”

    她几番拿话试探,觉得他虽非特别高兴,却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可见他对于她的家庭,
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这一点,心里就踏实了。

    当天姊姊姊夫陪着他们出去跳舞。夜深回来,临上床的时候,川嫦回想到方才从舞场里
出来,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车,四个人挨得紧紧地挽着手并排走,他的胳膊肘子恰巧抵在她
胸脯子上。他们虽然一起跳过舞,没有比这样再接近了。

    想到这里就红了脸,决定下次出去的时候穿双顶高的高跟鞋,并肩走的时候可以和他高
度相仿。可是那样也不对……怎样着也不对,而且,这一点接触算什么?下次他们单独地出
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罢,统共认识了没多久,以后要让他看轻的。可是到底,家里
已经默认了……

    她脸上发烧,久久没有退烧。第二天约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没去成。

    病了一个多月,郑先生郑夫人顾不得避嫌疑了,请章云藩给诊断了一下。川嫦自幼身体
健壮,从来不生病,没有在医生面前脱衣服的习惯。对于她,脱衣服就是体格检查。她瘦得
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来。他该怎么想?他未来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罢?

    当然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悦——一般医生的典型临床态度——笑嘻嘻
说:“耐心保养着,要紧是不要紧的……今天觉得怎么样?过两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讨
厌他这一套,仿佛她不是个女人,就光是个病人。

    病人也有几等几样的。在奢丽的卧室里,下着帘子,蓬着鬈发,轻绡睡衣上加着白兔皮
沿边的,床上披的锦缎睡袄,现代林黛玉也有她独特的风韵。川嫦可连一件像样的睡衣都没
有,穿上她母亲的白布褂子,许久没洗澡,褥单也没换过。

    那病人的气味……

    她不大乐意章医生。她觉得他仿佛是乘她没打扮的时候冷不防来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时
破烂的人们,见了客,总比平时无礼些。

    川嫦病得不耐烦了,几次想爬起来,撑撑不也就撑过去了么?郑夫人阻挡不住,只得告
诉了她:章先生说她生的是肺病。

    章云藩天天来看她,免费为她打空气针。每逢他的手轻轻按到她胸肋上,微凉的科学的
手指,她便侧过头去凝视窗外的蓝天。从前一直憧憬着的接触……是的,总有一天——总有
一天……可是想不到是这样。想不到是这样。

    她眼睛上蒙着水的壳。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对着他哭,成什么样子?
他很体谅,打完了针总问一声:“痛得很?”她点点头,借此,眼泪就扑地落了下来。

    她的肉体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脸像骨架子上绷着白缎子,眼睛
就是缎子上落了灯花,烧成两只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云藩比她大七八岁,
他家里父母屡次督促他及早娶亲。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来了。有一次,打完了针,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她以为他已经走
了,却听见桌上叮当作响,是他把药瓶与玻璃杯挪了一挪。静了半晌,他牵牵她颈项后面的
绒毯,塞得紧些,低低地道:“我总是等着你的。”这是半年之后的事。

    她没做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套里面去,枕套与被窝之间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会干
涉的,她希望他会握着她的手送进被里。果然,他说:“快别把手露在外面。看冻着了。”

    她不动。因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地要避嫌疑,只得像哄孩子似地笑道:“快,快把手
收进去。听话些,好得快些。”她自动地缩进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后又坏了。病了两年,成了骨痨。她影影绰绰地仿佛知道云
藩另有了人。郑先生郑夫人和泉娟商议道:“索性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也罢了。这样疑
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实和她说:“云藩有了个女朋友,叫余美增,是个看护。”川
嫦道:“你们看见过她没有?”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过两次麻将。”川嫦道:“怎么也没听见你提起?”泉娟道:
“当时又不知道她是谁,所以也没想起来告诉你。”川嫦自觉热气上升,手心烧得难受,塞
在枕头套里冰着它。他说过:“我总是等着你的。”言犹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
两年了,现在大约断定了她这病是无望了。

    无望了。以后预期着还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风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难道就此完了
么?

    郑夫人道:“干吗把手搠在枕头套里?”川嫦道:“找我的一条手绢子。”说了她又懊
悔,别让人家以为她找了手绢子来擦眼泪。郑夫人倒是体贴,并不追问,只弯下腰去拍了拍
她,柔声道:“怎么枕头套上的钮子也没扣好?”川嫦笑道:“睡着没事做,就喜欢把它一
个个剥开来又扣上。”说着,便去扣那揿钮。扣了一半,紧紧揪住枕衣,把揿钮的小尖头子
狠命往手掌心里揿,要把手心钉穿了,才泄她心头之恨。

    川嫦屡次表示,想见见那位余美增小姐。郑夫人对于女儿这头亲事,惋惜之余,也有同
样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医生余小姐来打牌。这余美增是个小圆脸,窄眉细眼,五短身
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着小铁船的别针,显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医生,
一同上楼探病。川嫦见这人容貌平常,第一个不可理喻的感觉便是放心。第二个感觉便是嗔
怪她的情人如此没有眼光,曾经沧海难为水,怎么选了这么一个次等角色,对于前头的人是
一种侮辱。第三个也是最强的感觉是愤懑不平。因为她爱他,她认为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
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不够资格,又还不知足,当着人故意地撇着嘴和他闹别扭,得空
便横他一眼。美增的口头禅是:“云藩这人就是这样!”仿佛他有许多可挑剔之处。川嫦听
在耳中,又惊又气。她心里的云藩是一个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单只知道云藩的好处,云藩的缺点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结婚之后慢慢地去发现
了,可是,不能是这么一个女人……

    然而这余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点。她脱了大衣,隆冬天气,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光胳
膊的绸夹袍,红黄紫绿,周身都是烂醉的颜色。川嫦虽然许久没出门,也猜着一定是最近流
行的衣料。穿得那么单薄,余美增没有一点寒缩的神气。

    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紧张。

    相形之下,川嫦更觉自惭形秽。余美增见了她又有什么感想呢?章医生和这肺病患者的
关系,想必美增也有所风闻。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没有眼光罢?

    川嫦早考虑到了这一点,把她前年拍的一张照片预先叫人找了出来压在方桌的玻璃下。
美增果然弯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并没有问:“这是谁?”她看了又看。如果是有名的照相
馆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图的下端,可是没有。她含笑问道:“在哪儿照的?”川嫦
道:“就在这儿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相馆拍照,一来就把人照得像个囚犯。就是
这点不好。”川嫦一时对答不上来。美增又道:“可是郑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说:照片
虽难看,比本人还胜三分。

    美增云藩去后,大家都觉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连郑先生,为了怕传染,从来不大到他
女儿屋里来的,也上楼来了。

    他浓浓喷着雪茄烟,制造了一层防身的烟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气,反倒把话题
引到余美增身上。众人评头品足,泉娟说:“长的也不见得好。”郑夫人道:“我就不赞成
她那副派头。”郑先生认为她们这是过于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

    “我说人家相当的漂亮。”川嫦笑道:“对了,爹喜欢那一路的身个子。”泉娟道:
“爹喜欢人胖。”郑先生笑道:“不怪章云藩要看中一个胖些的,他看病人实在看腻了!”
川嫦笑道:

    “爹就是轻嘴薄舌的!”

    郑夫人后来回到自己屋里,叹道:“可怜她还撑着不露出来——这孩子要强!”郑先生
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四毛头这病我看过不了明年春天。”说着,不禁泪流满面。

    泉娟将一张药方递过来道:“刚才云藩开了个方子,这种药他诊所里没有,叫派人到各
大药房去买买试试。”郑夫人向郑先生道:“先把钱交给打杂的,明儿一早叫他买去。”郑
先生睁眼诧异道:“现在西药是什么价钱,你是喜欢买药厂股票的,你该有数呀。明儿她死
了,我们还过日子不过?”郑夫人听不得股票这句话,早把脸急白了,道:“你胡*w些什
么?”郑先生道:“你的钱你爱怎么使怎么使。我花钱可得花得高兴,苦着脸子花在医药
上,够多冤!这孩子一病两年,不但你,你是爱牺牲,找着牺牲的,就连我也带累着牺牲了
不少。不算对不起她了,肥鸡大鸭子吃腻了,一天两只苹果——现在是什么时世,做老子的
一个姨太太都养活不起,她吃苹果!我看我们也就只能这样了。再要变着法儿兴出新花样
来,你有钱你给她买去。”

    郑夫人忖度着,若是自己拿钱给她买,那是证实了自己有私房钱存着。左思右想,唯有
托云藩设法。当晚趁着川嫦半夜里服药的时候便将这话源源本本告诉了川嫦,又道:“云藩
帮了我们不少的忙,自从你得了病,哪一样不是他一手包办,现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
管了,岂不叫人说闲话,倒好像他从前全是一片私心。单看在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们
一次。”

    川嫦听了此话,如同万箭钻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经说过:“郑小姐闷得很罢?以后我
每天下了班来陪你谈谈,搭章医生的车一块儿来,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监督的意思。多
了个余美增在旁边虎视眈眈的,还要不识相,死活纠缠着云藩,要这个,要那个,叫他为
难。太丢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钱来呢,她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难怪他们不愿把钱扔在
水里。这两年来,种种地方已经难为了他们。

    总之,她是个拖累。对于整个的世界,她是个拖累。

    这花花世界充满了各种愉快的东西——橱窗里的东西,大菜单上的,时装样本上的,最
艺术化的房间,里面空无所有,只有高齐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与五颜六色的软垫;还有
小孩——呵,当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绒衣、兔子耳朵小帽里面的西式小孩,像圣诞卡
片上的,哭的时候可以叫奶妈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爱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她份内的。

    然而现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
所及,手指所触的,立即死去。余美增穿着娇艳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家具,可是这
对于川嫦失去了意义。她不存在,这些也就不存在。

    从小不为家里喜爱的孩子向来有一种渺小的感觉。川嫦本来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但是自
从生了病,终日郁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观念逐渐膨胀。硕大无朋的自身和这腐烂而美丽
的世界,两个尸首背对背拴在一起,你坠着我,我坠着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这痛苦。她想早一点结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着爹娘没起床,赵妈上庙烧香去了,厨子在买菜,家里只有一个新来的李妈,什
么都不懂,她叫李妈背她下楼去,给她雇了一部黄包车。她趴在李妈背上像一个冷而白的大
白蜘蛛。

    她身边带着五十块钱,打算买一瓶安眠药,再到旅馆里开个房间住一宿。多时没出来
过,她没想到生活程度涨到这样。五十块钱买不了安眠药,况且她又没有医生的证书。她茫
然坐着黄包车兜了个圈子,在西菜馆吃了一顿饭,在电影院里坐了两个钟头。她要重新看看
上海。

    从前川嫦出去,因为太忙着被注意,从来不大有机会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没想到今日之
下这不碍事的习惯给了她这么多的痛苦。

    到处有人用骇异的眼光望着她,仿佛她是个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诗意的,动人的死。可
是人们的眼睛里没有悲悯。她记起了同学的纪念册上时常发现的两句诗:“笑,全世界便与
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世界对于他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
哭灵,小寡妇上坟,川嫦的母亲自伤身世,都不难使人同声一哭。只要是戏剧化的,虚假的
悲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真遇着了一身病痛的人,他们只睁大了眼睛说:“这女人瘦来!
怕来!”

    郑家走失了病人,分头寻觅,打电话到轮渡公司,外滩公园,各大旅馆,各大公司,乱
了一天。傍晚时分,川嫦回来了,在阖家电气的寂静中上了楼。郑夫人跟进房来,待要盘诘
责骂,川嫦喘吁吁靠在枕头上,拿着把镜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发,将汗腻的头发编成两根小
辫。郑夫人忍不住道:

    “累成这个样子,还不歇歇?上哪儿去了一天?”川嫦手一松,丢了镜子,突然搂住她
母亲,伏在她母亲背上放声哭了起来,道:“娘!娘,我怎么变得这么难看?”她问了又
问,她母亲也哭了。

    可是有时候川嫦也很乐观,逢到天气好的时候,枕衣新在太阳里晒过,枕头上留有太阳
的气味。郑夫人在巷堂外面发现了一家小小的鞋店,价格特别便宜。因替合家大小每人买了
两双鞋。川嫦虽然整年不下床,也为她置了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当然,现在穿着嫌大,
补养补养,胖起来的时候,就合脚了。不久她又要设法减轻体重了,扣着点吃,光吃胡萝卜
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软体操。川嫦把一只脚踏到皮鞋里试了一试,道:“这种皮看上去倒
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后。

    (一九四四年二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1:23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倾城之恋

  张爱玲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扮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这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着胡琴。

  正拉着,楼底下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是件稀罕事。按照从前的规矩,晚上绝对不作兴出去拜客。晚上来了客,或是平空里接到一个电报,那除非是天字第一号的紧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爷凝神听着,果然三爷三奶奶四奶奶一路嚷上楼来,急切间不知他们说些什么。阳台后面的堂屋里,坐着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们,这时都有些皇皇然。四爷在阳台上,暗处看亮处,分外眼明,只见门一开,三爷穿着汗衫短裤,揸开两腿站在门槛上,背过手去,啪啦啪啦扑打股际的蚊子,远远的向四爷叫道:“老四你猜怎么着?六妹离掉的那一位,说是得了肺炎,死了!”四爷放下胡琴往房里走,问道:“是谁来给的信?”三爷道:“徐太太。”说着,回头用扇子去撵三奶奶道:“你别跟上来凑热闹呀!徐太太还在楼底下呢,她胖,怕爬楼。你还不去陪陪她!”三奶奶去了,四爷若有所思道:“死的那个不是徐太太的亲戚么?”三爷道:“可不是。看这样子,是他们家特为托了徐太太来递信给我们的,当然是有用意的。”四爷道:“他们莫非是要六妹去奔丧?”三爷用扇子柄刮了刮头皮道:“照说呢,倒也是应该……”他们同时看了六小姐一眼。白流苏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条斯理绣着一只拖鞋,方才三爷四爷一递一声说话,仿佛是没有她发言的余地,这时她便淡淡地道:“离过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妇,让人家笑掉了牙齿!”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鞋子,可是手指头上直冒冷汗,针涩了,再也拔不过去。

  三爷道:“六妹,话不是这么说。他当初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全知道。现在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记在心里?他丢下的那两个姨奶奶,自然是守不住的。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丧,谁敢笑你?你虽然没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着呢?随你挑一个,过继过来。家私虽然不剩什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白流苏冷笑道:“三哥替我想得真周到!就可惜晚了一步,婚已经离了这么七八年了。依你说,当初那些法律手续都是糊鬼不成?我们可不能拿着法律闹着玩哪!”三爷道:“你别动不动就拿法律来唬人!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这天理人情,三纲五常,可是改不了的!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流苏站起身来道:“你这话,七八年前为什么不说?”三爷道:“我只怕你多了心,只当我们不肯收容你。”流苏道:“哦?现在你就不怕我多心了?你把我的钱用光了,你不怕我多心了?”三爷直问到她脸上道:“我用了你的钱?我用了你几个大钱?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从前还罢了,添个人不过添双筷子,现在你去打听打听看,米是什么价钱?我不提钱,你倒提起钱来了!”

  四奶奶站在三爷背后,笑了一声道:“自己骨肉,照说不该提钱的话。提起钱来,这话可就长了!我早就跟我们老四说过——我说:老四,你去劝劝三爷,你们做金子,做股票,不能用六奶奶的钱哪,没的沾上了晦气!她一嫁到婆家,丈夫就变成了败家子。回到娘家来,眼见得娘家就要败光了——天生的扫帚星!”三爷道:“四奶奶这话有理。我们那时候,如果没让她入股子,决不至于弄得一败涂地!”

  流苏气得浑身乱颤,把一只绣了一半的拖鞋面子抵住了下颌,下颌抖得仿佛要落下来。三爷又道:“想当初你哭哭啼啼回家来,闹着要离婚,怪只怪我是个血性汉子,眼见你给他打成那个样子,心有不忍,一拍胸脯子站出来说:好!我白老三虽穷,我家里短不了我妹子这一碗饭!我只道你们少年夫妻,谁没有个脾气?大不了回娘家来住个三年五载的,两下里也就回心转意了。我若知道你们认真是一刀两断,我会帮着你办离婚么?拆散人家夫妻,这是绝子绝孙的事。我白老三是有儿子的人,我还指望他们养老呢!”流苏气到了极点,反倒放声笑了起来道:“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们穷了,是我把你们吃穷了。你们亏了本,是我带累了你们。你们死了儿子,也是我害了你们伤了阴骘!”四奶奶一把揪住了她儿子的衣领,把他的头去撞流苏,叫道:“赤口白舌的咒起孩子来了!就凭你这句话,我儿子死了,我就得找你!”流苏连忙一闪身躲过了,抓住四爷道:“四哥你瞧,你瞧——你——你倒是评评理看!”四爷道:“你别急呀,有话好说,我们从长计议。三哥这都是为你打算——”流苏赌气摔开了手,一径进里屋去了。

  里屋没点灯,影影绰绰的只看见珠罗纱帐子里,她母亲躺在红木大床上,缓缓挥动白团扇。流苏走到床跟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伏在床沿上,哽咽道:“妈。”白老太太耳朵还好,外间屋里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她咳嗽了一声,伸手在枕边摸索到了小痰罐子,吐了一口痰,方才说道:“你四嫂就是这么碎嘴子!你可不能跟她一样的见识。你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四嫂天生的要强性儿,一向管着家,偏生你四哥不争气,狂嫖滥赌的,玩出一身病来不算,不该挪用了公帐上的钱,害得你四嫂面上无光,只好让你三嫂当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着实不舒坦。你三嫂精神又不济,支持这份家,可不容易!种种地方,你得体谅他们一点。”流苏听她母亲这话风,一味的避重就轻,自己觉得好没意思,只得一言不发。白老太太翻身朝里睡了,又道:“先两年,动拼西凑的,卖一次田,还够两年吃的。现在可不行了。我年纪大了,说声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顾不得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着我,总不是长久之计。倒是回去是正经。领个孩子过活,熬个十几年,总有你出头之日。”

  正说着,门帘一动,白老太太道:“是谁?”四奶奶探头进来道:“妈,徐太太还在楼下呢,等着跟您说七妹的婚事。”白老太太道:“我这就起来。你把灯捻开。”屋里点上了灯,四奶奶扶着老太太坐起身来,伺候她穿衣下床。白老太太问道:“徐太太那边找到了合适的人?”四奶奶道:“听她说得怪好的,就是年纪大了几岁。”白老太太咳了一声道:“宝络这孩子,今年也二十四了,真是我心上一个疙瘩。白替她操了心,还让人家说我:她不是我亲生的,我存心耽搁了她!”四奶奶把老太太搀到外房去,老太太道:“你把我那儿的新茶叶拿出来,给徐太太泡一碗,绿洋铁筒子里的是大姑奶奶去年带来的龙井,高罐儿里的是碧螺春,别弄错了。”四奶奶一面答应着,一面叫喊道:“来人哪!开灯哪!”只听见一阵脚步响,来了些粗手大脚的孩子们,帮着老妈子把老太太搬运下楼去了。

  四奶奶一个人在外间屋里翻箱倒柜找寻老太太的私房茶叶,忽然笑道:“咦!七妹,你打哪儿钻出来了,吓我一跳!我说怎么的,刚才你一晃就不见影儿了!”宝络细声道:“我在阳台上乘凉。”四奶奶格格笑道:“害臊呢!我说,七妹,赶明儿你有了婆家,凡事可得小心一点,别由着性儿闹。离婚岂是容易的事?要离就离了,稀松平常!果真那么容易,你四哥不成材,我干吗不离婚哪!我也有娘家呀,我不是没处可投奔的,可是这年头儿,我不能不给他们划算划算,我是有点人心的,就得顾着他们一点,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穷了。我还有三分廉耻呢!”

  白流苏在她母亲床前凄凄凉凉跪着,听见了这话,把手里的绣花鞋帮子紧紧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针,扎了手也不觉得疼,小声道:“这屋子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她的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她仿佛做梦似的,满头满脸都挂着尘灰吊子,迷迷糊糊向前一扑,自己以为是枕住了她母亲的膝盖,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妈,妈,你老人家给我做主!”她母亲呆着脸,笑嘻嘻的不做声。她搂住她母亲的腿,使劲摇撼着,哭道:“妈!妈!”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只十来岁的时候,看了戏出来,在倾盆大雨中和家里人挤散了。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着雨淋淋的车窗,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无数的陌生人。人人都关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她似乎是魔住了。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猜着是她母亲来了,便竭力定了一定神,不言语。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那人走到床前坐下了,一开口,却是徐太太的声音。徐太太劝道:“六小姐,别伤心了,起来,起来,大热的天……”流苏撑着床勉强站了起来,道:“婶子,我……我在这儿再也呆不下去了。早就知道人家多嫌着我,就只差明说。今儿当面锣,对面鼓,发过话了,我可没有脸再住下去了!”徐太太扯她在床沿上一同坐下,悄悄地道:“你也太老实了,不怪人家欺负你,你哥哥们把你的钱盘来盘去盘光了。就养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流苏难得听见这几句公道话,且不问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先就从心上热起来,泪如雨下,道:“谁叫我自己糊涂呢!就为了这几个钱,害得我要走也走不开。”徐太太道:“年纪轻轻的人,不怕没有活路。”流苏道:“有活路,我早走了!我又没念过两句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么事?”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流苏道:“那怕不行。我这一辈子早完了。”徐太太道:“这句话,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是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罢,也还是尘缘——离不了人!”流苏低头不语。徐太太道:“你这件事,早两年托了我,又要好些。”流苏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已经二十八了。”徐太太道:“放着你这样好的人才,二十八也不算什么。我替你留心着。说着我又要怪你了,离了婚七八年了,你早点儿拿定了主意,远走高飞,少受多少气!”流苏道:“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哪儿肯放我们出去交际?倚仗着家里人罢,别说他们根本不赞成,就是赞成了,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没出阁,三哥四哥的几个女孩子也渐渐地长大了,张罗她们还来不及呢,还顾得到我?”

  徐太太笑道:“提起你妹妹,我还等他们的回话呢。”流苏道:“七妹的事,有希望么?”徐太太道:“说得有几分眉目了。刚才我有意的让娘儿们自己商议商议,我说我上去瞧瞧六小姐就来。现在可该下去了。你送我下去,成不成?”流苏只得扶着徐太太下楼,楼梯又旧,徐太太又胖,走得吱吱格格一片响。到了堂屋里,流苏欲待开灯,徐太太道:“不用了,看得见。他们就在东厢房里。你跟我来,大家说说笑笑,事情也就过去了,不然,明儿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见面的,反而僵得慌。”流苏听不得“吃饭”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刺痛,硬着嗓子,强笑道:“多谢婶子——可是我这会子身子有点不舒服,实在不能够见人,只怕失魂落魄的,说话闯了祸,反而辜负了您待我的一片心。”徐太太见流苏一定不肯,也就罢了,自己推门进去。

  门掩上了,堂屋里暗着,门的上端的玻璃格子里透进两方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朦胧中可以看见堂屋里顺着墙高高下下堆着一排书箱,紫檀匣子,刻着绿泥款识。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着珐琅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流苏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上了楼,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端详她自己。还好,她还不怎么老。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颌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着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着镜子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幽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传的古代音乐的节拍。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那音乐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继续拉下去,可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干了。

  这时候,四爷一个人躲在那里拉胡琴,却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楼下的家庭会议中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徐太太走了之后,白公馆里少不得将她的建议加以研究和分析。徐太太打算替宝络做媒说给一个姓范的,那人最近和徐先生在矿务上有相当密切的联络,徐太太对于他的家世一向就很熟悉,认为绝对可靠。那范柳原的父亲是一个著名的华侨,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马来亚等处。范柳原今年三十三岁,父母双亡。白家众人质问徐太太,何以这样的一个标准夫婿到现在还是独身的,徐太太告诉他们,范柳原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无数的太太们急扯白脸的把女儿送上门来,硬要哑〔“提手”旁代替“口”旁〕给他,勾心斗角,各显神通,大大热闹过一番。这一捧却把他捧坏了。从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由于幼年时代的特殊环境,他的脾气本来就有点怪僻。他父母的结合是非正式的。他父亲有一次出洋考察,在伦敦结识了一个华侨交际花,两人秘密地结了婚。原籍的太太也有点风闻。因为惧怕太太的报复,那二夫人始终不敢回国。范柳原就是在英国长大的。他父亲故世以后,虽然大太太只有两个女儿,范柳原要在法律上确定他的身份,却有种种棘手之处。他孤身流落在英伦,很吃过一些苦,然后方才获得了继承权。至今范家的族人还对他抱着仇视的态度,因此他总是住在上海的时候多,轻易不回广州老宅里去。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渐渐的就往放浪的一条路上走,嫖赌吃着,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白四奶奶就说:“这样的人,想必是喜欢存心挑剔。我们七妹是庶出的,只怕人家看不上眼。放着这么一门好亲戚,怪可惜了儿的!”三爷道:“他自己也是庶出。”四奶奶道:“可是人家多厉害呀,就凭我们七丫头那股子傻劲儿,还指望拿得住他?倒是我那个大女孩子机灵些,别瞧她,人小心不小,真识大体!”三奶奶道:“那似乎年纪差得太多了。”四奶奶道:“哟!你不知道,越是那种人,越是喜欢年纪轻的。我那个大的若是不成,还有二的呢。”三奶奶笑道:“你那个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岁。”四奶奶悄悄扯了她一把,正颜厉色地道:“三嫂,你别那么糊涂!护着七丫头,她是白家的什么人?隔了一层娘肚皮,就差远了。嫁了过去,谁也别想在她身上得点什么好处!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亲戚议论她亏待了没娘的七小姐,决定照原来计划,由徐太太择日请客,把宝络介绍给范柳原。

  徐太太双管齐下,同时又替流苏物色到一个姓姜的,在海关里做事,新故了太太,丢下了五个孩子,急等着续弦。徐太太主张先忙完了宝络,再替流苏撮合,因为范柳原不久就要上新加坡去了。白公馆里对于流苏的再嫁,根本就拿它当一个笑话,只是为了要打发她出门,没奈何,只索不闻不问,由着徐太太闹去。为了宝络这头亲,却忙得鸦飞雀乱,人仰马翻。一样是两个女儿,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相形之下,委实让人难堪。白老太太将全家的金珠细软,尽情搜刮出来,能够放在宝络身上的都放在宝络身上。三房里的女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干娘给的一件累丝衣料,也被老太太逼着三奶奶拿了出来,替宝络制了旗袍。老太太自己历年攒下的私房,以皮货居多,暑天里又不能穿皮子,只得典质了一件貂皮大袄,用那笔款子去把几件首饰改镶了时新款式。珍珠耳坠子,翠玉手镯,绿宝戒指,自不必说,务必把宝络打扮得花团锦簇。

  到了那天,老太太,三爷,三奶奶,四爷,四奶奶自然都是要去的。宝络辗转听到四奶奶的阴谋,心里着实恼着她,执意不肯和四奶奶的两个女儿同时出场,又不好意思说不要她们,便下死劲拖流苏一同去。一部出差汽车黑压压坐了七个人,委实再挤不下了,四奶奶的女儿金枝金蝉便惨遭淘汰。他们是下午五点钟出发的,到晚上十一点方才回家。金枝金蝉哪里放得下心,睡得着觉?眼睁睁盼着他们回来了,却又是大伙儿哑口无言。宝络沉着脸走到老太太房里,一阵风把所有的插戴全剥了下来,还了老太太,一言不发回房去了。金枝金蝉把四奶奶拖到阳台上,一叠连声追问怎么了。四奶奶怒道:“也没看见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子家,又不是你自己相亲,要你这样热辣辣的!”三奶奶跟了出来,柔声缓气说道:“你这话,别让人家多了心去!”四奶奶索性冲着流苏的房间嚷道:“我就是指桑骂槐,骂了她了,又怎么着?又不是千年万代没见过男子汉,怎么一闻见生人气,就痰迷心窍,发了疯了?”金枝金蝉被她骂得摸不着头脑,三奶奶做好做歹稳住了她们的娘,又告诉她们道:“我们先去看电影的。”金枝诧异道:“看电影?”三奶奶道:“可不是透着奇怪,专为看人去的,倒去坐在黑影子里,什么也瞧不见,后来徐太太告诉我说都是那范先生的主张,他在那里掏坏的。他要把人家搁在那里搁个两三个钟头,脸上出了油,胭脂花粉褪了色,他可以看得亲切些。那是徐太太的猜想。据我看来,那姓范的始终就没有诚意。他要看电影,就为着懒得跟我们应酬。看完了戏,他不是就想溜么?”四奶奶忍不住插嘴道:“哪儿的话,今儿的事,一上来挺好的,要不是我们自己窝儿里的人在里头捣乱,准有个七八成!”金枝金蝉齐声道:“三妈,后来呢?后来呢?”三奶奶道:“后来徐太太拉住了他,要大家一块儿去吃饭。他就说他请客。”四奶奶拍手道:“吃饭就吃饭,明知道我们七小姐不会跳舞,上跳舞场去干坐着,算什么?不是我说,这就要怪三哥了,他也是外面跑跑的人,听见姓范的吩咐汽车夫上舞场去,也不拦一声!”三奶奶忙道:“上海这么多饭店,他怎么知道哪一个饭店有跳舞,哪一个饭店没有跳舞?他可比不得四爷是个闲人哪,他没那么多的工夫去调查这个!”金枝金蝉还要打听此后的发展,三奶奶给四奶奶几次一打岔,兴致索然。只道:“后来就吃饭,吃了饭,就回来了。”

  金蝉道:“那范柳原是怎样的一个人?”三奶奶道:“我哪儿知道?统共没听见他说过三句话。”又寻思了一会,道:“跳舞跳得不错罢!”金枝咦了一声道:“他跟谁跳来着?”四奶奶抢先答道:“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六姑!我们诗礼人家,不准学跳舞的,就只她结婚之后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爷学会了这一手!好不害臊,人家问你,说不会跳不就结了?不会也不是丢脸的事。像你三妈,像我,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活了这半辈子了,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就不会跳!”三奶奶叹了口气道:“跳了一次,还说是敷衍人家的面子,还跳第二次,第三次!”金枝金蝉听到这里,不禁张口结舌。四奶奶又向那边喃喃骂道:“猪油蒙了心!你若以为你破坏了你妹子的事,你就有指望了,我叫你早早地歇了这个念头!人家连多少小姐都看不上眼呢,他会要你这败柳残花?”

  流苏和宝络住着一间屋子,宝络已经上床睡了,流苏蹲在地下摸着黑点蚊烟香,阳台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这一次却非常的镇静,擦亮了洋火,眼看着它烧过去,火红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风中摇摆着,移,移到她手指边,她噗的一声吹灭了它,只剩下一截红艳的小旗杆,旗杆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她把烧焦的火柴丢在烟盘子里。今天的事,她不是有意的,但是无论如何,她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么?早哩!她微笑着。宝络心里一定也在骂她,同时也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一点贱。

  范柳原真心喜欢她么?那倒也不见得。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对女人说惯了谎的。她不能不当心——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床架子上挂着她脱下来的月白蝉翼纱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搂住了长袍的膝部郑重地把脸偎在上面。蚊香的绿烟一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她脑子里去。她的眼睛里,眼泪闪着光。

  隔了几天,徐太太又来到白公馆。四奶奶早就预言过:“我们六姑奶奶这样的胡闹,眼见得七丫头的事是吹了。徐太太岂有不恼的?徐太太怪了六姑奶奶,还肯替她介绍人么?这就叫偷鸡不着蚀把米。”徐太太果然不像先前那么一盆火似的了,远兜远转先解释她这两天为什么没上门。家里老爷有要事上香港去接洽,如果一切顺利,就打算在香港租下房子,住个一年半载的,所以她这两天忙着打点行李,预备陪他一同去。至于宝络的那件事,姓范的已经不在上海了,暂时只得搁一搁,流苏的可能的对象姓姜的,徐太太打听了出来,原来他在外面有了人,若要拆开,还有点麻烦。据徐太太看来,这种人不甚可靠,还是算了罢。三奶奶四奶奶听了这话,彼此使了个眼色,撇着嘴笑了一笑。

  徐太太接下去攒眉说道:“我们的那一位,在香港倒有不少的朋友,就可惜远水救不着近火……六小姐若是能够到那边去走一趟,倒许有很多的机会。这两年,上海人在香港的,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上海人自然是喜欢上海人,所以同乡的小姐们在那边听说是很受人欢迎。六小姐去了,还愁没有相当的人?真可以抓起一把来拣拣!”众人觉得徐太太真是善于辞令。前两天轰轰烈烈闹着要做媒,忽然烟消火灭了,自己不得下场,便故作遁辞,说两句风凉话。白老太太便叹了口气道:“到香港去一趟,谈何容易!单讲——”不料徐太太很爽快的一口剪断了她的话道:“六小姐若是愿意去,我请她。我答应帮她的忙,就得帮到底。”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连流苏都怔住了。她估计着徐太太当初自告奋勇替她做媒,想必倒是一时仗义,真心同情她的境遇。为了她跑跑腿寻寻门路,治一桌酒席请请那姓姜的,这点交情是有的。但是出盘缠带她到香港去,那可是所费不赀。为什么徐太太平空的要在她身上花这些钱?世上的好人虽多,可没有多少傻子愿意在银钱上做好人。徐太太一定是有背景的。难不成是那范柳原的诡计?徐太太曾经说过她丈夫与范柳原在营业上有密切接触,夫妇两个大约是很热心地捧着范柳原。牺牲一个不相干的孤苦的亲戚来巴结他,也是可能的事。流苏在这里胡思乱想着,白老太太便道:“那可不成呀,总不能让您——”徐太太打了个哈哈道:“没关系,这点小东,我还做得起!再说,我还指望六小姐帮我的忙呢。我拖着两个孩子,血压又高,累不得,路上有了她,凡事也有个照应。我是不拿她当外人的,以后还要她多多费神呢!”白老太太忙代流苏客气了一番。徐太太掉过头来,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六小姐,你一准跟我们跑一趟罢!就算是去逛逛,也值得。”流苏低下头去,微笑道:“您待我太好了。”她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姓姜的那件事是无望了。以后即使有人替她做媒,也不过是和那姓姜的不相上下,也许还不如他。流苏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赌徒,为了赌而倾家荡产,第一个领着他们往破落户的路上走。流苏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欢赌的。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的这一口恶气。

  她答应了徐太太。徐太太在一星期内就要动身。流苏便忙着整理行装。虽说家无长物,却也忙乱了几天。变卖了几件零碎东西,添制了几套衣服。徐太太在百忙之中还腾出时间来替她做顾问。徐太太这样笼络流苏,被白公馆里的人看在眼里,渐渐的也就对流苏发生了新的兴趣。除了怀疑她之外,又存了三分顾忌,背后嘀嘀咕咕议论着,当面却不那么指着脸子骂了,偶然也还叫声“六妹”,“六姑”,“六小姐”,只怕她当真嫁到香港的阔人,衣锦荣归,大家总得留个见面的余地,不犯着得罪她。

  徐太太徐先生带着孩子一同乘车来接了她上船,坐的是一只荷兰船的头等舱。船小,颠簸得厉害,徐先生徐太太一上船便双双睡倒,吐个不休,旁边儿啼女哭,流苏倒着实服侍了他们几天。好容易船靠了岸,她方才有机会到甲板上去看看海景。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里,就是栽个跟头,只怕也比别处痛些,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忽然觉得有人奔过来抱住她的腿,差一点把她推了一跤,倒吃了一惊,再看原来是徐太太的孩子,连忙定了定神,过去助着徐太太照料一切。谁知那十来件行李与两个孩子,竟不肯被归着在一堆,行李齐了,一转眼又少了个孩子。流苏疲于奔命,也就不去看野眼了。

  上了岸,叫了两部汽车到浅水湾饭店。那车驰出了闹市,翻山越岭,走了多时,一路只见黄土崖,红土崖,土崖缺口处露出森森绿树,露出蓝绿色的海。近了浅水湾,一样是土崖与丛林,却渐渐的明媚起来。许多游了山回来的人,乘车掠过他们的车,一汽车一汽车载满了花,风里吹落了零乱的笑声。

  到了旅馆门前,却看不见旅馆在哪里。他们下了车,走上极宽的石级,到了花木萧疏的高台上,方见再高的地方有两幢黄色房子。徐先生早定下了房间,仆欧们领着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走去,进了昏黄的饭厅,经过昏黄的穿堂,往二层楼上走。一转弯,有一扇门通着一个小阳台,搭着紫藤花架,晒着半壁斜阳。阳台上有两个人站着说话,只见一个女的,背向他们,披着一头漆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上,脚踝上套着赤金扭麻花镯子,光着脚,底下看不仔细是否趿着拖鞋,上面微微露出一截印度式桃红皱裥窄脚裤。被那女人挡住的一个男子,却叫了一声:“咦!徐太太!”便走了过来,向徐先生徐太太打招呼,又向流苏含笑点头。流苏见得是范柳原,虽然早就料到这一着,一颗心依旧不免跳得厉害。阳台上的女人一闪就不见了。柳原伴着他们上楼,一路上大家仿佛他乡遇故知似的,不断的表示惊讶与愉快。那范柳原虽然够不上称作美男子,粗枝大叶的,也有他的一种风神。徐先生夫妇指挥着仆欧们搬行李,柳原与流苏走在前面,流苏含笑问道:“范先生,你没有上新加坡去?”柳原轻轻答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呢。”流苏想不到他这样直爽,倒不便深究,只怕说穿了,不是徐太太请她上香港而是他请的,自己反而下不落台,因此只当他说玩笑话,向他笑了一笑。

  柳原问知她的房间是一百三十号,便站住了脚道:“到了。”仆欧拿钥匙开了门,流苏一进门便不由得向窗口笔直走过去。那整个的房间像暗黄的画框,镶着窗子里一幅大画。那酽酽的,滟滟的海涛,直溅到窗帘上,把帘子的边缘都染蓝了。柳原向仆欧道:“箱子就放在橱跟前。”流苏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在耳根子底下,不觉震了一震,回过脸来,只见仆欧已经出去了,房门却没有关严。柳原倚着窗台,伸出一只手来撑在窗格子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管望着她微笑。流苏低下头去。柳原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流苏抬头笑道:“什么?我不懂。”柳原道:“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流苏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柳原笑道:“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流苏笑着走开了道:“不跟你说了,到隔壁去看看罢。”柳原道:“隔壁?我的房还是徐太太的房?”流苏又震了一震道:“你就住在隔壁?”柳原已经替她开了门,道:“我屋里乱七八糟的,不能见人。”

  他敲了一敲一百三十一号的门,徐太太开门放他们进来道:“在我们这边吃茶罢,我们有个起坐间。”便揿铃叫了几客茶点。徐先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道:“我打了个电话给老朱,他闹着要接风,请我们大伙儿上香港饭店。就是今天。”又向柳原道:“连你在内。”徐太太道:“你真有兴致,晕了几天船,还不趁早歇歇?今儿晚上,算了吧!”柳原笑道:“香港饭店,是我所见过的顶古板的舞场。建筑、灯光、布置、乐队,都是英国式,四五十年前顶时髦的玩艺儿,现在可不够刺激性了。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除非是那些怪模怪样的西崽,大热的天,仿着北方人穿着扎脚裤——”流苏道:“为什么?”柳原道:“中国情调呀!”徐先生笑道:“既来到此地,总得去看看。就委屈你做做陪客罢!”柳原笑道:“我可不能说准。别等我。”流苏见他不像要去的神气,徐先生并不是常跑舞场的人,难得这么高兴,似乎是认真要替她介绍朋友似的,心里倒又疑惑起来。

  然而那天晚上,香港饭店里为他们接风一班人,都是成双捉对的老爷太太,几个单身男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流苏正在跳着舞,范柳原忽然出现了,把她从另一个男子手里接了过来,在那荔枝红的灯光里,她看不清他的黝暗的脸,只觉得他异样的沉默。流苏笑道:“怎么不说话呀?”柳原笑道:“可以当着人说的话,我全说完了。”流苏噗嗤一笑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背人的话?”柳原道:“有些傻话,不但是要背着人说,还得背着自己。让自己听见了也怪难为情的。譬如说,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流苏别过头去,轻轻啐了一声道:“偏有这些废话!”柳原道:“不说话又怪我不说话了,说话,又嫌唠叨!”流苏笑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上跳舞场去?”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好女人教坏了,又喜欢感化坏的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我可不像那么没事找事做。我认为好女人还是老实些的好。”流苏瞟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你跟别人不同么?我看你也是一样的自私。”柳原笑道:“怎样自私?”流苏心里想:你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她向他偏着头笑道:“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个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个坏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苏又解释道:“你要我对别人坏,独独对你好。”柳原笑道:“怎么又颠倒过来了?越发把人家搅糊涂了!”他又沉吟了一会道:“你这话不对。”流苏笑道:“哦,你懂了。”柳原道:“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流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过了时的人罢了。”柳原道:“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流苏笑道:“像你这样的一个新派人——”柳原道:“你说新派,大约就是指的洋派。我的确不能算一个真正的中国人,直到最近几年才渐渐的中国化起来。可是你知道,中国化的外国人,顽固起来,比任何老秀才都要顽固。”流苏笑道:“你也顽固,我也顽固,你说过的,香港饭店又是最顽固的跳舞场……”他们同声笑了起来。音乐恰巧停了。柳原扶着她回到座上,向众人笑道:“白小姐有点头痛,我先送她回去罢。”流苏没提防他有这一着,一时想不起怎样对付,又不愿意得罪了他,因为交情还不够深,没有到吵嘴的程度,只得由他替她披上外衣,向众人道了歉,一同走了出来。

  迎面遇见一群西洋绅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女人。流苏先就注意到那人的漆黑的头发,结成双股大辫,高高盘在头上。那印度女人,这一次虽然是西式装束,依旧带着浓厚的东方色彩。玄色轻纱氅底下,她穿着金鱼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那时巴黎最新的款式,有个名式,唤做“一线天”。她的脸色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着妖魔。古典型的直鼻子,只是太尖,太薄一点。粉红的厚重的小嘴唇,仿佛肿着似的。柳原站住了脚,向她微微鞠了一躬。流苏在那里看她,她也昂然望着流苏,那一双骄矜的眼睛,如同隔着几千里地,远远的向人望过来。柳原便介绍道:“这是白小姐。这是萨黑夷妮公主。”流苏不觉肃然起敬。萨黑夷妮伸出一双手来,用指尖碰了一碰流苏的手,问柳原道:“这位白小姐,也是上海来的?”柳原点点头。萨黑夷妮微笑道:“她倒不像上海人。”柳原笑道:“像哪儿的人呢?”萨黑夷妮把一只食指按在腮帮子上,想了一想,翘着十指尖尖,仿佛是要形容而又形容不出的样子,耸肩笑了一笑,往里走去。柳原扶着流苏继续往外走,流苏虽然听不大懂英文,鉴貌辨色,也就明白了,便笑道:“我原是个乡下人。”柳原道:“我刚才对你说过了,你是个道地的中国人,那自然跟她所谓的上海人有点不同了。”

  他们上了车,柳原又道:“你别看她架子搭得十足。她在外面招摇,说是克力希纳·柯兰姆帕王公的亲生女,只因王妃失宠,赐了死,她也就被放逐了,一直流浪着,不能回国。其实,不能回国倒是真的,其余的,可没有人能够证实。”流苏道:“她到上海去过么?”柳原道:“人家在上海也是很有名的。后来她跟着一个英国人上香港来。你看见她背后那老头子么?现在就是他养活着她。”流苏笑道:“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当面何尝不奉承着她,背后就说得她一个钱不值。像我这样一个穷遗老的女儿,身份还不及她高的人,不知道你对别人怎样的说我呢!”柳原笑道:“谁敢一口气把你们两人的名字说在一起?”流苏撇了撇嘴道:“也许是她的名字太长了,一口气念不完。”柳原道:“你放心。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拿你当什么样的人看待,准没错。”流苏做出安心的样子,向车窗上一靠,低声道:“真的?”他这句话,似乎并不是挖苦她,因为她渐渐发觉了,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斯斯文文的,君子人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背着人这样的稳重,当众却喜欢放肆。她一时摸不清那到底是他的怪脾气,还是他另有作用。

  到了浅水湾,他搀着她下车,指着汽车道旁郁郁的丛林道:“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她仰着脸望上去。柳原道:“广东人叫它‘影树’。你看这叶子。”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

  柳原:“我们到那边去走走。”流苏不做声。他走,她就缓缓的跟了过去。时间横竖还早,路上散步的人多着呢——没关系。从浅水湾饭店过去一截子路,空中飞跨着一座桥梁,桥那边是山,桥这边是一堵灰砖砌成的墙壁,拦住了这边的山。柳原靠在墙上,流苏也就靠在墙上,一眼看上去,那堵墙极高极高,望不见边。墙是冷而粗糙,死的颜色。她的脸,托在墙上,反衬着,也变了样——红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在这堵墙根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流苏嗔道:“你自己承认你爱装假,可别拉扯上我。你几时捉出我说谎来着?”柳原嗤的笑道:“不错,你是再天真也没有的一个人。”流苏道:“得了,别哄我了!”

  柳原静了半晌,叹了口气。流苏道:“你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柳原道:“多着呢。”流苏叹道:“若是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人,也要怨命,像我这样的,早就该上吊了。”柳原道:“我知道你是不快乐的。我们四周的那些坏事,坏人,你一定是看够了。可是,如果你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你一定更看不惯,更难受。我就是这样。我回中国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了。关于我的家乡,我做了好些梦。你可以想象到我是多么的失望。我受不了这个打击,不由自主的就往下溜。你……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流苏试着想象她是第一次看见她四嫂。她猛然叫道:“还是那样的好,初次瞧见,再坏些,再脏些,是你外面的人,你外面的东西。你若是混在那里头长大了,你怎么分得清,哪一部份是他们,哪一部份是你自己?”柳原默然,隔了一会方道:“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这些话无非是借口,自己糊弄自己。”他突然笑了起来道:“其实我用不着什么借口呀!我爱玩——我有这个钱,有这个时间,还得去找别的理由?”他思索了一会,又烦躁起来,向她说道:“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我要你懂得我!”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早已绝望了,然而他还是固执地,哀恳似地说着:“我要你懂得我!”

  流苏愿意试试看。在某种范围内,她什么都愿意。她侧过脸去向着他,小声答应着:“我懂得,我懂得。”她安慰着他,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那娇脆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她缓缓垂下头去。柳原格格地笑了起来。他换了一副声调,笑道:“是的,别忘了,你的特长是低头。可是也有人说,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子们适宜于低头。适宜于低头的人往往一来就喜欢低头。低了多年的头,颈子上也许要起皱纹的。”流苏变了脸,不禁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脖子。柳原笑道:“别着急,你决不会有的。待会儿回到房里去,没有人的时候,你再解开衣袖上的钮子,看个明白。”流苏不答,掉转身就走。柳原追了上去,笑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保得住你的美。萨黑夷妮上次说:她不敢结婚,因为印度女人一闲下来,呆在家里,整天坐着,就发胖了。我就说:中国女人呢,光是坐着,连发胖都不肯发胖——因为发胖至少还需要一点精力。懒倒也有懒的好处!”

  流苏只是不理他。他一路赔着小心,低声下气,说说笑笑,她到了旅馆里,面色方才和缓下来,两人也就各自归房安置。流苏自己忖量着,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然而那倒也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总还是结婚,找房子,置家具,雇佣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她这么一想,今天这点小误会,也就不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她听徐太太屋里鸦雀无声,知道她一定起来的很晚。徐太太仿佛说过的,这里的规矩,早餐叫到屋里来吃,另外要付费,还要给小帐,因此决定替人家节省一点,到食堂里去。她梳洗完了,刚跨出房门,一个守候在外面的仆欧,看见了她,便去敲范柳原的门。柳原立刻走了出来,笑道:“一块儿吃早饭去。”一面走,他一面问道:“徐先生徐太太还没升帐?”流苏笑道:“昨儿他们玩得太累了罢!我没听见他们回来,想必一定是近天亮。”他们在餐室外面的走廊上拣了个桌子坐下。石栏杆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像光亮的喷泉。树底下也有喷水池子,可没有那么伟丽。柳原问道:“徐太太他们今天打算怎么玩?”流苏道:“听说是要找房子去。”柳原道:“他们找他们的房子,我们玩我们的。你喜欢到海滩上去还是到城里去看看?”流苏前一天下午已经用望远镜看了看附近的海滩,红男绿女,果然热闹非凡,只是行动太自由了一点,她不免略具戒心,因此便提议进城去。他们赶上了一辆旅馆里特备的公共汽车,到了中心区。

  柳原带她到大中华去吃饭。流苏一听,仆欧们却是说上海话的,四座也是乡音盈耳,不觉诧异道:“这是上海馆子?”柳原笑道:“你不想家么?”流苏笑道:“可是……专程到香港来吃上海菜,总似乎有点傻。”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欢做各种傻事,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了两次的电影……”流苏道:“因为你被我传染上了傻气,是不是?”柳原笑道:“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吃完了饭,柳原举起玻璃杯来将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高高地擎着那玻璃杯,只管向里看着。流苏道:“有什么可看的,也让我看看。”柳原道:“你迎着亮瞧瞧,里头的景致使我想到马来的森林。”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粘在玻璃上,横斜有致,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积着的茶叶,蟠结错杂,就像没膝的蔓草与蓬蒿。流苏凑在上面看,柳原就探过身来指点着。隔着那绿阴阴的玻璃杯,流苏忽然觉得他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她放下了杯子,笑了。柳原道:“我陪你到马来亚去。”流苏道:“做什么?”柳原道:“回到自然。”他转念一想,又道:“只是一件,我不能想象你穿着旗袍在森林里跑。……不过我也不能想象你不穿着旗袍。”流苏连忙沉下脸来道:“少胡说。”柳原道:“我这是正经话。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应当光着膀子穿这处时髦的长背心,不过你也不应当穿西装。满洲的旗装,也许倒合式一点,可是线条又太硬。”流苏道:“总之,人长得难看,怎么打扮着也不顺眼!”柳原笑道:“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这世界上的人。你有许多小动作,有一种罗曼谛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流苏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戏,我一个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尝爱做作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儿,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儿,人家还拿我当傻子呢,准得找着我欺侮!”柳原听了这话,倒有些黯然。他举起了空杯,试着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叹道:“是的,都怪我。我装惯了假,也是因为人人都对我装假。只有对你,我说过句把真话。你听不出来。”流苏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柳原道:“是的,都怪我。可是的确为你费了不少的心机。在上海第一次遇见你,我想着,离开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许会自然一点。好容易盼着你到了香港……现在,我又想把你来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他笑他自己,声音又哑又涩,不等笑完他就喊仆欧拿帐单来。他们付了帐出来,他已经恢复原状,又开始他的上午的调情--顶文雅的一种。

  他每天伴着她到处跑,什么都玩到了,电影,广东戏,赌场,格罗士打饭店,思豪酒店,青鸟咖啡馆,印度绸缎庄,九龙的四川菜……晚上,他们常常出去散步,直到深夜。她自己都不能够相信他连她的手都难得碰一碰。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对她作冷不防的袭击,然而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他维持着他的君子风度。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她起初倒觉得不安,仿佛下楼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心上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只有一次,在海滩上。这时候,流苏对柳原多了一层认识,觉得到海边上去去也无妨,因此他们到那里去消磨了一个上午。他们并排坐在沙上,可是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流苏嚷有蚊子。柳原道:“不是蚊子,是一种小虫,叫沙蝇。咬一口,就是一个小红点,像朱砂痣。”流苏又道:“这太阳真受不了。”柳原道:“稍微晒一会儿,我们可以到凉棚底下去。我在那边租了一个棚。”那口渴的太阳汩汩地吸着海水,漱着,吐着,哗哗的响。人身上的水份全给它喝干了,人成了金色的枯叶子,轻飘飘的。流苏渐渐感到那奇异的眩晕与愉快,但是她忍不住又叫了起来:“蚊子咬!”她扭过头去,一巴掌打在她裸露的背脊上。柳原笑道:“这样好吃力。我来替你打罢,你来替我打。”流苏果然留心着,照准他臂上打去,叫道:“哎呀,让它跑了!”柳原也替她留心着。两人劈劈啪啪打着,笑成一片。流苏突然被得罪了,站起身来往旅馆里走。柳原这一次并没有跟上来。流苏走到树阴里,两座芦席棚之间的石径上,停了下来,抖一抖短裙子上的沙,回头一看,柳原还在原处,仰天躺着,两手垫在颈项底下,显然是又在那里做着太阳里的梦了,人晒成了金叶子。流苏回到旅馆里,又从窗户里用望远镜望出来,这一次,他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辫子盘在头上。就把那萨黑夷妮烧了灰,流苏也认识她。

  从这天起,柳原整日价的和萨黑夷妮厮混着。他大约是下了决心把流苏冷一冷。流苏本来天天是出去惯了,忽然闲了下来,在徐太太面前交代不出理由,只得说伤了风,在屋里坐了两天。幸喜天公识趣,又下起缠绵雨来,越发有了借口,用不着出门。有一天下午,她打着雨伞在旅舍的花园里兜了个圈子回来,天渐渐黑了,约摸徐太太他们看房子该回来了,她便坐在廊檐下等他们,将那把鲜明的油纸伞撑开了横搁在栏杆上,遮住了脸。那伞是粉红地子,石绿的荷叶图案,水珠一滴滴从筋纹上滑了下来。那雨下得大了,雨中有汽车泼喇泼喇航行的声音,一群男女嘻嘻哈哈推着挽着上阶来,打头的便是范柳原。萨黑夷妮被他搀着,却是够狼狈的,裸腿上溅了一点点的泥浆。她脱去了大草帽,便洒了一地的水。柳原瞥见流苏的伞,便在扶梯口上和萨黑夷妮说了几句话,萨黑夷妮单独上楼去了,柳原走了过来,掏出手绢子来不住地擦他身上脸上的水渍子。流苏和他不免寒暄了几句。柳原坐了下来道:“前两天听说有点不舒服?”流苏道:“不过是热伤风。”柳原道:“这天气真闷得慌。刚才我们到那个英国人的游艇上去野餐的,把船开到了青衣岛。”流苏顺口问问他青衣岛的景致。正说着,萨黑夷妮又下楼来了,已经换了印度装,兜着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她也靠着栏杆,远远的拣了个桌子坐下,一只手闲闲搁在椅背上,指甲上涂着银色蔻丹。流苏笑向柳原道:“你还不过去?”柳原笑道:“人家是有了主儿的人。”流苏道:“那老英国人,哪儿管得住她?”柳原笑道:“他管不住她,你却管得住我呢。”流苏抿嘴笑道:“哟,我就是香港总督、香港的城隍爷,管这一方的百姓,我也管不到你头上呀!”柳原摇摇头道:“一个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流苏扑嗤一笑,隔了一会,流苏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柳原笑道:“我看你从今以后是不是预备待我好一点。”流苏道:“我待你好一点,坏一点,你又何尝放在心上?”柳原拍手道:“这还像句话!话音里仿佛有三分酸意。”流苏撑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道:“也没有看见你这样的人,死乞白中下旬的要人吃醋!”

  两人当下言归于好,一同吃了晚饭。流苏表面上虽然和他热了些,心里却怙啜〔以“竖心”旁替“口”旁〕着:他使她吃醋,无非是用的激将法,逼着她自动的投到他怀里去。她早不同他好,晚不同他好,偏拣这个当口和他和好了,白牺牲了她自己,他一定不承情,只道她中了他的计。她做梦也休想他娶她。……很明显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然而她家里虽穷,也还是个望族,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他担当不起这诱奸的罪名。因此他采取了那种光明正大的态度。她现在知道了,那完全是假撇清。他处处地方希图脱卸责任。以后她若是被抛弃了,她绝对没有谁可抱怨。

  流苏一念及此,不觉咬了咬牙,恨了一声。面子上仍旧照常跟他敷衍着。徐太太已经在跑马地租下了房子,就要搬过去了。流苏欲待跟过去,又觉得白扰了人家一个多月,再要长住下去,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事。进退两难,倒煞费踌躇。这一天,在深夜里,她已经上了床多时,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朦胧了一会,床头的电话铃突然朗朗响了起来。她一听,却是柳原的声音,道:“我爱你。”就挂断了。流苏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耳机,发了一回愣,方才轻轻的把它放回原处。谁知才搁上去,又是铃声大作。她再度拿起听筒,柳原在那边问道:“我忘了问你一声,你爱我么?”流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喉咙还是沙哑的。她低声道:“你早该知道了。我为什么上香港来?”柳原叹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摆着的事实,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苏,你不爱我。”流苏忙道:“怎见得我不?”柳原不语,良久方道:“诗经上有一首诗——”流苏忙道:“我不懂这些。”柳原不耐烦道:“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不用我讲了!我念给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流苏沉思了半晌,不由得恼了起来道:“你干脆说不结婚,不就完了!还得绕着大弯子!什么做不了主?连我这样守旧的人家,也还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哩!你这样无拘无束的人,你自己不能做主,谁替你做主?”柳原冷冷地道:“你不爱我,你有什么办法,你做得了主么?”流苏道:“你若真爱我的话,你还顾得了这些?”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对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许你不在乎。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流苏不等他说完,啪的一声把耳机掼下来,脸气得通红。他敢这样侮辱她!他敢!她坐在床上,炎热的黑暗包着她,像葡萄紫的绒毯子。一身的汗,痒痒的,颈上与背脊上的头发梢也刺挠得难受。她把两只手按在腮颊上,手心却是冰冷的。

  铃又响了起来,她不去接电话,让它响去。“的铃铃……的铃铃……”声浪分外的震耳,在寂静的房间里,在寂静的旅舍里,在寂静的浅水湾。流苏突然觉悟了,她不能吵醒了整个的浅水湾饭店。第一,徐太太就在隔壁。她战战兢兢拿起听筒来,搁在褥单上。可是四周太静了,虽是离了这么远,她也听得见柳原的声音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说:“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流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哽咽起来。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柳原道:“我这边,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他不再说话了,可是电话始终没挂上。许久许久,流苏疑心他可是盹着了,然而那边终于扑秃一声,轻轻挂断了。流苏用颤抖的手从褥单上拿起她的听筒,放回架子上。她怕他第四次再打来,但是他没有。这都是一个梦——越想越像梦。

  第二天早上她也不敢问他,因为他准会嘲笑她——“梦是心头想”,她这么迫切地想念他,连睡梦里他都会打电话来说“我爱你”?他的态度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照常的出去玩了一天。流苏忽然发觉拿他们当夫妇的人很多很多——仆欧们,旅馆里和她搭讪的几个太太老太太。原不怪他们误会。柳原跟她住在隔壁,出入总是肩并肩,深夜还到海岸上去散步,一点都不避嫌疑。一个保姆推着孩子车走过,向流苏点点头,唤了一声“范太太”。流苏脸上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皱着眉向柳原睃了一眼,低声道:“他们不知道怎么想着呢!”柳原笑道:“唤你范太太的人,且不去管他们;倒是唤你做白小姐的人,才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流苏变色。柳原用手抚摸下巴,微笑道:“你别枉担了这个虚名!”

  流苏吃惊地朝他望望,蓦地里悟到他这人多么恶毒。他有意当着人做出亲狎的神气,使她没法可证明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她势成骑虎,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除了做他的情妇之外没有第二条路。然而她如果迁就了他,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担了虚名,他不过口头上占了她一个便宜。归根究底,他还是没有得到她。既然他没有得到她,或许他有一天还会回到她这里来,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

  她打定了主意,便告诉柳原她打算回上海去。柳原却也不坚留,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去。流苏道:“那倒不必了。你不是要到新加坡去么?”柳原道:“反正已经耽搁了,再耽搁些时也不妨事,上海也有事等着料理呢。”流苏知道他还是一贯政策,唯恐众人不议论他们俩。众人越是说得凿凿有据,流苏越是百喙莫辩,自然在上海不能安身。流苏盘算着,即使他不送她回去,一切也瞒不了她家里的人。她是豁出去了,也就让他送她一程。徐太太见他们俩正打得火一般的热,忽然要拆开了,诧异非凡,问流苏,问柳原,两人虽然异口同声的为彼此洗刷,徐太太哪里肯信。

  在船上,他们接近的机会很多,可是柳原既能抗拒浅水湾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他对她始终没有一句扎实的话。他的态度有点淡淡的,可是流苏看得出他那闲适是一种自满的闲适——他拿稳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到了上海,他送她到家,自己没有下车。白公馆里早有了耳报神,探知六小姐在香港和范柳原实行同居了。如今她陪人家玩了一个多月,又若无其事的回来了,分明是存心要丢白家的脸。

  流苏勾搭上了范柳原,无非是图他的钱。真弄到了钱,也不会无声无臭的回家来了,显然是没得到他什么好处。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平时白公馆里,谁有了一点芝麻大的过失,大家便炸了起来。逢到了真正耸人听闻的大逆不道,爷奶奶们兴奋过度,反而吃吃艾艾,一时发不出话来。大家先议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分头去告诉亲戚朋友,逼他们宣誓保守秘密,然后再向亲友们一个个的探口气,打听他们知道了没有,知道了多少。最后大家觉得到底是瞒不住,爽性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拍着腿感慨一番。他们忙着这各种手续,也忙了一秋天,因此迟迟的没向流苏采取断然行动。流苏何尝不知道,她这一次回来,更不比往日。她和这家庭早是恩断义绝了。她未尝不想出去找个小事,胡乱混一碗饭吃。再苦些,也强如在家里受气。但是寻了个低三下四的职业,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那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尤其是现在,她对范柳原还没有绝望,她不能先自贬身价,否则他更有了借口,拒绝和她结婚了。因此她无论如何得忍些时。

  熬到了十一月底,范柳原果然从香港拍来了电报。那电报,整个的白公馆里的人都传观过了,老太太方才把流苏叫去,递到她手里。只有寥寥几个字:“乞来港。船票已由通济隆办妥。”白老太太长叹了一声道:“既然是叫你去,你就去罢!”她就这样下贱么?她眼里掉下泪来。这一哭,她突然失去了自制力,她发现她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一个秋天,她已经老了两年——她可禁不起老!于是她第二次离开了家上香港来。这一趟,她早失去了上一次的愉快的冒险的感觉。她失败了。固然,女人是喜欢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种范围内。如果她是纯粹为范柳原的风仪与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说了,可是内中还搀杂着家庭的压力——最痛苦的成份。

  范柳原在细雨迷蒙的码头上迎接她。他说她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药瓶。”她以为他在那里讽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你是医我的药。”她红了脸,白了他一眼。

  他替她定下了原先的房间。这天晚上,她回到房里来的时候,已经两点钟了。在浴室里晚妆既毕,熄了灯出来,方才记起了,她房里的电灯开关装置在床头,只得摸着黑过来,一脚绊在地板上的一只皮鞋上,差一点栽了一跤,正怪自己疏忽,没把鞋子收好,床上忽然有人笑道:“别吓着了!是我的鞋。”流苏停了一回,问道:“你来做什么?”柳原道:“我一直想从你的窗户里看月亮。这边屋里比那边看得清楚些。”……那晚上的电话的确是他打来的——不是梦!他爱她。这毒辣的人,他爱她,然而他待她也不过如此!她不由得寒心,拨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十一月尾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毕竟有点月意,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镜子。流苏慢腾腾摘下了发网,把头发一搅,搅乱了,夹钗叮铃当啷掉下地来。她又戴上网子,把那发网的梢头狠狠地衔在嘴里,拧着眉毛,蹲下身去把夹钗一只一只拣了起来,柳原已经光着脚走到她后面,一只手搁在她头上,把她的脸倒扳了过来,吻她的嘴。发网滑下地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他们两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无数次了。从前他们有过许多机会——适当的环境,适当的情调;他也想到过,她也顾虑到那可能性。然而两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现在这忽然成了真的,两人都糊涂了。流苏觉得她的溜溜转了个圈子,倒在镜子上,背心紧紧抵着冰冷的镜子。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嘴。他还把她往镜子上推,他们似乎是跌到镜子里面,另一个昏昏的世界里去,凉的凉,烫的烫,野火花直烧到身上来。

  第二天,他告诉她,他一礼拜后就要上英国去。她要求他带她一同去,但是他回说那是不可能的。他提议替她在香港租下一幢房子住下,等个一年半载,他也就回来了。她如果愿意在上海住家,也听她的便。她当然不肯回上海。家里那些人——离他们越远越好。独自留在香港,孤单些就孤单些。问题却在他回来的时候,局势是否有了改变。那全在他了。一个礼拜的爱,吊得住他的心么?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来,柳原是一个没长性的人,这样匆匆的聚了又散了,他没有机会厌倦她,未始不是于她有利的。一个礼拜往往比一年值得怀念……他果真带着热情的回忆重新来找她,她也许倒变了呢!近三十的女人往往有着反常的娇嫩,一转眼就憔悴了。总之,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的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啊,管它呢!她承认柳原是可爱的,他给她美妙的刺激,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安全。这一点,她知道她可以放心。

  他们一同在巴而顿道看了一所房子,坐落在山坡上,屋子粉刷完了,雇定了一个广东女佣,名唤阿栗,家具只置办了几件最重要的,柳原就该走了。其余都丢给流苏慢慢的去收拾。家里还没有开火仓,在那冬天的傍晚,流苏送他上船时,便在船上的大餐间里胡乱的吃了些三明治。流苏因为满心的不得意,多喝了几杯酒,被海风一吹,回来的时候,便带着三分醉。到了家,阿栗在厨房里烧水替她随身带着的那孩子洗脚。流苏到处瞧了一遍,到一处开一处的灯。客室里的门窗上的绿漆还没干,她用食指摸着试了一试,然后把那粘粘的指尖贴在墙上,一贴一个绿迹子。为什么不?这又不犯法!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黄的粉墙上打了一个鲜明的绿手印。

  她摇摇晃晃走到隔壁屋里去。空房,一间又一间——清空的世界。她觉得她可以飞到天花板上去。她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洁无纤尘的天花板上。房间太空了,她不能不用灯光来装满它,光还是不够,明天她得记着换上几只较强的灯泡。

  她走上楼梯去。空得好!她急需着绝对的静寂。她累得很,取悦于柳原是太吃力的事,他脾气向来就古怪;对于她,因为是动了真感情,他更古怪了,一来就不高兴。他走了,倒好,让她松下这口气。现在她什么人都不要——可憎的人,可爱的人,她一概都不要。从小时候起,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推着,挤着,踩着,背着,抱着,驮着,老的小的,全是人。一家二十来口,合住一幢房子,你在屋里剪份指甲也有人在窗户眼里看着。好容易远走高飞,到了这无人之境。如果她正式做了范太太,她就有种种的责任,她离不了人。现在她不过是范柳原的情妇,不露面的,她应该躲着人,人也应该躲着她。清静是清静了,可惜除了人之外,她没有旁的兴趣。她所仅有的一点学识,全是应付人的学识。凭着这点本领,她能够做一个贤惠的媳妇,一个细心的母亲。在这里她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持家”罢,根本无家可持,看管孩子罢,柳原根本不要孩子。省俭着过日子罢,她根本用不着为了钱操心。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找徐太太打牌去,看戏?然后姘戏子,抽鸦片,往姨太太们的路上走?她突然站住了,挺着胸,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互扭着。那倒不至于!她不是那种下流的人。她管得住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么?楼上的品字式的三间屋,楼下品字式的三间屋,全是堂堂地点着灯。新打了蜡的地板,照得雪亮。没有人影儿。一间又一间,呼喊着空虚……流苏躺到床上去,又想下去关灯,又动弹不得。后来她听见阿栗趿着木屐上楼来,一路扑秃扑秃关着灯,她紧张的神经方才渐归松弛。

  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炮声响了。一炮一炮之间,冬晨的银雾渐渐散开,山巅,山洼子里,全岛的居民都向海上望去,说“开仗了,开仗了。”谁都不能够相信,然而毕竟是开仗了。流苏孤身留在巴而顿道,哪里知道什么。等到阿栗从左邻右舍探到了消息,仓皇唤醒了她,外面已经进入酣战的阶段。巴丙顿道的附近有一座科学试验馆,屋顶上架着高射炮,流弹不停地飞过来,尖溜溜一声长叫,“吱呦呃呃呃呃……”,然后“砰”,落下地去。那一声声的“吱呦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气,撕毁了神经。淡蓝的天幕被扯成一条一条,在寒风中簌簌飘动。风里同时飘着无数剪断了的神经的尖端。

  流苏的屋子是空的,心里是空的,家里没有置办米粮,因此肚子里也是空的。空穴来风,所以她感受到恐怖的袭击分外强烈。打电话到跑马地徐家,久久打不通,因为全城装有电话的人没有一个不在打电话,询问哪一区较为安全,作避难的计划。流苏到下午方才接通了,可是那边铃尽管响着,老是没有人来听电话,想必徐先生徐太太已经匆匆出走,迁到平靖一些的地带。流苏没了主意。炮火却逐渐猛烈了。邻近的高射炮成为飞机注意的焦点。飞机营营地在顶上盘旋,“孜孜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孜孜……”痛楚地,像牙医螺旋电器,直锉进灵魂的深处。阿栗抱着她的哭泣的孩子坐在客室的门槛上,人仿佛入了昏迷状态,左右摇摆着,喃喃唱着呓语似的歌曲,哄着拍着孩子。窗外又是“吱呦呃呃呃呃……”一声,“砰!”削去屋檐的一角,沙石哗啦啦落下来。阿栗怪叫了一声,跳起身来,抱关孩子就往外跑。流苏在大门口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问道:“你上哪儿去?”阿栗道:“这儿蹲不得了!我--我带他到阴沟里去躲一躲。”流苏道:“你疯了!你去送死!”阿栗连声道:“你放我走!我这孩子--就只这么一个--死不得的……阴沟里躲一躲……”流苏拼命扯住了她,阿栗将她一推,她跌倒了,阿栗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闯出门去。正在这当口,轰天震地一声响,整个的世界黑了下来,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箱子,啪地关上了盖。数不清的罗愁绮恨,全关在里面了。

  流苏只道是没有命了,谁知还活着。一睁眼,只见满地的玻璃屑,满地的太阳影子。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去找阿栗。一开门,阿栗紧紧搂着孩子,垂着头,把额角抵在门洞子里的水泥墙上,人是震糊涂了。流苏拉了她进来,就听见外面喧嚷着说隔壁落了个炸弹,花园里炸出一个大坑。这一次巨响,箱子盖关上了,依旧不得安静。继续的砰砰砰,仿佛在箱子盖上用锤子敲钉,捶不完地捶。从天明捶到天黑,又从天黑捶到天明。

  流苏也想到了柳原,不知道他的船有没有驶出港口,有没有被击沉。可是她想起他便觉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现在的这一段,与她的过去毫不相干,像无线电里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恶劣的天气的影响,劈劈啪啪炸了起来。炸完了,歌是仍旧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经唱完了,那就没的听了。

  第二天,流苏和阿栗母子分着吃完了罐子里的几片饼干,精神渐渐衰弱下来,每一个呼啸着的子弹的碎片便像打在她脸上的耳刮子。街上轰隆轰隆驰来一辆军用卡车,意外地在门前停下了。铃一响,流苏自己去开门,见是柳原,她捉住他的手,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像阿栗搂住孩子似的,人向前一扑,把头磕在门洞子里的水泥墙上。柳原用另外的一只手托住她的头,急促地道:“受了惊吓罢?别着急,别着急。你去收拾点得用的东西,我们到浅水湾去。快点,快点!”流苏跌跌冲冲奔了进去,一面问道:“浅水湾那边不要紧么?”柳原道:“都说不会在那边上岸的。而且旅馆里吃的方面总不成问题,他们收藏的很丰富。”流苏道:“你的船……”柳原道:“船没开出去。他们把头等舱的乘客送到了浅水湾饭店。本来昨天就要来接你的,叫不到汽车,公共汽车又挤不上。好容易今天设法弄到了这部卡车。”流苏哪里还定得下心整理行装,胡乱扎了个小包裹。柳原给了阿栗两个月的工钱,嘱咐她看家,两个人上了车,面朝下并排躺在运货的车厢里,上面蒙着黄绿色油布篷,一路颠簸着,把肘弯与膝盖上的皮都磨破了。

  柳原叹道:“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苏也怆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节么?”他们两人都有点神经失常,无缘无故,齐声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浑身只打颤。

  卡车在“吱呦呃呃……”的流弹网里到了浅水湾。浅水湾饭店楼下驻扎着军队,他们仍旧住到楼上的老房间里。住定了,方才发现,饭店里储藏虽富,都是留着给兵吃的。除了罐头装的牛乳,牛羊肉,水果之外,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麸皮面包。分配给客人的,每餐只有两块苏打饼干,或是两块方糖,饿的大家奄奄一息。

  先两日浅水湾还算平静,后来突然情势一变,渐渐火炽起来。楼上没有掩蔽物,众人容身不得,都下楼来,守在食堂里,食堂里大开着玻璃门,门前堆着沙袋,英国兵就在那里架起了大炮往外打。海湾里的军舰摸准了炮弹的来源,少不得也一一还敬。隔着棕榈树与喷水池子,子弹穿梭来往。柳原与流苏跟着大家一同把背贴在大厅的墙上。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织出各色的人物,爵爷,公主,才子,佳人。毯子被挂在竹竿上,迎着风扑打上面的灰尘,啪啪打着,下劲打,打得上面的人走投无路。炮子儿朝这边射来,他们便奔到那边;朝那边射来,便奔到这边。到后来一间敞厅打得千疮百孔,墙也坍了一面,逃无可逃,只得坐下地来,听天由命。

  流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个人仿佛有了两个身体,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颗子弹打不中她,还许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处境更是不堪设想。她若是受了伤,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横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没有孤身一个人死得干净爽利。她料着柳原也是这般想。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停战了。困在浅水湾饭店的男女们缓缓向城中走去。过了黄土崖,红土崖,又是红土崖,黄土崖,几乎疑心是走错了道,绕回去了,然而不,先前的路上没有这炸裂的坑,满坑的石子。柳原与流苏很少说话。从前他们坐一截子汽车,也有一席话,现在走上几十里的路,反而无话可说了。偶然有一句话,说了一半,对方每每就知道了下文,没有往下说的必要。柳原道:“你瞧,海滩上。”流苏道:“是的。”海滩上布满了横七竖八割裂的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黄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蓝色。野火花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流苏道:“那堵墙……”柳原道:“也没有去看看。”流苏汉了口气道:“算了罢。”柳原走得热了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搁在臂上,臂上也出了汗。流苏道:“你怕热,让我给你拿着。”若在往日,柳原绝对不肯,可是他现在不那么绅士风了,竟交了给她。再走了一程子,山渐渐高了起来,不知道是风吹着树呢,还是云影的飘移,青黄的山麓缓缓地暗了下来。细看时,不是风也不是云,是太阳悠悠地移过山头,半边山麓埋在巨大的蓝影子里。山上有几座房屋在燃烧,冒着烟--山阴的烟是白的,山阳的是黑烟--然而太阳只是悠悠地移过山头。

  到了家,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拍着翅膀飞出一群鸽子来。穿堂里满积着尘灰与鸽粪。流苏走到楼梯口,不禁叫了一声“哎呀。”二层楼上歪歪斜斜大张口躺着她新置的箱笼,也有两只顺着楼梯滚了下来,梯脚便淹没在绫罗绸缎的洪流里。流苏弯下腰来,捡起一件蜜合色衬绒旗袍,却不是她自己的东西,满是汗垢,香烟洞与贱价香水气味。她又发现许多陌生女人的用品,破杂志,开了盖的罐头荔枝,淋淋漓漓流着残汁,混在她的衣服一堆。这屋子里驻过兵么?——带有女人的英国兵?去得仿佛很仓促。挨户洗劫的本地的贫民,多半没有光顾过,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一切。柳原帮着她大声唤阿栗。末一只灰背鸽,斜刺里穿出来,掠过门洞子里的黄色的阳光,飞了出去。

  阿栗是不知去向了,然而屋子里的主人们,少了她也还得活下去。他们来不及整顿房屋,先去张罗吃的,费了许多事,用高价买进一袋米。煤气的供给幸而没有断,自来水却没有。柳原拎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饭来。以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柳原各样粗活都来得,扫地,拖地板,帮着流苏拧绞沉重的褥单。流苏初次上灶做菜,居然带点家乡风味。因为柳原忘不了马来菜,她又学会了作油炸“沙袋”,咖哩鱼。他们对于饭食上虽然感到空前的兴趣,还是极力的撙节着。柳原身边的港币带得不多,一有了船,他们还得设法回上海。

  在劫后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长久之计。白天这么忙忙碌碌也就混了过去。一到了晚上,在那死的城市里,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那莽莽的寒风,三个不同的音阶,“喔……呵……呜……”无穷无尽地叫唤着,这个歇了,那个又渐渐响了,三条并行的灰色的龙,一直线地往前飞,龙身无限制地延长下去,看不见尾。“喔……呵……呜……”……叫唤到后来,索性连苍龙也没有了,只是三条虚无的气,真空的桥梁,通入黑暗,通入虚空的虚空。这里是什么都完了。剩下点断墙颓垣,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绊绊摸来模去,像是找着点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完了。

  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风停了下来,像三条灰色的龙,蟠在墙头,月光中闪着银鳞。她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墙根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柳原。……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有一天,他们在街上买菜,碰着萨黑夷妮公主。萨黑夷妮黄着脸,把蓬松的辫子胡乱编了个麻花髻,身上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件青布棉袍穿着,脚下却依旧趿着印度式七宝嵌花纹皮拖鞋。她同他们热烈地握手,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急欲看看他们的新屋子。又注意到流苏的篮子里有去了壳的小蚝,愿意跟流苏学习烧制清蒸蚝汤。柳原顺口邀了她来吃便饭,她很高兴地跟了他们一同回去。她的英国人进了集中营,她现在住在一个熟识的,常常为她当点小差的印度巡捕家里。她有许久没有吃饱过。她唤流苏“白小姐”。柳原笑道:“这是我太太。你该向我道喜呢!”萨黑夷妮道:“真的么?你们几时结的婚?”柳原耸耸肩道:“就在中国报上登了个启事。你知道,战争期间的婚姻,总是潦草的……”流苏没听懂他们的话。萨黑夷妮吻了他又吻了她。然而他们的饭菜毕竟是很寒苦,而且柳原声明他们也难得吃一次蚝汤。萨黑夷妮没有再上门过。

  当天他们送她出去,流苏站在门槛上,柳原立在她身后,把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笑道:“我说,我们几时结婚呢?”流苏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只低下了头,落下泪来。柳原拉住她的手道:“来来,我们今天就到报馆里去登启事。不过你也许愿意候些时,等我们回到上海,大张旗鼓的排场一下,请请亲戚们。”流苏道:“呸!他们也配!”说着,嗤的笑了出来,往后顺势一倒,靠在他身上。柳原伸手到前面去羞她的脸道:“又是哭,又是笑!”

  两人一同走进城去,走到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马路突然下泻,眼见只是一片空灵——淡墨色的,潮湿的天。小铁门口挑出一块洋瓷招牌,写的是:“赵祥庆牙医。”风吹得招牌上的铁钩子吱吱响,招牌背后只是那空灵的天。

  柳原歇下脚来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战来,向流苏道:“现在你可该相信了:‘死生契阔,’我们自己哪儿做得了主?轰炸的时候,一个不巧——”流苏嗔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做不了主的话!”柳原笑道:“我并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他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他们继续走路。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结婚启事在报上刊出了,徐先生徐太太赶了来道喜。流苏因为他们在围城中自顾自搬到安全地带去,不管她的死活,心中有三分不快,然而也只得笑脸相迎。柳原办了酒席,补请了一次客。不久,港沪之间恢复了交通,他们便回上海来了。

  白公馆里流苏只回去过一次,只怕人多嘴多,惹出是非来。然而麻烦是免不了的。四奶奶决定和四爷进行离婚,众人背后都派流苏的不是。流苏离了婚再嫁,竟有这样惊人的成就,难怪旁人要学她的榜样。流苏蹲在灯影里点蚊烟香。想到四奶奶,她微笑了。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大抵如此。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完──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3:43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多少恨           

    ——我对于通俗小说一直有一种难言的爱

    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释的人物,他们的悲欢离合。

    如果说是太浅薄,不够深入,那么,浮雕也一样是艺术呀。但我觉得实在很难写,这一
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说的了,因此我是这样的恋恋于这故事——

    现代的电影院本是最廉价的王宫,全部是玻璃,丝绒,仿云石的伟大结构。这一家,一
进门地下是淡乳黄的;这地方整个的像一支黄色玻璃杯放大了千万倍,特别有那样一种光闪
闪的幻丽洁净。电影已经开映多时,穿堂里空荡荡的,冷落了下来,便成了宫怨的场面,遥
遥听见别殿的箫鼓。

    迎面高高竖起了下期预告的五彩广告牌,下面簇拥掩映着一些棕榈盆栽,立体式的圆座
子,张灯结彩,堆得像个菊花山。上面涌现出一个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着眼泪。另有
一个较小的悲剧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广告底下徘徊着,是虞家茵,穿着黑大衣,乱纷纷
的青丝发两边分披下来,脸色如同红灯映雪。她那种美看着仿佛就是年轻的缘故,然而实在
是因为她那圆柔的脸上,眉目五官不知怎么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轻人的愿望,而一个心
愿永远是年轻的,一个心愿也总有一点可怜。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小而秀的眼睛里便露出
一种执着的悲苦的神气。为什么眼睛里有这样悲哀呢?

    她能够经过多少事呢?可是悲哀会来的,会来的。

    她看看表,看看钟,又踌躇了一会,终于走到售票处,问道:“现在票子还能够退
吗?”卖票的女郎答道:“已经开演了,不能退了。”她很为难地解释道:“我因为等一个
朋友不来——这么半天了,一定是不来了。”

    正说着,戏剧门口停下了一辆汽车,那车子像一只很好的灰色皮鞋。一个男人开门下
车,早已有客满牌放在大门外,然而他还是进来了,问:“票子还有没有了?只要一张。”
售票员便向虞家茵说:“那正好,你这张不要的给他好了。”那人和家茵对看了一眼。本来
没什么可窘的,如果有点窘,只是因为两人都很好看。男人年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有点横眉
竖目像舞台上的文天祥,经过社会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风尘之色,反倒看上去顺眼得多。家
茵手里捏着张票子,票子仍旧搁在柜台上,向售票员推去,售票员又向那男子推去。这女售
票员,端坐在她那小神龛里,身后照射着橙黄的光,也是现代人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旋,可
是男女的事情大约是不管的。她隔着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七千块。”那人掏出钱来,
见家茵不像要接的样子,只得又交给售票员,由售票员转交。那人先上楼去了,家茵随在后
面,离得很远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经坐下了,欠起身来让她走过去。散戏的时候从楼上下来,被
许多看客紧紧挤到一起,也并没有交谈。一直到楼梯脚下,她站都站不稳了,他把她旁边的
一个人一拦,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谢的意思,他方才说了声:“挤得真厉害!”她笑道:
“嗳,人真是多!”挤到门口,他说:“要不要我车子送您回去?人这么多,叫车子一定叫
不着。”

    她说:“哦,不用了,谢谢!”一出玻璃门,马上像是天下大乱,人心惶惶。汽车把鼻
子贴着地慢慢的一部一部开过来,车缝里另有许多人与轮子神出鬼没,惊天动地呐喊着,简
直等于生死存亡的战斗,惨厉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挣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两盏
红绿灯,天色灰白,一朵红花一朵绿花寥落地开在天边。

    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个弄堂房子三层楼上的一间房。她不喜欢看两点钟一场
的电影,看完了出来昏天黑地,仿佛这一天已经完了,而天还没有黑,做什么事也无情无绪
的。她开门进来,把大衣脱了挂在柜子里,其实房间里比外面还冷。她倒了杯热水喝了一
口,从床底下取出一双旧的绣花鞋来,才换上一只,有人敲门。她一只脚还踏着半高跟的
鞋,一歪一歪跑了,一开门便叫起来道:“秀娟!啊呀,你刚才怎么没来?”她这老同学秀
娟生着一张银盆脸,戴着白金脚眼镜,拥着红狐的大衣手笼,笑道:“真是对不起,让你在
戏院里白等了这么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

    家茵扶着门框道:“啊?夏先生哪儿不舒服啊?”秀娟道:

    “喉咙疼,先还当是白喉哪!后来医生验过了说不是的,已经把人吓了个半死!我打电
话给你的呀!说我不能去了,你已经不在家了。”家茵道:“没关系的,不到就是,后来我
挺不放心的,想着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掩上了门,扶墙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换
了。秀娟还站在那里解释个不了,道:

    “先我想叫个佣人跑一趟,上戏院子里去跟你说,佣人也都走不开,你没看见我们那儿
忙得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茵重又说了声:“没关系的。”她把一张椅子挪了那,道:“坐
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来问道:“你好么?找事找得怎么样?”家茵笑着把茶送到桌上,顺便指给她
看玻璃底下压着的剪下的报纸,说道:“写了好几封信去应征了。恐怕也不见得有希望。”
秀娟道:“登报招请的哪有什么好事情——总是没有人肯做的,才去登报呢!”家茵道:
“是啊,可是现在找事情真难哪!我着急不是为别的——我就没告诉我娘我现在没有事,我
怕她着急!”秀娟道:“你还是常常寄钱给你们老太太吗?”家茵点点头,道:“可怜,她
用的倒是不多……”她接着却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误会以为她要借钱。秀娟一直
这些年来和她环境悬殊而做着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当下只同情地蹙着眉点了点头
道:“其实啊……你父亲那儿,你不能去想想办法么?”家茵听了这话却是怔了一怔,不由
得满腔不愿意的样子,然而极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亲跟母亲离婚这些年了,听说他境
况也不见得好,而且还有他后来娶的那个人,待会儿给她说几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个钉
子!”

    秀娟想了想道:“嗳,也是难!——我倒是听见他说,他那堂房哥哥要给他孩子请个家
庭教师。”家茵在她旁边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层,就是怕你不愿意做,要
带着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顿了顿,微笑说道:“从前我也做过家庭教师的,所
以有许多麻烦的地方我都有点儿懂——挺难做人的!”秀娟道:“不过我们大哥那儿倒是个
非常简单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么长住在乡下,只有这么个孩子,没人管。”
家茵道:“要么我就去试试。”秀娟道:“你去试试也好。这样子好了,我去给你把条件全
说好了,省得你当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么又得费你的心!”秀娟笑着不说
什么,却去拉着她一只手腕,轻轻摇撼了一下,顺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惊道:“嗳
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来脾气就更大,佣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着她站起
来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家茵第一天去教书,那天天气特别好,那地方虽也是弄堂房子,却是半隔离的小洋房,
光致致的立体式。楼上一角阳台伸出来荫蔽着大门,她立在门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
蓝天的边沿上有一条光,极细的一道,像船边的白浪。仰头看着,仿佛那乳黄水泥房屋被掷
到冰冷的蓝海里去了,看着心旷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门牌,然后揿铃。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家茵道:“这儿是夏公馆吗?”
那女佣总怀疑人家来意不善,说:

    “嗳——找谁?”家茵道:“我姓虞。”这女佣姚妈年纪不上四十,是个吃斋的寡妇,
生得也像个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说:“哦……”家茵又添了一句
道:

    “福煦的夏太太本来要陪我一块儿来的,因为这两天家里事情忙,走不开……”姚妈这
才开了笑脸道:“唉,你就是那个虞小姐吧?听见我三奶奶说来着!请来吧。”家茵进去
了,她关上大门,开了客室的门,说道:“您坐一会儿。”回过头来便向楼上喊:“小蛮!
小蛮!你的先生来了!”一路叫上楼去,道:

    “小蛮,快下来念书!”

    客室布置得很精致,那一套皮沙发多少给人一种办公室的感觉。沙发上堆着一双溜冰鞋
与污黑的皮球,一只洋娃娃却又躺在地下。房间尽管不大整洁,依旧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人
住。里间用一截矮橱隔开来作为书房。家茵坐下来好一会方见姚妈和那个孩子在门口拉拉扯
扯,姚妈说:“进来呀!

    好好地进来!”女孩子被拖了进来,然而还扳住门口的一只椅子。姚妈道:“我们去见
先生去!叫先生!”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蛮哪?小蛮几岁了?”姚妈代答道:“八岁
了,还一点儿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连椅子一同拖了来。家茵道:“小蛮,你怎么
不说话呀?”姚妈道:“她见了生人,胆儿小,平常话多着哪!凶着哪!”硬把她捺在椅上
坐下,自去倒茶。家茵继续笑问道:“小蛮是哑巴,是不是啊?”姚妈不在旁边,小蛮便不
识羞起来,竟破例地摇了摇头。而且,看见家茵脱下大衣,她便开口说:“我也要脱!”家
茵道:“怎么?

    你热啊?”她道:“热。”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着绒线衫,里面还衬着绒线衫羊
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给她脱掉了一件。见桌上有笔砚,家茵问:“会不会写
字啊?”小蛮点点头。家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你这本书上,好不好?

    我给你磨墨。”小蛮点点头,果然在书面上写出“夏小蛮”三字。家茵大加夸赞:“小
蛮写得真好!”见她仍旧埋头往下写着,连忙拦阻道:“嗳,好了,好了,够了!”再看,
原来加上了“的书”二字,不觉笑了起来道:“对了,这就错不了了……!”

    姚妈送茶进来,见小蛮的绒线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哟!

    你怎么把衣裳脱啦!这孩子,快穿上!”小蛮一定不给穿,家茵便道:“是我给她脱
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头上都有汗呢!”姚妈道:“出了汗不更容易着凉了?您不知
道这孩子,就爱生病,还不听话——”家茵忍不住说了一句:“她挺听话的!”小蛮接口便
向姚妈把头歪着重重的点了一点,道:“嗳!

    先生说我听话呢!是你不听话,你还说人!”姚妈一时不得下台,一阵风走去把唯一的
一扇半开的窗砰的一声关上了,咕噜着说道:“我不听话!你冻病了你爸爸骂起人来还不是
骂我啊!”

    钟点到了,家茵走的时候向小蛮说:“那么我明天早起九点钟再来。”小蛮很不放心,
跟出去牵着衣服说:“先生,你明天一定要来的啊!”姚妈一面去开门,一面说小蛮:“我
的小姐,你就别上大门口去了!再一吹风——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蛮快进去,她一
走,姚妈便把小蛮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来!”小蛮道:“我不穿!你不听见先生
说的——”她一路上给横拖直曳的,两只脚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妈一面念叨着一面逼
着她加衣服:“先生说的!

    才来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惯得不听话!孩子冻病了,冻死了,你这饭碗也没有了!碍
不着我什么呵——我反正当老妈子的,没孩子我还有事做!没孩子你教谁!”

    小蛮挣扎着乱打乱踢,哭起来了,汽车喇叭响,接着又是门铃响,姚妈忙道:“别哭,
爸爸回来了!爸爸不喜欢人哭的。”小蛮抹抹眼睛抢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
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极了!”问姚妈道:

    “今天那位——虞小姐来过了?”姚妈道:“嗳。”。她把他的大衣接过来,问:“老
爷要不要吃点什么点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里走,道:“嗯,好,有什么东西随便拿点来
吧,快点,我还要出去的。”小蛮跟在后面又告诉他:“爸爸,我真喜欢这新先生!”她爸
爸还没有坐下就打开晚报身入其中,只说:

    “好极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去问先生,我可以不管了!”小蛮道:“唔……那不
行。”她扳着他的腿,使劲摇着他,罗嗦不休道:“爸爸,这个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
方才朦胧地应了声:“唔?”小蛮着急起来道:“爸爸怎么不听我说话呀?

    ……爸爸,先生说我真乖,真聪明!”她爸爸耐烦地说道;:

    “嗳,小蛮是真乖,你听话,你让姚妈带你上楼去玩,啊!爸爸要清静一会儿。”

    小蛮有一天很兴奋地告诉家茵说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

    “怎么才念了几天书,倒又要放假啦?”小蛮道:“我明天过生日。”家茵道:“啊,
你就要过生日啦?你预备怎么玩呢?”小蛮听了这话却又愀然道:“没有人陪我玩!”家茵
不由得感动了,说:“我来陪你,好不好?”小蛮跳了起来道:“真的啊,先生?”家茵
问:“你喜欢看电影么?”小蛮坐在椅子上一颠一颠,眼睛朝上翻着看着自己额前挂下来的
一络头发击打着眉心,笑道:“爸爸有时候带我去看。爸爸挺喜欢带我出去的。

    爸爸就顶怕跟娘一块儿去看电影!”家茵诧异道:“为什么呢?”

    小蛮道:“因为娘总是问长问短的!”家茵撑不住笑了,道:

    “你不也问长问短的么?”小蛮道:“爸爸喜欢我呀!”随又抱怨着:“不过他老是没
工夫……先生你明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的!”家茵道:“好。我去买了礼物带来给你啊!”
小蛮越发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别忘啦!”

    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课出来就买了一篮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来这几天她一直
惦记着应当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经坐在客室里抽烟了,秀娟正忙着插花,摆糖果碟子。
家茵道:“哟,夏先生倒已经起来啦?好全了没有?”夏宗麟起身让坐,家茵把水果放在桌
上道:“这一点点东西我带来的。”秀娟道:“嗳呐,谢谢你,你干吗还花钱哪?你瞧我这
儿乱七八糟的!你上我们大哥家去来着吗?小蛮听话吗?”

    家茵趁此谢了她。秀娟道:“嗳,真的,今天就是他们公司里请客呀,你就别走了,待
会儿大哥也要来。你不也认识大哥吗?”今天是请一个要紧的主顾,是宗麟拉来的,秀娟很
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经理。家茵便道:“不了,我待会儿回去还有点儿事。我一
直还没有见过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嗳呀,还没看见哪?那么正好,今天这儿见见不
得了!”

    正说着,女佣来回说酒席家伙送了来了,秀娟道:“你等着我来看着你摆。”家茵便站
起身来道:“你这儿忙,我过一天再来看你罢。”到底还是脱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给小蛮买了件礼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气,已经在这一家买了,还有点
不放心,隔壁两家店铺里也去看看,要确实晓得没有更适宜更便宜的了。谁知她上次在电影
院里遇见的那个人,这时候也来到这里,觉得这橱窗布置得很不错,望进去像个圣诞卡片,
扯棉拉絮大雪飘飘,搭着小红房子,有些米老鼠小猪小狗赛璐珞的小人出没其间。忽然,如
同卡通画里穿插了真人进去似的,一个女店员探身到橱窗里来拿东西,隔着雪的珠帘,还有
个很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后指点着。他一看见,不由得怔住了。

    他也走到这爿店里去,先看看东西,然后才看到人,两人都顿了一顿,轻轻的同时叫了
出来:“咦?真巧!”他随即笑道:“又碰见了!——我正在这儿没有办法,不知道您肯不
肯帮我一个忙。”家茵用询问的眼光向他望去,他道:“我要买一个礼送给一个八岁的女孩
子,不知买什么好。”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家茵也没
有理会得他这话是否带有说笑话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欢洋娃娃吧?买个洋娃娃
怎么样?”他道:“那么索性请你替我拣一个好不好?”有的脸太老气,有的衣服欠好,有
的不会笑;她很认真地挑了个。他付了钱,道:“今天为我耽搁了你这么许多时候,无论如
何让我送你回去罢。”家茵踌躇了一下:“要是不太绕道的话……不过我今天要去那个地方
很远。

    在白赛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赛仲路!”

    这么说着,自己也觉得简直像说谎。

    两人坐到汽车里,车子开到一家人家门口停下来,那时候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脸上不由
得浮起了说谎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车替她开着车门,家茵跳下来,说:“那么,再会
了,真是谢谢!”她走上台揿铃,他也跟上来,她一觉得形势不对,便着慌起来,回身笑
说:“真是对不起,我不能够请您进来了,这儿也不是我自己家里——”然而姚妈已经把门
开了,家茵无法把她背后这盯梢的人马上顿时立刻毁灭了不叫人看见,唯有硬着头皮赶快往
里一窜,不料那个人竟跟了进来,笑道:“可是这儿是我自己家呀!”家茵吃了一惊,手里
的包裹扑地掉在地下。小蛮跑出来叫道:“先生!先生!爸爸!”

    家茵道:“您就是这儿的——夏先生吗?”夏宗豫弯腰给她拣起包裹,笑道:“是的—
—是虞小姐是吗?”他把东西还她。她说:“这是我送小蛮的。”宗豫便交给小蛮道:
“哪,这是先生给你的!”小蛮来不及地要拆,问道:“先生,是什么东西呀?”

    宗豫道:“连谢都不谢一声的啊?”姚妈冷眼旁观到现在,还是没十分懂,但也就笑嘻
嘻地帮了句腔:“说‘谢谢先生!’”

    小蛮早又注意到宗豫手臂里夹着的一包,指着问:“爸爸这是什么?”宗豫道:“这是
我给你买的。你不说谢谢,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蛮的牛性子又发作了,只是一味的要看。
家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向小蛮道:“让姚妈妈给你收起来,等你牙齿长好了再吃罢。”又
向家茵笑道:“她刚掉了一颗牙齿。”

    家茵笑道:“我看……”小蛮张开嘴让她看了一看,却对着那盒糖发了会呆,闷闷不
乐。家茵便道:“早知我还是买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来打算买手套的。”小蛮得不的这一
句话,就闹了起来:“唔……我不要!我要手套*獱!宗豫很觉抱歉。这孩子真可恶!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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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妈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几句话要盘问车夫。车夫搁起了脚在汽车里打瞌盹,姚妈倚在
车窗上,一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缩着脖子轻声笑道:“嗳,喂!这新先生原来是我们老爷的
女朋友啊?”车夫醒来道:“唔?不知道。从前倒没看见过。”

    姚妈道:“今儿那些东西还不都是老爷自个儿买的——给她做人情,说是‘先生给买的
礼物’。”车夫把呢帽罩到脸上,睡沉沉的道:“我们不知道,别瞎说!”姚妈道:“要你
这么护着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语着:“一直还当我们老爷是个正经人呢!原
来……”车夫嫌烦起来,道:“就算他们是本来认识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谣言!”姚妈
拍手拍脚地笑道:

    “瞧你这巴结劲儿!要不是老爷的女朋友,你干吗这样巴结呀?”

    吃点心的时候,姚妈帮着小蛮围饭单,便望着家茵眉花眼笑地道:“这孩子也可怜哪,
没人疼!现在好了,有先生疼,也真是缘份!”宗豫便打断她道:“姚妈,去拿盒洋火
来。”姚妈拿了洋火,又向小蛮道:“真的,小姐,赶明儿好好的念书,也跟先生似的有那
么一肚子学问,爸爸瞧着多高兴啊!”宗豫皱着眉点蛋糕上的蜡烛,道:“好了好了,你去
罢,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蛮面前道:“小蛮,得你自己吹。”

    家茵笑道:“一口气把它吹灭,让爸爸帮着点。”

    菊叶青的方棱茶杯。吃着茶,宗豫与家茵说的一些话都是孩子的话。两人其实什么话都
不想说,心里静静的。讲的那些话如同折给孩子玩的纸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
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着点太阳。她穿着件袍子,想必是旧的,因为还是前两年行的大袖
口。苍翠的呢,上面卷着点银毛,太阳照在上面也蓝阴阴的成了月光,仿佛“日色冷青
松”。

    姚妈进来说:“虞小姐电话。”家茵诧异道:“咦?谁打电话给我?”她一出去,姚妈
便搭讪着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

    “不怪我们小姐一会儿都离不开先生。连我们底下人都在那儿说:‘真难得的,这位虞
小姐,又和气,又大方,看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脸来道:“你怎么尽管罗唆?”正说
着,家茵已经进来了,说:“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儿事情,就要走了。”

    宗豫见她面色不大好,站起来扶着椅子,说了声“咦”——家茵苦笑着又解释了一句:
“没什么。我们家乡有一个人到上海来了。我们那儿房东太太打电话来告诉我。”

    是她父亲来。家茵最后一次见到她父亲的时候,他还是个风度翩翩的浪子,现在变成一
个邋遢老头子了,鼻子也钩了,眼睛也黄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着件旧马裤呢大衣。

    外貌有这样的改变,而她一点都不诧异——她从前太恨他,太“认识”他了,真正的了
解一定是从爱而来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种奇异的彻底的了解。

    她极力镇定着,问道:“爸爸你怎么会来了?”她父亲迎上来笑道:“嗳呀我的孩子,
现在长的真真是俊!嗬!我要是在外边见了真不认识你了!”家茵单刀直入便道:“爸爸你
到上海来有什么事吗?”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恳切地叫了她一声道:“家茵!我就只有你
一个女儿,我跟你娘虽然离了,你总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不想来看看你呢?”家茵皱着眉毛
别过脸去道:“那些话还说它干什么呢?”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为
着你娘。也难怪你!*銧!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许多苦啊!”他一眼瞥见桌上一个照相架子,*
阕呓叭ィ攀郑焉碜右淮欤驼掌扯粤诚嗔艘幌啵械溃*

    “嗳呀!这就她吧?呀,头发都白了,可不是忧能伤人吗?我真是负心——”他脱下瓜
皮帽摸摸自己的头,叹道:“自己倒还年轻,把你害苦了,现在悔之已晚了!”家茵不愿意
他对着照片指手划脚,仿佛亵渎了照片,她径自把那镜架拿起来收到抽屉里。她父亲面不改
色的继续向她表白下去道:“你瞧,我这次就是跟一个人来的。你那个娘——我现在娶的一
个——她也想跟着来,我就带她来。可见我是回心转意了!”

    家茵焦虑地问道:“爸爸,我这儿问你呢!你这次到底到上海来干什么的?”虞老先生
道:“家茵!我现在一心归正了,倒想找个事做做,所以来看看,有什么发展的机会。”家
茵道:

    “嗳哟,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惯,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两人站着说了半天,虞老先
生到此方才端着架子,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徐徐地捞着下巴,笑道:“上海这么大地
方,凭我这点儿本事,我要是诚心做,还怕——”家茵皱紧了眉头道:“爸爸看你不知道现
在找事的苦处!”虞老先生道:“连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个男子汉哪——嗳,真的,你
现在在哪儿做事呀?”家茵道:“我这也是个同学介绍的,在一家人家教书。这一次我真为
了找不到事急够了,所以我劝你回去。”

    虞先生略愣了一愣,立起来背着手转来转去道:“我就是听你的话回去,连盘缠钱都没
有呢,白跑一趟,算什么呢?”家茵道:“不过你在这儿住下来,也费钱啊!”虞老先生自
卫地又有点惭恧咕噜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那个娘的一个妹夫那儿。”

    家茵也不去理会那些,自道:“爸爸,我这儿省下来的有五万块钱,你要是回去我就给
你拿这个买张船票。”虞先生听到这数目,心里动了一动,因道:“嗳,家茵你不知道,一
言难尽!我来的盘缠钱还是东凑西挪,借来的,你这样叫我回去拿什么脸见人呢?”家茵
道:“我就只有这几个钱了。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这一身穿着,
又把她那简陋的房间观察了一番,不禁摇头长叹道:“*銧!看你这样子我真是看不出,原
来*阋彩钦饷纯喟。銧!其实论理呀,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其实应该是我做爸爸的责任,
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儿,那么也就用不着自个儿这里苦了!”家茵蹙额背转身去道:“爸
爸你这些废话还说它干吗?”虞老先生自嗳:“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来连累你了!你刚才
说的有多少钱?”他陡地掉转话锋,变得非常爽快利落:“那么你就给我。我明天一早就
走。”家茵取钥匙开抽屉拿钱,道:“你可认识那船公司?”虞老先生接过钱去,笑道:
“*銧*∧惚鹂床黄鹞野职郑俏以趺醋愿龆桓鋈伺艿缴虾@吹哪兀俊彼底牛咽卿熹烊
魅鞯仵饬顺鋈ァ*

    他第二次出现,是在夏家的大门口,宗豫赶回来吃了顿午饭刚上了车子要走——他这一
向总是常常回来吃饭的时候多——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车,把车中人的身份年纪都也看在
眼里。他上门揿铃:“这儿有个虞小姐在这儿是吧?”他嗓门子很大,姚妈诧异非凡,虎起
了一张脸道:“是的。干吗?”

    虞老先生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是她的老太爷来看她了。”

    姚妈将头一抬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老太爷?”

    里面客室的门恰巧没关上,让家茵听见了,她疑疑惑惑走出来问:“找我啊?”一看见
她父亲,不由得冲口而来道:

    “咦?你怎么没走?”虞老先生笑了起来道:“傻孩子,我干吗走?我走,我倒不来
了!”家茵发急道:“爸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虞老先生大摇大摆的便往里走,道:“我
上你那儿去,你不在家*獱!”家茵几乎要顿足,跟在他后面道:“我怎么能在这儿见你,
我*舛挂淌槟兀庇堇舷壬还芏盼魍踹踉薜溃骸罢媸遣淮恚币β杩凑馇樾问钦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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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妈引路进客室,笑道:“你别客气,虞小姐在这儿,还不就跟自个家里一样,您请
坐,我这儿就去沏!”竟忙得花枝招展起来。小蛮见了生人,照例缩到一边去眈眈注视着。
虞老先生也夸奖了一声:“呦!这孩子真喜相!”家茵一等姚妈出去了,便焦忧地低声说
道:“嗳呀,爸爸,真的——我待会儿回去再跟你说吧。你先走好不好?”虞老先生倒摊手
摊脚坐下来,又笑又叹道:“嗳,你到底年纪轻,实心眼儿!你真造化,碰到这么一份人
家,就看刚才他们那位妈妈这一份热络,干吗还要拘呢,就这儿椅子坐着不也舒服些么?”
他在沙发上颠了一颠,跷起腿来,头动尾巴摇的微笑说下去:“也许有机会他们主人回来
了,托他给我找个事,还怕不成么?”家茵越发慌了,四顾无人,道:“爸爸!你这些话给
人听见了,拿我们当什么呢?我求求你——”

    一语未完,姚妈进来奉茶,又送过香烟来,帮着点火道:

   “老太爷抽烟。”虞老先生道:“劳驾劳驾!”他向家茵心平气和地一挥手道:“你们
有功课,我坐在这儿等着好了。”姚妈道:“您就这边坐坐吧!小蛮念书,还不也就那么回
事!”家茵正要开口,被她父亲又一挥手,抢先说道:“你去教书得了!

    我就跟这位妈妈聊聊天儿。这位妈妈真周到。我们小姐在这儿真亏你照顾!”姚妈笑
道:“嗳呀!老太爷客气!不会做事。”

    家茵无奈,只得和小蛮在那边坐下,一面上课,一面只听见他两个括辣松脆有说有笑
的,彼此敷衍得风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里指点着道:“你看这地方多精致,收拾得多干净啊,你要是不能干还
行?没有看见别的妈妈?就你一个人哪?”姚妈道:“可不就我一个人?”虞老先生忽又发
起思古之幽情,叹道:“那是现在时世不同了,要像我们家从前用人,谁一个人做好些样的
事呀?管铺床就不管擦桌子!”姚妈一方面谦虚着,一方面保留着她的自傲,说道:“我们
这儿事情是没多少,不过我们老爷爱干净,差一点儿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惯了!”虞老先生
忙接上去问道:“你们老爷挺忙呢?他是在什么衙门里啊?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一位仪表非
凡的爷们坐着汽车出门,就是他吗?”姚妈道:“就是!我们老爷有一个兴中药厂,全自个
儿办的,忙着呢,成天也不在家。我们小蛮现在幸亏虞小姐来了,她已有伴儿了。”

    小蛮不停地回过头来,家茵实在耐不住了,走过来说道:

    “爸爸,你还是上我家去等我吧。你在这儿说话,小蛮在这儿做功课分心。”姚妈搭讪
着便走开了,怕他们父女有什么私房话说嫌不便。虞老先生看看钟,也就站起身来道:
“好,好,我就走。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家茵道:“我五点半来。”虞老先生道:“那我
在你那儿枯坐着三四个钟头干吗呢?要不,你这儿有零钱吗,给我两个,我去洗个澡去。”
家茵稍稍吃了一惊,轻声道:“咦?那天那钱呢?”虞老先生道:“*銧!你不想,上海这
地方*逋蚩榍苏饷葱矶嗵欤共凰闶〉穆穑俊*

    家茵不免生气道:“指定你拿了上哪儿逛去了!”虞老先生脖子一歪,头往后一仰,厌
烦地斜瞅着她道:“那几个钱够逛哪儿呀?*銧,你真不知道了!你爸爸不是没开过眼的!*
忧吧虾L米永锕媚铮崞鹩荽笊倮矗恢溃∧牵∧鞘焙虻馁娜耍。嬗幸桓惫埽∧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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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吡恕*

    小蛮伏在桌上枕着个手臂,一直没声儿的,这时候却幽幽地叫了声:“……先生,我想
吃西瓜!”家茵走来笑道:“这儿哪有西瓜?”小蛮道:“那就吃冰淇淋。我想吃点儿凉
的。”

    家茵俯身望着她道:“呦!你怎么啦?别是发热了?”小蛮道:

    “今天早起就难受。”家茵道:“嗳呀!那你怎么不说啊?”小蛮道:“我要早说就连
饭都没得吃了!”家茵摸摸她额上,吓了一跳道:“可不是——热挺大呢!”忙去叫姚妈,
又回来哄着拍着她道:“你听先生的话,赶快上床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儿早上就好了!”

    她看着小蛮睡上床去,又叮嘱姚妈几句话:“等到六点钟你们老爷要是还不回来,你打
电话去跟老爷说一声。她那热好像不小呢!”姚妈道:“噢。您再坐一会儿吧?等我们老爷
回来了,让汽车送您回去吧?”家茵道:“不用了,我先走了。”

    她今天回家特别早,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她父亲也没来,猜着他大约因为拿到了点钱,
就又杳如黄鹤了。

    当晚夏家请了医生,宗豫打发车夫去买药。他在小孩房里踱来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脸
上通红,迷迷糊糊嘴里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他突然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恐怖,仿佛她说的已
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伏在毯子上,凑到她枕边去凝神听着。原来小蛮在那里喃喃说了
一遍又一遍:“先生!先生!唔……先生你别走!”宗豫一听,心里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
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他伏在她床上一动也没动,背着灯,他脸上露了一种复
杂柔情,可是简直像洗濯伤口的水,虽是涓涓的细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后
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家茵的房里现在点上了灯。她刚到客房公用的浴室里洗了些东西,拿到自己房间里来晾
着。两双袜子分别挂在椅背上,手绢子贴到玻璃窗上,一条绸花白累丝手帕,一条粉红的上
面有蓝水的痕子,一条雪青,窗格子上都贴满了,就等于放下了帘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气
氛。手帕湿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来,又有点像“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论如何她没想到这
时还有人来看她。

    她听见敲门,一开门便吃了一惊,道:“咦?夏先生!”宗豫道:“冒昧得很!”家茵
起初很慌张,说:“请进来,请坐罢。”

    然后马上想到小蛮的病,也来不及张罗客人了,就问:“不知道夏先生回去过没有?刚
才我走的时候,小蛮有点儿不舒服,我正在这儿不很放心的。”宗豫道:“我正是为这事情
来。”家茵又是一惊,道:“噢——请大夫看了没有?”宗像道:“大夫刚来看过。他说要
紧是不要紧的。可是得特别当心,要不然怕变伤寒。”家茵轻轻地道:“嗳呀,那倒是要留
神的。”宗豫道:“是啊。所以我这么晚了还跑到这儿来,想问问您肯不肯上我们那儿住几
天,那我就放心了。”家茵不免踌躇了一下,然而她答应起来却是一口答应了,说,“好,
我现在就去。”宗豫道:“其实我不应当有这样的要求,不过我看您平常很喜欢她的。她也
真喜欢您,刚才睡得糊里糊涂的,还一直在那儿叫着‘先生,先生’呢!”家茵听了这话倒
反而有一点难过,笑道:“真的吗?——那么请您稍坐一会儿,我来拿点零碎东西。”她从
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皮箱,开抽屉取出些换洗服装在里面。然后又想起来说:“我给您倒杯
茶。”倒了点茶卤子在杯子里,把热水瓶一拿起来,听里面簌簌,她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我倒忘了——这热水瓶破了!我到楼底下去对点热水罢。”宗豫先不知怎么有一点怔
怔,这时候才连忙拦阻道:

    “不用了,不用了。”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过来,红着脸
说:“对不起。”从他的椅背上把一双湿的袜子拿走了,挂在床栏杆上。

    她理东西,他因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这房间。这房间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这
里了。壁角放着个洋油炉子,挨着五斗橱,橱上搁着油瓶,饭锅,盖着碟子的菜碗,白洋瓷
脸盆,盒上搭着块粉红宽条的毛巾。小铁床上铺着白色线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上,她刚
才拖箱子的时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带了出来,单只露出一只天青平金绣花鞋的鞋尖。床头另
堆着一叠箱子,最上面的一只是个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

    旧式的控云铜镇,已经锈成了青绿色,配着那大红底子,鲜艳夺目。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房间如同一种暗黄纸张的五彩工笔画卷。几件杂凑的木器之外还有个小藤书架,另有一面
大圆镜子,从一个旧梳妆台拆下来的,挂在墙上。镜子前面倒有个月白冰纹瓶里插着一大枝
腊梅,早已成为枯枝了,老还放在那里,大约是取它一点姿势,映在镜子里,如同从一个月
洞门里横生出来。

    宗豫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就因为是她的房间,他第一次来。
看到那些火炉饭锅什么的,先不过觉得好玩,再一想,她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这里诚诚心心
过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于小孩子玩的红绿积木搭成的房子,一点人气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半天没说话了,见到桌上有个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过来看了看,笑道:
“这是你母亲么?很像你。”家茵微笑道:“像么?”宗豫道:“你们老太太不在上海?”
家茵道:“她在乡下。”宗豫道:“老太爷也在乡下?”家茵折叠衣服,却顿了一顿,然后
说:“我父亲跟母亲离了婚了。”宗豫稍稍有点惊异,轻声说了声:“噢——那么你一个人
在上海么?”家茵说:“嗳。”宗豫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你们老太太倒放心么?”家茵笑
道:“也是叫没有办法,一来呢我母亲在乡下住惯了,而且就靠我一个人,在乡下比较开销
省一点。”

    宗豫又道:“那么家里没有兄弟姊妹吗?”家茵道:“没有。”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来
道:“你看我问上这许多问句,倒像是调查户口似的!”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锁了起来,
道:“我们走罢。”她让他先走下楼梯,她把灯关了,房间一黑,然后门口的黑影把门关
了。

    玻璃上的手帕贴在那里有许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这次姚妈一开门便满脸堆上笑来,道:“啊,老太爷来
了!老太爷您好啊?”虞老先生让她一抬举,也就客气得较有分寸了,只微微一笑道:
“嗳,好!”进门便问:“我们小姐在这儿吗?我上那儿去了好几趟都不在家。”姚妈道:
“虞小姐这两天住在我们这里。”“哦……”他两眼朝上翻着,手摸着下巴,暗自忖量着,
踱进客室,接上去就问:“你们老爷在家么?”姚妈道:“老爷今天没回来吃饭,大概有应
酬——老太爷请坐!”虞老先生坐下来,把腿一跷,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銧,像你
们老爷*庋呛浜淞伊业氖焙颉N颐鞘遣恍朽丁耸钡娜肃叮闪唬币β杳Φ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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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妈笑吟吟的去报与家茵:“虞小姐,老太爷来了。”家茵震了一震,道:“啊?”姚
妈道:“我正在念叨着呢,怎么这两天老太爷没来嘛?老太爷真和气,一点儿也不搭架
子!”家茵委实怕看姚妈那笑不嗤嗤的脸色,她也不搭碴,只说了声:

    “你在这儿看着小蛮,我一会儿就上来。”

    她一见她父亲就说:“你怎么又上这儿来做什么?上次我在家里等着你,又不来!”虞
老先生起立相迎道:“你干吗老是这么狠?都是你不肯说——”他把声音放低了,借助于手
势道:“这儿这夏先生有这么大一个公司,他哪儿用不着我这样一个人?只要你一句话!”
家茵愁眉双锁两手直握着道:

    “不是我不肯替你说,我自个儿已经是荐了来的,不能一家子都靠着人家!”虞老先生
悄悄地道:“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子啊?

    这儿夏先生既然有这么大的事业,你让他安插个人还不容易么?你爸爸在公司里有个好
位子,你也增光!”家茵道:“爸爸你就饶了我罢!你不替我丢脸就行,还说增光!”一句
话伤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来道:“你不要拿捏了!你不说我自个儿同他说!他对你有
这份心,横是也不能对你老子这一点事都不肯帮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他气愤愤的往
外走,家茵急得说:“你这算哪一出?叫人家底下听着也不成话!”拦他不住,他还是一路
高声叽咕着出去:“说我塌台!自个儿索性在人家住下了——也不嫌没脸!”姚妈这时候本
来早就不在小儿床前而在楼下穿堂里,她抢着替他开门道:“老太爷您走啦?”虞老先生恨
恨的把两手一摔,袖子一洒,朝她说了句:

    “养女儿到底没用处!从前老话没错!”

    家茵气得手足冰冷。她独自在楼下客厅里有半天的工夫。

    回到楼上来,还有点神思恍惚。一开门,却见姚妈坐在小蛮床上喂她吃东西,床上搁着
一只盘子,里面托着几色小菜。家茵一时怔住了说不出话来,姚妈先笑道:“虞小姐,我给
小蛮煮了点儿稀饭——”家茵慌忙走过来道:“嗳呀,她不能吃,她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
了,禁不起!”姚妈不悦道:“哟!我都带了她好多年了,我还会害她呀?”家茵一看托盘
里有肉松皮蛋,一着急,马上动手把盘子端开了,道:“你不懂——医生说的,恐怕会变伤
寒,只能吃流质的东西——”姚妈至此便也把脸一沉,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双筷子在
空中点点戳戳,道:“我当然不懂,我又没念过书,不认识字!不过看小孩子我倒也看过许
多了,养也养过几个!”家茵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欠斟酌,勉强笑了一笑道:“当然我
知道你是为她好,不过反而害了她了!”姚妈道:“我想害她干吗?我又不想嫁给老爷做姨
太太!”家茵失色道:“姚妈你怎么了?我又不是说你想害她——”姚妈把碗筷往托盘里重
重的一搁,端了就走,一路嘟囔着:“小蛮倒这么大了,怎么活到现在啦?

    我知道,我们老爷就是昏了心。”家茵到这时候方才回味过来,不禁两泪交流。

    姚妈将饭盘子送入厨下,指指楼上对厨子说道:“没看见这样不要脸的人!良心也黑,
连这么一个孩子,因为是我们太太养的,都看不得!将来要是自己养了,还了得吗!”厨子
诧异道:“嗳,你怎么了?”姚妈只管烘烘地数落下去道:“现在时世也不对了,从前的姨
奶奶也得给祖宗磕了头才能算;现在,是她自个儿老子说的,就住到人家来了,还要掐着孩
子管!”厨子徐徐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道:“今天怎么啦?你平常不是巴结得挺好吗?今
天怎么得罪了你啦?”姚妈也不理他,自道:“可怜这孩子,再不吃要饿死了!不病死也饿
死了!

    这些天了,一粒米也没吃到肚里。可怜我们太太在那儿还不知道呢!——她没良心我能
没良心,我明儿就去告诉太太去!

    太太待我不错呀!”说着,倒伤感起来,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厨子拉了她
一把,道:“我劝你省省罢!”姚妈道:

    “呸!像你这种人没良心的!太太从前也没错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地要给她饿死了!
——我这就去归折东西去。”

    不久,她拾着个大包袱穿过厨房,厨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妈正眼也不看他,
道:“还是假的?”厨子赶上去拦着她道:“嗳,你走,不跟老爷说?待会儿老爷问起你
来,我们怎么说?”姚妈回过头来大声道:“老爷!老爷都给狐狸迷昏了!——你就说好
了:说小蛮病了,我下乡去告诉太太去了!”

    小蛮的卧房里,晚上点着个淡青的西瓜形的灯,瓜底下垂下一丛绿穗子,家茵坐在那小
白椅上拆绒线,宗豫走进来便道:“咦?你的围巾,为什么拆了?”家茵道:“我想拆了给
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嗳呀,真是——我要是记得我就去给她买来了!”家茵
笑道:“这颜色的绒线很难买,我到好几个店里都问过了,配不到。”小蛮醒了,转过身来
道:

    “爸爸,等先生给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园去。”宗豫笑道:“这
么着急啊?”小蛮道:“我闷死了!——先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家茵笑道:“先生肚子
里那点故事都讲完了,没有了。我家里倒有一本童话书,过去我拿来给你看,好不好?”小
蛮闷恹恹的又睡着了。

    家茵恐怕说话吵醒她,坐到远一点的椅子上去,将绒线绕在椅背上。宗豫跟过来笑道:
“我能不能帮忙?”家茵道:

    “好,那么您坐在这儿,把手伸着。”他让她把绒线绷在他两只手上,又回过头去望了
望小蛮,轻声道:“手套慢慢地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闹着要出去。”家茵点头道:“我知
道。小孩就是这样!”宗豫听她口吻老气横秋的,不觉笑了起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个是我的大女儿,一个是我
的小女儿。”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宗豫笑道:
“其实真要算起年纪来,我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大概也可能。”家茵道:

    “不,哪里!”宗豫道:“你还不到二十罢?”家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
“我三十五。”家茵道:“也不过比我大十岁!”

    正因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对面,倒反而使他有一点感慨起来,道:“可是我近来的
心情很有点衰老了。”家茵道:“为什么呢?在外国,像这样的年纪还正是青年呢。”宗豫
道:

    “大概因为我们到底还是中国人罢?”

    一个新雇的老妈子来回说有客来了,递上名片。宗豫下楼去会客。小蛮躺在床上玩弄着
他丢下的一副皮手套,给自己戴上试试,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来道:“先生你看你看!”

    家茵硬给她脱下了,把手塞到被窝里去,道:“别又冻着了!

    刚好了一点儿。”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边上都裂开了。

    她微笑着,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别着针线的小纸,给他缝两针。小蛮忽然大叫起来道:
“先生,你怎么给爸爸补手套,倒不给我打手套?几时给我打好呀?”家茵急急把线咬断
了,把针线收了起来,道:“你别嚷嚷。待会儿爸爸来了你也别跟他说,啊。你要是告诉
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小蛮道:“唔……你别回家!”家茵道:“那么你别告
诉他。”

    她把那手套仍旧放在小蛮枕边。宗豫再回到楼上来先问小蛮:“先生呢?”小蛮道:
“先生去给我拿桔子水去了。”宗豫见小蛮在那里把那副手套戴上脱下地玩,便道:“你就
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蛮揸开五指道:“哪儿破了?没破!”宗豫仔细拿
着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记得是破的*獱!”小蛮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
是*昧耍裾饷春茫撬股系模俊毙÷约何孀抛欤溃骸拔也桓嫠吣悖弊谠サ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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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茵一等小蛮热退尽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来看她,买了一盒衣料作为酬谢,
说道:“我买衣料是绝对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式。”“还有一个盒子。”家茵微笑道:
“您真太细心了,真是谢谢!”洋油炉子上有一锅东西嘟嘟煮着,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
道:“好香!”家茵很不好意思地揭开锅盖,笑道:“是我母亲从乡下给我带来的年糕—
—”宗豫又道:“闻着真香!”家茵只得笑道:“要不要吃点儿尝尝,可是没什么好吃。”
宗豫笑道:“我倒是饿了。”家茵笑着取出碗筷道:“我这儿饭碗也只有一个。”她递了给
他,她自己预备用一个缺口的蓝边菜碗,宗豫见了便道:“让我用那个大碗,我吃得比你
多。”家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样吗?”宗豫道:

    “添也可以多添一点。”

    家茵在用调羹替他舀着,楼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家茵拿了信进
来,一面拆着,便说:“大概是我上次看了报上的广告去应征,来的回信。”宗豫笑道:
“可是来的太晚了!”家茵读着信,道:“这是厦门的一个学校,要一个教员,要担任国英
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体操十几种课程——可了不得!还要管庶务。”宗豫接过来一看,
道:

    “供膳宿,酌给津贴六万块。这简直是笑话*獱!也太惨了!这样的事情难道真还有人*
献鲆悦矗俊绷饺诵α税胩欤涯旮馓莱粤恕*

    宗豫想起来问:“哦,你说你有一本儿童故事,小蛮可以看得懂的。”家茵道:“对
了,让我找出来给你带了去。”宗豫道:“我们中国真是,不大有什么书可以给小孩看
的。”家茵道:“嗳。”她在书架上寻来寻去寻不到,忽道:“哦,垫在这底下呢!这地板
有一条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书垫着——”她蹲下身去把那本书一抽,不想那小藤书架往前
一侧,一瓶香水滚下来,泼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嗳呀,怎么了?”他
赶过来,掏出手绢子帮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家茵红着脸扶着书架子,道:“真要命,我这么
粗心!”她换了本书把书架垫平了,连忙取过扫帚,把玻璃屑扫到门背后去。宗豫凑到手帕
上闻了一闻,不由得笑道:“好香!我这手绢子再也不去洗它了。留着做个纪念。”家茵也
不做声,只管低着头,把地扫了,把地下的破瓶子与那本书拾了起来。宗豫接过书去,上面
溅了些水渍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却被家茵夺过信笺,道:“嗳,不,我要
留着。”宗豫怔了一怔,道:“怎么?你——想到厦门去做那个事情么?”家茵其实就在这
几分钟内方才有了一个新的决心,她只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来。打碎的那瓶香水,
虽然已经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气倒更浓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将它倚在窗台
上站住了,顺手便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洋水仙来插在里面。家茵靠在床栏杆上远远地望着他,
两手反扣在后面,眼睛里带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盖上的一张报纸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翻阅,道:“国泰这张电影好像很
好,一块儿去看好么?”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这是旧报纸。”宗豫“哦”了一声,自
己也笑了起来,又道:“现在国泰不知在做什么?去看五点的一场好么?”家茵顿了顿,
道:“今天我还有点儿事,我不去了。”宗豫见她那样子是存心冷淡他,当下也就告辞走
了。

    她撕去一块手帕露出玻璃窗来,立在窗前看他上车子走了,还一直站在那里,呼吸的气
喷在玻璃窗上,成为障眼的纱,也有一块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阵抹,正看见她父
亲从弄堂里走进来。

    虞老先生一进房,先亲亲热热叫了声:“家茵!”家茵早就气塞胸膛,哭了起来道:
“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们家去胡说一气……”他拍着她,安慰道:“嗳哟,我是
你的爸爸,你有什么话全跟我说好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干什么呢?夏先生人多
好!”家茵气极了,反倒收了泪,道:

    “你是什么意思?”虞老先生坐下来,把椅子拖到她紧跟前,道:

    “孩子,我跟你说——”他摸了摸口袋里,只摸出一只空烟匣,因道:“嗳,你叫他们
底下给我买包香烟去。”家茵道:“人家的佣人我们怎么能支使啊?”虞老先生道:“那有
什么要紧?”

    家茵道:“住在人家家里,处处总得将就点。”虞老先生道:

    “不是我说你,有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搬去呢?偏要住这么个穷地方,多受憋啊!”家
茵诧道:“搬哪儿去呀?”虞老先生道:

    “夏先生那儿呀!他们那屋子多讲究啊!”家茵道:“你这是什么话呢?”虞老先生笑
道:“嗳呀,对外人瞒末,对自己人何必还要——”家茵顿足道:“爸爸你怎么能这么
说!”虞老先生柔声道:“好,我不说,我不说!我们小姐发脾气了!不过无论怎么样,你
托这个夏先生给我找个事,那总行!”

    正说到这里,房东太太把家茵叫了去听电话。家茵拿起听筒道:“喂?……哦,是夏先
生吗?……啊?现在你在国泰电影院等我?可是我——喂?——喂?——怎么没有声音
了?”她有点茫然,半晌,方才挂上电话。又愣了一会,回到房里来,便急急地拿大衣和皮
包,向她父亲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有点事情,你回去平心静气想一想。你要想叫我托那
夏先生找事,那是绝对不行的。你这两天搅得我心里乱死了!”

    虞老先生神色沮丧,道:“噢,那么我在这儿再坐会儿。”家茵只得说:“好罢,好
罢。”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东张西望,然后把抽屉全抽开来看过了,发现一盒衣
料,忽然心生一计。他携着盒子,一溜烟下楼,幸喜无人看见。他从后门出去了又进来,来
到房东太太的房间里,推门进去,笑道:“孙太太,我买了点儿东西送你。我来来去去,一
直麻烦你——不成敬意!”房东太太很觉意外,笑得口张眼闭,道:“嗳哟,虞老先生,您
太客气了,干吗破费呀!”虞老先生道:“嗳,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
本人从牙缝里“咝……”吸了口气,攒眉笑道:“我有点小事我想托你,不知肯不肯?”孙
太太道:“只要我办得到,我还有什么不肯的么?”虞老先生道:

    “因为啊,不瞒你孙太太说,我女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本来你什么都知道的;我知
道你是好人,也不会说闲话的。不过你想,弄了这么个夏先生常跑来,外人要说闲话了!女
孩子总是傻的,这男人你是什么意思!我做父亲的不到上海来就罢,既然来了,我就得问问
他是个什么道理!”孙太太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
闹,就跟他说说清楚。他要是真有这个心,那么就趁我在,就把事情办了!”孙太太点头不
迭,道:“那也是正经!”虞老先生道:

    “我想请你看见他来了就通知我一声。他什么时候着来,我女儿总不肯告诉我。”孙太
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家茵赶到戏院里,宗豫已经等了她半天,靠在墙上,穿着深色的大衣,虽在人丛里,脸
色却有一点凄寂,很像灯下月下的树影倚在墙上。看见她,微笑着迎上前来,家茵道:

    “怎么你只说一个地点时间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能够来。不来,
又怕你老在这儿等着我。”宗豫笑道:

    “我就是怕你说你不能够来呀!”家茵笑道:“你这人真是!”

    他引路上楼梯,道:“我们也不必进去了,已经演了半天了。”家茵道:“那么你为什
么要约在戏院里呢?”宗豫道:

    “因为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这儿。”二人默然走上楼来,宗豫道:“我们就在这儿坐会
儿罢。”坐在沿墙的一溜沙发上,那里的灯光永远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羊毛呢。那
穿堂里,望过去有很长的一带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种魅艳的荒凉。宗豫望着她,过了一
会,方道:“我要跟你说不是别的——昨天听你说那个话,我倒是很担心,怕你真的是想
走。”

    家茵顿了一顿,道:“我倒是想换换地方。”宗豫道:“你就是想离开上海,是不
是?”家茵道:“是的。我觉得,老是这样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宗豫明知故问,道:
“为什么?……

    我倒劝你还是待在上海的好。”有个收票人看他们一谈谈了有三刻钟,不由得好奇起
来,走过去,仿佛很注意他们。宗豫也觉得了,他做出不耐烦的神气,看了看手表,大声
道:“嗳呀,怎么老不来了!不等他了,我们走罢。”两人笑着一同走了。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来看她,道:“你没想到我这时候来罢?我因为在外边吃了饭,时
候还早,想着来看看你。不嫌太晚罢?”家茵笑道:“不太晚,我也刚吃了晚饭呢。”她把
一盏灯拉得很低,灯下摊着一副骨牌,他道:“你在做什么呢?”

    家茵笑道:“起课。”宗豫道:“哦?你还会这个啊?”他把桌上的一本破旧的线装本
的课书拿起来翻着,带着点蔑视的口吻,微笑问道:“灵吗?”家茵笑道:“我也是闹着玩
儿。从前我父亲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亲等他,就拿这个消遣。我就是从我母亲那儿学来
的。”宗豫坐下来弄着牌,笑道:“你刚才起课是问什么事?”家茵笑道:“问哪?……问
将来的事。”

    宗豫道:“那当然是问将来的事,难道是问过去?你问的是将来的什么事?”家茵道:
“唔……不告诉你。”宗豫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许可以猜得着。……让我也来起一个好
不好?”家茵道:“好,我来帮你看。你问什么呢?”宗豫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
你。说不定我们问一样的事呢?”

    他洗了牌,照她说的排成一条长条。她站在他背后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
道:“哟,挺好,是上上,再来,要三次——嗳呀,这个不大好,是中下。”她倒已经心慌
起来,带笑叮嘱道:“得要诚心默祷,不然不灵的。”宗豫忽然注意到烟灰盘上的洋火盒里
斜斜插着的一枝香,笑了起来道:“你真是诚心,还点着香呢!”香已经捻灭了,家茵待要
给他点上,宗豫却道:“不用了。这也是一样的——”他把他吸着的一枝香烟插在烟灰盘子
里。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嗳呀,不大好——下下。”她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不
管!看看它怎么说。”宗豫翻书,读道:“上上中下下下莫欢喜总成空喜乐喜乐暗中摸索水
月镜花空中楼阁。”家茵轻声笑道:“说得挺害怕的!”宗豫觉得她很受震动,他立刻合上
了书,道:“相信当然是不相信……”然而她沉默了下来。

    宗豫过了一会,道:“水开了。”家茵道:“哦,我是有意在炉子上搁一壶水,可以稍
微暖和点,算热水汀。”宗豫笑道:

    “真是好法子。”家茵走过去就着炉子烘手,自己看着手。宗豫笑道:“你看什么?”
家茵道:“我看我有没有螺。”宗豫走来问道:“怎么叫螺?”家茵道:“嗳呀,你连这个
都不懂啊?

    你看这手纹,圆的是螺,长的是簸箕。”宗豫摊开两手伸到她面前道:“那么你看我有
几个螺。”家茵拿着看了一看,道:

    “你有这么多螺!我好像一个都没有。”宗豫笑道:“有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家茵笑道:“螺越多越好。没有螺手里拿不住钱,也爱砸东西。”宗豫
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

    家茵不答,脸色陡地变了——她父亲业已推门走了进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嗳,家茵!这位是——”家茵只得介绍道:“这是夏先
生,这是我父亲。”宗豫茫然地立起身来道:“咦?你父亲?虞先生几时到上海的?”虞老
先生连连点头鞠躬道:“啊,我来了已经好几天了。到您府上好几次都没见到。”宗豫越发
摸不着头脑,道:“嗳呀,真是失迎!”他轻轻地问家茵:“我没听见你说吗?”家茵道:
“那天他来,刚巧小蛮病了,一忙就忘。”虞老先生一进来,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够他施
展的。他有许多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们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
培,真是她的造化。

    你夏先生少年英俊,这样的有作为,真是难得!”宗豫很僵地说了声:“您过奖了!请
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像我这老朽,也真是无
用,也是因为今年时事又不太平,乡下没办法,只好跑到上海来,要求夏先生赏碗饭吃,看
看小女的面上,给我个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宗豫很是诧异,略顿了一顿道:
“呃——那不成问题。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别的不行哪,只光念了一肚
子旧书,这半辈子可以说是怀才不遇——”家茵一直没肯坐下,她把床头的绒线活计拿起来
织着,淡淡地道:“所以罗,像我爸爸这样的是旧式的学问,现在没哪儿要用了。”宗豫
道:“那也不见得。我们有时候也有点儿应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简直就没有这一类人
材。”虞老先生道:“那!挽联了,寿序了,这一类的东西,我都行!都可以办!”宗豫
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话——”家茵气得别过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
我明儿早上来见您。

    您办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道:“好,就请您明天上午来,我
们谈一谈。”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烟匣子道:“您抽烟?”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点上
了,因道:“现在的人都抽这纸烟了,从前人闻鼻烟,那派头真足!那鼻烟又还有多少等多
少样,像我们那时候都有研究的。哪,我这儿就有一个,还是我们祖传的。您恐怕都没看见
过——”他摸出一只鼻烟壶来递与宗豫,宗豫笑道:“我对这些东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
地把玩了一会,道:“看上去倒挺精致。”虞老先生凑近前来指点说道:“就这一个玻璃翡
翠的塞子就挺值钱的。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没有办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给我想法子
先押一笔款子来。”家茵听到这里,突然掉过身来望着她父亲,她头上那盏灯拉得很低,那
荷叶边的白瓷灯罩如同一朵淡黄白的大花,簪在她头发上,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
着,她像一个早衰的热带女人一般,显得异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认识懂得古董的人
呢!”虞老先生道:“无论怎么样,拜托拜托!”家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
不对,忙道:

    “噢噢,我这儿先走一步,明儿早上来见你。费心费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家茵向宗豫道:“我父亲现在年纪大了,更颠倒了!他这次来也不知来干吗!他一来我
就劝他回去。他已经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过虑了!”
家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气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是有点误会,不过到底
是你的父亲,你不应当对他先存着这个心。”

    虞老先生自从有了职业,十分兴头。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厨子买菜回来,正在门口
撞见他,厨子道:“咦?老太爷今天来这么早啊?”他弯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只鸟笼张了
一张,道:“老太爷这是什么鸟啊?”虞老先生道:“这是个画眉,昨天刚买的,今天起了
个大早上公园去遛遛它。”厨子开门与他一同进去,虞老先生道:“你们老爷起来了没有?
我有几句话跟他说。”厨子四面看了看没人,悄悄的道:“我们老爷今天脾气大着呢,我看
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气大也不能跟我发啊!我到底是个老长辈啊!在我们厂里,
那是他大,在这儿可是我大了!”然而这厨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点看他不起,笑嘻嘻地道:
“哦,你也在厂里做事啦!”虞老先生道:

    “嗳。你们老爷在厂里,光靠一个人也不行啊,总要自己贴心的人帮着他!那我——反
正总是自己人,那我费点心也应该!”

   正说着,小蛮从楼上咕咚咕咚跑下来,往客室里一钻。姚妈一路叫唤着她的名字,追下
楼来。虞老先生大咧咧地道:

    “姚妈妈?回来啦?”姚妈沉着脸道:“可不回来了吗!”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
客室里去,叽咕道:“这么大清早起就来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进去,将鸟笼放在桌上,
道:“你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姚妈道:“我还不算跟你客气的?——小蛮?还不快上楼
去洗脸。你脸还没洗呢!”虞老先生嗔道:

    “你怎么啦?今天连老太爷都不认识了?”姚妈满脸的不耐烦,道:“声音低一点!我
们太太回来了,不大舒服,还躺着呢!”

    虞老先生顿时就矮了一截,道:“怎么,太太回来了?”姚妈冷冷地道:“太太——太
太是这地方的主人,当然要回来的了。”虞老先生转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
太太又怎么样?太太肚子不争气,只养了个女儿!”

    小蛮正在他背后逗那个鸟玩,他突然转过身去,嚷道:

    “嗳呀,你怎么把门开了?你这孩子——”姚妈也向小蛮叱道:

    “你去动他那个干吗?”虞老先生道:“嗳呀——你看——飞了!

    飞了!——我好不容易买来的——”姚妈连忙拉着小蛮道:

    “走,不用理他!上楼去洗脸去!”虞老先生越发火上加油,高声叫道:“敢不理
我!”小蛮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鸟放了,还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这时候,宗豫下楼来了,问道:“姚妈,谁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
“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话趁没上班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宗豫披着件浴衣走进来,面
色十分疲倦,道:“什么话?”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风色,姚妈把小蛮带走了,他便开言道:
“我啊,这个月因为房钱又涨了,一时周转不灵,想跟您通融个几万块钱。”宗豫道:“虞
先生,你每次要借钱,每次有许多的理由,不过我愿意忠告你,我们厂里薪水也不算太低
了,你一个人用我觉得很宽裕,你自己也得算计着点。”虞老先生还嘴硬,道:“我是想等
月底薪水拿来我就奉还。我因为在厂里不方便,所以特为跑这儿来——”宗豫道:“你也不
必说还了。这次我再帮你点,不过你记清楚了: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颜厉色起来,虞老
先生也自胆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错不错。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他接过一叠子钞票,又轻轻地道:“请夏先生千万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
只看了他一眼。

    姚妈在门外听了个够,上楼来,又在卧房外面听了一听,太太在那里咳嗽呢,她便走进
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谁来了?”姚妈道:“*銧!还不又是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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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潘底派ぷ泳瓦炝耍帕脚菅劾帷*

    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儿瞎疑心了,好好的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平心静气的谈一谈。”
夏太太道:“什么平心静气的谈一谈?

    你就是要把我离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了!你不要想!”她越发放声大哭起来。宗豫
道:“你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个婊子不是称
心了吗?”宗豫大怒道:“你这叫什么话?”

    他把一只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蛮在楼下,正在她头顶上豁朗爆炸开来,她蹙额向上面望
了一望。她一个人在客室里玩,也没人管她。佣人全都不见了,可是随时可以冲出来抢救,
如果有惨剧发生。全宅静悄悄的,小蛮仿佛有点反抗地吹起笛子来了。她只会吹那一个腔,
“呜哩呜哩呜!”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声音。她好像不过是巢居在夏家帘下的一只
鸟,漠不关心似的。

    家茵来教书,一进门就听见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给她买这根笛子,宗豫曾经说:
“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

    那天是小蛮病好了第一次出门,宗豫和她带着小蛮一同出去,太像一个家庭了,就有乞
丐追在后面叫:“先生!太太!太太!

    您修子修孙,一钱不落虚空地……”她当时听了非常窘,回想起来却不免微笑着。她走
进客室,笑向小蛮道:“你今天很高兴啊?”小蛮摇了摇头,将笛子一抛。家茵一看她的脸
色阴沉沉的,惊道:“怎么了?”小蛮道:“娘到上海来了。”家茵不觉愣了一愣,强笑着
牵着她的手道:“娘来了应当高兴啊,怎么反而不高兴呢?”小蛮道:“昨儿晚上娘跟爸爸
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侧耳听着,楼上仿佛把房门大开了,家茵可以听得出
宗豫的愤激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哭。

    然后,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一声带上了,接着较轻微的砰的一声,关上
了汽车门。家茵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去,正来得及看见汽车开走。楼上的女人还在那里呜呜
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书回来,一开门,黄昏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说:“我在这儿,你别吓一
跳!”家茵还是叫出声来道:“咦?

    你来了?”宗豫道:“我来了有一会了。”大约因为沉默了许久而且有点口干,他声音
都沙哑了。家茵开电灯,啪嗒一响,并不亮。宗豫道:“嗳呀,坏了么?”家茵笑道:
“哦,我忘了,因为我们这个月的电灯快用到限度了,这两天二房东把电门关了,要到七点
钟才开呢。我来点根蜡烛。”宗豫道:“我这儿有洋火。”家茵把粘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蜡
烛点上了,照见碟子上有许多烟灰与香烟头。宗豫笑道:“对不起。我拿它做了烟灰盘
子。”家茵惊道:“嗳呀,你一个人在这儿抽了那么许多香烟么?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
豫道:“其实我明知道你那时候不会在家的,可是……忽然的觉得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
可去。除了你也没有别的可谈的人。”家茵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倒出两杯茶,她坐下来,
两手笼在玻璃杯上搁着。烛光怯怯的创出一个世界。男女两个人在幽暗中只现出一部分的面
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杰作,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难说。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说道:“小蛮的母亲到上海来了。也不知听见人家造的什么
谣言,跑来跟我闹……那些无聊的话,我也不必告诉你了。总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场。”他又
顿住了没说下去,拈起碟子里一只烧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划来划去,然而太用劲了,那火柴梗
子马上断了。他又道:“我跟她感情本来就没有。她完全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她有
病,脾气也古怪,不见面还罢,一见面总不对。这些话我从来也不对人说,就连对你我也没
说过——从前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来一直就想着要离婚的。”他最后的一句话
家茵听着仿佛很觉意外,她轻声道:“啊,真的吗?”宗豫道:“是的。可是自从认识了
你,我是更坚决了。”

    家茵站起来走到窗前立了一会,心烦意乱,低着头拿着勾窗子的一只小铁钩子在粉墙上
一下一下凿着,宗豫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也跟了过去,道:“我意思是——我是真的一直想
离婚的!”家茵道:“可是我还是……我真是觉得难受……”宗豫道:“我也难受的。可是
因为我的缘故叫你也难受,我——我真的——”然而尽管两个人都是很痛苦,蜡烛的嫣红的
火苗却因为欢喜的缘故颤抖着。家茵喃喃地道:“自从那时候……又碰见了,我就……很难
过。你都不知道!”宗豫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从头起就知道的。不过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对。现在我知道
了,你想我……多高兴!你别哭了!”

    房间里的电灯忽然亮了,他叫了声“咦?”看了看表,不觉微笑道:“二房东的时间倒
是准,啊——你看,电灯亮了!刚巧这时候!可见我们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你也应当高兴
呀!”

    她也笑了。他掏出手绢子来帮着她揩眼泪,她却一味躲闪着。

    他说:“就拿我这个擦擦有什么要紧?”然而她还是借着找手绢子跑开了。

    她有几只梨堆在一只盘子里,她看见了便想起来说:“你要不要吃梨?”他说。
“好。”她削着梨,他坐在对面望着她,忽然说:“家茵。”家茵微笑着道:“嗯?”宗豫
又道:“家茵。”

    他仿佛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家茵反倒把头更低了一低,专心削着梨,道:“嗯?”他又
说:“家茵。”家茵住了手道:“啊?

    怎么?”宗豫笑道:“没什么。我叫叫你。”家茵不由得向他飘了一眼,微微一笑道:
“你为什么老叫?”宗豫道:“我叫的就多了,不过你没听见就是了——我在背地里常常这
样叫你的。”家茵轻声道:“真的啊?”

    她把梨削好了递给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来给她,道:“你吃一块。”家
茵道:“我不吃。”他自己又吃了两口,又让她,说:“挺甜的,你吃一块。”家茵道:
“我不吃,你吃罢。”宗豫笑道:“干什么这么坚决?”家茵也一笑,道:“我迷信。”宗
豫笑道:“怎么?迷信?讲给我听听。”家茵倒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因为……不可
以分——梨。”

    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们决不会分离的!”家茵用刀拨着蜿蜒的梨皮,低
声道:“那将来的事情也说不定。”宗豫握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么会说不定?你手上
没有螺,爱砸东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紧了决不撒手的。”

    楼下有一只钟呛呛呛敲起来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嗳哟,到八点了!”他自言自语
道:“还有一个应酬。我不去了。”

    家茵道:“你还是去罢。”宗豫笑道:“现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家茵道:“等
会人家等你呢?”宗豫踌躇地道:“倒也是。我倒是答应他们要去的,因为厂里有点事要谈
一谈……”他说走就走,不给自己一个留恋的机会,在门口只和她说了声:“明天再来看
你。”她微笑着,没说什么,一关门,却软靠在门上,低声叫道:“宗豫!”滟滟的笑,不
停地从眼睛里漫出来,必须狭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蜡烛说道:“宗
豫!宗豫!”烛火因为她口中的气而荡漾着了。

    这时候她父亲忽然推门走进来,家茵惘惘地望着他简直像见了鬼似的,说不出话来。虞
老先生笑道:“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他汽车在这儿,我就没进来。让你们多谈一会儿。

    嗨嗨!你爸爸是过来人哪!”家茵也不做声,只把蜡烛吹灭了。

    虞老先生坐下来,便向她招手道:“你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别那么糊里糊涂的啊。他那个大老婆现在来了。你还是孩子气,这时候我做爸爸的不
来替你出出主意,还有谁呀?”家茵走过来道:“嗳呀爸爸,你说些什么?”虞老先生拉着
她的手,道:“你现在还跑去教他那个孩子做什么?孩子到底是她养的。你趁这时候先去好
好找两间房子。夏先生他现在回去,他大老婆总跟他吵吵闹闹的,他哪儿会爱在家呆着。你
有了地方,他还不上你这儿来了?顶要紧要抓几个钱。人也在你这儿,你钱也有了,你还怕
她做什么呢?”家茵实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诉你罢,夏先生倒是跟我说过了,
他跟他太太本来是旧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预备离婚了,不过是为了这小孩子。现在……他决
定离了。他刚才跟我说来着,等他离过婚之后……再提。”虞老先生怔了一怔,道:“*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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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

    楼下的钟又敲了一下,家茵道:“时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该回去了罢?”虞老先生道:
“呃,我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不是别的,因为这儿的房东太太老
说,天黑了大门开出开进的,不谨慎。她常常闹东西丢了。说起来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
料,”她把一只抽屉拖开了,无聊地重新翻过一遍,道:“我记得我放在这儿的——就找不
着了!昨天我看见房东太太穿着新做来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丢了的那件一样。我也不能疑心
她偷的,不过我倒是有点儿闷得慌——怎那么巧!赶明儿倒去问问她是哪儿买的!”虞老先
生喝着茶,忽然大呛起来,急急地摇手道:“咳,你不问我也就不说了:

    是我替你送给她的。”家茵十分诧异,道:“嗯?”虞老先生叹道:“*銧!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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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宗麟有一天对他太太说:“真糟极了,这虞老头儿,今天厂里闹得沸沸腾腾,宗豫知
道要气死了!”秀娟道:“怎么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笔款子,要买药给一个广德医
院,是个慈善性质的医院。不知怎么,这一笔款子会落到这老头儿手里。他老先生不言语,
就给花了。”秀娟惊道:“真的啊?有多少钱哪?”宗麟道:“钱数目倒也不大——他老人
家处处简直就是丈人的身份,问他他还闹脾气!”秀娟道:“那他现在人呢?跑啦?”宗麟
道:“他真不跑了!腆着个脸若无其事的照样的来!”秀娟愕然道:“怎么这样!”宗麟
道:“就这一点宗豫听见了已经要生气了,何况这是捐款,我们厂里信用很受打击的。”秀
娟便道:“嗳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听见了也要气死的!”

    才这么说着,不料女佣就进来报道:“大爷来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脸色不很自然,她
搭讪着把无线电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开去。宗豫立刻就开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
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头发,
苦笑道:“可不是吗?这件事真糟极了!”宗豫疲倦地坐下来道:“当初怎么也就没有一个
人跟我说一声呢?”宗麟道:“他们也是不好,其实也应当告诉你的。不过——”宗豫道:
“怎么?”宗麟微带着尴尬的笑容,道:“也难怪他们。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乱盖
的,弄得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个什么关系。”宗豫红了脸,道:

    “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说一说。我现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这儿
来也好。”宗豫倒又愣了一愣,但还是点点头,立起身来道:“我就叫汽车去接他。”宗麟
又道:

    “待会儿我走开你跟他说好了,当着我难为情。”宗豫又点了点头。打发了车夫去接,
他们等着,先还寻出些话来说,渐渐就默然了。无线电里的音乐节目完了,也没有换一家电
台,也忘了关,只剩了耿耿的一只灯,守着无线电里的沉沉长夜。

    一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声,宗麟就走开了。虞老先生一路嚷进来道:“夏先生真太客气,
还叫车子来接!差人给我个信我不就来了吗?”宗豫沉重地站起身来,虞老先生就吃了一
惊。

    宗豫两手插在裤袋里踱来踱去,道:“虞先生,我今天有点很严重的事要跟你说。有一
笔捐给广德医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给你的手里的——”虞老先生赔笑道:“是的,是我拿
的,刚巧我有一笔用项。我就忘了跟你说一声——”宗豫道:“你知道我们厂里顶要紧是保
持信用——”虞老先生道:“是的,是我一时疏忽——”宗豫把眉毛拧得紧紧的道:“虞先
生,你不知道这事对于我们生意人是多么严重。”虞老先生忙道:“是我没想到。我想着这
一点数目,我们还不是一家人一样吗?还分什么彼此?”这话宗像听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
定了看住他,道:“像这样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后请你不要到厂里去了。”

    虞老先生道:“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么?我下回当心点,不忘了好了!”宗豫道:
“请你不必多说了。为我们大家的面子,你从明天起不必来了,我叫他们把你到月底的薪水
送过来。”

    虞老先生认为他一味的打官话,使人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何,因道:“唉呀,我们打开盖
子说亮话罢!我女儿也全告诉我了。我们还不就是自己人么?”家茵如果已经把一切都告诉
了她父亲,虽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很不是味。他很僵硬地道:“我跟虞
小姐的友谊,那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的家庭状况我也稍微知道一点,我也很能同情。不过无
论如何你老先生这种行为总不能够这样下去的。”虞老先生见他声色俱厉,方始着慌起来,
道:“嗳,夏先生,你叫我失了业怎么活着呢?你就看我女儿面上你也不能待我这样呀!”

    宗豫厌恶地走开了,道:“我请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儿了!”虞老先生越发荒了,道:
“嗳呀,难不成你连我的女儿也不要了么?也难怪你心里不痛快——家里闹别扭!可不是糟
心吗?”

    他跟在宗豫背后,亲切地道:“我这儿有个极好的办法呢!我的女儿她跟你的感情这样
好,她还争什么名分呢?你夏先生这样的身份,来个三妻四妾又算什么呢?”宗豫转过身来
瞪眼望着他,一时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虞老先生又道:“您不必跟您太太闹,就叫我的
女儿过门去好了!大家和和气气,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儿从小就很明白的,只要我说一句
话,她决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宗豫道:“虞老先生!你这叫什么话?

    我简直听也不要听。凭你这些话,我以后永远不要再看见你了!至于你的女儿,她已经
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

    虞老先生倒退两步,嗫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简直像要动手打人,道:“你现
在立刻走罢。以后连我家里你也不要来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着宗豫那时候不在家,就上夏家来了。姚妈上楼报
说:“那个虞老头儿说是要来见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见我干吗?”姚妈
道:

    “谁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儿闹什么鬼!”夏太太拥被坐着,想了一想道:“好罢,
我就见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说着,便把旗袍上的钮子多扣上了几个,把棉被拉上些。

    姚妈将虞老先生引进来,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为为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
身体好?”夏太太不免有点阴阳怪气的,淡淡地说了声:“你坐呀。”姚妈掇过一张椅子来
与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别的,因为我知道为我女儿的缘
故,让您跟你们夏先生闹了些误会。

    我们做父亲的不能看女儿这样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满腔悲愤,道:“可不是吗?现
在一天到晚嚷着要离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吗!这话哪能说啊!我女儿也决没有
那么糊涂。夏太太,我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您大贤大德,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您
是明白人,气量大,你们夏先生要是娶个妾,您要是身子有点儿不舒服,不正好有个人伺候
您——哪儿能说什么离婚的话?真是您让我的小女进来,她还能争什么名分么?”夏太太呆
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儿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儿,这点道理
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说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泪来,道:“*銧!只要*
桓依牖椋沂裁炊伎希庇堇舷壬溃*

    “这个,夏太太,我们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您真是宽宏大量。我这就去跟她说。不
过夏太太,我有一桩很着急的事要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请您栽培一下子。我借了一个债,已
经人家催还,天天逼着我,我一时实在拿不出,请您可不可以通融一点。我那女儿的事总包
在我身上好了。”

    姚妈在一边站着,便向夏太太使了一个眼色。夏太太兀自关心地问道:“嗳呀,你是欠
了多少钱呢?”姚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插嘴道:“我说呀,太太,您让老太爷先去跟虞小
姐说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说好了再让老太爷来拿罢。”夏太太道:“嗳,对了,我
现在暂时也没有现钱——”姚妈道:“嗳,您先去说,说了明天来——”夏太太道:“我还
能够凑几个总凑点儿给你。”虞老先生无奈,只得点头道:

    “好,好,我现在就去说,我明天来拿,连利钱要八十万块钱。”

    姚妈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门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说道:

    “我待会儿晚上回去跟她说罢,你别让她知道我上这儿来的,你让我轻轻的,自个儿走
罢。”他蹑手蹑脚下楼去。

    姚妈回房便道:“太太,您别这么实心眼儿。这老头子相信不得!还不是他们父女俩串
通了来骗您的钱的!”夏太太叹道:“*銧!我这两天都气糊涂了。——可不是吗?”姚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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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β琛闪抑惶悼梢圆焕牖椋揖突枇耍∧阆胨系毙÷穑俊币β璧溃骸疤
阏饷囱暮萌耍鼓懿豢下穑俊毕奶溃骸罢媸撬希乙簿退嫠チ耍币β璧溃骸拔
宜的共蝗缱愿龆担∷堑绷艘棠棠蹋艿梅勖钦舛墓婢亍!毕奶溃骸
耙埠谩D阏饩徒兴侠矗腋怠!*

    小蛮这一天正在上课,忽然说;“先生先生,赶明儿叫娘也跟先生念书好不好?”家茵
强笑道:“你又说傻话!”小蛮却是很正经,几乎噙着眼泪,说道:“真的,先生,好不
好?省得她又跑到乡下去了!先生,随便怎么你想想法子,这回再也别让她再走了!”这话
家茵觉得十分刺心,望着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这时候姚妈进来,带着轻薄的微笑,说:
“虞小姐,我们太太请您上去。”家茵愣了一愣,勉强镇定着,应了一声“噢,”便立起身
来,向小蛮道:“你别闹,自己看看书。”

    她随着姚妈上楼。卧房里暗沉沉的,窗帘还只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里眼睁睁
打量着她。也没有人让坐。家茵装得很从容地问道:“夏太太,听说您不舒服,现在好点儿
罢?”夏太太酸酸地道:“嗳呀,我这病还会好?你坐下,我跟你说——姚妈,你待会儿再
来。”姚妈出去了,夏太太便道: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这些时候了,可怜我老在乡下待着,也
没有碍你们什么事。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们夏先生,这趟回来了他简直多嫌我!我现在别
的不说了,总算我有病——你就是要进来,只要你劝他别跟我离婚,虽然我是太太,只要这
个名分,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管好了!这总不能再说我不对了!”家茵道:“嗳呀,夏太
太,你说的什么话?”夏太太道:“你也别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儿,已经破
了身了,再去嫁给谁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经自己来求你了,还不有面子吗?”家茵气得到
这时候方才说出话来,道:“什么破了身?你怎么这么出口伤人?”

    说着。声音一高,人也随着站了起来。夏太太道:“我还赖你么?是你自个儿老子说
的!你不信去问姚妈!”家茵道:“你知不知道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你这么乱说是犯法的?
我不要再听下去了!”

    夏太太眼见得她就要走了,立刻软了下来,叫道:“嗳,你别走别走!就算我说错了,
就算我现在求求你,看看我要死的人,你可怜可怜我罢!我这肺病已经到了第三期了!”家
茵不禁回过头来惶惑地望着她,轻轻地自言自语着:“啊?肺病?”夏太太继续说下去道:
“——等我死了,你还不是可以扶正么?”家茵听了这话又有气,顿了一顿方道:“什么叫
就算你说错了?这话是可以说错的吗?”夏太太道:“咳,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可怜我,心
也乱啦!请你原谅我说错了话罢!

    我也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你要跟他结婚就结婚得了,不过我求求你等几年,等我死
了——”说着,早已呜呜咽咽大放悲声。家茵道:“我们本来的计划并没有什么昧良心的。
你要是叫我们糊里糊涂地等着,不是更要引起许多人的废话来了么?”

    夏太太只管放声痛哭,又夹着剧烈的咳嗽,喘着一团。姚妈飞奔进来道:“太太,太
太,您怎么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端痰盂。夏太太深恐家茵是新派人怕传染,因把一只
手揿着嘴,道:“姚妈,你把窗子开开,透透气。”开了窗,风吹进来帘卷得多高的,映在
人脸上,一明一暗,光彩往来,夏太太平整的脸上也仿佛有了表情。

    夏太太道:“姚妈,你还是出去罢……虞小姐,本来我人都要死了,还贪图这个名分做
什么?不过我总想着,虽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个丈夫,有个孩子,我死的时候,虽然他
们不在我面前,我心里也还好一点。要不然,给人家说起来,一个女人给人家休出去的,死
了还做一个无家之鬼……”说着,又哭得失了声。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过身来要走,道:
“你生病的人,这样的话少说点儿罢。徒然惹自己伤了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还能
活几年呢?我也不在乎这几年的工夫!你年纪轻轻的,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家茵极力抵
抗着,激恼了自己道:“你不要一来就要死要死的!

    你要是看开点,不怄气——”夏太太惨笑道:“看开点!那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
他——他对我这样,我——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呵!”家茵道:“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
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单是我同你同他,还有我那孩子呢!孩子现在是小,不
懂事——将来,你别让她将来恨她的爸爸!”家茵突然双手掩着脸,道:“你别尽着逼我
呀!他——他这一生,伤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够再让他为了我伤心呢?”夏太太挣
扎着要下床来,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家茵道:“不,我不能够答应。”

    她把掩着脸的两只手拿开,那时候她是在自己家里,立在黄昏的窗前。映在玻璃里,那
背后隐约现出都市的夜,这一带的灯光很稀少,她的半边脸与头发里穿射着两三星火。她脸
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仿佛有一种幽冥的智慧。这一边的她是这样想:“我希望她
死!我希望她快点儿死!”那一边却暗然微笑着望着她,心里想:“你怎么能够这样地卑
鄙!”那么,“我照她说的——等着。”“等着她死?”“……可是,我也是为他想呀!”
“你为他想,你就不能够让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样。”

    她到底决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里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为古时候的盟誓
投到水里去的,有一种哀艳的光。

    她匆匆出去,想着:“我得走了!我马上去告诉她,叫她放心。”赶到夏家,姚妈一开
门便道:“你怎么又来了?”家茵道:“我要见太太。”姚妈愤愤地道:“你再要见太太干
吗?你还怕她死不透呀?你现在称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她刚才吐了几口血,现在上
医院去了。”家茵惊道:“嗳呀,怎么这样快?”不禁滚下泪来。姚妈道:“这时候还装腔
作调干吗?还不回家去乐去?我们老爷哪门子楣气,碰见这些乌龟婊子的!”说罢,砰的一
声关上了门。家茵揩着眼睛,惘然地回来了。然而又不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可以放心等
着了。

    等不长了!——她就要死了!——可是,正因为这样,你更应当走,快点儿走,她听见
了,也许还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门进来,叫了声“家茵!”家茵正是心惊肉跳的,急忙转过身来道:“嗳
呀,你来了?你们太太好点儿没有?”

    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家茵道:“我从你们家刚回来。”

    宗豫道:“好点儿了,现在不要紧了。我赶来有几句话跟你说,我只有几分钟的工夫。
就是因为你们老太爷,他闹出一点事来,我跟他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我让他以后不要去办事
了。”

    家茵只空洞地说了声:“噢。”宗豫道:“我以后再仔细地讲给你听。我怕你误会。”
家茵勉强笑道:“你也太细心了!我还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为人!”宗豫道:“我想对于他,
以后再另外给他想办法。情愿每个月贴他几个钱得了。”他看了看表道:

    “现在还要赶到厂里去,有工夫再来看你。”他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她有点愣愣的,便
又站住了望着她道:“你别是有点儿生气罢?我匆匆忙忙的也许说错了话……”家茵微笑
道:“没生气。干吗生气?”他仍旧有点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声道:“我怎么
会跟你生气呢?”宗豫也一笑,又踌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嗯,这样罢——我大概七点半
可以离开厂里。

    我上这儿来吃晚饭好不好?”家茵笑了一笑,道:“好。”宗豫道:“好,待会儿
见。”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来。然后她父亲来了,说:

    “呦!你干吗的?我这儿想来劝劝你呢!我想,他们太太也怪可怜的!那孩子到底是她
的,何苦去跟她争那个名分呢?一定要这个名分干什么事呢?现在他们家的人对我们不也挺
巴结的?我去了总是老太爷老太爷的!这世界,别那么认真!”

    家茵只是哭,并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过来坐在她身旁,说
道:“你听你爸爸的话总没错的。

    爸爸是为你好!她这么病着在那儿,待会儿有个三长两短,不怕雷打么?她那个孩子不
该恨你一辈子么?”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来要跑开,又被她父亲拉住她的手不放,颤
巍巍地道:“孩子!想当初,都是因为我后来娶的那个,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结婚,闹得我
没办法,把你娘硬给离掉了,害你们受苦这些年——你想!”家茵挣扎脱了手,跑了去倒在
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过去坐在床上,道:“哪个男人不喜欢姨太太!哪个男人是喜欢太
太的!我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么?就是我后来娶的那个,我要是没跟她正式结婚,也许我现在
还喜欢她呢!”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4:22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家茵突然叫出声来道:“你少说点儿罢!你自己做点子什么事情,我的人都给你丢尽
了!”虞老先生吃了一惊道:“谁告诉你的?”家茵道:“宗豫刚才告诉我的。你叫我拿什
么脸对他?”虞老先生摇头道:“*銧!真是!男人真没有良心!他怎么该来对你说这些话
呢*克趺此档模俊奔乙鹩诌煲盟挡怀龌袄矗堇舷壬愀┥泶盏剿媲芭淖藕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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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孩子别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随便别人怎么对你,我爸爸总疼你的!只要
有一口气,我总不会丢开你的!”家茵忽然撑起半身向他凝视着,她看到她将来的命运。她
眼睛里有这样的大悲愤与恐惧,连他都感到恐惧了。她说:“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
竟很听话地站了起来。家茵又道:“现在无论怎么样,请你走罢。我受不了了。”虞老先生
逡巡了一会,道:“我说的话是好话。你仔细想想罢。”就走了。

    家茵随即也从床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立了一会,便下楼去打电话,定了一张上厦门的船
票。然后她又拨了个号码,她心慌意乱的,那边接的人的声音也分辨不出,先说:“喂,秀
娟是罢?”又道:“……哦,请你们太太听电话。”才说到这里,宗豫来了。家茵握着听筒
向他点头微笑,宗豫夹着纸包很高兴地上楼去了,道:“我先上去等着你。”家茵继续向电
话里道:“喂,你是秀娟啊?……我好,不过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
了……”她向楼下看了看,又把声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儿去呀?秀娟,我告诉你,可
是我要请你一个人也别告诉……我到了那儿再写信来解释给你听……

    到厦门去……去做事……是我看了报去应征的……大概不错罢。”她淡笑一声。

    宗豫独自在房里,把纸包打开来,露出一个长方的织锦盒子,里面嵌着一对细瓷饭碗,
盘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赏着,见家茵进来了,便道:“瞧我买了什么来了!以后你要把饭
多煮一点儿,我常常要留自己在这儿吃饭的!”家茵苦笑道:

    “可惜现在用不着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宗豫道:“嗯?上哪儿去?”家茵有一只打
开的皮箱搁在床上,她走去继续理东西,道:“回乡下去。”宗豫立在她背后,微笑着吸着
烟,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诉你母亲……关于我们?”家茵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道:“我预备去跟我表哥结婚了。”

    宗豫倒还镇静,只说:“你表哥?怎么你从来没提起过?”

    家茵道:“我母亲本来有这个意思。”宗像道:“你——跟他感情非常好么?”家茵又
摇了摇头,道:“可是,感情是渐渐地生出来的。到后来总有感情的,不能先存着个成
见。”宗豫怔了一会,道:“那也要看跟什么人在一起呀!”冢茵道:“是,可是——譬如
你太太。你从前要是没有成见,一直跟她是好的,那她也不至于到这样。就是病,也是慢慢
的造成的。”宗豫默然了一会,忽然爆发了起来道:“家茵,你是不是在哪儿听见了什么话
了?”家茵只管平板地说下去道:“还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后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
好了,给他钱也是瞎花了。不要想着他是我父亲。”她罗里罗唆地嘱咐着,宗豫惶骇地望着
她道:“我不懂得你。可是我要是不懂得你,我还懂得什么人呢?——忽然的好像什么人什
么事情都不能够明白了,简直……要发疯……”家茵只顾低着头理东西,宗豫又道:“家
茵!难道我们的事情这么容易就——全都不算了么?”他看看那灯光下的房间,难道他们的
事情,就只能永远在这个房里转来转去,像在一个昏暗的梦里。梦里的时间总觉得长的,其
实不过一刹那,却以为天长地久,彼此已经认识了多少年了。原来都不算数的。他冷冷地
道:“你自己的心大约只有你自己明了。”家茵想道:“嗳,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
了。”

    她从抽屉里翻东西出来,往箱子里搬,里面有一球绒线与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时忍不
住,就把手套拿起来拆了,绒线纷纷地堆在地上。宗豫看看香烟头上的一缕烟雾,也不说什
么。家茵把地下的绒线拣起来放在桌上,仍旧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这么走了,小蛮要
闹死了。”家茵道:“不过到底小孩,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宗豫缓缓地道:“是的,小孩
是……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家茵不觉凄然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开了目光,望到那圆形
的大镜子去。镜子里也映着他。

    她不能够多留他一会儿在这月洞门里。那镜子不久就要如月亮里一般的荒凉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么?”家茵道:“嗳。”宗豫在茶碟子里把香烟揿灭了,见到桌
上陈列着的一盒碗匙,便用原来的包纸把它盖没了,纸张嗦嗦有声。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家茵道:“不用了。”他突然剪裁地说:“好,那么——”
立刻出去了,带上了门。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卷曲的绒线,“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宗豫还是来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经走了。那房间里面仿佛关闭着很响的音乐似
的,一开门便爆发开来了,他一只手按在门钮上,看到那没有被褥的小铁床。露出钢丝绷
子,镜子洋油炉子,五斗橱的抽屉拉出来参差不齐。垫抽屉的报纸团皱了掉在地下。一只碟
子里还粘着小半截蜡烛。绒线仍旧乱堆在桌上。装碗的铁锦盒子也还搁在那里没动。宗豫掏
出手绢子来擦眼睛,忽然闻到手帕上的香气,于是又看见她窗台上的一只破香水瓶,瓶中插
着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拔出来,推开窗子掷出去。窗外有许多房屋与屋脊。

    隔着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动着的人海,仿佛有一只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一九四七年五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6:07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金 锁 记

·张爱玲·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月光照到姜公馆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凤箫的枕边。凤箫睁眼看了一看,只见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心中便道:“是月亮光么?”凤箫打地铺睡在窗户底下。那两年正忙着换朝代,姜公馆避兵到上海来,屋子不够住的,因此这一间下房里横七竖八睡满了底下人。

  凤箫恍惚听见大床背后有人。

  小双脱下了鞋,赤脚从凤箫身上跨过去,走到窗户跟前,笑道:“你也起来看看月亮。”凤箫一骨碌爬起身来,低声问道:“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们二奶奶……”小双弯腰拾起那件小袄来替她披上了,道:“仔细招了凉。”凤箫一面扣钮子,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诉我!”小双笑道:“是我说话不留神,闯了祸!”凤箫道:“咱们这都是自家人了,干吗这么见外呀?”小双道:“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你们小姐去!咱们二奶奶家里是开麻油店的。”凤箫哟了一声道:“开麻油店!打哪儿想起的?像你们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我们那一位虽比不上大奶奶,也还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双道:“这里头自然有个缘故。咱们二爷你也见过了,是个残废。做官人家的女儿谁肯给他?老太太没奈何,打算替二爷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给找了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就叫七巧。”凤箫道:“哦,是姨奶奶。”小双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后来老太太想着,既然不打算替二爷另娶了,二房里没个当家的媳妇,也不是事,索性聘了来做正头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爷。”凤箫把手扶着窗台,沉吟道:“怪道呢!我虽是初来,也瞧料了两三分。”小双道:“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是有的。你还没听见她的谈吐呢!当着姑娘们,一点忌讳也没有。亏得我们家一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们什么都不懂。饶是不懂,还臊得没处躲!”凤箫扑嗤一笑道:“真的?她这些村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就连我们丫头——”小双抱着胳膊道:“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惯了柜台,见多识广的,我们拿什么去比人家?”凤箫道:“你是她陪嫁来的么?”小双冷笑说:“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爷成天的吃药,行动都离不了人,屋里几个丫头不够使,把我拨了过去。怎么着?你冷哪?”凤箫摇摇头。小双道:“瞧你缩着脖子这娇模样儿!”一语未完,凤箫打了个喷嚏,小双忙推她道:“睡罢!睡罢!快焐一焐。”凤箫跪了下来脱袄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儿就至于冻着了?”小双道:“你别瞧这窗户关着,窗户眼儿里吱溜溜的钻风。”两人各自睡下。凤箫悄悄地问道:“过来了也有四五年了罢?”小双道:“谁?”凤箫道:“还有谁?”小双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凤箫道:“也生男育女的——倒没闹出什么话柄儿?”小双道:“还说呢!话柄儿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领着合家上下到普陀山进香去,她做月子没去,留着她看家。舅爷脚步儿走得勤了些,就丢了一票东西。”凤箫失惊道:“也没查出个究竟来?”小双道:“问得出什么好的来?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饰左不过将来是归大爷二爷三爷的。大爷大奶奶碍着二爷,没好说什么。三爷自己在外头流水似的花钱。欠了公帐上不少,也说不响嘴。”

  她们俩隔着丈来远交谈。虽是极力地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惊醒了大床上睡着的赵嬷嬷,赵嬷嬷唤道:“小双。”小双不敢答应。赵嬷嬷道:“小双,你再混说,让人家听见了,明儿仔细揭你的皮!”小双还是不做声。赵嬷嬷又道:“你别以为还是从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疯疯颠颠!这儿可是挤鼻子挤眼睛的,什么事瞒得了人?趁早别讨打!”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赵嬷嬷害眼,枕头里塞着菊花叶子,据说是使人眼目清凉的。她欠起头来按了一按髻上横绾的银簪,略一转侧,菊叶便沙沙作响。赵嬷嬷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节,她唉了一声道:“你们懂得什么!”小双与凤箫依旧不敢接嘴。久久没有人开口,也就一个个的朦胧睡去了。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粜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要抽这个解闷儿?”

  玳珍兰仙手挽手一同上楼,各人后面跟着贴身丫鬟,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老太太的丫头榴喜迎了出来,低声道:“还没醒呢。”玳珍抬头望了望挂钟,笑道:“今儿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两天说是马路上人声太杂,睡不稳。这现在想是惯了,今儿补足了一觉。”

  紫榆百龄小圆桌上铺着红毡条,二小姐姜云泽一边坐着,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呢,因丢下了站起来相见。玳珍把手搭在云泽肩上,笑道:“还是云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儿一时高兴,叫做糖核桃,你就记住了。”兰仙玳珍便围着桌子坐下了,帮着剥核桃衣子。云泽手酸了,放下了钳子,兰仙接了过来。玳珍道:“当心你那水葱似的指甲,养得这么长了,断了怪可惜的!”云泽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兰仙笑道:“有这些麻烦的,倒不如叫他们拿到厨房里去剥了!”

  众人低声说笑着,榴喜打起帘子,报道:“二奶奶来了。”兰仙云泽起身让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人都齐了。今儿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不欺负我们,欺负谁?”玳珍淡淡的并不接口,兰仙笑道:“二嫂住惯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这儿憋闷得慌。”云泽道:“大哥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原该找个宽敞些的,不过上海像这样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兰仙道:“可不是!家里人实在多,挤是挤了点——”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瞟了兰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太多了。连我们都嫌人多,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兰仙听了这话,还没有怎么,玳珍先红了脸,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个分寸,三妹妹新来乍到的,你让她想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们都是清门净户的小姐,你倒跟我换一换试试,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玳珍啐道:“不跟你说了,越说你越上头上脸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赌得咒——这三年里头我可以赌得咒!你敢赌么?”玳珍也撑不住噗嗤一笑,咕哝了一句道:“怎么你孩子也有了两个?”七巧道:“真的,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越想越不明白!”玳珍摇手道:“够了,够了,少说两句罢。就算你拿三妹妹当自己人,没什么避讳,现放着云妹妹在这儿呢,待会儿老太太跟着一告诉,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云泽早远远地走开了,背着手站在阳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鸟。姜家住的虽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楼上的阳台却是木板铺的地。黄杨木阑干里面,放着一溜大篾篓子,晾着笋干。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那瞢腾的“不楞登……不楞登”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包车叮叮地跑过,偶无如长安近来像换了个人似的,听了也不计较,自顾自努力去戒烟。七巧也奈何她不得。长安订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没去,隔了些天来补道喜。七巧悄悄唤了声大嫂,道:“我看咱们还得在外头打听打听哩,这事可冒失不得!前天我耳朵里仿佛刮着一点,说是乡下有太太,外洋还有一个。”玳珍道:“乡下的那个没过门就退了亲。外洋那个也是这样,说是做了几年的朋友了,不知怎么又没成功。”七巧道:“那还有个为什么?男人的心,说声变,就变了。他连三媒六聘的还不认帐,何况那不三不四的歪辣货?知道他在外洋还有旁人没有?我就只这一个女儿,可不能糊里糊涂断送了她的终身,我自己是吃过媒人的苦的!”

  长安坐在一旁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手掌心掐红了,指甲却挣得雪白。七巧一抬眼望见了她,便骂道:“死不要脸的丫头,竖着耳朵听呢!这话是你听得的么?我们做姑娘的时候,一声提起婆婆家,来不迭地躲开了。你姜家枉为世代书香,只怕你还要到你开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哩!”长安一头哭一头奔了出去。七巧拍着枕头□了一声道:“姑娘急着要嫁,叫我也没法子。腥的臭的往家里拉。名为是她三婶给找的人,其实不过是拿她三婶做个幌子。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了,这才挽了三婶出来做媒。大家齐打伙儿糊弄我一个人……糊弄着也好!说穿了,叫做娘的做哥哥的脸往哪儿去放?”

  又一天,长安托辞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不等七巧查问,待要报告自己的行踪,七巧叱道:“得了,得了,少说两句罢!在我面前糊什么鬼?有朝一日你让我抓着了真凭实据——哼!别以为你大了,订了亲了,我打不得你了!”长安急了道:“我给馨妹妹送鞋样子去,犯了什么法了,娘不信,娘问三婶去!’七巧道:“你三婶替你寻了汉子来,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也没见你这样的轻骨头!……一转眼就不见你的人了。你家里供养了你这些年,就只差买个小厮来伺候你,哪一处对你不住了,你在家里一刻也坐不稳?”长安红了脸,眼泪直掉下来。七巧缓过一口气来,又道:“当初多少好的都不要,这会子去嫁个不成器的,人家拣剩下来的,岂不是自己打嘴?他若是个人,怎么活到三十来岁,飘洋过海的,跑上十万里地,一房老婆还没弄到手?”

  然而长安一味的执迷不悟。因为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订了婚不上几个月,男方便托了兰仙来议定婚期。七巧指着长安道:“早不嫁,迟不嫁,偏赶着这两年钱不凑手!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妆也还整齐些。”兰仙道:“如今新式结婚,倒也不讲究这些了。就照新派办法,省着点也好。”七巧道:“什么新派旧派?旧派无非排场大些,新派实惠些,一样还是娘家的晦气!”兰仙道:“二嫂看着办就是了,难道安姐儿还会争多论少不成?”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长安也不觉微微一笑。七巧破口骂道:“不害臊!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么着?火烧眉毛,等不及的要过门!嫁妆也不要了——你情愿,人家倒许不情愿呢?你就拿准了他是图你的人?你好不自量,你有哪一点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别自骗自了!姓童的还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门第!别瞧你们家轰轰烈烈,公侯将相的,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早就是外强中干,这两年连空架子也撑不起了。人呢,一代坏似一代,眼里哪儿还有天地君亲?少爷们是什么都不懂,小姐们就知道霸钱要男人——猪狗都不如!我娘家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跟姜家结了亲,坑了我一世,我待要告诉那姓童的趁早别像我似的上了当!”  自从吵闹过这一番,兰仙对于这头亲事便洗手不管了。七巧的病渐渐痊愈,略略下床走动,便逐日骑着门坐着,遥遥的向长安屋里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尽管去战,只别把他带上门来认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气死了我!我只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能够容我多活两年,便是姑娘的恩典了!”颠来倒去几句话,嚷得一条街上都听得见。亲戚丛中自然更将这事沸沸扬扬传了开去。七巧又把长安唤到跟前,忽然滴下泪来道:“我的儿,你知道外头人把你怎么长怎么短糟踏得一个钱也不值!你娘自从嫁到姜家来,上上下下谁不是势利的,狗眼看人低,明里暗里我不知受了他们多少气。就连你爹,他有什么好处到我身上,我要替他守寡?我千辛万苦守了这二十年,无非是指望你姐儿俩长大成人,替我争回一点面子来,不承望今日之下,只落得这等的收场!”说着,呜咽起来。

  长安听了这话,如同轰雷掣顶一般。她娘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外头人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她管不了这许多。唯有童世舫——他——他该怎么想?他还要她么?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态度有点改变么?很难说……她太快乐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她不会注意到……被戒烟期间身体上的痛苦与这种种刺激两面夹攻着,长安早就有点受不了,可是硬撑着也就撑了过去,现在她突然觉得浑身的骨骼都脱了节。向他解释么?他不比她的哥哥,他不是她母亲的儿女,他决不能彻底明白她母亲的为人。他果真一辈子见不到她母亲,倒也罢了,可是他迟早要认识七巧。这是天长地久的事,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她知道她母亲会放出什么手段来?迟早要出乱子,迟早要决裂。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她知道她会懊悔的,她知道她会懊悔的,然而她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样子,说道:“既然娘不愿意结这头亲,我去回掉他们就是了。”七巧正哭着,忽然住了声,停了一停,又抽搭抽搭哭了起来。

  长安定了一定神,就去打了个电话给童世舫,世舫当天没有空,约了明天下午。长安所最怕的就是中间隔的这一晚,一分钟,一刻,一刻,啃进她心里去。次日,在公园里的老地方,世舫微笑着迎上前来,没跟她打招呼——这在他是一种亲昵的表示。他今天仿佛是特别的注意她,并肩走着的时候,屡屡地望着她的脸。太阳煌煌的照着,长安越发觉得眼皮肿得抬不起来了,趁他不在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她用哭哑的喉咙轻轻唤了一声“童先生”。世舫没听见。那么,趁他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她诧异她脸上还带着点笑,小声道:“童先生,我想——我们的事也许还是——还是再说罢。对不起得很。”她褪下戒指来塞在他手里,冷涩的戒指,冷湿的手。她放快了步子走去,他愣了一会,便追上来,回道:“为什么呢?对于我有不满意的地方么?”长安笔直向前望着,摇了摇头。世舫道:“那么,为什么呢?。长安道:“我母亲……”世舫道:“你母亲并没有看见过我。”长安道:“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因为你。与你完全没有关系。我母亲……”世舫站定了脚。这在中国是很充分的理由了罢?他这么略一踌躇,她已经走远了。园子在深秋的日头里晒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像烂熟的水果一般,往下坠着,坠着,发出香味来。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迟钝地吹出了“Long,Long,Ago”—“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这是现在,一转眼也就变了许久以前了,什么都完了。长安着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迎着阳光走着,走到树底下,一个穿着黄短裤的男孩骑在树桠枝上颠颠着,吹着口琴,可是他吹的是另一个调子,她从来没听见过的。不大的一棵树,稀稀朗朗的梧桐叶在太阳里摇着像金的铃铛。长安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像骤雨似的,泪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脸。世舫找到了她,在她身边悄悄站了半晌,方道:“我尊重你的意见。”长安举起了她的皮包来遮住了脸上的阳光。

  他们继续来往了一些时。世舫要表示新人物交女朋友的目的不仅限于择偶,因此虽然与长安解除了婚约,依旧常常的邀她出去。至于长安呢,她是抱着什么样的矛盾的希望跟着他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肯承认。订着婚的时候,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去,尚且要瞒了家里,如今更成了幽期密约了。世舫的态度始终是坦然的。固然,她略略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同时他对于她多少也有点惋惜,然而“大丈夫何患无妻?”男子对于女子最隆重的赞美是求婚。他割舍了他的自由,送了她这一份厚礼,虽然她是“心领璧还”了,他可是尽了他的心。这是惠而不费的事。

  无论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微妙而尴尬,他们认真的做起朋友来了。他们甚至谈起话来。长安的没见过世面的话每每使世舫笑起来,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长安渐渐的也发现了她自己原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样下去,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连世舫自己也会惊奇。

  然而风声吹到了七巧耳朵里。七巧背着长安吩咐长白下帖子请童世舫吃便饭。世舫猜着姜家是要警告他一声,不准他和他们小姐藕断丝连,可是他同长白在那阴森高敞的餐室里吃了两盅酒,说了一回话,天气,时局,风土人情,并没有一个字沾到长安身上,冷盘撤了下去,长白突然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

  世舫挪开椅子站起来,鞠了一躬。七巧将手搭在一个佣妇的胳膊上,款款走了进来,客套了几句,坐下来便敬酒让菜。长白道:“妹妹呢?来了客,也不帮着张罗张罗。”七巧道:“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世舫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七巧忙解释道:“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给她喷烟。后来也是为了病,抽上了这东西。小姐家,够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没戒过,身子又娇,又是由着性儿惯了的,说丢,哪儿就丢得掉呀?戒戒抽抽,这也有十年了。”世舫不由得变了色。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们就会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断了她的话锋,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痛苦。她怕话说多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着添酒布菜。隔了些时,再提起长安的时候,她还是轻描淡写的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长安悄悄地走下楼来,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七巧道:“长白你陪童先生多喝两杯,我先上去了。”佣人端上一品锅来,又换上了新烫的竹叶青。一个丫头慌里慌张站在门口将席上伺候的小厮唤了出去,嘀咕了一会,那小厮又进来向长白附耳说了几句,长白仓皇起身,向世舫连连道歉,说:“暂且失陪,我去去就来。”三脚两步也上楼去了,只剩下世舫一人独酌。那小厮也觉过意不去,低低地告诉了他:“我们绢姑娘要生了。”世舫道:“绢姑娘是谁?”小厮道:“是少爷的姨奶奶。”世舫拿上饭来胡乱吃了两口,不便放下碗来就走,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着,酒酣耳热。忽然觉得异常的委顿,便躺了下来。卷着云头的花梨炕,冰凉的黄藤心子,柚子的寒香……姨奶奶添了孩子了。这就是他所怀念着的古中国……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他坐了起来,双手托着头,感到了难堪的落寞。他取了帽子出门,向那小厮道:“待会儿请你对上头说一声,改天我再面谢罢!”他穿过砖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上的冰纹。长安静静的跟在他后面送了出来。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浅黄的雏菊。她两手交握着,脸上现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过身来道:“姜小姐……’她隔得远远的站定了,只是垂着头。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长安觉得她是隔了相当的距离看这太阳里的庭院,从高楼上望下来,明晰,亲切,然而没有能力干涉,天井,树,曳着萧条的影子的两个人,没有话——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芝寿直挺挺躺在床上,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宰了的鸡的脚爪。帐子吊起了一半。不分昼夜她不让他们给她放下帐子来。她怕。外面传进来说绢姑娘生了个小少爷。丫头丢下了热气腾腾的药罐子跑出去凑热闹了,敞着房门,一阵风吹了进来,帐钩豁朗朗乱摇,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然而芝寿不再抗议了。她的头向右一歪,滚到枕头外面去。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绢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寿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鸦片自杀了。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长安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七巧过世以后,长安和长白分了家搬出来住。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摊子跟前,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当然这不过是谣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6:54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殷宝滟送花楼会——列女传之一           

    门铃响,我去开门。门口立着极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猫脸圆中带尖,
青灰细呢旗袍,松松笼在身上,手里抱着大束的苍兰,百合,珍珠兰,有一点儿老了,但是
那疲乏仿佛与她无关,只是光线不好,或是我刚刚看完了一篇六号字排印的文章。

    “是爱玲罢?”她说,“不认得我了罢?”

    殷宝滟,在学校里比我高两班,所以虽然从未交谈过,我也记得很清楚。看上去她比从
前矮小了,大约因为我自己长高了许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觉得我的高是一种放肆,慌张地请
她进来,谢谢她的花。“为什么还要带花来呢?这么客气!”

    我想着,女人与女人之间,而且又不是来探病。

    “我相信送花。”她虔诚地说,解去缚花的草绳,把花插在瓶中。我让她在沙发上坐
下,她身体向前倾,两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紧紧地,然而还是很激动。“爱玲,像你这样
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写的,我一直就这样说:我要去看看爱玲!

    我要去看看爱玲!我要有你这样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睛里充满了眼泪,饱满
的眼,分得很开,亮晶晶地在脸的两边像金刚石耳环。她偏过头去,在大镜子里躲过苍兰的
红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泪的眼睛,举起手帕,在腮的下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细心地擦
了两擦。

    宝滟在我们学校里只待过半年。才来就被教务长特别注意,因为她在别处是有名的校
花,就连在这教会学校里,成年不见天日,也有许多情书写了来,给了她和教务处的检查添
了许多麻烦。每次开游艺会都有她搽红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戏,颤声叫:“天哪!我的孩
子!”

    我们的浴室是用污暗的红漆木板隔开来的一间一间,板壁上钉着红漆凳,上面洒了水与
皮肤的碎屑。自来水龙头底下安着深绿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见缸中腻着一圈白脏。灰色水
门汀地,一地的水,没处可以放鞋。活络的半截门上险凛凛搭着衣服,门下就是水沟,更多
的水。风很大,一阵阵吹来邻近的厕所的寒冷的臭气,可是大家抢着霸占了浴间,排山倒海
拍啦啦放水的时候,还是很欢喜的。朋友们隔着几间小房在水声之上大声呼喊。

    我听见有个人叫“宝滟!”问她,不知有些什么人借了夏令配克的地址要演《少奶奶的
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没有的事!”

    “把你的照片都登出来了!”

    “现在我一概不理了。那班人……太缺乏知识。我要好好去学唱歌了。”

    那边把脚跨到冷水里,“哇!”大叫起来,把水往身上泼,一路哇哇叫。宝滟唤道:
“喂!这样要把嗓子喊坏了!”然而她自己踏进去的时候一样也锐叫,又笑起来,在水中唱
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弥哦!”(“哦,我的太阳!”)细喉咙白鸽似地飞起来,飞过女学
生少奶奶的轻车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向上向上,飞到明亮的艺术的永生里。

    贞亮的喉咙,“哦噢噢噢喷噢!哈啊啊啊啊啊!”细颈大肚的长明灯,玻璃罩里火光小
小的颤动是歌声里一震一震的拍子。

    “呵,爱玲,我真羡慕你!还是像你这样好——心静。你不大出去的罢?告诉你,那些
热闹我都经过来着——不值得!

    归根究底还是,还是艺术的安慰!我相信艺术。我也有许多东西一直想写出来,我实在
忙不过来,而且身体太不行了,你看我这手膀子,你看——教我唱歌的俄国人劝我休息几
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怎样休息的——有了空我就念法文,意大利文,帮着罗先生翻译音乐
史。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一本像样的音乐史。罗先生他真是鼓励了我的——你不知道我的事
罢?”

    她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她举起手帕来,这一次真的擦了眼睛,而且有新的泪水不停
地生出来,生出来,但是不往下掉,晶亮地突出,像小孩喝汽水,舍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
嘴里,左腮凸到右腮,唇边吹出大泡泡。“罗先生他总是说:

    ‘宝滟,像你这样的聪明,真是可惜?!’你知道,从前我在学校里是最不用功的,可
是后来我真用了几年的功,他教我真热心,使得我不好意思不用功了。他是美国留学的,欧
洲也去过,法文意大利文都有点研究。他恨不得把什么都教给我。”

    我房的窗子正对着春天的西晒。暗绿漆布的遮阳拉起了一半,风把它吹得高高地,摇晃
着绳端的小木坠子。败了色的淡赭红的窗帘,紧紧吸在金色的铁栅栏上,横的一棱一棱,像
蚌壳又像帆,朱红在日影里,赤紫在阴影里。口欧!又飘了开来,露出淡淡的蓝天白云。可
以是法国或是意大利。太美丽的日子,可以觉得它在窗外澌澌流过,河流似的,轻吻着窗
台,吻着船舷。太阳暗队去,船过了桥洞,又亮了起来。

    “可是我说,我说他害了我,我从前那些朋友我简直跟他们合不来了!爱玲!社会上像
我们这样的不多呵!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哦,爱玲,你不知道我的事:现在我跟他很少
见面了,所以我一直说,我要去找爱玲,我要去找爱玲,看了你所写的,我知道我们一定是
谈得来的。”

    “怎么不大见面了呢?”我问。

    她潇洒地笑了一声。“不行嗳!他一天天瘦下去,他太太也一天天瘦下去,我呢,你看
这手膀子……现在至少,三个人里他太太胖起来了!”

    她愿意要我把她的故事写出来。我告诉她我写的一定没有她说的好——我告诉她的。

    她和罗潜之初次见面,是有一趟,她的一个女朋友,在大学里读书的,约了她到学校里
聚头,一同出去玩。宝滟来得太早了,他们正在上课。丽贞从玻璃窗里瞥见她,招招手叫她
进来。先生刚到不久,咬紧了嘴唇阴暗地翻书。丽贞拉她在旁边坐下,小声说:“新来的。
很发噱。”

    罗教授戴着黑框眼镜,中等身量,方正齐楚,把两手按在桌子上,忧愁地说:“莎士比
亚是伟大的。一切人都应当爱莎士比亚。”他用阴郁的,不信任的眼色把全堂学生看了一
遍,确定他们不会爱莎士比亚,然而仍旧固执地说:“莎士比亚是伟大的,”挑战地抬起了
下巴,“伟大的,”把脸略略低了一低,不可抵抗地平视着听众,“伟大的,”肯定地低下
头,一块石头落地,一个下巴挤成了两个更为肯定的。“如果我们今天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
士比亚,如果古今中外一切文艺的爱好者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士比亚——”他激烈地做手势
像乐队领班,一来一往,一来一往,整个的空气痛苦振荡为了那不可能的字。他用读古文的
悠扬的调子流利快乐地说英文,渐渐为自己美酒似的声音所陶醉,突然露出一嘴雪白齐整的
牙齿,向大家笑了。他还有一种轻倩的手势,不是转螺丝钉,而是蜻蜓点水一般地在空中的
一个人的身上殷勤爱护地摘掉一点毛线头,两手一齐来,一摘一摘,过分灵巧地。“朱丽叶
十四岁。为什么十四岁?”他狂喜地质问。“啊!因为莎士比亚知道十四岁的天真纯洁的女
孩子的好处!啊!十四岁的女孩子!

    什么我不肯牺牲,如果你给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他喋喋有声,做出贫嘴的样子,
学生们哄堂大笑,说:“戏剧化。不坏——是有点幽默的。”

    宝滟吃吃笑着一直停不了,被他注意到,就严厉起来:

    “你们每人念一段。最后一排第一个人开头。”

    丽贞说:“她是旁听的。”教授没听见。挨了一会,教授讽刺地问:“英文会说吗?”
为了赌气,宝滟读起来了。

    “唔,”教授说。“你演过戏吗?”

    丽贞代她回答:“她常常演的。”

    “唔……戏剧这样东西,如果认真研究的话,是应当认真研究的。”仿佛前途未可乐
观。

    丽贞不大明白,可是觉得有争回面子的必要,防御地说:

    “她正在学唱歌。”

    “唱歌。”教授叹了口气。“唱歌很难哪!你研究过音乐史没有?”

    宝滟忧虑起来,因为她没有。下课之后,她挽着丽贞的手臂挤到讲台前面,问教授,音
乐史有什么书可看。

    教授对于莎士比亚的女人虽然是热烈、放恣,甚至于佻亻达的,对于实际上的女人却是
非常酸楚,怀疑。他把手指夹在莎士比亚里,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书,合上眼睛,
安静地接受了事实:像她那样的女人是决不会认真喜欢音乐史的。所以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
可哀:唱歌的女人永远不会懂得音乐史。然而因为尽责,他叹口气,睁开眼来,拔出钢笔,
待要写出一连串的书的名字,全然不顾到面前有纸没有。

    宝滟慌乱地在丽贞手里夺过笔记簿,摊在他跟前。被这眼睁睁的至诚所感动,他忽然
想,就算是年青人五分钟的热度罢,到底是难得的。他说:“我那儿有几本书可以借给你参
考参考。”便在笔记簿上写下他的地址。

    宝滟到他家去,是阴雨的冬天,半截的后门上撑出一双黄红油纸伞,是放在那里晾干
的。进去是厨房,她问:“罗先生在家吗?”自来水龙头前的老妈子回过头来向里边叫喊:

    “找罗先生的。”抱着孩子的少妇走了出来,披着宽大的毛线围巾,更显得肩膀下削,
有女性的感觉。扁薄美丽的脸,那是他太太。她把宝滟引了进去,楼下有两间房是他们的,
并不很大,但是因为空,觉得大而阴森。罗潜之的书桌书架占据了客室的一端。他萧瑟地坐
在书桌前,很冷,穿着极硬的西装大衣。他不替宝滟介绍他太太,自顾自请她坐下,把书找
出来给她。宝滟胆怯地带笑翻了一翻,忸怩地问他可有浅一点的。他告诉她没有。他发现她
连浅些的也看不懂,他发现她的聪明是太可惜了的,于是他自动地要为她补习。宝滟也考虑
过要不要给他钱,断定他决不肯收下,而且会认为是侮辱。她很高兴,因为虽然是高尚的学
问上的事情,拣着点小便宜到底是好的。

    罗潜之一直想动手编译一部完美的音乐史。“回国以后老没有这个兴致。在这样低气压
的空气里,什么都得拣省事的做,所以空下来也就只给人补补书。可是看见你这样热心……

    多少年来我没有像现在这么热心过。”宝滟非常感奋。每天晚饭后她来,他们一同工
作,罗太太总在房间那边另一盏灯下走来走去忙碌着,如果罗太太不在,总有一两个小孩在
那儿玩。潜之有时候嫌吵,罗太太就说:“叫他们出去玩,就打架闯祸。刚才三层楼上太太
还来闹过呢!”宝滟心里发笑,暗暗说:“你监视些什么!你丈夫固然是可尊敬的,可是我
再没有男朋友也不会看上他罢?”

    宝滟常常应时按景给他们带点什么来,火腿、西瓜、代乳粉、小孩的绒线衫、她自己家
里包用的裁缝,然而她从来不使他们感觉到被救济。她给他们带来的只有甜蜜、温暖、激
励,一个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潜之夫妇两个时常吵架,潜之脾气暴躁,甚至要打人。

    宝滟说:“爱玲,你得承认,凡是艺术家,都有点疯狂的。”

    她用这样的怜惜的眼光看着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着,什么都承认了。

    这样有三年之久,潜之的太太渐渐知道宝滟并没有勾引她丈夫的意思。宝滟的清白威胁
着她。使她觉得自己下贱,小气。现在她不大和他们在一起,把小孩也唤到里面房里去。有
时候她又故意坐在他们视线内,心里说:“怎么样?到底是我的家!”潜之的书桌上点着绿
玻璃罩的台灯,鲜粉绿的吸墨水纸,搁在上面的宝滟的手,映得青黄耀眼。空滟看看那边的
罗太太,怀里坐着最小的三岁的孩子,她和孩子每人咀嚼着极长极粗的一根芝麻麦芽糖,她
的温柔的头发圣母似地垂在脸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俯身看着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
着,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了。小孩也探过身来看看母亲手里的报纸包,见里面还有两块
糖,便满意地又去吃他的了,再想一想,还是不能安心,又挨过身来要拿,手臂只差一点
点,抓不到,屡屡用劲,他母亲也不帮助,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圣母似地想着她的心
思,时而拍拍她衣兜里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掸一掸。

    宝滟不由得回过眼来看了潜之一下,很明显地是一个问句:“怎么会的呢?这样的一个
人……”

    潜之觉得了,笑了一声,笑声从他的脑后发出。他说:

    “因为她比我还要可怜……”他除下眼镜来,他的眼睛是单眼皮,不知怎么的,眼白眼
黑在眼皮的后面,很后很后,看起来并不觉得深沉,只有一种异样的退缩,是一个被虐待的
丫环的眼睛。他说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在外国他是个苦学生,回了国也没有苦尽甘来。
他失望而且孤独,娶了这苦命的穷亲戚,还是一样的孤独。

    对于宝滟的世界他妒忌,几乎像报复似地,他用一本一本大而厚的书来压倒她,他给她
太多的功课。宝滟并不抗议,不过轻描淡写回报他一句:“忘了!”娇俏地溜他一眼,伸一
伸舌头,然后又认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过的吗,让你一问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
歇两天不来,潜之终于激慌起来,想尽方法笼络她,先用中文的小说启发她的兴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写信给她,天天见面仍然写极长的信,对自己是悲伤,对她
是期望。她也被鼓励看写日记与日记性质的信,起头是“我最敬爱的潜之先生”。

    有一天他当面递给她这样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贵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的
王后,我坟墓上的紫罗兰,我的安慰,我童年回忆里的母亲。我对你的爱是乱伦的爱,是罪
恶的,也是绝望的,而绝望是圣洁的。我的滟——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即使仅仅在纸
上……”

    宝滟伏在椅背上读完了它。没有人这样地爱过她。没有爱及得上这样的爱。她背着灯,
无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笺在手里半天,方才轻轻向那边一送,意思要还给他。他不接信而接
住了她的手。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听着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觉得是梦中,又像是自
己,又像是别人,又像是骤然醒来,灯光红红地照在脸上,还在疑心是自己是别人,然而更
远了。他恍惚地说:“你爱我!”她说:“是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里向上
移,一切忽然变成真的了。

    她说:“告诉你的:不行的!”站起来就走了,临走还开了卧室的门探头进去看看他太
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说:“睡了吗?

    明天见呀!”有一种新的自由,跋扈的快乐。

    他却从此怨苦起来,说:“我是没有希望的,然而你给了我希望。”要她负责的样子。
他对他太太更没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佣便打电话把宝滟找来。宝滟向我说:“他
就只听我的话!不管他拍台拍凳跳得三丈高,只要我来Charm他一下——我说:Dar
ling……”

    春天的窗户里太阳斜了。远近的礼拜堂里敲着昏昏的钟。

    太美丽的星期日,可以觉得它在窗外渐渐流了去。

    这样又过了三年。

    有一天她给他们带了螃蟹来,亲自下厨房帮着他太太做了。晚饭的时候他喝了酒,吃了
螃蟹之后又喝了姜汤。单她跟他一起,他突然凑近前来,发出桂花糖的气味。她虽没喝酒,
也有点醉了,变得很小,很服从。她在他的两只手里缩得没有了,双眉并在一起,他抓住她
的肩的两只手仿佛也合拢在一起了。他吻了她——只一下子工夫。冰凉的眼镜片压在她脸
上,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清楚使她感到羞耻。耳朵里只听见“轰!轰!轰!”酒醉的大声,
同时又是静悄悄的,整个的房屋,隔壁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准备着如果有人推门,立
刻把他挣脱,然而没有。

    回家的时候她不要潜之送她下楼,心头恼闷,她一直以为他的爱是听话的爱……走过厨
房,把电灯一开,仆人们搭了铺板睡觉,各有各的鼾声,在灯光下张着嘴。竹竿上晾的蓝布
围裙,没绞干,缓缓往下滴水,“搭——搭——搭——”

    寂静里,明天要煨汤的一只鸡在洋铁垃圾桶里息息率率动弹着,微微地咯咯叫着,宝滟
自己开了门出去,觉得一切都是亵渎。

    以后决不能让它再发生了——只这一次。

    然而他现在只看见她的嘴,仿佛他一切的苦楚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在长年的黑暗里瞎了
眼的人忽然看见一缕光,他的思想是简单的,宝滟害怕起来。当着许多人,他看着她,显然
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夫礼,不大肯来了,于是他约她出去。

    她在电话上推说今天有事,答应一有空就给他打电话。

    “要早一点打来,”他叮嘱。

    “明天早上五点钟打来——够早么?”还是镇静地开着玩笑,藏过了她的伤心。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够了她,又有别的指望,于是她想,还是到他家来的好。他和她考
虑到离婚的问题,这样想,那样想,只是痛苦着。现在他天天同太太闹,孩子们也遭殃。宝
滟加倍地抚慰他们,带来了馄饨皮和她家特制的荠菜拌肉馅子,去厨房里忙出忙进。罗太太
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种小姐的尊贵所慑服。后来想必是下了结论,并没有错疑,因为宝滟
觉得她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黄昏时候,仆人风急火急把宝滟请了去。潜之将一只墨水瓶砸到墙上,蓝水淋漓
一大块渍子,他太太也跟着跌到墙上去。老妈子上前去搀,口中数落道:“我们先生也真
是!太太有了三个月的肚子了——三个月了哩!”

    宝滟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潜之把他往一边推,沙着喉咙责问:“你怎么能够——你怎
么能够——”眼泪继续流下来。

    她吸住了气,推开了潜之,又来劝罗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她道:“理他
呢。简直疯了,越闹越不像样了,你知道他的脾气的,不同他计较!三个月了!”她慌里慌
张,各种无味的假话从她嘴里滔滔流出来:“也该预备起来了,我给她打一套绒线的小衣
裳。喂,宝宝,要做哥哥了,以后不作兴哭了,听妈妈的话,听爸爸的话,知道了吗?”

    她走了出来,已经是晚上了,下着银丝细雨,天老是暗不下来,一切都是淡淡的,淡灰
的夜里现出一家一家淡黄灰的房屋,淡黑的镜面似的街道。都还没点灯,望过去只有远远的
一盏灯,才看到,它霎一霎,就熄灭了。有些话她不便说给我听,因为大家都是没结过婚
的。她就说:“我许久没去了。希望他们快乐。听说他太太胖了起来了。”

    “他呢?”

    “他还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点点!”她把手合拢来比着。

    “哎哟!”

    “他有肺病,看样子不久要死了。”她凄清地微笑着,原谅了他。“呵,爱玲,到现
在,他吃饭的时候还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摆在桌上,只当我在那里,而且总归要烧两样我喜欢
吃的菜,爱玲,你替我想想,我应当怎么样呢?”

    “我的话你一定听不进去的。但是,为什么不试着看看,可有什么别的人,也许有你喜
欢的呢?”

    她带着笑叹息了。“爱玲,现在的上海……是个人物,也不会在上海了!”

    “那为什么不到内地去试试看呢?我想像罗先生那样的人,内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着,眼睛里却荒凉起来。

    我又说:“他为什么不能够离婚呢?”

    她扯着袖口,低头看着青绸里子。“他有三个小孩,小孩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牺牲
了一生的幸福罢?”太阳光里,珍珠兰的影子,细细的一枝一叶,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
青灰上。可痛惜的美丽日子使我发急起来。“可是宝滟,我自己就是离婚的人的小孩子,我
可以告诉你,我小时候并不比别的小孩特别地不快乐。而且你即使样样都顾虑到小孩的快
乐,他长大的时候或许也有许多别的缘故使他不快乐的。无论如何,现在你痛苦,他痛苦,
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过你不知道,他就是离了婚,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怎么能同他结婚
呢?”

    我也觉得这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08:27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等           

    推拿医生庞松龄的诊所里坐了许多等候的人。白漆~*子里面,听得见一个男子的呼喊:
“嗳唷哇!嗳唷哇,庞先生——等一息,下趟,庞先生——庞先生,下趟再——”庞先生笑
了,背了一串歌诀,那七字唱在庞先生嘴里成为有重量的,如同琥珀念珠,有老太太屋子里
的气味,古老平安托福。而庞先生在这之外加上了脊骨,神经,科学化的解释。而墙壁上又
张挂着半西式的人体透视图,又是一张卫生局颁发的中医执照,配着玻璃框子,上面贴着庞
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一张二寸照。男子渐渐不叫痛了,冷不防还漏出一句“嗳唷哇!”

    外间的太太们听着,也都笑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佣拍拍孩子,怕他哭:“不要哭,不
要哭,等一下我们买蟹粉馒头去!”孩子并没有哭的意思,坐在她怀里像一块病态的猪油,
碎花开裆裤与灰红条子毛线袜之间露出一段冻腻的小白腿。

    过了半天,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住了女仆,发话了——简直使人不能相信这话是从一个
五六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的:“不要买馒头。馒头没有什么好吃的。”富有经验地嘟囔着,
仿佛上过许多次的当:“买蟹粉馒头,啊?”然而女佣黄着脸,斜着眼睛,很不端正地又去
想她的心事了。

    庞先生和他推拿着的高先生说到外面的情形:“现在真坏!三轮车过桥,警察一概都要
收十块钱。不给啊?不给他请你到行里去一趟。你晓得三轮车夫的车子只租给他半天工夫,
这半天之内,他挣来的钱要养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里去一等等上两三个钟头,就是后来问
明白了,没有事,放他出来了,他也吃亏不起的。所以十块就十块。你不给,后来给的还要
多。”庞松龄对于沦陷区的情形讲起来有彻底的了解,慨叹之中夹着讽刺,同时却又夹着自
夸,随时将他与大官们的交情轻轻点一笔,道:“不过他们也有数,‘公馆’里的车他们看
都不看就放过去的。朱公馆的车我每天坐的,他们从来不敢怎样——”

    “招子亮嗳!”庞太太在外间接口说。庞太太自己的眼睛也非常亮,黑眼眶,大眼睛,
两盏灯似地照亮了黑瘦的小脸。

    她瘦得厉害,驼着背编结绒线衫,身上也穿了一件缩缩的棕色绒线衫。她整天坐在诊所
里,向来来去去的病人露出刨牙微笑点头,或是冷冷地,仅只露出刨牙。她这丈夫是需要一
点看守的,尤其近来他特别得法,一等大人物都把他往家里叫。

    女儿阿芳坐在挂号的小桌子跟前数钱。阿芳是个大个子,也有点刨牙,面如锅底,却生
着一双笑眼,又黑又亮。逐日穿着件过于宽松的红黑小方格充呢袍子,自制的灰布鞋。家里
兄弟姊妹多,要想做两件好衣裳总得等有了对象,没有好衣裳又不会有对象。这样循环地等
下去。她总是杏眼含嗔的时候多。再是能干的大姑娘也闯不出这身衣服去。

    庞太太看看那破烂的小书桌上的一只浅碗,爱惜地叫道:

    “松龄啊,你的汤团要冷了。”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又叫:

    “松龄啊!推完了这一个好来吃了。要冷了。”

    庞先生答应了一声“唔”,继续和高先生说正经的:“朱先生说‘有饭大家吃’。嗳—
—我提出这个问题,他当时就这么回报我:‘有饭大家吃。’……朱先生这个人我就佩服他
有两点。哪两点呢?”庞松龄生着阔大的黄狮子脸,粗颈项,头与颈项扎实地打成一片,不
论是前面是后面,看着都像个胖人的膝盖。庞松龄究竟是战前便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尽
管人来人往,他是永远在此的,所以赞美起朱先生来也表示慎重,两眼望着地下,断言道:
“哪两点呢?啊?他不论怎么忙,每天晚上,八点钟,板定要睡觉!而且一上床就睡着。白
天一个人疲倦了,身体里毁灭的细胞,都可以在睡眠的时间里重新恢复过来的。这些医学上
的道理朱先生他都懂得。所以他能够这样忙,啊——而照样的精神饱满!”庞先生几乎是认
真咬文嚼字,咂嘴咂舌,口角噙香。仿佛一粒口香糖粘到牙齿仁上去了,很费劲地要舔它下
来,因此沉默了好一会。他重新又把朱先生的优点加以慎重考虑,不得不承认道:“他还有
一点:每天啊,吃过中饭以后,立下规矩,总要读两个钟头的书。第一个钟头研究的是国文
——古文罗,四书五经——中国书。第二个钟头,啊,研究的是现代的学问,物理啊,地理
啊,翻译的外国文啊……请的一个先生,那真是学问好的,连这先生的一个太太也同他一样
地有学问——你说难得不难得?”庞松龄不住手地推着,却把话头停了一停,问外面:

    “阿芳啊,底下是哪个啊?”

    阿芳查了查簿子,答道:“王太太。”

    高先生穿着短打,绒线背心,他姨太太赶在他前面走出来,在铜钩子上取下他的长衫,
帮他穿上,给他一个个地扣钮子。然后她将衣钩上吊着的他的手杖拿了下来,再用手杖一
勾,将上面挂着的他的一顶呢帽勾了下来——不然她太矮了拿不到——手法娴熟非凡。是个
老法的姨太太,年纪总有三十多了,瘦小身材,过了时的镂空条子黑纱夹长衫拖到脚面上,
方脸,颧骨上淡淡抹了胭脂,单眼皮的眼睛下贱地仰望着,双手为他戴上呢帽。然后她匆忙
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自己先尝了一口,再递给他。他喝茶,她便伸手到他的长衫里去,把
皮夹子摸出来,数钞票,放一搭子在桌上。

    庞太太抬头问了一声:“走啦,高先生?”

    高先生和她点头,她姨太太十分周到,一路说:“庞先生,再会呵!明天会,庞太太!
明天会,庞小姐!包太太奚太太,明天会!”女人们都不大睬她。

    庞松龄出来洗手,脸盆架子就在门口。他身穿青熟罗衫裤,一只脚踏在女儿阿芳的椅子
上,端起碗来吃汤团,先把嘴里的香烟交给庞太太。庞太太接过来吸着,庞松龄吃完了,香
烟又还给他。夫妻俩并没有一句话。

    王太太把大衣脱了挂在铜钩上,领口的钮子也解开了,坐在里间的红木方凳上,等着
推。庞太太道:“王太太你这件大衣是去年做的罢?去年看着这个呢粗得很,现在看看还算
好了。现在的东西实在推扳不过。”

    王太太微笑答应着,不知道怎样谦虚才是。外面的太太们,虽然有多时不曾添置过衣服
了,觉得说坏说贵总没错,都纷纷附和。

    粉荷色小鸡蛋脸的奚太太,轻描淡写的眉眼,轻轻的皱纹,轻轻的一排前刘海,剪了头
发可是没烫,她因为身上的一件淡绿短大衣是充呢的,所以更其坚决地说:“现在就是这样
呀,装满了一皮包的钱上街去还买不到称心的东西——价钱还在其次!”她把一只手伸到蓝
白网袋里来,握住里面的皮包,带笑颠一颠。

    “稍微看得上眼的,就要几万,”庞太太说,“看不上眼的呢——也要几千!”

    阿芳把小书桌的抽屉上了锁,走过这边来,一路把钥匙扣在肋下的钮绊上,坐到奚太太
身边,笑道:“奚太太,听说你们先生在里头阔得不得了呀!”

    奚太太骤然被注意,脸上红起来,“是的呀,他混得还好,升了分行的行长了。不过没
有法子,不好寄钱来,我末在这里苦得要死!”

    阿芳笑着黑眼眶的笑,一只手按着肋下叮当的钥匙,凑过身来,低低地说:“恐怕你们
先生那边有了人哩!”

    奚太太在蓝白网袋眼里伸出手指,手拍膝盖,叹道:“我不是不知道呀,庞小姐!我早
猜着他一定是讨了小。本来男人离开了六个月就靠不住——不是我说!”

    “那时候要跟着一道去就好了!”阿芳体己地把头点一点,笑着秘密的黑眼眶的笑。

    “本来是一道去的呀,在香港,忽然一个电报来叫他到内地去,因为是坐飞机,让他先
去了我慢慢地再来,想不到后来就不好走了。本来男人的事情就靠不住,而且现在你不知
道,”她从网袋里伸出手指,抓住一张新闻报,激烈地沙沙打着沙发,小声道:“蒋先生下
了命令,叫他们讨呀!——叫他们讨呀!因为战争的缘故,中国的人口损失太多,要奖励生
育,格*K下了命令,太太不在身边两年,就可以重新讨,现在也不叫姨太太了,叫二夫
人!都为了公务人员身边没有人照应,怕他们办事不专心——要他们讨呀!”

    阿芳问:“你公婆倒不说什么?”

    “公婆也不管他那些事,对我他们是这样说:反正家里总是你大。我也看开了,我过了
四十岁的人了——”

    阿芳笑了,说:“哪里?没有罢?看着顶多三十多一点。”

    奚太太叹道:“老了呀!”她忽然之间怀疑起来,“这两年是不是老了呵?”

    阿芳向她端详了一会,笑道:“因为你不打扮了。从前打扮的。”

    奚太太往前凑一凑,低声道:“不是,我这头发脱得不成样子的缘故。也不知怎么脱得
这样厉害。”一房间人都听着她说话,奚太太觉得也是应当的,怨苦中也有三分得意,网袋
抓了一把攒在拳头里打手势。“……里边的情形你不知道,地位一高了自有人送上来的呀!
真有人送上来!”

    王太太被推拿,敞开衣领,头向前伸,五十来岁的人,圆白脸还带着点孩子气,嘴上有
定定的微笑,小弄堂的和平。庞先生向来相信他和哪一等人都谈得来,一走就走进人家的空
气里。他问:“你还住在那条弄堂里么?”

    王太太吃了一惊,说是的。

    庞先生又问:“你们弄堂门口可是新开了一家药房?”

    王太太的弄堂口突然模糊起来,她只记得过街楼下水湿的阴影里有个皮匠摊子,皮匠戴
着钢丝边眼镜,年纪还轻着,药房却没看见。她含笑把眼睛一霎一霎,答不上来。

    庞先生又道:“那天我走过,看见新开了一家药房,好像是你们弄堂口。”他声音冷淡
起来,由于本能的同行相妒。

    王太太这时候很惶恐,仿佛都要怪她。她极力想了些话来岔开去:“上趟我们那里有贼
来偷过。”然而她自己也觉得是很远很远,极细小的事了。

    庞先生驳诘道:“弄堂里有巡捕口伐啦?”

    王太太道:“有巡捕的。”

    庞先生不再问下去了。随着他的手势,王太太的头向前一探一探,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定
定的小小的笑,小弄堂的阴暗的和平。

    外面又来了个五六十岁略带乡气的太太,薄薄的黑发梳了个髻,年青时候想必是端丽的
圆脸,现在胖了,显得脓包,全仗脑后的“一点红”红宝簪子,两耳绿豆大的翡翠耳坠,与
嘴里的两颗金牙,把她的一个人四面支柱起来,有了着落。她抱着个小女孩,径自走到里
间,和庞先生打招呼。庞太太连忙叫:“童太太外边坐,外边坐!”拍着她旁边的椅子。

    然而童太太一生正直为人,走到哪里都预期她该有份特别的优待,她依旧站在白~*子旁
边,说道:“庞太太,可不可以我先推一推,我这个孙囝我还要带她看牙齿去,出牙齿,昨
天疼了一晚上。”

    庞太太疏懒地笑道:“我也是才来,我也不接头——阿芳,底下还有几个啊?”

    阿芳道:“还有不多几个了,童太太你请坐一会。”

    童太太问道:“现在几点了?牙医生那里一点半就不看了。”

    阿芳道:“来得及,来得及的。”

    沙发上虽然坐了人,童太太善良而有资格地躬腰说两声“对不起,”便使她们自动地腾
出一块地方来,让她把小孙女儿安顿下了。小孩平躺在倾陷的破呢沙发上,大红绒线衫与绒
线裤的裤腰交叠着,肚子凸得高高地,上头再顶着绒毛钮子蓬松的圆球,睡着了像个红焰焰
的小山。童太太笑道:“这下子工夫已睡着了!”她预备脱下旗袍盖在小孩身上,正在解大
襟上的钮子,包太太和她是认识的,就说:“把我的雨衣斗篷给她盖上罢!”童太太道谢,
自己很当心地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与包太太攀谈。包太太长得丑,冬瓜脸,卡通画里的环
眼,下坠的肉鼻子,因为从来就没有好看过,从年青的时候到现在一直是处于女伴的地位,
不得不一心一意同情着旁人。有她同情着,童太太随即悲伤起来。

    “所以我现在就等庞先生把我的身体收作收作好,等时局一平定,”童太太说,“等我
三个大小姐都有了人家,我就上山去了。我这病都是气出来的呀,气得我两条腿立都立不
住。

    每天烧小菜,我烧了菜去洗手,”她虚虚捋掉手上的金戒指,“我这边洗手,他们一家
人,从老头子起,小老姆,姑太太,七七八八坐满一桌子,他们中意的小菜先吃得精光。

    “老头子闯了祸,抓到县衙门里去了,把我急得个要命,还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来,
找我的一个干女儿,走她的脚路,花了七千块钱。可怜啊——黑夜里乘了部黄包车白楞登白
楞登一路颠得去,你知道苏州的石子路,又狭又难找,墨黑,可怜我不跌死是该应!好容易
他放了出来了,这你想我是不是要问问他,里面是什么情形,难末他也要问问我,是怎么样
把他救出来的。哦!——踏进屋就往小老姆房里一钻!”

    大家哄然笑了。包太太皱着眉毛也笑,童太太红着眼圈也跟着笑,拍着手,喷出唾沫星
子,“难我气啊,气啊,气了一晚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看见他,我就说了:我说人家为
了你这事担惊受怕,你也不告诉告诉我你在里边是什么情形,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样把你救
出来的。他倒说得好:‘谁叫你救我出来?拿钱不当钱,花了这么些,我在里面蛮好的。’
啊哟我说:你在里面蛮写意——要不是我托了干女儿,这边一个电话打得去,也不会把你放
在帐房间里——格*K你蛮写意呀!真要坐在班房里,你有这么写意啊?包太太你看我气不
气?——不然我也不会忍到如今,都为了我三个大小姐。”

    包太太劝道:“反正你小孩子们都大了,只要儿女知道孝顺,往后总是好的。”

    童太太道:“我的几个小孩倒都是好的,两个媳妇也好,都是我自己拣的,老法人家的
小姐。包太太,我现在说着要离要离,也难哪!族里不是没有族长,族长的辈分比我们小,
也不好出来说话。”

    包太太笑起来:“这么大年纪了,其实也不必离了,也有这些年了。”

    童太太又叹口气,“所以我那三个小姐,我总是劝她们,一辈子也不要嫁男人。——可
有什么好处,用铜钿,急起来总是我着急,他从来不操心的。”

    奚太太也搭上来,笑道:“童太太你是女丈夫。”

    童太太手捶手掌,又把两手都往前一送,恨道:“来到他家这三十年,他家哪一桩事不
是我?那时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来,公婆的洗脸水,焐鸡蛋,样式样给它端整好。

    难后来添了小孩子,一个一个实在多不过,公婆前头我总还是……公婆倒是一直说我好
的。”她突然寂寞起来,不开口了。

    给了她许多磨难,终于被她克服了的公婆长辈早已都过世了,而她仍旧每天黑早起身,
在黯红漆桶似的房里摸索摸索,息息率率,手触到的都是熟悉的物件,所不同的只是手指骨
上一节节奇酸的冻疼。

    奚太太劝道:“童太太你也不要生气。不晓得你可曾试过——到耶稣堂里听他们牧师讲
讲,倒也不一定要相信。我认得有几个太太,也是气得很的,常常听牧师解释解释,现在都
不气了,都胖起来了。”

    包太太进去推拿,一时大家都寂寞无声。童太太抄手坐着,是一大块稳妥的悲哀。她红
着眼睛,嘴里只是吸溜溜吸溜溜发出年老寒冷的声音,脚下的地板变了厨房里的黑白方砖
地,整个世界像是潮抹布擦过的。里间壁上的挂钟滴嗒滴嗒,一分一秒,心细如发,将文明
人的时间划成小方格;远远却又听到正午的鸡啼,微微的一两声,仿佛有几千里地没有人
烟。

    包太太把雨衣带走了,童太太又去解她那灰呢大衫的钮扣,要给孙囝盖在身上。奚太太
道:“脱下了冷么?”童太太道:“不冷不冷。”奚太太道:“还是我这件短大衣给她盖上
罢。”

    便脱下她的淡绿大衣,童太太道谢不迭,两人又说起话来。

    奚太太道:“你也不要生气,跟他们住开了,图个眼不见。

    童太太你不知道现在的时势坏不过,里边蒋先生因为打仗,中国人民死得太多的缘故
*K,下了一条命令,讨了小也不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叫他们讨呀!”

    童太太茫然听着,端丽的胖脸一霎时变得疤疤癞癞,微红微麻,说:“哦?哦?……现
在坏真坏,哦?从前有两个算命的老早说了,说我是地藏王菩萨投胎,他呢是天狗星投胎,
生冤家死对头,没有好结果的。说这话的也不止这一个算命的。”

    奚太太道:“童太太你有空的时候到耶稣堂去一趟试试看,听他们讲讲就不气了。随便
哪一个耶稣堂都行。这里出去就有一个。”

    童太太点头,问道:“苏州金光寺有个悟圆老和尚,不知你可晓得?”

    奚太太摇摇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迫切地伸过腰去,轻轻问:“童太太你可知道有
什么脱头发的方子?我这头发,你看,前头褪得这样!”

    童太太熟练地答道:“把生姜片出来,头皮上擦擦,灵得很的。”

    奚太太有训练过的科学化的头脑,当下又问:“隔多少时擦一擦呢?”

    童太太诧异地笑了。“隔多少时?想起来的时候么擦擦它好了。

    我说给你听金光寺那和尚,灵真灵。他问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来火去的?我说是的
呀。他就说:‘快快不要这样。

    前世的冤牵,今世里你再同他过不去,来生你们原旧还要做夫妻,那时候你更苦了,那
时候他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你,一个钱也没有得给你!’难末我吓死了!老和尚他说:‘太太
你信我这一句话!’我双手合十,我说谢谢你师傅,我双手把你这句话捧回去!从此我当
真,大气也不呵他一口。从前我要管他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难后来不怕了,堂子里
走走,女人一个一个弄回家来。难现在愈加恶了——放松得太早的缘故呀!”她叹息。

    奚太太听得不耐烦起来,间或答应着“唔……唔……”偶尔点个头,渐渐头也懒得点
了,单点一点眼睫毛,小嘴突出来像鸟喙,有许多意见在那里含苞欲放,想想又觉得没得说
头,断定了童太太是个老糊涂。

    轮到女仆领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闹,庞先生厉声喝道:“不要哭,先生喜欢
你!”

    女仆也谄媚地跟着医生哄他:“先生喜欢你!呵,呵,呵,先生喜欢你!明天你娶少奶
奶,请先生吃喜酒!”

    庞先生也笑了:“对了,将来时局平定了,你结婚的时候,不请我吃酒我要动气的
呵!”

    童太太打听几点钟了,着急起来,还是多付了两百块钱,拔号先看,看过了,把睡熟的
小孙女儿抱了起来,身上盖的短大衣还了奚太太,又道谢,并不觉得对方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当地,只穿着衬里的黑华丝葛薄棉对襟袄裤,矮脚大肚子,粉面桃腮,像百
子图里古中国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钩子上的灰呢衬绒袍,慢悠悠穿上,一阵风,把整个的
屋子都包在里面了。袍褂掸到奚太太肩上脸上,奚太太厌恶地躲过了。童太太扣上钮子,胳
肢窝以上的钮子却留着不扣,自己觉得仿佛需要一点解释,抱着孩子临走的时候又回头向奚
太太一笑,说:“到外头要把小囝遮一遮,才睡醒要冻着的。”然后道了再会。

    现在被推拿的是新来的一个拔号的。奚太太立在门口看了一看,无聊地又回到原来的座
位上。

    这拔号的是个少爷模样,穿件麂皮外套,和庞先生谈到俄国俱乐部放映的实地拍摄的战
争影片:“真怕人,眼看着个炮弹片子飞过来,一个兵往后一仰,脸一皱,非常痛苦的样
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庞先生睁眼点头道:“残忍真残忍!打仗这样东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这推拿,
也把人疼得叽哩哇啦叫,我这是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叹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庞先生有点惋惜地叹道:“本来同他们那边比起来,我们这里的战争不算一回事了!残
忍真残忍。你说你在哪里看的?”

    青年道:“俄国俱乐部。”

    庞先生道:“真有这样的电影看么?多少钱一个人?”

    青年道:“庞先生你要看我替你买票去。”

    庞先生不做声,隔了一会,问道:“几点钟演?每天都有么?”

    青年道:“八点钟,你要买几张?”

    庞先生又过了一会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点的。”

    庞太太在外间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点的——”嗨嗨嗨嗨笑起来了。庞先生也陪她
笑了两声。

    诊所的窗户是关着的,而且十字交叉封着防空的、旧黄报纸的碎条,撕剩下的。外面是
白净的阴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层玻璃纸。

    庞太太一路笑着,走来开窗,无缘无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将一只用过的牙签丢出
去。然后把小书桌上半杯残茶拿起来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里去。痰盂便在奚太太
脚下。奚太太也笑,但是庞太太只当没看见她,庞太太两盏光明嬉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楼上的
灯,与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点感触地望到别处去,墙上的金边大镜里又看见庞太太在
漱嘴,黑瘦的脸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拜一拜。

    奚太太连忙又望到窗外去,仿佛被欺侮了似地,温柔地想起她丈夫。

    “将来,只要看见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讲……”

    她这样安慰了自己,拿起报纸来,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鸟,微向一边歪着,表示有保留,
很不赞成地看起报来了。总有一天她丈夫要回来。不要太晚了——不要太晚了呵!但也不要
太早了,她脱了的头发还没长出来。

    白色的天,水阴阴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叶,黄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对街一排旧红
砖的巷堂房子,虽然是阴天,挨挨挤挤仍旧晾满了一阳台的衣裳。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在屋顶
上走过,只看见它黑色的背,连着尾巴像一条蛇,徐徐波动着。不一会,它又出现在阳台外
面,沿着栏杆慢慢走过来,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归它慢慢走过去了。

    生命自顾自走过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0:38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沉香屑第一炉香           

    张爱玲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
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
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
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里来。姑母家里的花
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
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
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
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
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
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
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
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
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
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边的框。窗上安着
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
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客室,里
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
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
面上。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
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
民地所特有的东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着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
下面是窄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
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然而薇龙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的爱时髦,在竹布衫外面
加上一件绒线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发觉得非驴非马。

    薇龙对着玻璃门扯扯衣襟,理理头发。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的
“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
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
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于新时
代的健康美的标准。但是她来到香港之后,眼中的粤东佳丽大都是橄榄色的皮肤。她在南英
中学读书,物以希为贵,倾倒于她的白的,大不乏人;曾经有人下过这样的考语:如果湘粤
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薇龙端相着自己,这句“非礼之
言”蓦地兜上心来。她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去,将背倚在玻璃门上。

    姑母这里的娘姨大姐们,似乎都是俏皮人物,糖醋排骨之流,一个个拖着木屐,在走廊
上踢托踢托地串来串去。这时候便听到一个大姐娇滴滴地叫道:“睇睇,客厅里坐的是
谁?”睇睇道:“想是少奶娘家的人。”听那睇睇的喉咙,想必就是适才倒茶的那一个,长
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样的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虚笼笼的头。薇龙肚里不由得纳罕起
来,那“少奶”二字不知指的是谁?没听说姑母有子嗣,哪儿来的媳妇?难不成是姑母?姑
母自从嫁了粤东富商梁季腾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龙的父亲闹翻了,不通庆吊,那时薇龙
还没出世呢。但是常听家人谈起,姑母年纪比父亲还大两岁,算起来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如
何还称少奶,想必那女仆是伺候多年的旧人,一时改不过口来?正在寻思,又听那睇睇说
道:“真难得,我们少奶起这么一大早出门去!”那一个鼻里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乔家十
三少爷那鬼精灵,说是带她到浅水湾去游泳呢!”睇睇哦了一声道:“那,我看今儿指不定
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一个道:“可不是,游完水要到丽都去吃晚饭,跳舞。今天天没亮就
催我打点夜礼服,银皮鞋,带了去更换。”睇睇悄悄地笑道:“乔家那小子,怄人也怄够
了!我只道少奶死了心,想不到他那样机灵人,还是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去!”那一个道:
“罢了!罢了!少嚼舌头,里面有人。”睇睇道:“叫她回去吧。白叫人家呆等着,作孽
相!”那一个道:“理她呢!你说是少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应酬不了那么
多!”睇睇半天不做声,然后细着嗓子笑道:“还是打发她走吧,一会儿那修钢琴的俄罗斯
人要来了。”那一个听了,格格地笑了起来,拍手道:“原来你要腾出这间屋子来和那亚历
山大·阿历山杜维支鬼混!我道你为什么忽然婆婆妈妈的,一片好心,不愿把客人干搁在这
里。果然里面大有道理。”睇睇赶着她便打,只听得一阵劈啪,那一个尖声叫道:“君子动
口,小人动手!”睇睇也嗳唷连声道:“动手的是小人,动脚的是浪蹄子!……你这蹄子,
真踢起人来了!真踢起人来了!”一语未完,门开处,一只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珑木屐的溜
溜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恰巧打中薇龙的膝盖,痛得薇龙弯了腰直揉腿。再抬头看时,一
个黑里俏的丫头,金鸡独立,一步步跳了进来,踏上那木屐,扬长自去了,正眼也不看薇龙
一看。薇龙不由得生气,再一想:“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
头?”这就是求人的苦处。看这光景,今天是无望了,何必赖在这里讨人厌?只是我今天大
远的跑上山来,原是扯了个谎,在学校里请了假来的,难道明天再逃一天学不成?明天又指
不定姑母在家不在。这件事,又不是电话里可以约好面谈的!踌躇了半晌,方道:“走就走
罢!”出了玻璃门,迎面看见那睇睇斜倚在石柱上,搂起裤脚来捶腿肚子,踢伤的一块还有
些红红的。那黑丫头在走廊尽头探了一探脸,一溜烟跑了。睇睇叫道:“睨儿你别跑!我找
你算帐!”睨儿在那边笑道:“我哪有那么多的工夫跟你胡闹?你爱动手动脚,等那俄国鬼
子来跟你动手动脚好了。”睇睇虽然喃喃骂着小油嘴,也撑不住笑了;掉转脸来瞧见薇龙,
便问道:“不坐了?”薇龙含笑点了点头道:“不坐了,改天再来;难为你陪我到花园里去
开一开门。”

    两人横穿过草地,看看走近了那盘花绿漆的小铁门。香港地气潮湿,富家宅第大都建筑
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这门,还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级台阶,方才是马路。睇睇正在
抽那门闩,底下一阵汽车喇叭响,睨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斜刺里掠过薇龙睇睇二人,噔
噔噔跑下石级去,口里一路笑嚷:“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睇睇耸了耸肩冷笑道:
“芝麻大的事,也值得这样舍命忘身的,抢着去拔个头筹!一般是奴才,我却看不惯那种下
贱相!”一扭身便进去了。丢下薇龙一个人呆呆站在铁门边;她被睨儿乱哄哄这一阵搅,心
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扶了铁门望下去,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
车来,一身黑,黑草帽檐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日
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
便像一粒青痣。那面网足有两三码长,像围巾似的兜在肩上,飘飘拂拂。开车的看不清楚,
似乎是个青年男子,伸出头来和她道别,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台阶来了。睨儿早满面春风
迎了上去问道:“乔家十三少爷怎么不上来喝杯啤酒?”那妇人道:“谁有空跟他歪缠?”
睨儿听她声气不对,连忙收起笑容,接过她手里的小藤箱,低声道:“可该累着了!回来得
倒早!”那妇人回头看汽车已经驶开了,便向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去便去了,你
可别再回来!我们是完了!”睨儿看她是真动了大气,便不敢再插嘴。那妇人瞅了睨儿一
眼,先是不屑对她诉苦的神气,自己发了一会愣,然后鼻子里酸酸地笑了一声道:“睨儿你
听听,巴巴的一大早请我到海边去,原来是借我做幌子呢。他要约玛琳赵,她们广东人家规
矩严,怕她父亲不答应,有了长辈在场监督,赵家的千金就有了护身符。他打的这种主意,
亏他对我说得出口!”睨儿忙不迭跌脚叹息,骂姓乔的该死。那妇人且不理会她,透过一口
气来接下去说道:“我替人拉拢是常事,姓乔的你不该不把话说明白了,作弄老娘。老娘眼
睛里瞧过的人就多了,人人眼睛里有了我就不能有第二个人。唱戏唱到私订终身后花园,反
正轮不到我去扮奶妈!吃酒,我不惯做陪客!姓乔的你这小杂种,你爸爸巴结英国人弄了个
爵士衔,你妈可是来历不明的葡萄牙婊子,澳门摇摊场子上数筹码的。你这猴儿崽子,胆大
包天,到老娘面前捣起鬼来了!”一面数落着,把面纱一掀,掀到帽子后头去,移步上阶。

    薇龙这才看见她的脸,毕竟上了几岁年纪,白腻中略透青苍,嘴唇上一抹紫黑色的胭
脂,是这一季巴黎新拟的“桑子红”。薇龙却认识那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父亲的照相簿里
珍藏着一张泛了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面便有这双眼睛。美人老去了,眼睛却没老。薇龙
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热辣辣起来。再听睨儿跟在姑母后面问道:“乔家那小子再俏皮也俏皮
不过您。难道您真陪他去把赵姑娘接了出来不成?”那妇人这才眉飞色舞起来,道:“我不
见得那么傻!他在汽车上一提议,我就说:‘好吧,去接她,但是三个人怪僵的,你再去找
一个人来。’他倒赞成,可是他主张先接了玛琳赵再邀人,免得二男二女,又让赵老爷瞎疑
心。我说:‘我们顺手牵羊,拉了赵老太爷来,岂不是好?我不会游泳,赵老太爷也不会,
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也有个伴儿。’姓乔的半天不言语,末了说:‘算了罢!还是我们两
个人去清静些。’我说:‘怎么啦?’他只闷着头开车;我看看快到浅水湾了,推说中了
暑,逼着他一口气又把车开了回来,累了他一身大汗,要停下来喝瓶汽水,我也不许;总算
出了一口气。”睨儿拍手笑道:“真痛快!少奶摆布得他也够了!只是一件,明儿请客,想
必他那一份帖子是取消了,还得另找人补缺吧?请少奶的示。”那妇人偏着头想了一想道:
“请谁呢?这批英国军官一来了就算计我的酒,可是又不中用,喝多了就烂醉如泥。哦!你
给我记着,那陆军中尉,下次不要他上门了,他喝醉了尽粘着睇睇胡调,不成体统!”睨儿
连声答应着。那妇人又道:“乔诚爵士有电话来没有?”睨儿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是不懂
了:从前我们爷在世,乔家老小两三代的人,成天电话不断,鬼鬼祟祟地想尽方法,给少奶
找麻烦,害我们底下人心惊肉跳,只怕爷知道了要恼。如今少奶的朋友都是过了明路的了,
他们反而一个个拿班做势起来!”那妇人道:“有什么难懂的?贼骨头脾气罢了!必得偷偷
摸摸的,才有意思!”睨儿道:“少奶再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不怕他们不眼红!”那妇人
道:“呸!又讲呆话了。我告诉你——”说到这里,石级走完了,见铁门边有生人,便顿住
了口。薇龙放胆上前,叫了一声姑妈。她姑妈梁太太把下巴颏儿一抬,眯着眼望了她一望。
薇龙自己报名道:“姑妈,我是葛豫琨的女儿。”梁太太劈头便问道:“葛豫琨死了么?”
薇龙道:“我爸爸托福还在。”梁太太道:“他知道你来找我么?”薇龙一时答不出话来,
梁太太道:“你快请罢,给他知道了,有一场大闹呢!我这里不是你走动的地方,倒玷辱了
你好名好姓的!”薇龙赔笑道:“不怪姑妈生气,我们到了香港这多时,也没有来给姑妈请
安,实在是该死!”梁太太道:“哟!原来你今天是专程来请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当你
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初说过这话:有一天葛豫琨寿终正寝,我
乖乖地拿出钱来替他买棺材。他活一天,别想我借一个钱!”被她单刀直入这么一说,薇龙
到底年轻脸嫩,再也敷衍不下去了。原是浓浓的堆上一脸笑,这时候那笑便冻在嘴唇上。睨
儿在旁,见她窘得下不来台,心有不忍,笑道:“人家还没有开口,少奶怎么知道人家是借
钱来的?可是古话说的,三年前被蛇蛟了,见了条绳子也害怕!葛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们公
馆里,一年到头,川流不息的有亲戚本家同乡来打抽丰,少奶是把胆子吓细了。姑娘您别性
急,大远地来探亲,娘儿俩也说句体己话儿再走。你且到客厅里坐一会,让我们少奶歇一
歇,透过这口气来,我自会来唤你。”梁太太淡淡的一笑道:“听你这丫头,竟替我赔起礼
来了。你少管闲事罢!也不知你受了人家多少小费!”睨儿道:“呵哟!就像我眼里没见过
钱似的!你看这位姑娘也不像是使大钱的人,只怕还买不动我呢!”睨儿虽是一片好意给薇
龙解围,这两句话却使人难堪,薇龙勉强微笑着,脸上却一红一白,神色不定。睨儿又凑在
梁太太耳朵边唧唧哝哝说道:“少奶,你老是忘记,美容院里冯医生嘱咐过的,不许皱眉
毛,眼角容易起鱼尾纹。”梁太太听了,果然和颜悦色起来。睨儿又道:“大毒日头底下站
着,仔细起雀斑!”一阵风把梁太太撮哄到屋里去了。

    薇龙一个人在太阳里立着,发了一回呆,腮颊晒得火烫;滚下来的两行泪珠,更觉得冰
凉的,直凉进心窝里去。抬起手背来揩了一揩,一步懒似一步地走进回廊,在客室里坐下。
心中暗想:“姑妈在外面的名声原不很干净,我只道是造谣言的人有心糟踏寡妇人家,再加
上梁季腾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阔人,姑母又是他生前的得意人儿,遗嘱上特别派了一大注现款
给她,房产在外,眼红的人多,自然更说不出好话来。如今看这情形,竟是真的了!我平白
来搅在浑水里,女孩子家,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我还得把计划全盘推翻,再行考虑一
下。可是这么一来,今天受了这些气,竟有些不值得!把方才那一幕细细一想,不觉又心酸
起来。葛家虽是中产之家,薇龙却也是娇养惯的,哪里受过这等当面抢白,自己正伤心着,
隐隐地听得那边屋里有人高声叱骂,又有人摔门,又有人抽抽咽咽地哭泣。一个小丫头进客
厅来收拾喝残了的茶杯,另一个丫头便慌慌张张跟了进来,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少奶
和谁发脾气?”这一个笑道:“骂的是睇睇,要你吓得这样做什么?”那一个道:“是怎样
闹穿的?”这一个道:“不仔细。请乔诚爵士请不到,查出来是睇睇陪他出去过几次,人家
乐得叫她出去,自然不必巴巴的上门来挨光了。”她们叽叽咕咕说着,薇龙两三句中也听到
了一句。只见两人端了茶碗出去了。

    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里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
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花背后门帘一动,睨儿
笑嘻嘻走了出来。薇龙不觉打了个寒噤。睨儿向她招了招手,她便跟着走进穿堂。睨儿低声
笑道:“你来得不巧,紧赶着少奶发脾气。回来的时候,心里就不受用,这会儿又是家里这
个不安分的,犯了她的忌,两面夹攻,害姑娘受了委屈。”薇龙笑道:“姐姐这话说重了!
我哪里就受了委屈?长辈奚落小孩子几句,也是有的,何况是自己姑妈,骨肉至亲?就打两
下也不碍什么。”睨儿道:“姑娘真是明白人。”一引把她引进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却是中
国旧式布置,白粉墙,地下铺着石青漆布,金漆几案,大红绫子椅垫,一色大红绫子窗帘,
那种古色古香的绫子,薇龙这一代人,除了做被面,却是少见。地下搁着一只二尺来高的景
泰蓝方樽,插的花全是小白骨嘟,粗看似乎晚香玉,只有华南住久的人才认识是淡巴菰花。
薇龙因为方才有那一番疑虑,心里打算着,来既来了,不犯着白来一趟,自然要照原来计划
向姑母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许倒是我的幸运。这么一想,倒坦然了。四下里
一看,觉得这间屋子,俗却俗得妙。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一条腿勾住椅子
的扶手,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随时可以啪的一声掉下地来。她头上的帽子已
经摘了下来,家常扎着一条鹦哥绿包头,薇龙忍不住要猜测,包头底下的头发该是什么颜色
的,不知道染过没有?薇龙站在她跟前,她似乎并不知道,只管把一把芭蕉扇子阖在脸上,
仿佛是睡着了。

    薇龙趔趄着脚,正待走开,梁太太却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道:“你坐!”以后她就不
言语了,好像等着对方发言。薇龙只得低声下气说道:“姑妈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在你
跟前扯谎也是白扯。我这都是实话:两年前,因为上海传说要有战事,我们一家大小避到香
港来,我就进了这儿的南英中学。现在香港生活程度一天一天的涨,我爸爸的一点积蓄,实
在维持不下去了。同时上海时局也缓和了下来,想想还是回上海。可是我自己盘算着,在这
儿书念得好好的,明年夏天就能够毕业了,回上海,换学堂,又要吃亏一年。可是我若一个
人留在香港,不但生活费要成问题,只怕学费也出不起了。我这些话闷在肚子里,连父母面
前也没讲;讲也是白讲,徒然使他们发愁。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姑妈设法。”

    梁太太一双纤手,搓得那芭蕉扇柄的溜溜地转,有些太阳光从芭蕉筋纹里漏进来,在她
脸上跟着转。她道:“小姐,你处处都想到了,就是没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就是愿意帮
忙,也不能帮你的忙;让你爸爸知道了,准得咬我诱拐良家女子。我是你家什么人?——自
甘下贱,败坏门风,兄弟们给我找的人家我不要,偏偏嫁给姓梁的做小,丢尽了我娘家那破
落户的脸。吓!越是破落户,越是茅厕里砖头,又臭又硬。你生晚了,没赶上热闹,没听得
你爸爸当初骂我的话哩!”薇龙道:“爸爸就是这书呆子脾气,再劝也改不了。说话又不知
轻重,难怪姑妈生气。可是事隔多年,姑妈是宽宏大量的,难道还在我们小孩子身上计较不
成?”梁太太道:“我就是小性儿!我就是爱嚼这陈谷子烂芝麻!我就是忘不了他说的那些
话!”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筛入几丝黄金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正像一只老虎猫
的须,振振欲飞。

    薇龙赔笑道:“姑妈忘不了,我也忘不了。爸爸当初造了口舌上的罪过,姑妈得给我一
个赎罪的机会。姑妈把我教育成人了,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后慢慢地报答您!”梁太太只管
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纹,撕了又撕。薇龙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挡着脸,原来是从扇子
的漏缝里盯眼看着自己呢!不由得红了脸。梁太太的手一低,把扇子徐徐叩着下颏,问道:
“你打算住读?”薇龙道:“我家里搬走了,我想我只好住到学校里去。我打听过了,住读
并不比走读贵许多。”梁太太道:“倒不是贵不贵的话。你跟着我住,我身边多个人,陪着
我说说话也好。横竖家里有汽车,每天送你上学,也没有什么不便。”薇龙顿了一顿方道:
“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梁太太道:“只是一件,你保得住你爸爸不说话么?我可担不起这
离间骨肉的罪名。”薇龙道:“我爸爸若有半句不依,我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见姑妈。”梁
太太格格笑道:“好罢!我随你自己去编个谎哄他。可别圆不了谎!”薇龙正待分辩说不打
算扯谎,梁太太却岔开问道:“你会弹钢琴么?”薇龙道:“学了两三年;可是手笨,弹得
不好。”梁太太道:“倒也不必怎样高明,拣几支流行歌曲练习练习,人人爱唱的,能够伴
奏就行了。英国的大户人家小姐都会这一手,我们香港行的是英国规矩。我看你爸爸那古董
式的家教,想必从来不肯让你出来交际。他不知道,就是你将来出了阁,这些子应酬工夫也
少不了的,不能一辈子不见人。你跟着我,有机会学着点,倒是你的运气。”她说一句,薇
龙答应一句。梁太太又道:“你若是会打网球,我练习起来倒有个伴儿。”薇龙道:“会
打。”梁太太道:“你有打网球的衣服么?”薇龙道:“就是学校里的运动衣。”梁太太
道:“恶!我知道,老长的灯笼裤子,怪模怪样的,你拿我的运动衣去试试尺寸,明天裁缝
来了,我叫他给你做去。”便叫睨儿去寻出一件鹅黄丝质衬衫,鸽灰短裤;薇龙穿了觉得太
大,睨儿替她用别针把腰间折了起来。梁太太道:“你的腿太瘦了一点,可是年轻的女孩子
总是瘦的多。”薇龙暗暗担着心事,急欲回家告诉父母,看他们的反应如何,于是匆匆告了
辞,换了衣服,携了阳伞,走了出来,自有小丫头替她开门。睨儿特地赶来,含笑挥手道:
“姑娘好走!”那一份儿殷勤,又与前不同了。薇龙沿着路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了西,山
背后大红大紫,金绿交错,热闹非凡,倒像雪茄烟盒盖上的商标画,满山的棕榈,芭蕉,都
被毒日头烘焙得干黄松鬈,像雪茄烟丝。南方的日落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
没有下去,那边,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儿。薇龙向东走,越
走,那月亮越白,越晶亮,仿佛是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栖在路的转弯处,在树桠叉里做了
窠。越走越觉得月亮就在前头树深处,走到了,月亮便没有了。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
倒有点惘然。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
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
化成一座大坟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变了坟,她也许并不惊奇。她看她姑母是个有本领的女
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
做小型慈禧太后。薇龙这么想着:“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
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
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
明白的,决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她那天回去仔细一盘算,父亲面前,谎是要扯的,
不能不和母亲联络好了,上海方面埋个伏线,声气相通,谎话戳穿的机会少些。主意打定,
便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她怎样去见了姑母,姑母怎样答应供给学费,并留她在家住,却把
自己所见所闻梁太太的家庭状况略过了。她母亲虽然不放心让她孤身留在香港,同时也不愿
她耽误学业。姑太太从前闹的那些话柄子,早已事过境迁,成为历史上的陈迹,久之也就为
人淡忘了。如今姑太太上了年纪,自然与前不同,这次居然前嫌冰释,慷慨解囊,资助侄女
儿读书,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薇龙的母亲原说要亲身上门去道谢,薇龙竭力拦住了,推说
梁太太这两天就要进医院割治盲肠,医生吩咐静养,姑嫂多年没见面,一旦会晤,少不得有
一番痛哭流涕,激动了情感,恐怕于病体不宜。葛太太只得罢了,在葛豫琨跟前,只说薇龙
因为成绩优良,校长另眼看待,为她捐募一个奖学金,免费住读。葛豫琨原是个不修边幅的
名士脾气,脱略惯了,不像他太太一般的讲究礼数,听了这话,只夸赞了女儿两句,也没有
打算去拜见校长,亲口谢他造就人才的一片苦心。

    葛家老夫妇归心似箭,匆匆整顿行装,回掉了房子。家里只有一个做菜的老妈子,是在
上海用了多年的,依旧跟着回上海去。另一个粗做的陈妈是在香港雇的,便开销了工钱打发
她走路。薇龙送了父母上船,天已黑了下来,陈妈陪着她提了一只皮箱,向梁太太家走去。

    那是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雾是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
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地冰块
也化了水——雾浓了,窗格子里的灯光也消失了。梁家在这条街上是独门独户,柏油山道上
空落落,静悄悄地,却排列着一行汽车。薇龙暗道:“今天来得不巧,姑妈请客,哪里有时
间来招呼我?”一路拾级上街,只有小铁门边点了一盏赤铜攒花的仿古宫灯。人到了门边,
依然觉得门里鸦雀无声,不像是有客,侧耳细听,方才隐隐听见清脆的洗牌声,想必有四五
桌麻将。香港的深宅大院,比起上海的紧凑,摩登,经济空间的房屋,又另有一番气象。薇
龙正待揿铃,陈妈在背后说道:“姑娘仔细有狗!”一语未完,真的有一群狗齐打伙儿一递
一声叫了起来。陈妈着了慌,她身穿一件簇新蓝竹布罩褂,浆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蓝布褂
里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沥沙啦响。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儿一般的打着辫子,她那根辫
子却扎得杀气腾腾,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薇龙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她,从来没
有用客观的眼光看过她一眼——原来自己家里做熟了的佣人是这样的上不得台盘!因道:
“陈妈你去吧!再耽搁一会儿,山上走路怪怕的。这儿两块钱给你坐车。箱子就搁在这儿,
自有人拿。”把陈妈打发走了,然后揿铃。小丫头通报进去,里面八圈牌刚刚打完,正要入
席。梁太太听说侄小姐来了,倒踌躇了一下。她对于银钱交易,一向是仔细的,这次打算在
侄女儿身上大破悭囊,自己还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小妮子是否有出息,值不值得投资?这
笔学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钱还没有过手,不妨趁今晚请客的机会,叫这孩子换
件衣裳出来见见客。俗语道:“真金不怕火烧。”自然立见分晓。只是一件,今天在座的男
女,都是配好了搭子的,其中布置,煞费苦心。若是这妮子果真一鸣惊人,雏凤清于老凤
声,势必引起一番骚动,破坏了均衡。若是薇龙不济事的话,却又不妙,盛会中夹着个木头
似的孩子,更觉扫兴;还有一层,眼馋的人太多了。梁太太瞟了一瞟她迎面坐着的那个干瘦
小老儿,那是她全盛时代无数的情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名唤司徒协,是汕头一个小财主,
开有一家搪瓷马桶工厂。梁太太交游虽广,向来偏重于香港的地头蛇,带点官派的绅士阶
级,对于这一个生意人之所以恋恋不舍,却是因为他知情识趣,工于内媚。二人相交久了,
梁太太对于他竟有三分怕惧,凡事碍着他,也略存顾忌之心。司徒协和梁太太,二十年如一
日,也是因为她摸熟了自己的脾气,体贴入微,并且梁太太对于他虽然不倒贴,却也不需他
破费,借她地方请请客,场面既漂亮,应酬又周到,何乐而不为。今天这牌局,便是因为司
徒协要回汕头去嫁女儿,梁太太为他饯行。他若是看上了薇龙,只怕他就回不了汕头,引起
种种枝节。梁太太因低声把睨儿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去敷衍敷衍葛家那孩子,就说我这
边分不开身,明天早上再见她。问她吃过了晚饭没有?那间蓝色的客房,是拨给她住的,你
领她上去。”睨儿答应着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雪青紧身袄子,翠蓝窄脚裤,两手抄在白地
平金马甲里面,还是《红楼梦》时代的丫环的打扮。惟有那一张扁扁的脸儿,却是粉黛不
施,单抹了一层清油,紫铜皮色,自有妩媚处。一见了薇龙,便抢步上前,接过皮箱,说
道:“少奶成日惦念着呢,说您怎么还不来。今儿不巧有一大群客,”又附耳道:“都是上
了年纪的老爷太太们,少奶怕你跟他们谈不来,僵得慌,叫给姑娘另外开一桌饭,在楼上
吃。”薇龙道,“多谢,我吃过了饭来的。”睨儿道:“那么我送您到您房间里去罢。夜里
饿了,您尽管揿铃叫人送夹心面包上来,厨房里直到天亮不断人的。”薇龙上楼的时候,底
下正入席吃饭,无线电里乐声悠扬,薇龙那间房,屋小如舟,被那音波推动着,那盏半旧的
红纱壁灯似乎摇摇晃晃,人在屋里,也就飘飘荡荡,心旷神怡。薇龙拉开了珍珠罗帘幕,倚
着窗台望出去,外面是窄窄的阳台,铁栏杆外浩浩荡荡都是雾,一片□□乳白,很有从甲板
上望海的情致。薇龙打开了皮箱,预备把衣服腾到抽屉里,开了壁橱一看,里面却挂满了衣
服,金翠辉煌;不觉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想必是姑妈忘了把这橱腾空出来。”她到底
不脱孩子气,忍不住锁上了房门,偷偷的一件一件试着穿,却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来这
都是姑妈特地为她置备的。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
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
色俱全。一个女学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薇龙连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剥了下来,向等上一
抛,人也就膝盖一软,在床上坐下了,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
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坐了一会,又站起身来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挂在衣架上,衣服
的胁下原先挂着白缎子小荷包,装满了丁香花末子,熏得满橱香喷喷的。薇龙探身进去整理
那些荷包,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女人的笑声,又滑又甜,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听那睨
儿说,今天的客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太太。老爷们是否上了年纪,不得而知,太太们呢,不
但不带太太气,连少奶奶气也不沾一些!”楼下吃完了饭,重新洗牌入局,却分了一半人开
留声机跳舞。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
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
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一会,音乐
调子一变,又惊醒了。楼下正奏着气急吁吁的伦巴舞曲,薇龙不由想起壁橱里那条紫色电光
绸的长裙子,跳起伦巴舞来,一踢一踢,淅沥沙啦响。想到这里,便细声对楼下的一切说
道:“看看也好!”她说这话,只有嘴唇动着,并没有出声。然而她还是探出手来把毯子拉
上来,蒙了头,这可没有人听得了。她重新悄悄说道:“看看也好!”便微笑着入睡。第二
天,她是起早惯了的,八点钟便梳洗完毕下楼来。那时牌局方散,客室里烟气花气人气,混
沌沌地,睨儿监督着小丫头们收拾糖果盆子。梁太太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正在骂
睇睇呢。睇睇斜签靠在牌桌子边,把麻将牌慢吞吞地掳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丢在紫檀盒
子里,唏哩哗啦一片响。梁太太扎着夜蓝绉纱包头;耳边露出两粒钻石坠子,一闪一闪,像
是挤着眼在笑呢;她的脸却铁板着。见薇龙进来,便点了一个头,问道:“你几点钟上学
去?叫车夫开车送你去。好在他送客刚回来,还没睡。”薇龙道:“我们春假还没完呢。”
梁太太道:“是吗?……不然,今儿咱们娘儿俩好好的说会子话,我这会子可累极了。睨
儿,你给姑娘预备早饭去。”说完了这话,便只当薇龙不在跟前,依旧去抽她的烟。

    睇睇见薇龙来了,以为梁太太骂完了,端起牌盒子就走。梁太太喝道:“站住!”睇睇
背向着她站住了。梁太太道:“从前你和乔琪乔的事,不去说它了。骂过多少回了,只当耳
边风!现在我不准那小子上门了,你还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就这样贱,
这样的迁就他!天生的丫头坯子!”睇睇究竟年纪轻,当着薇龙的面,一时脸上下不来,便
冷笑道:“我这样的迁就他,人家还不要我呢!我并不是丫头坯子,人家还是不敢请教。我
可不懂为什么!”梁太太跳起身来,唰的给了她一个巴掌。睇睇索性撒起泼来。嚷道:“还
有谁在你跟前捣鬼呢?无非是乔家的汽车夫。乔家一门子老的小的,你都一手包办了,他家
七少奶奶新添的小少爷,只怕你早下了定了。连汽车夫你都放不过。你打我!你只管打我!
可别叫我说出好的来了!”梁太太坐下身来,反倒笑了,只道:“你说!你说!说给新闻记
者听去。这不花钱的宣传,我乐得塌个便宜。我上没有长辈,下没有儿孙,我有的是钱,我
有的是朋友,我怕谁?你趁早别再糊涂了。我当了这些年的家,不见得就给一个底下人叉住
了我。你当我这儿短不了你么?”

    睇睇返身向薇龙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于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来了。这回子可
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亲亲热热地过活罢,肥水不落外人田。”梁太太道:“你又拉
扯上旁人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净的!我本来打算跟你慢慢地算帐,现在我可太累了,没这精
神跟你歪缠。你给我滚!”睇睇道:“滚就滚!在这儿做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梁太太
道:“你还打算有出头之日呢!只怕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你以为你在我这里混过几年,认
得几个有大来头的人,有了靠山了。我叫你死了这条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从我这里出去
了,别想在香港找得到事。谁敢收容你!”睇睇道:“普天下就只香港这豆腐干大一块地
么?”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会押你下乡去嫁人。”睇睇哼了一声道:“我爹娘
管得住我么?”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还有七八个女儿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应你妹
妹们,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话,把你带回去严加管束。”睇睇这才呆住了,一时还体会不到梁
太太的意思;呆了半晌,方才顿脚大哭起来。睨儿连忙上前半推半搡把她送出了房,口里数
落道:“都是少奶把你惯坏了,没上没下的!你知趣些;少奶气平了,少不得给你办一份嫁
妆。”

    睨儿与睇睇出了房,小丫头便蹑手蹑脚钻了进来,送拖鞋给梁太太,低声回道:“少奶
的洗澡水预备好了。这会儿不早了,可要洗了澡快上床歇歇?”梁太太趿上了鞋,把烟卷向
一盆杜鹃花里一丢,站起身来便走。那杜鹃花开得密密层层的,烟卷儿窝在花瓣子里,一霎
时就烧黄了一块。

    薇龙一个人在那客室里站了一会,小丫头来请她过里间去吃早饭;饭后她就上楼回到自
己的卧室里去,又站在窗前发呆。窗外就是那块长方形的草坪,修剪得齐齐整整,洒上些晓
露,碧绿的,绿得有些牛气。有只麻雀,一步一步试探着用八字脚向前走,走了一截子,似
乎被这愚笨的绿色大陆给弄糊涂了,又一步一步走了回来。薇龙以为麻雀永远是跳着的,想
不到它还会踱方步,倒看了半晌,也许那不是麻雀?正想着,花园的游廊里走出两个挑夫,
担了一只朱漆箱笼,哼哼呵呵出门去了,后面跟着一个身穿黑拷绸衫裤的中年妇人,想是睇
睇的娘。睇睇也出来了,立在当地,似乎在等着屋里其他的挑夫;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脸上薄薄地抹上一层粉,变为淡赭色。薇龙只看见她的侧影,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
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地波动,从
腮部牵到太阳心——原来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红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时时在嘴角掀腾着。
薇龙突然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转身子,开了衣橱,人靠在橱门上。衣橱里黑黑成黑成地,丁
香末子香得使人发晕。那里面还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温雅,幽闲,无所谓时间。衣橱里可
没有窗外那爽朗的清晨,那板板的绿草地,那怕人的寂静的脸,嘴角那花生衣子……那肮
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

    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她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晚宴,茶会,音乐会,
牌局,对于她,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她暗自庆幸,梁太太只拿她当个幌子,吸引一
般年轻人,难得带她到上等舞场去露几次脸,总是家里请客的次数多。香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们,沾染上英国上层阶级传统的保守派习气,也有一种骄贵矜持的风格,与上海的交际花又
自不同。对于追求薇龙的人们,梁太太挑剔得厉害,比皇室招驸马还要苛刻。便是那侥幸入
选的七八个人,若是追求得太热烈了,梁太太却又奇货可居,轻易不容他们接近薇龙。一旦
容许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横截里杀将出来,大施交际手腕,把那人收罗了去。那人和梁太太
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总是弄假成真,坠入情网。这样的把戏,薇龙也看惯
了,倒也毫不介意。

    这一天,她催着睨儿快些给她梳头发,她要出去。梁太太特地拨自己身边的得意人儿来
服侍薇龙;睨儿不消多时,早摸熟了薇龙的脾气。薇龙在香港举目无亲,渐渐的也就觉得睨
儿为人虽然刻薄些,对自己却处处热心指寻,也就把睨儿当个心腹人。这时睨儿便道:“换
了衣服再梳头罢,把袍子从头上套上去,又把头发弄乱了。”薇龙道:“拣件素净些的。我
们唱诗班今天在教堂里练习,他们教会里的人,看了太鲜艳的衣料怕不喜欢。”睨儿依言寻
出一件姜汁黄朵云绉的旗袍,因道:“我又不懂了。你又不信教,平白去参加那唱诗班做什
么?一天到晚的应酬还忙不过来,夜里补上时间念书念到天亮。你看你这两个礼拜忙着预备
大考,脸上早瘦下一圈来了!何苦作践自己的身体!”薇龙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让睨儿
给她分头路,答道:“你说我念书太辛苦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外面应酬,无非是碍在
姑妈面上,不得不随和些。我念书,那是费了好大的力,才得到这么个机会,不能不念出些
成绩来。”睨儿道:“不是我说扫兴的话,念毕了业又怎样呢?姑娘你这还是中学,香港统
共只有一个大学,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
学堂里教书,净受外国尼姑的气。那真犯不着!”薇龙道:“我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活
到哪里算到哪里罢。”睨儿道:“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我替你打算,还是趁这交际的机
会,放出眼光来拣一个合式的人。”薇龙冷笑道:“姑妈这一帮朋友里,有什么人?不是浮
滑的舞男似的年轻人,就是三宫六嫔的老爷。再不然,就是英国兵。中尉以上的军官,也还
不愿意同黄种人打交道呢!这就是香港!”睨儿扑嗤一笑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饶是排
不过时间来还去参加唱诗班;听说那里面有好些大学生。”薇龙笑了一笑道:“你同我说着
玩不要紧,可别认真告诉姑妈去!”睨儿不答。薇龙忙推她道:“听见了没有?可别搬弄是
非!”睨儿正在出神,被她推醒了,笑道:“你拿我当作什么人?这点话也搁不住?”眼珠
子一转,又悄悄笑道:“姑娘你得留神,你在这里挑人,我们少奶眼快手快,早给自己挑中
了一个。”薇龙猛然抬起头来,把睨儿的手一磕磕飞了,问道:“她又看上了谁?”睨儿
道:“就是你们唱诗班里那个姓卢的,打网球很出些风头;是个大学生吧?对了,叫卢兆
麟。”薇龙把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言语,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她……”睨儿道:
“哟!我怎么不知道?要不然,你加入唱诗班,她早就说了话了。她不能让你在外面单独的
交朋友;就连教堂里大家一齐唱唱歌也不行。那是这里的规矩。要见你的人,必得上门来拜
访,人进了门,就好办了。这回她并不反对,我就透着奇怪。上两个礼拜她嚷嚷着说要开个
园会,请请你唱诗班里的小朋友们,联络联络感情。后来那姓卢的上马尼拉去赛球了,这园
会就搁了下来。姓卢的回来了,她又提起这话了。明天请客,里头的底细,你敢情还蒙在鼓
里呢!”薇龙咬着牙道:“这个人,要是禁不起她这一撮哄就入了她的圈套,也就不是靠得
住的人了。我早早瞧破了他,倒也好。”睨儿道:“姑娘傻了。天下老鸦一般的黑,男人就
爱上这种当。况且你那位卢先生年纪又轻,还在念书呢,哪里见过大阵仗。他上了当,你也
不能怪他。你同他若是有几分交情,趁早给他个信儿,让他明天别来。”薇龙淡淡的一笑
道:“交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当下也就罢了。次日便是那园会的日子。园会这一举,
还是英国十九世纪的遗风。英国难得天晴,到了夏季风和日暖的时候,爵爷爵夫人们往往喜
欢在自己的田庄上举行这种半正式的集会,女人们戴了颤巍巍的宽帽檐的草帽,佩了过时的
绢花,丝质手套长过肘际,斯斯文文,如同参与庙堂大典。乡下八十里圆周内略具身份的人
们都到齐了,牧师和牧师太太也叨陪末座。大家衣冠楚楚,在堡垒遗迹,瓦砾场中踱来踱
去,僵僵地交换谈话。用过茶点之后,免不了要情商几位小姐们,弹唱一曲《夏天最后的玫
瑰》。香港人的园会,却是青出于蓝。香港社会处处模仿英国习惯,然而总喜欢画蛇添足,
弄得全失本来面目。梁太太这园会,便渲染着浓厚的地方色彩。草地上遍植五尺来高福字大
灯笼,黄昏时点上了火,影影绰绰的,正像好莱坞拍摄《清宫秘史》时不可少的道具。灯笼
丛里却又歪歪斜斜插了几把海滩上用的遮阳伞,洋气十足,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丫头老妈子
们,一律拖着油松大辫,用银盘子颤巍巍托着鸡尾酒,果汁,茶点,弯着腰在伞柄林中穿来
穿去。梁太太这一次请客,专门招待唱诗班的少年英俊,请的陪客也经过一番谨慎选择,酒
气醺醺的英国下级军官,竟一个也没有,居然气象清肃。因为唱诗班是略带宗教性质的,她
又顺便邀了五六个天主教的尼姑。香港的僧尼向来是在交际场上活动惯的,交接富室,手段
极其圆活。只是这几位师太都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只会说法文与拉丁文;梁太太因薇龙在学
校里有法文这一课,新学会了几句法文,便派定薇龙去应酬她们。薇龙眼睁睁看着卢兆麟来
了,梁太太花枝招展地迎了上去,拉了他的手,在太阳里眯缝着眼,不知说些什么。卢兆麟
一面和她拉着手,眼光却从她头上射过来,四下的找薇龙。梁太太眼快,倒比他先瞧见了薇
龙;一双眼睛,从卢兆麟脸上滑到薇龙脸上,又从薇龙脸上滑到卢兆麟脸上。薇龙向卢兆麟
勉强一笑。那卢兆麟是个高个子,阔肩膀,黄黑皮色的青年;他也就向薇龙一笑,白牙齿在
太阳里亮了一亮。那时候,风恰巧向这面吹,薇龙依稀听得梁太太这样说:“可怜的孩子,
她难得有机会露一露她的法文;我们别去打搅她,让她出一会儿风头。”说着,把他一引引
到人丛里,便不见了。

    薇龙第二次看见他们俩的时候,两人坐在一柄蓝绸条纹的大洋伞下,梁太太双肘支在藤
桌子上,嘴里衔着杯中的麦管子,眼睛衔着对面的卢兆麟,卢兆麟却泰然地四下里看人。他
看谁,薇龙也跟着看谁。其中惟有一个人,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薇龙心里便像汽水加了
柠檬汁,咕嘟咕嘟冒酸泡儿。他看的是一个混血女孩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她那皮肤的
白,与中国人的白,又自不同,是一种沉重的,不透明的白。雪白的脸上,淡绿的鬼阴阴的
大眼睛,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墨黑的眉峰,油润的猩红的厚嘴唇,美得带些肃杀之气;那
是香港小一辈的交际花中数一数二的周吉婕。据说她的宗谱极为复杂,至少可以查出阿拉
伯,尼格罗,印度,英吉利,葡萄牙等七八种血液,中国的成份却是微乎其微。周吉婕年纪
虽小,出山出得早,地位稳固;薇龙是香港社交圈中后起之秀,两人虽然不免略含敌意,还
算谈得来。

    这会子薇龙只管怔怔地打量她,她早觉得了,向这边含笑打了个招呼,使手势叫薇龙过
来。薇龙丢了个眼色,又向尼姑们略努努嘴。尼姑们正絮絮叨叨告诉薇龙,她们如何如何筹
备庆祝修道院长的八十大庆,忽然来了个安南少年,操着流利的法语,询问最近为孤儿院捐
款的义卖会的盛况。尼姑们一高兴,源源本本把港督夫人驾临的大典有声有色地描摹给他
听,薇龙方得脱身,一径来找周吉婕。

    周吉婕把手指着鼻子笑道:“谢谢我!”薇龙笑道:“救命王菩萨是你差来的么?真亏
你了!”正说着,铁栅门外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睨儿笑盈盈地拦着一个人,不叫他进
来,禁不住那人三言两语,到底是让他大踏步冲了进来了。薇龙忙推周吉婕:“你瞧,你
瞧,那是你令兄么?我倒没有知道,你还有个哥哥。”吉婕狠狠地瞅了她一眼,然后把眉毛
一耸,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顶不爱听人说我长的像乔琪乔。我若生着他那一张鬼脸子,我
可受不了!趁早嫁个回回教的人,好终年蒙着面幕!”薇龙猛然记起,听见人说过,周吉婕
和乔琪乔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里面的详情,又是“不可说,不可说”了。难怪吉婕讳莫如
深。于是自悔失言,连忙打了个岔,混了过去。谁知吉婕虽然满口地鄙薄乔琪乔,对于他的
行动依然是相当地注意。过不了五分钟,她握着嘴格格地笑了起来,悄悄地向薇龙道:“你
留神看,乔琪老是在你姑妈跟前转来转去,你姑妈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有意地在她面前卖
俏,这下子老太太可真要恼了!”薇龙这一看,别的还没有看见,第一先注意到卢兆麟的态
度大变,显然是和梁太太谈得渐渐入港了。两个人四颗眼珠子,似乎是用线穿成一串似的,
难解难分。卢兆麟和薇龙自己认识的日子不少了,似乎还没有到这个程度。薇龙忍不住一口
气堵住喉咙口,噎得眼圈子都红了,暗暗骂道:“这笨虫!这笨虫!男人都是这么糊涂
么?”再看那乔琪乔果然把一双手抄在裤袋里,只管在梁太太面前穿梭似的踱来踱去,嘴里
和人说着话,可是全神凝注在梁太太身上,把那眼风一五一十地送了过来。引得全体宾客连
带的注意了梁太太与卢兆麟。他们三个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旁观者看得有趣,都忍不住
发笑。梁太太尽管富有涵养,也有点*

    她迎着他走去,老远的就含笑伸出手来,说道:“你是乔琪么?也没有人给我们介绍一
下。”乔琪乔和她握了手之后,依然把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里微笑着,上上下下的打量
她。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
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连忙定了一定神,
笑道,“你瞧着我不顺眼么?怎么把我当眼中钉似的,只管瞪着我!”乔琪乔道:“可不是
眼中钉!”这颗钉恐怕没有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永远的纪念罢。”薇龙笑道:“你真会
说笑话。这儿太阳晒得怪热的,到那边阴凉些的地方去走走吧。”

    两人一同走着路,乔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
么个人?”薇龙道:“我住到姑妈这儿来之后,你没大来过。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想必
没有不认识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动的,我知道。”乔琪乔道:“差一点我就错过了
这机会。真的,你不能想象这事够多么巧!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在同一个
世纪里,可是你比我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够糟的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还许不要
紧。我想我老了不至于太讨人厌的,你想怎样?”薇龙笑道:“说说就不成话了。”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试着想象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
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
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
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薇龙
正因为卢兆麟的缘故,痛恨着梁太太。乔琪乔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
人,她这么一想,不免又向乔琪乔添了几分好感。乔琪问知她是上海来的,便道:“你喜欢
上海还是喜欢香港?”薇龙道:“风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会游
泳,大约我会更喜欢香港的。”乔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话。”又道:“你
的英文说得真好。”薇龙道:“哪儿的话?一年前,我在学校课室以外从来不说英文的,最
近才跟着姑妈的朋友们随口说两句;文法全不对。”乔琪道:“你没说惯,有些累,是不
是?我们别说英文了。”薇龙道:“那么说什么呢?你又不懂上海话,我的广东话也不
行。”乔琪道,“什么都别说。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笑
道:“被你这一说,我倒真觉着有些吃力了。”便拣了一张长椅坐下,乔琪也跟着坐下了。
隔了一会儿,薇龙噗嗤一笑道:“静默三分钟,倒像致哀似的。”乔琪道:“两个人一块儿
坐着,非得说话不可么?”一面说,一面把手臂伸了过来,搭在薇龙背后的椅靠上。薇龙忙
道:“我们还是谈谈话的好。”乔琪道:“你一定要说话,我说葡萄牙话给你听。”当下低
低的说了起来,薇龙侧着头,抱着膝盖,听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多半
你在骂我呢!”乔琪柔声道:“你听我的口气是在骂你么?”薇龙突然红了脸,垂下头。乔
琪道:“我要把它译成英文说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个胆量。”薇龙掩住耳朵道:“谁要
听?”便立起身来向人丛中走去。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
糊了一小片。薇龙回头见乔琪跟在后面,便道:“这会子我没有工夫跟你缠了,你可不要再
去搅扰我姑妈。谢谢你!”乔琪道:“你不知道,我就爱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
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啐了一声,再三叮嘱他不要去
招姑妈的讨厌。乔琪轻轻地笑道:“你姑妈是难得失败的,但是对于我,她失败了。今天她
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偏偏看见了我,处处提醒她上次的失败,也难怪她生气。”薇龙道:
“你再满嘴胡说,我也要生气了。”乔琪道:“你要我走开,我就走。你得答应我明天我们
一块儿去吃饭。”薇龙道:“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乔琪道:“我要看见你,必得
到这儿来么?你姑妈不准我上门呢!今天是因为这儿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给轰
出去了。”薇龙低头不语。正说着,恰巧梁太太和卢兆麟各人手里擎着一杯鸡尾酒,泼泼洒
洒的,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带了七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见薇龙,便道:“你去把吉婕找
来,给我们弹琴。趁大家没散,我们唱几支歌,热闹热闹。”薇龙答应着,再看乔琪乔,早
一溜烟不知去向了。薇龙四处寻不到周吉婕,问娘姨们,回说在楼上洗脸呢。薇龙上了楼,
只见姑母的浴室里点着灯,周吉婕立在镜子前面,用小方块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
浮油。薇龙道:“他们请你下去弹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谁要露一露金嗓子了!我
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龙笑道:“没有谁独唱,大家唱几支流行歌凑凑热闹。”吉
婕把棉纸捻成一团,向镜子上一掷,说道:“热闹倒够热闹的。那班人,都是破竹嗓子,每
个人一开口就像七八个人合唱似的。”薇龙噗嗤一笑,斜倚在门框上道:“你醉了!”吉婕
道:“可不是?给他们灌的。”她喝了几杯酒,脸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儿有些红。薇龙
道:“今天这些人,你仿佛都很熟。”吉婕道:“华南大学的学生,我原认识不少,他们逢
时遇节举行茶舞会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总爱拉扯上我们姊妹,去年我姊姊进了华南大
学,自然更少不了我们一份儿了。”薇龙道:“明年毕了业,打算进华南么?”吉婕道:
“依我的意思,我恨不得远走高飞,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进大学,在香港待得腻死了。”薇
龙道:“那乔琪乔,也在华南大学念书么?”吉婕道:“他!他在乔家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
不成材了!五年前他考进了华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为我姊姊吉妙的缘故,他又入了
华大,闹了许多话柄子。亏得他老子在兄弟中顶不喜欢他,不然早给他活活气死了。薇龙你
不知道,杂种的男孩子们,再好的也是脾气有点阴沉沉的,带点丫头气。”薇龙有一句话到
口头又咽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笑。吉婕连忙说道:“是呀!我自己也是杂种人,我就吃了
这个苦。你看,我们的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的男孩子。中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外国式
的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儿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深
的?这就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谁娶了个东方人,这一辈子的事业就完了。
这个年头儿,谁是那么个罗曼谛克的傻子?”薇龙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当下点
点头。啃着手指甲笑道:“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你们选择的范围这么窄!”
吉婕道:“就为了这个,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够离开香港。这儿殖民地的空气太浓厚了;
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罢?总不见得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说
着,眼圈儿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薇龙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伤起心来!”顿了一
顿,又含笑同道:“后来呢?”吉婕不懂,问道:“后来?”薇龙道:“乔琪乔和你姊
姊。”吉婕道:“哦,你说的是他们。后来可笑的事多着呢!把我姊姊气得了不得,你不知
道乔琪那张嘴够多么坏,在外头造了多大的谣言……”一语未完,睨儿敲门进来,说底下在
催请了。吉婕只得草草收拾完毕,和薇龙一同下楼,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两人在客厅里一露面,大家就一阵拍手,逼着薇龙唱歌。薇龙推辞不得,唱了一支《缅
甸之月》;唱完了,她留心偷看梁太太的神色,知道梁太太对于卢兆麟还不是十分拿得稳,
自己若是风头出得太足,引起过分的注意,只怕她要犯疑心病,因此固执不肯再唱了。这园
会本来算是吃下午茶的,玩到了七八点钟,也就散了。梁太太和薇龙只顾张罗客人,自己却
不曾吃到东西,这时便照常进膳。梁太太因为卢兆麟的事,有些心虚,对薇龙加倍的亲近体
贴。两人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梁太太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巧格力蛋糕做得可不好,
以后你记着,还是问乔家借他们的大司务来帮一天忙。”薇龙答应着。梁太太手里使刀切着
冷牛舌头,只管对着那牛舌头微笑。过了一会,她拿起水杯来喝水,又对着那玻璃杯怔怔的
发笑。伸手去拿胡椒瓶的时候,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嘴角的笑痕更深了。薇龙暗暗地叹
了一口气,想道:“女人真是可怜!男人给了她几分好颜色看,就欢喜得这个样子!”梁太
太一抬头瞅见了薇龙,忽然含笑问道:“你笑什么?”薇龙倒呆住了,答道:“我几时笑
来?”梁太太背后的松木碗橱上陈列着一张大银盾,是梁太太捐助皇家医学会香港支会基本
金所得的奖牌,光可鉴人,薇龙一瞧银盾里反映的自己的脸,可不是笑微微的,连忙正了一
正脸色。梁太太道:“赖什么!到底小孩子家,一请客,就乐得这样!”说完了,她又笑吟
吟的去吃她的牛舌头。薇龙偶一大意,嘴角又向上牵动着,笑了起来,因皱着眉向自己说
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有生气的理由,怎么一点儿不生气?古时候的人‘敢怒而不敢
言’,你连怒都不敢了么?”可是她的心,在梁太太和卢兆麟身上,如蜻蜓点水似的,轻轻
一掠,又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姑侄二人这一顿饭,每人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所以实际
上是四个人一桌,吃得并不寂寞。晚餐后,薇龙回到卧室里来,睨儿正在那儿铺床,把一套
月白色的睡衣折好了,摊在枕头上。一见薇龙,便笑道:“那乔琪乔,对你很注意呀!”薇
龙冷笑道:“真是怪了,这姓乔的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谁都看不得他跟我多说了两句
话!”睨儿道:“这个人……虽然不是了不得的人,可是不好惹。”薇龙耸了一耸肩膀:
“谁惹他来着!”睨儿道:“你不惹他,他来惹你,不是一样的么?”薇龙一面向浴室里
走,一面道:“好了,好了,不用你说,刚才周吉婕已经一五一十把他的劣迹报告了一遍,
想必你在门外面早听清楚了。”说着,便要关浴室的门。睨儿夹脚跟了进来,说道:“姑娘
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尽管胡闹,还不打紧,顶糟的一点就是:他老子不喜欢他。他娘嫁过来
不久就失了宠,因此手头并没有攒下钱。他本人又不肯学好,乔诚爵士向来就不爱管他的
事。现在他老子还活着,他已经拮据得很,老是打饥荒。将来老子死了,丢下二十来房姨太
太,十几个儿子,就连眼前的红人儿也分不到多少家私,还轮得到他?他除了玩之外,什么
本领都没有,将来有得苦吃呢!”薇龙默然,向睨儿眼睁睁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
我虽傻,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果然以后寸步留心。乔琪乔并没有再度闯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
去应酬,不论是什么集会,总有他在座。薇龙对于他便比初见面时冷淡了许多。她这一向格
外在外面应酬得忙碌;梁太太舍得放她出去,却是因为嫌她在家里碍眼。梁太太正与卢兆麟
打得火热,知道薇龙和卢兆麟是有过一些特别的感情的,猜度着薇龙心里不免存着些芥蒂,
因此巴不得她暂时离了眼前,免得卢兆麟分了心。谁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旧欢司徒协忽然
回香港来了。那司徒协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比少年人还要毛躁,又爱多心。梁太太不愿
为了一时的欢娱,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把卢兆麟捺过一边,聚精会神的来敷衍司徒协。

    两人一同走着路,乔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
么个人?”薇龙道:“我住到姑妈这儿来之后,你没大来过。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想必
没有不认识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动的,我知道。”乔琪乔道:“差一点我就错过了
这机会。真的,你不能想象这事够多么巧!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在同一个
世纪里,可是你比我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够糟的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还许不要
紧。我想我老了不至于太讨人厌的,你想怎样?”薇龙笑道:“说说就不成话了。”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试着想象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
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
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
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薇龙
正因为卢兆麟的缘故,痛恨着梁太太。乔琪乔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
人,她这么一想,不免又向乔琪乔添了几分好感。乔琪问知她是上海来的,便道:“你喜欢
上海还是喜欢香港?”薇龙道:“风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会游
泳,大约我会更喜欢香港的。”乔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话。”又道:“你
的英文说得真好。”薇龙道:“哪儿的话?一年前,我在学校课室以外从来不说英文的,最
近才跟着姑妈的朋友们随口说两句;文法全不对。”乔琪道:“你没说惯,有些累,是不
是?我们别说英文了。”薇龙道:“那么说什么呢?你又不懂上海话,我的广东话也不
行。”乔琪道,“什么都别说。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笑
道:“被你这一说,我倒真觉着有些吃力了。”便拣了一张长椅坐下,乔琪也跟着坐下了。
隔了一会儿,薇龙噗嗤一笑道:“静默三分钟,倒像致哀似的。”乔琪道:“两个人一块儿
坐着,非得说话不可么?”一面说,一面把手臂伸了过来,搭在薇龙背后的椅靠上。薇龙忙
道:“我们还是谈谈话的好。”乔琪道:“你一定要说话,我说葡萄牙话给你听。”当下低
低的说了起来,薇龙侧着头,抱着膝盖,听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多半
你在骂我呢!”乔琪柔声道:“你听我的口气是在骂你么?”薇龙突然红了脸,垂下头。乔
琪道:“我要把它译成英文说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个胆量。”薇龙掩住耳朵道:“谁要
听?”便立起身来向人丛中走去。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
糊了一小片。薇龙回头见乔琪跟在后面,便道:“这会子我没有工夫跟你缠了,你可不要再
去搅扰我姑妈。谢谢你!”乔琪道:“你不知道,我就爱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
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啐了一声,再三叮嘱他不要去
招姑妈的讨厌。乔琪轻轻地笑道:“你姑妈是难得失败的,但是对于我,她失败了。今天她
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偏偏看见了我,处处提醒她上次的失败,也难怪她生气。”薇龙道:
“你再满嘴胡说,我也要生气了。”乔琪道:“你要我走开,我就走。你得答应我明天我们
一块儿去吃饭。”薇龙道:“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乔琪道:“我要看见你,必得
到这儿来么?你姑妈不准我上门呢!今天是因为这儿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给轰
出去了。”薇龙低头不语。正说着,恰巧梁太太和卢兆麟各人手里擎着一杯鸡尾酒,泼泼洒
洒的,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带了七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见薇龙,便道:“你去把吉婕找
来,给我们弹琴。趁大家没散,我们唱几支歌,热闹热闹。”薇龙答应着,再看乔琪乔,早
一溜烟不知去向了。薇龙四处寻不到周吉婕,问娘姨们,回说在楼上洗脸呢。薇龙上了楼,
只见姑母的浴室里点着灯,周吉婕立在镜子前面,用小方块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
浮油。薇龙道:“他们请你下去弹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谁要露一露金嗓子了!我
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龙笑道:“没有谁独唱,大家唱几支流行歌凑凑热闹。”吉
婕把棉纸捻成一团,向镜子上一掷,说道:“热闹倒够热闹的。那班人,都是破竹嗓子,每
个人一开口就像七八个人合唱似的。”薇龙噗嗤一笑,斜倚在门框上道:“你醉了!”吉婕
道:“可不是?给他们灌的。”她喝了几杯酒,脸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儿有些红。薇龙
道:“今天这些人,你仿佛都很熟。”吉婕道:“华南大学的学生,我原认识不少,他们逢
时遇节举行茶舞会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总爱拉扯上我们姊妹,去年我姊姊进了华南大
学,自然更少不了我们一份儿了。”薇龙道:“明年毕了业,打算进华南么?”吉婕道:
“依我的意思,我恨不得远走高飞,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进大学,在香港待得腻死了。”薇
龙道:“那乔琪乔,也在华南大学念书么?”吉婕道:“他!他在乔家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
不成材了!五年前他考进了华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为我姊姊吉妙的缘故,他又入了
华大,闹了许多话柄子。亏得他老子在兄弟中顶不喜欢他,不然早给他活活气死了。薇龙你
不知道,杂种的男孩子们,再好的也是脾气有点阴沉沉的,带点丫头气。”薇龙有一句话到
口头又咽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笑。吉婕连忙说道:“是呀!我自己也是杂种人,我就吃了
这个苦。你看,我们的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的男孩子。中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外国式
的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儿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深
的?这就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谁娶了个东方人,这一辈子的事业就完了。
这个年头儿,谁是那么个罗曼谛克的傻子?”薇龙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当下点
点头。啃着手指甲笑道:“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你们选择的范围这么窄!”
吉婕道:“就为了这个,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够离开香港。这儿殖民地的空气太浓厚了;
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罢?总不见得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说
着,眼圈儿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薇龙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伤起心来!”顿了一
顿,又含笑同道:“后来呢?”吉婕不懂,问道:“后来?”薇龙道:“乔琪乔和你姊
姊。”吉婕道:“哦,你说的是他们。后来可笑的事多着呢!把我姊姊气得了不得,你不知
道乔琪那张嘴够多么坏,在外头造了多大的谣言……”一语未完,睨儿敲门进来,说底下在
催请了。吉婕只得草草收拾完毕,和薇龙一同下楼,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两人在客厅里一露面,大家就一阵拍手,逼着薇龙唱歌。薇龙推辞不得,唱了一支《缅
甸之月》;唱完了,她留心偷看梁太太的神色,知道梁太太对于卢兆麟还不是十分拿得稳,
自己若是风头出得太足,引起过分的注意,只怕她要犯疑心病,因此固执不肯再唱了。这园
会本来算是吃下午茶的,玩到了七八点钟,也就散了。梁太太和薇龙只顾张罗客人,自己却
不曾吃到东西,这时便照常进膳。梁太太因为卢兆麟的事,有些心虚,对薇龙加倍的亲近体
贴。两人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梁太太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巧格力蛋糕做得可不好,
以后你记着,还是问乔家借他们的大司务来帮一天忙。”薇龙答应着。梁太太手里使刀切着
冷牛舌头,只管对着那牛舌头微笑。过了一会,她拿起水杯来喝水,又对着那玻璃杯怔怔的
发笑。伸手去拿胡椒瓶的时候,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嘴角的笑痕更深了。薇龙暗暗地叹
了一口气,想道:“女人真是可怜!男人给了她几分好颜色看,就欢喜得这个样子!”梁太
太一抬头瞅见了薇龙,忽然含笑问道:“你笑什么?”薇龙倒呆住了,答道:“我几时笑
来?”梁太太背后的松木碗橱上陈列着一张大银盾,是梁太太捐助皇家医学会香港支会基本
金所得的奖牌,光可鉴人,薇龙一瞧银盾里反映的自己的脸,可不是笑微微的,连忙正了一
正脸色。梁太太道:“赖什么!到底小孩子家,一请客,就乐得这样!”说完了,她又笑吟
吟的去吃她的牛舌头。薇龙偶一大意,嘴角又向上牵动着,笑了起来,因皱着眉向自己说
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有生气的理由,怎么一点儿不生气?古时候的人‘敢怒而不敢
言’,你连怒都不敢了么?”可是她的心,在梁太太和卢兆麟身上,如蜻蜓点水似的,轻轻
一掠,又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姑侄二人这一顿饭,每人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所以实际
上是四个人一桌,吃得并不寂寞。晚餐后,薇龙回到卧室里来,睨儿正在那儿铺床,把一套
月白色的睡衣折好了,摊在枕头上。一见薇龙,便笑道:“那乔琪乔,对你很注意呀!”薇
龙冷笑道:“真是怪了,这姓乔的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谁都看不得他跟我多说了两句
话!”睨儿道:“这个人……虽然不是了不得的人,可是不好惹。”薇龙耸了一耸肩膀:
“谁惹他来着!”睨儿道:“你不惹他,他来惹你,不是一样的么?”薇龙一面向浴室里
走,一面道:“好了,好了,不用你说,刚才周吉婕已经一五一十把他的劣迹报告了一遍,
想必你在门外面早听清楚了。”说着,便要关浴室的门。睨儿夹脚跟了进来,说道:“姑娘
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尽管胡闹,还不打紧,顶糟的一点就是:他老子不喜欢他。他娘嫁过来
不久就失了宠,因此手头并没有攒下钱。他本人又不肯学好,乔诚爵士向来就不爱管他的
事。现在他老子还活着,他已经拮据得很,老是打饥荒。将来老子死了,丢下二十来房姨太
太,十几个儿子,就连眼前的红人儿也分不到多少家私,还轮得到他?他除了玩之外,什么
本领都没有,将来有得苦吃呢!”薇龙默然,向睨儿眼睁睁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
我虽傻,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她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果然以后寸步留心。乔琪乔并没有再度闯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
去应酬,不论是什么集会,总有他在座。薇龙对于他便比初见面时冷淡了许多。她这一向格
外在外面应酬得忙碌;梁太太舍得放她出去,却是因为嫌她在家里碍眼。梁太太正与卢兆麟
打得火热,知道薇龙和卢兆麟是有过一些特别的感情的,猜度着薇龙心里不免存着些芥蒂,
因此巴不得她暂时离了眼前,免得卢兆麟分了心。谁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旧欢司徒协忽然
回香港来了。那司徒协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比少年人还要毛躁,又爱多心。梁太太不愿
为了一时的欢娱,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把卢兆麟捺过一边,聚精会神的来敷衍司徒协。

    在楼头的另一角,薇龙侧身躺在床上,黑漆漆的,并没有点灯。她睡在那里,一动也不
动,可是身子仿佛坐在高速度的汽车上,夏天的风鼓蓬蓬的在脸颊上拍动。可是那不是风,
那是乔琪的吻。薇龙这样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忽然坐起身来,趿上了拖鞋,披上了
晨衣,走到小阳台上来。虽然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经在月光里浸了个透,淹得遍体
通明。她静静的靠在百叶门上,那阳台如果是个乌漆小茶托,她就是茶托上镶嵌的罗钿的
花。她诧异她的心地这般的明晰,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清醒过。她现在试着分析她自己的心
理,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固执地爱着乔琪,这样自卑地爱着他。最初,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吸
引力,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他不爱她的缘故。也许乔琪根据过去的经验,早已发现了这一
个秘诀可以征服不可理喻的妇人心。他对她说了许多温柔的话,但是他始终没吐过一个字说
他爱她。现在她明白了,乔琪是爱她的。当然,他的爱和她的爱有不同的方式——当然,他
爱她不过是方才那一刹那。——可是她自处这么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满足了。今天晚上乔琪
是爱她的。这一点愉快的回忆是她的,谁也不能够抢掉它。梁太太,司徒协,其他一群虎视
眈眈的人,随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她有一种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她深幸乔琪
没跟她结婚。她听说过,有一个人逛了庐山回来,带了七八只坛子,里面装满了庐山驰名天
下的白云,预备随时放一些出来点缀他的花园。为了爱而结婚的人,不是和把云装在坛子里
的人一样的傻么!乔琪是对的,乔琪永远是对的。她伏在栏杆上,学着乔琪,把头枕在胳膊
弯里,那感觉又来了,无数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摇头。她
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她还想抱住别的东西,便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房里跑出一只白狮
子狗来,摇着尾巴。薇龙抱着它,喃喃地和它说着话。那时已是上午四点钟左右,天上还有
许多星,只是天色渐渐地淡了,像一幅青色的泥金笺。对面山上,虫也不叫了,越发鸦雀无
声。忽然阳台底下一阵脚步响,走来了一个人。薇龙想道:“这花匠好勤快,天没亮就起来
了。”她那时候心情轻快,完全和孩子似的顽皮,便伸出一只手来指着那个人,把嘴凑在狗
耳朵边低声笑问道:“你看那是谁?你看那是谁?”狗便汪汪地叫了起来。薇龙仔细再向那
人一看,吓得心里扑通扑通跳——花匠哪儿有这么臃肿?热带地方的天,说亮就亮,天一
白,楼下那模模糊糊的肥人的影子便清晰起来,原来是两个人紧紧地偎在一起走路,粗看好
像一个人。那两个人听见楼上狗叫,一抬头望见薇龙,不及躲避,早给她认清了乔琪和睨儿
的脸。薇龙的一只手,本来托着小狗的下颏儿,猛然指头上一使劲,那狗喉咙管里透不过气
来,便拼命一挣,挣脱了薇龙的臂膀,跳下地去,一路尖叫着,跑进屋去了。薇龙也就跟着
它跌跌绊绊跑进去;进了房,站在当地,两条手臂直僵僵地垂在两边,站了一会,扑向前倒
在床上,两只手仍旧直挺挺地贴在身上,脸跌在床上,重重地撞了一下,也不觉得痛。她就
这样脸朝下躺着,躺了一夜,姿势从没有改过。脸底下的床单子渐渐的湿了,冰凉的水晕子
一直侵到肩膀底下。第二天她爬起身来的时候,冻得浑身酸痛,脑门子直发胀。屋里的钟已
经停了,外面太阳晒得黄黄的,也不知道是上午是下午。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站起身来就
去找睨儿。睨儿正在楼下的浴室里洗东西,小手绢子贴满了一墙,苹果绿,琥珀色,烟蓝,
桃红,竹青,一方块一方块的,有齐齐整整的,也有歪歪斜斜的,倒很有些画意。睨儿在镜
子里望见了薇龙,脸上不觉一呆,正要堆上笑来;薇龙在脸盆里捞出一条湿淋淋的大毛巾,
迎面打了过来,唰的一声,睨儿的脸上早着了一下,溅了一身子的水。睨儿嗳哟了一声,偏
过头去,抬起手来挡着,手上又着了一下,那厚毛巾吸收了多量的水,分外沉重,震得满臂
酸麻。薇龙两只手捏紧了毛巾,只管没头没脸的乱打,睨儿只顾躲闪,也不还手,也不辩
白,也不告饶。可是浴室里免不得有些声响,小丫头们跑来看见了,吓得怔住了,摸不着头
脑。有两个看得不服气起来,便交头接耳地说道:“正经主子,且不这么作践我们;这是哪
一门子的小姐,这样大的脾气!睨儿姐姐,你平时也是不肯让人的人,今儿你是怎么了?”
睨儿叹了一口气道:“由她去吧!她也够可怜的!”这句话正戳到薇龙的心里去。她狠命的
再抽了睨儿一下,把毛巾一丢,人一软,就瘫到浴盆边上去,捧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一场闹,早惊动了梁太太。梁太太到场的时候,睨儿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瓷砖上一汪
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梁太太喝道:“这是怎么回事?”睨
儿不答。再问薇龙,哪里问得出一句话来。旁边的小丫头们也回说不知姑娘为什么生气。梁
太太当时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只叫人把薇龙扶上楼去休息,然后把睨儿唤到密室里,仔细盘
问。睨儿无法隐瞒,只得吞吞吐吐说出姑娘怎样约了乔琪来,自己怎样起了疑,听见姑娘房
里说话的声音,又不敢声张,怕闹出是非来,只得在园子里守着,想趁那人走的时候,看一
个究竟,不料被姑娘发现了,怪我监督她的行动,所以今天跟我发脾气。梁太太听了,点头
不语,早把实情揣摩出了八九分。当下把睨儿喝退了,自己坐着,越想越恼,把脸都气紫
了。本来在剔着牙齿的,一咬牙,牙签也断了,她嗤的一声吐掉了牙签头儿,心里这么想
着:这乔琪乔真是她命宫里的魔星,几次三番的拿她开玩笑。她利用睇睇来引他上钩,香饵
是给他吞了,他还是优游自在,不受羁束。最后她下了决心,认个吃亏,不去理他了。为了
他的捣乱,她势不能留下睇睇。睇睇走了,她如失左右手,一方面另起炉灶,用全力去训练
薇龙,她费了一番心血,把薇龙捧得略微有些资格了,正在风头上,身价十倍的时候,乔琪
乔又来坐享其成。这还不甘心,同时又顺手牵羊吊上了睨儿。梁太太赔了夫人又折兵,身边
出色人材,全被他一网打尽,如何不气?

    但是梁太太到底是个识大体的人,沉吟了半晌,竟按下了一肚子火,款款地走到薇龙房
里来。薇龙脸朝墙睡着,梁太太便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一会,然后颤声说道:“薇龙,你
怎么对得起我?”说着,便抽出手绢子来揉眼睛。薇龙不言语。梁太太又道:“你叫我在你
爸爸面上怎么交代过去?照说,你住在我这儿,你的行动,我得负责任,就怪我太相信你
了,疏忽了一点,就出了乱子。……咳!你这可坑坏了我!”薇龙自己知道被她捉住了把
柄,自然由得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自己该懊悔的事,也懊悔不了这许多,把心一横,索
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做错了事,不能连累了姑妈。我这就回上海去,往后若有什么闲言
闲语,在爹妈的跟前,天大的罪名,我自己担下,决不致于发生误会,牵连到姑妈身上。”
梁太太手摸着下巴颏儿道:“你打算回去,这个时候却不是回去的时候。我并不是阻拦你回
家。依我意思,恨不得双手把你交还了你爸爸,好卸了我的责任,也少担一份心。可是你知
道世上的嘴多么坏,指不定你还没到家,风里言,风里语,倒已经吹到你爸爸耳朵里去了。
他那暴躁脾气,你是晓得的。你这一回去,正证实了外边的谣言。你这一向身体就不大好,
那里禁得住你爸爸零零碎碎逐日给你气受!”薇龙不做声,梁太太叹道:“怪来怪去,都怪
你今天当着丫头们使性子,也不给你自个儿留一些余地!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味小孩子脾
气,不顾脸面,将来怎样做人呢?”薇龙红了脸,酸酸地一笑:“姑妈要原谅我,我年纪
小,脱不了毛躁的脾气。等我到了姑妈的岁数,也许我会斯斯文文的谈恋爱,也未可知!”
梁太太冷笑道:“等你到了我的岁数,你要有谈恋爱的机会,才怪呢!你看普通中等以下的
人家的女人,一过三四十岁,都变了老太太。我若不是环境好,保养得当心,我早就老了。
你呀——

    你这么不爱惜你的名誉,你把你的前途毁了,将来你不但嫁不到上等阶级的人,简直不
知要弄到什么田地!”这一席话,触耳惊心,薇龙不由自主的把双手扪着脸,仿佛那粉白黛
绿的姿容已经被那似水流年洗褪了色。

    梁太太一歪身,把胳膊撑在薇龙的枕头上,低声道:“一个女人,顶要紧的是名誉。我
所谓的名誉和道学家所谓的名誉,又有些分别。现在脑筋新一些的人,倒不是那么讲究贞节
了。小姐家在外面应酬应酬,总免不了有人说两句闲话。这一类的闲话,说得人越多,越热
闹,你的名望只有更高,对于你的未来,并没有什么妨碍。唯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的。那就
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是爱了你而把你扔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
扔?像你今天这一回子事,知道内情的人,说你是孩子脾气,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给外面嘴
头子刻毒的人说起来,说你为了乔琪乔同一个底下人怄气。这该多么难听?”薇龙叹了一口
气道:“那我管不了这许多。反正我是要回去的。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看见香港了!”梁太
太皱眉道:“又来了!你动不动就说回上海,仿佛回家去就解决了一切似的。问题不是那么
简单。我随你呵——你有你的自由!可是我替你发愁,回家去,你爸爸不会给你好日子过。
这不是赌气的事。你真要挣回这口气来,你得收服乔琪乔。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时候,你丢
掉他也好,留着他解闷儿也好——那才是本领呢!你现在这么一跑,太便宜了他了!”薇龙
微微一笑道:“姑妈,我同乔琪,早完了。”梁太太道:“你觉得这件事太没有希望?那是
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根本从起头就不对。你太直爽了。他拿稳了你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
他敢那么随随便便的,不把你当桩事看待。你应当匀出些时候来,跟别人亲近亲近,使他心
里老是疑疑惑惑的,他不希罕你,希罕你的人多着呢!”薇龙见她远兜远转,原来仍旧是在
那里替司徒协做说客,忍不住,差一些噗嗤一笑,她觉得她糊涂的地方就多了,可是糊涂到
这个地步,似乎还不至于。她上了乔琪的当,再去上了司徒协的当,乔琪因此就会看得起她
么?她坐起身来,光着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把两只手拢着蓬松的鬓发,缓缓的朝后推
过去,说道:“谢谢姑妈,你给我打算得这么周到。但是我还是想回去。”梁太太也随着她
坐起身来,问道:“你主意打定了?”薇龙低低的应了一声。梁太太站了起来,把两只手按
在她肩膀上,眼睛直看到她眼睛里去,道:“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现在又是一个人。你
变了,你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薇龙道:“我知道我
变了。从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
梁太太听了,沉默了一会,弯下腰来,郑重的在薇龙额角上吻了一下,便走出去了。她这充
满了天主教的戏剧化气氛的举动,似乎没有给予薇龙任何的影响。薇龙依旧把两只手插在鬓
发里,出着神,脸上带着一些笑,可是眼睛却是死的。梁太太一出去,就去打电话找乔琪,
叫他来商议要紧的话,乔琪知道东窗事发了,一味的推托,哪里肯来。梁太太便把话吓他
道:“薇龙哭哭啼啼,要回上海去了,她父母如何肯罢休,上海方面自然要找律师来和你说
话,这事可就闹大了!你老子一生气,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是因为薇龙是在我这里认识
你的,说出去,连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忙着找你想补救的方法。谁知道你倒这么舒坦—
—皇帝不急,急煞了太监!”乔琪虽来了,依然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中国通,对于
中国人这一方面的思想习惯倒下过一些研究。薇龙的家庭如果找我说话,无非逼着我娶她罢
了!他们决不愿意张扬出去的。”梁太太盯了他一眼道:“娶她!你肯娶她么?”乔琪道:
“你别说,薇龙有薇龙的好处。”梁太太道:“你老老实实答一句罢:你不能够同她结
婚。”乔琪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没有婚姻自主权。我没有钱,又享惯了
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梁太太把指尖戳了他一下,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拜金
主义者!”两人商议如何使薇龙回心转意。乔琪早猜着这件事引起法律纠葛的危机,一大半
是梁太太故甚其辞。若要釜底抽薪,第一先得把自己的行动对梁太太略加解释,剖明心迹。
两人谈了一晚上,梁太太终于得到了她认为满意的答复。

    第二天,乔琪接二连三的向薇龙打电话,川流不息地送花,花里藏着短信。薇龙忙着下
山到城里去打听船期,当天就买了票。梁太太表示对她的去留抱不干涉态度,因此一切都不
闻不问。薇龙没有坐家里的汽车,走下山去搭了一截公共汽车,回来的时候,在半山里忽然
下起倾盆大雨来。陡峭的煤屑路上,水滔滔的直往下冲,薇龙一面走一面拧她的旗袍,绞干
了,又和水里捞起的一般,她前两天就是风寒内郁,再加上这一冻,到家就病倒了,由感冒
转了肺炎;她发着烧,更是风急火急的想回家。在家里生了病,房里不像这么堆满了朋友送
的花,可是在她的回忆中,比花还美丽的,有一种玻璃球,是父亲书桌上面着来镇纸的,家
里人给她捏着,冰那火烫的手。扁扁的玻璃球里面嵌着细碎的红的蓝的紫的花,排出俗气的
齐整的图案。那球抓在手里很沉。想起它,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的,靠得住的东西—
—她家里,她和妹妹合睡的那张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黄杨木的旧式梳妆
台;在太阳光里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的瓷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的美女月份牌,在美女的
臂上,母亲用铅笔浓浓的加上了裁缝,荐头行,豆腐浆,舅母,三阿姨的电话号码……她把
手揪着床单,只想回去,回去,回去……越急,病越好的慢。等到这病有了起色,香港那霪
雨连绵的夏季早已结束,是萧爽的秋天了。

    薇龙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地不肯回去,有
心挨延着……说着容易,回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思想简
单了。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的适当的出
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好。那么,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一个新的男子……一个新的男子?可
是她为了乔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心,她不能够应付任何人。乔琪一天不爱她,她一天在
他的势力下。她明明知道乔琪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他引起的
她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
是金属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鸟向山巅飞去,黑鸟在白天
上,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惨叫了一声,翻过山那边去了。薇龙闭上了眼
睛。啊,乔琪!有一天他会需要她的,那时候,她生活在另一个家庭的狭小的范围里太久
了;为了适应环境,她新生的肌肉深深地嵌入了生活的栅栏里,拔也拔不出。那时候,他再
要她回来,太晚了。她突然决定不走了——无论怎样不走。从这一刹那起,她五分钟换一个
主意——

    走!不走!走!不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心里像油煎似的。因
为要早早结束这苦痛,到得她可以出门了,就忙着去定船票。定了船票回来,天快晚了,风
沙啦沙啦吹着矮竹子,很有些寒意。竹子外面的海,海外面的天,都已经灰的灰,黄的黄,
只有那丈来高的象牙红树,在暮色苍茫中,一路上高高下下开着碗口大的红花。

    薇龙正走着,背后开来一辆汽车,开到她跟前就停下了。薇龙认得是乔琪的车,正眼也
不向他看,加紧了脚步向前走去,乔琪开着车缓缓的跟着,跟了好一截子。薇龙病才好,人
还有些虚弱,早累出了一身汗,只得停下来歇一会儿脚,那车也停住了。薇龙猜着乔琪一定
趁着这机会,有一番表白,不料他竟一句话也没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把一只手臂横搁
在轮盘上,人就伏在轮盘上,一动也不动。薇龙见了,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泪珠顺着脸直
淌下来,连忙向前继续走去,乔琪这一次就不再跟上来了。薇龙走到转弯的地方,回头望一
望,他的车依旧在那儿。天完全黑了,整个的世界像一张灰色的圣诞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绰
绰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朵一朵挺大的象牙红,简单的,原始的,碗口大,桶口大。

    薇龙回到了梁宅,问知梁太太在小书房里,便寻到书房里来。书房里只在梁太太身边点
了一盏水绿小台灯,薇龙离着她老远,在一张金漆椅子上坐下了,两人隔了好些时都没有开
口。房里满是那类似杏仁露的强烈的蔻丹的气味,梁太太正搽完蔻丹,尖尖的翘着两只手,
等它干。两只雪白的手,仿佛才上过拶子似的,夹破了指尖,血滴滴的。薇龙脸不向着梁太
太,慢慢地说:“姑妈,乔琪不结婚,一大半是因为经济的关系吗?”梁太太答道:“他并
不是没有钱娶亲。乔家虽是不济,也不会养不活一房媳妇。就是乔琪有这心高气傲的毛病,
总愿意两口子在外面过舒服一些,而且还有一层,乔家的家庭组织太复杂,他家的媳妇岂是
好做的?若是新娘子自己有些钱,也可以少受些气,少看许多怪嘴脸。”薇龙道:“那么,
他打算娶个妆奁丰厚的小姐。”梁太太不做声。薇龙垂着头,小声道:“我没有钱,但
是……我可以赚钱。”梁太太向她飘了一眼,咬着嘴唇,微微一笑。薇龙被她激红了脸,辩
道:“怎么见得我不能赚钱?我并没问司徒协开口要什么,他就给了我那只手镯。”梁太太
格格的笑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一只血滴滴的食指点住了薇龙,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半晌
方道:“瞧你这孩子!这会子就记起司徒协来了!当时人家一片好意,你那么乱推乱搡的,
仿佛金钢钻要咬手似的,要不是我做好做歹,差一些得罪了人。现在你且试试看开口问他要
东西去。他准不知道送你糖好还是玫瑰花好——只怕小姐又嫌礼太重了,不敢收!”薇龙低
着头,坐在暗处,只是不言语。梁太太又道:“你别以为一个人长的有几分姿色,会讲两句
场面上的话,又会唱两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的大把的送钱给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
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
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材。”薇龙微微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让我慢慢地学呀!”梁
太太笑道:“你该学的地方就多了!试试也好。”薇龙果然认真地练习起来,因为她一心向
学的缘故,又有梁太太在旁随时地指拨帮衬,居然成绩斐然。圣诞节前后,乔琪乔和葛薇龙
正式订婚的消息,在《南华日报》上发表了。订婚那天,司徒协送了一份隆重的贺礼不算,
连乔琪乔的父亲乔诚爵士也送了薇龙一只白金嵌钻手表。薇龙上门去拜谢,老头儿一高兴,
又给她买了一件玄狐披风。又怕梁太太多了心去,买了一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乔琪对于这
一头亲事还有几分犹疑,梁太太劝他道:“我看你将就一点罢!你要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
界又高,差一些的门户,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几千万家财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骄纵惯了
的,哪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处处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钱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
快,要钱做什么?当然,过了七八年,薇龙的收入想必大为减色。等她不能挣钱养家了,你
尽可以离婚。在英国的法律上,离婚是相当困难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对
方犯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一席话说得乔琪心悦诚服。他们很快地就宣布结婚,在香港
饭店招待来宾,自有一番热闹。香港的公寓极少,两个人租一幢房子嫌太贵,与人合住又嫌
耳目混杂。梁太太正舍不得薇龙,便把乔琪招赘了进来,拨了楼下的三间房给他们住,倒也
和独门独户的公寓差不多。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等于卖了给梁太太与乔琪乔,整天忙
着,不是替梁太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但是她也有快乐的时候,譬如说,阴历三十夜
她和乔琪两个人单独的到湾仔去看热闹。湾仔那地方原不是香港的中心区,地段既偏僻,又
充满了下等的娱乐场所,惟有一年一度的新春市场,类似北方的庙会,却是在那里举行的,
届时人山人海,很多的时髦人也愿意去挤一挤,买些零星东西。薇龙在一爿古玩摊子上看中
了一盆玉石梅花,乔琪挤上前去和那伙计还价。那人蹲在一层一层的陈列品的最高层上,穿
着紧身对襟柳条布棉袄,一色的裤子,一顶呢帽推在脑后,街心悬挂着的汽油灯的强烈的青
光正照在他广东式的硬线条的脸上,越显得山陵起伏,丘壑深沉。他把那一只手按在膝盖
上,一只手打着手势,还价还了半晌,只是摇头。薇龙拉了乔琪一把道:“走罢走罢!”她
在人堆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粲的是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
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瓷双耳小花瓶;一卷一卷的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装着“吧岛虾
片”;琥珀色的热带产的榴莲糕;拖着大红穗子的佛珠,鹅黄的香袋;乌银小十字架;宝塔
顶的大凉帽;然而在这灯与人与货之外,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
她的未来,也是如此——

    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
西里,她的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这里脏虽脏,的确有几分狂欢的劲儿,满
街乱糟糟的花炮乱飞,她和乔琪一面走一面缩着身子躲避那红红绿绿的小扫帚星。乔琪突然
带笑喊道:“喂!你身上着了火了!”薇龙道:“又来骗人!”说着,扭过头去验看她的后
襟。乔琪道:“我几时骗过你来!快蹲下身来,让我把它踩灭了。”薇龙果然屈膝蹲在地
上,乔琪也顾不得鞋底有灰,两三脚把她的旗袍下摆的火踏灭了。那件品蓝闪小银寿字织锦
缎的棉袍上已经烧了一个洞。两个人笑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乔琪隔了一会,忽然说道:
“真的,薇龙,我是个顶爱说谎的人,但是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自己也觉得纳罕。”
薇龙笑道:“还在想着这个!”乔琪逼着她问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是不是?”薇龙
叹了一口气:“从来没有。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
不!你懒得操心。”乔琪笑道:“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
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要懊悔你为我牺牲了这许多!一
气,就把我杀了,也说不定!我简直害怕!”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
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乔琪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的权利和义务的分配,太不公平
了。”薇龙把眉毛一扬,微微一笑道:“公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根本谈不到公平两个
字。我倒要问了,今天你怎么忽然这样的良心发现起来?”乔琪笑道:“因为我看你这么一
团高兴的过年,跟孩子一样。”薇龙笑道:“你看着我高兴,就非得说两句使人难受的话,
不叫我高兴下去。”两人一路走一路看着摊上的陈列品,这儿什么都有,可是最主要的还是
卖的是人。在那惨烈的汽油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因为那过分夸张的光与影,一个个都
有着浅蓝的鼻子,绿色的面颊,腮上大片的胭脂,变成了紫色。内中一个年纪顶轻的,不过
十三四岁模样,瘦小身材,西装打扮,穿了一件青莲色薄呢短外套,系着大红细褶绸裙,冻
得直抖。因为抖,她的笑容不住的摇漾着,像水中的倒影,牙齿忒楞楞打在下唇上,把嘴唇
都咬破了。一个醉醺醺的英国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过头去向他飞了一
个媚眼——倒是一双水盈盈的吊梢眼,眼角直插到鬓发里去,可惜她的耳朵上生着鲜红的冻
疮。她把两只手合抱着那水兵的臂膀,头倚在他身上;两人并排走不了几步,又来了一个水
兵,两个人都是又高又大,夹持着她。她的头只齐他们的肘弯。

    后面又拥来一大帮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地乱掷花炮,瞥见了薇龙,不约而同地把
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赶月似的飞过来。薇龙吓得撒腿便跑,乔琪认准了他们的汽
车,把她一拉拉到车前,推了进去,两人开了车,就离开了湾仔。乔琪笑道:“那些醉泥
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薇龙道:“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
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
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车过了湾仔,花炮啪啦啪啦炸裂的
爆响渐渐低下去了,街头的红绿灯,一个赶一个,在车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灭去。汽车驶
入一带黑沉沉的街衢。乔琪没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
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儿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
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1:1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沉香屑第二炉香           

    ·张爱玲·

    克荔门婷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阅读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国
谒见乾隆的记载。那乌木长台;那影沉沉的书架子;那略带一些冷香的书卷气;那些大臣的
奏章;那象牙签,锦套子里装着的清代礼服五色图版;那阴森幽寂的空气,与克荔门婷这爱
尔兰女孩子不甚谐和。

    克荔门婷有顽劣的稻黄色的头发,烫得不大好,像一担柴似的堆在肩上。满脸的粉刺,
尖锐的长鼻子底下有一张凹进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蓝眼睛是活泼的,也许她再过两年
会好看些。她穿着海绿的花绸子衣服,袖子边缘钉着浆硬的小白花边。她翻弄着书,假装不
介意的样子,用说笑话的口气说道:“我姊姊昨天给了我一些性教育。”我说:“是吗?”
克荔门婷道:“是的。……我说,真是……不可能的!”除了望着她微笑之外,似乎没有第
二种适当的反应。对于性爱公开地表示兴趣的现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诧异克荔门婷今
天和我谈论到这个,因为她同我还是顶生疏的朋友。她跟下去说:“我真吓了一跳!你觉得
么?一个人有了这种知识之后,根本不能够谈恋爱。一切美的幻想全毁了!现实是这么污
秽!”我做出漠然的样子说:“我很奇怪,你知道得这么晚!”她是十九岁。我又说:“多
数的中国女孩子们很早就晓得了,也就无所谓神秘。我们的小说书比你们的直爽,我们看到
这一类书的机会也比你们多些。”

    说到秽亵的故事,克荔门婷似乎正有一个要告诉我,但是我知道结果那一定不是秽亵
的,而是一个悲哀的故事。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彻底。克荔门婷采取了冷静的,纯粹客观
的,中年人的态度,但是在那万紫千红的粉刺底下,她的脸也微红了。她把胳膊支在《马卡
德耐使华记》上面,说:“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里谈论得很厉害的。我先是不大懂,现在
我悟出来了。”……一个脏的故事,可是人总是脏的;沾着人就沾着脏。在这图书馆的昏黄
的一角,堆着几百年的书——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没有人的气味。悠长的年月,给它们薰上
了书卷的寒香;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在这里听克荔门婷的故事,我有一种不应当的感觉,
仿佛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有些残酷。但是无论如何,请你点上你的香,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
屑;因为克荔门婷的故事是比较短的。

    起先,我们看见罗杰安白登在开汽车。也许那是个晴天,也许是阴的;对于罗杰,那是
个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处是光与音乐。他的庞大的快乐,在他的烧热的耳朵里正像夏天
正午的蝉一般,无休无歇地叫着:“吱……吱……吱……”一阵子清烈的歌声,细,细得要
断了;然而震得人发聋。罗杰安白登开着车横冲直撞,他的驾驶法简直不合一个四十岁的大
学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绝对不会出乱子,他有一种安全的感觉。今天,他是一位重要
人物,谁都得让他三分,因为今天下午两点钟,他将和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结婚了。

    他的新娘的头发是轻金色的,将手放在她的头发里面,手背上仿佛吹过沙漠的风,风里
含着一蓬一蓬的金沙,干爽的,温柔的,扑在人身上痒痒地。她的头发的波纹里永远有一阵
风,同时,她那蜜褐色的皮肤又是那么澄净,静得像死。她叫愫细——愫细蜜秋儿。罗杰啃
着他的下嘴唇微笑着。他是一个罗曼谛克的傻子——在华南大学教了十五年的化学物理,做
了四年的理科主任与舍监,并不曾影响到他;归根究底,他还是一个罗曼谛克的傻子。为什
么不用较近现实的眼光去审察他的婚姻呢?他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元港币,住宅由学校当局供
给;是一个相当优美的但是没有多大前途的职业。愫细年纪还轻得很,为她着想,她应当选
择一个有未来的丈夫。但是她母亲蜜秋儿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没有能力带她的三个女儿回国
去。在香港这一隅之地,可能的丈夫不多;罗杰,这安静而平凡的独身汉,也是不可轻视
的。于是蜜秋儿太太容许罗杰到她们家里来;很容易地,愫细自以为她爱上了他。和她玩的
多数是年轻的军官,她看不起他们,觉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龄比他们高,只有罗杰是与众不同
的,后来她就答应嫁给罗杰……罗杰不愿意这么想。这是他对于这局面的合理的估计,但是
这合理的估计只适用于普通的人。愫细是愫细啊!直到去年她碰见了罗杰,爱上了他,先前
她从来没有过结婚的念头。蜜秋儿太太的家教是这么的严明,愫细虽然是二十一岁的人了,
依旧是一个纯洁的孩子,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丽笙在天津结婚,给了她一个重大
的打击,她舍不得她姊姊。靡丽笙的婚姻是不幸的,传说那男子是个反常的禽兽,靡丽笙很
快的离了婚。因为天津伤心的回忆太多了,她自己愿意离开天津,蜜秋儿太太便带了靡丽笙
和底下的两个女儿,移家到香港来。现在愫细又要结婚了。也许她太小了;由于她的特殊的
环境,她的心理的发育也没有成熟,但是她的惊人的美貌不能容许她晚婚。

    罗杰紧紧地踏着马达,车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个傻子,娶这么一个稚气的夫
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这么一回!他爱她!他爱她!在今天下午行礼之前,无论如何要去
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里活着么?她会在礼拜堂里准时出现么?蜜秋儿太太不会让他见
到愫细的,因为办喜事的这一天,婚礼举行之前,新郎不应当看见新娘的,看见了就不吉
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经和蜜秋儿家里通过两次电话了,再去,要给她们笑话。他得找寻一
些借口:那并不是容易的事。新房里的一切早已布置完备了,男傧相女傧相都活泼泼地没有
丝毫生病的象征,结婚戒指没有被失落,行过婚礼后他们将在女家招待亲友,所以香槟酒和
茶点完全用不着他来操心。……哦,对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傧相的花束都已定购,但是
他可以去买半打贵重的热带兰花送给蜜秋儿太太和靡丽笙佩戴。照理,他应当打电话去询问
她们预备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可是他觉得那种白色与水晶紫的兰花是最容易配颜色的,冒昧
买了,决没有大错。于是在他的车子经过“山顶缆车”的车站的时候,他便停下来了,到车
站里附属的花店里买了花,挟着盒子,重新上了车,向“高街”驶来。这“高街”之所以得
名,是因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数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岖的特殊现象之一。

    蜜秋儿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红砖房屋,二层楼的窗台正对着街沿的毛茸茸的绿草。
窗户里挑出一根竹竿来,正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着白褥单,橙色的窗帘,还有愫细的
妹妹凯丝玲的学生制服,天青裙子,垂着背带。凯丝玲正在街心溜冰,老远的就喊:“罗
杰!罗杰!”罗杰煞住了车,向她挥了挥手,笑道:“哈罗,凯丝玲!”凯丝玲嗤啦嗤拉摇
摇摆摆向这边滑了过来,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篮的小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齐齐整整地穿着
粉蓝薄纱的荷叶边衣裙,头上系着蝴蝶结。罗杰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脏了,她们不让你
进礼拜堂去!”凯丝玲撇了撇嘴道:“不让我进去!少了我,你们结不成婚!”罗杰笑了,
因问道:“她们在做什么?忙得很吧?”凯丝玲悄悄说道:“快别进去。她们在哭呢!”罗
杰惊道:“愫细在哭么?”凯丝玲道:“愫细也哭,妈妈也哭。靡丽笙也哭。靡丽笙是先哭
的,后来愫细也哭了,妈妈也给她们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里面呆着,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我出来了。”罗杰半晌不言语。凯丝玲弯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带,把短裙子一掀掀到
脖子背后去,露出裤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着爽身粉的白迹子。

    罗杰望着那冷落的街衢。街那边,一个印度女人,兜着玫瑰紫的披风,下面露出柠檬黄
的莲蓬式裤脚管,走进一所灰色的破烂洋房里面去了。那房子背后,一点遮拦也没有,就是
藕色的天与海。天是热而闷,说不上来是晴还是阴的。罗杰把胳膊支在车门上,手托住了
头……哭泣!在结婚的日子!当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个女孩子初次离开家与母亲……微
带一些感伤的气氛,那是合式的,甚至于是必需的。但是发乎情,止乎礼,这样的齐打伙儿
举起哀来,似乎过分了一些。无论如何,这到底不是初民社会里的劫掠婚姻,把女儿嫁到另
一个部落里去,生离死别永远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却深深觉得自己
的自私。蜜秋儿太太是除了这三个女儿之外,一无所有的人。她们母女间的关系,自然分外
密切。现在他要把愫细带走了,这最后数小时的话别,他还吝于给她们么?然而他是一个英
国人,对于任何感情的流露,除非是绝对必要的,他总觉得有些多余。他怕真正的,血与肉
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们越少提起这件事越好。不幸,他爱愫细,但是他很知道
那是多么傻的一回事。只有今天,他可以纵容他自己这么傻——如他刚才告诉自己的话一
般,傻就傻吧!一生只有这么一天!屋里的女人们哭尽管哭,他得去问候愫细一下,即使不
能够见她一面,也可以得到她的一些消息。他跳下车来,带了花,走下一截纤长的石级,去
揿蜜秋儿家门上的铃,仆欧给他开了门。为了要请客,那间阴暗宽绰的客厅今天是收拾清楚
了,狗和孩子都没有放进来过,显得有点空洞洞地。瓶里插了苍兰与百合,穹门那边的餐室
里,放着整台的雪亮的香槟酒杯,与一叠叠的五彩盘龙碟子,大盘里的夹心面包用爱尔兰细
麻布的罩子盖得严严地。罗杰在他常坐的那张绿漆藤椅上坐下了。才坐下,蜜秋儿太太就进
来了;大热天,根本就不宜于动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为吃力。蜜秋儿太太的人中
上满是汗,像生了一嘴的银白胡子茬儿。她的眼圈还是红红的,两手互握着,搁在心口上,
问道:“罗杰,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出了什么事么?”罗杰站起身来笑道:“没有什
么,买了些花送来给你和靡丽笙,希望颜色不犯冲;早些儿想着就好了!”他向来不大注意
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现在特地看了蜜秋儿太太一眼。她已经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枣红色
的,但是蜜秋儿太太一向穿惯了黑,她的个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礼谨严的寡妇们的黑沉沉
的气氛,随便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总似乎是一身黑,胖虽胖,依然楚楚可怜。她打开了花
盒子,哟了一声道:“瞧你这浪费的孩子!”说着,便过来吻了他一下,眼圈儿更红了。罗
杰道:“愫细觉得怎么样,还好么?”蜜秋儿太太勉强笑道:“她在收拾头发呢。我看你,
不必在这里多坐了,她这会子心里乱得很,哪里匀得出工夫来应酬你?就有工夫,也不成;
那是规矩如此。如果你已经吃过了午饭,也就可以去换衣服了。”罗杰被她一句话提醒了,
依稀记得,在正午十二点到一点半的时候,普通人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吃饭的习惯。便道:
“我不饿,我早上才吃过东西。”蜜秋儿太太道:“可了不得!你连饭也不要吃了,那可不
行!”罗杰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这就到饭馆子里去。”蜜秋儿太太道:“我不相信你
真会去。我亲爱的罗杰,你把人饿虚了,神经过度紧张,在礼拜堂里要失仪的。你还是在这
儿等一会,我去弄些冷的给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被她这一张罗,罗杰忽然觉得他的神
经的确有松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藤椅子上,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轻轻地吹着
口哨。吹了一半,发现他吹的是婚礼进行曲,连忙停住了。只见门一开,靡丽笙抱着一只电
风扇走了进来。靡丽笙大约是不知道客厅里有人;脸上湿漉漉地还挂着泪珠儿,赤褐色的头
发乱蓬蓬地披在腮颊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雪青绉纱挖领短衫,象牙白山东绸裙。也许在
一部分人的眼光里看来,靡丽笙是和愫细一样的美,只是她的脸庞过于瘦削。她和愫细一般
的有着厚沉沉的双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别有一种凄楚的韵致。罗杰跳起身来笑
道:“早安,靡丽笙。”靡丽笙站住了脚道:“啊,你来了!”她把电风扇搁在地上,迅疾
地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罗杰!”罗
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子推开了一些,人就跟着向后让了一让,问道:“靡
丽笙,你有些不舒服么?”靡丽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脸,呜咽地说道:
“罗杰,请你好好的当心愫细!”罗杰微笑道:“你放心,我爱她,我不会不当心她的!”
一面说,一面轻轻地移开了她搁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靡丽笙
颓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摇摇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罗杰急了,连声问道: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靡丽笙?”靡丽笙扭过身子,伏在椅背上,放声哭了起来,一头
哭,一头说,罗杰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得弯下腰去柔声说:“对不起,靡丽笙,你再说一
遍。”靡丽笙抬起头来,睁开了一双空落落的蓝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视着地上的电风
扇,断断续续说道:“你爱她……我的丈夫也是爱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态
度,比禽兽……还不如!他简直不拿我当人看,因为……他说是因为他爱我……”罗杰站直
了身子,背过脸去道:“靡丽笙,你不应当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没有资格与闻你的家庭秘
密。”靡丽笙道:“是的,我不应当把这种可耻的事说给你听,使你窘。凭什么你要给我同
情?”罗杰背对着她,皱了眉毛,捏紧了两只拳头,轻轻地互击着,用庄重的,略微有些僵
僵的声音说道:“我对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着同情。”靡丽笙颤声道:“你别误会了我的
意思;我……我并不是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诉你。我是为愫细害怕。男人……都是一样的—
—”罗杰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这一点,你错了;像你丈夫那么的人,很
少很少。”靡丽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颏儿抵在手背上,惨惨戚戚地瞅着他,道:“你怎么知
道你不是少数中的一个?我的丈夫外表是一个极正常的人。你也许还没有发觉你和旁人有什
么不同;这是你第一次结婚。”罗杰对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过身来,向靡丽笙
大声道:“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结婚!请你记得,再过两小时,我就要结婚了!你这些丧气
话,什么时候不可以对我讲,偏偏要拣在今天?”靡丽笙哭道:“请你原谅我,我都是为了
愫细——”罗杰道:“为了愫细!即使我是一个最正常的人,也要给你逼疯了!你这是为愫
细打算么?”靡丽笙抽噎着答道:“我是为愫细害怕……”罗杰猛力摇撼着她的肩膀,嘎声
问道:“愫细知道你的离婚的实情么?”靡丽笙被他摇得泪花四溅,答不出话来。罗杰道:
“你说!你说!你把这些话告诉过你妹妹没有?”那该在愫细的脑子里留下多么坏的印象!
他怎么能够克服愫细的恐怖呢!靡丽笙叫道:“罗杰,快住手,我受不了!”罗杰松了她的
肩膀,把她砰的一声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诉我:你的事,你母亲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
你妹妹呢?”靡丽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亲会容许她知道么?连我们所读的
报纸,也要经母亲检查过才让我们看的。”罗杰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他也觉得异常的疲
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着还有时候,他要回去喝两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换上礼
服。他早已忘了他在这儿等些什么。

    正在这当儿,蜜秋儿太太系着一条白底滚红边的桃花围裙,端着一只食盘,颤巍巍地进
来了;一眼看见靡丽笙,便是一怔。罗杰干咳了一声,解释道:“靡丽笙送了风扇下来,忽
然发起晕来,不会是中了暑吧?”蜜秋儿太太叹了一声道:“越是忙,越是给人添出麻烦
来!你快给我上去躺一会儿吧。”她把靡丽笙扶了起来,送到门口,靡丽笙道:“行了,我
自己能走。”便娇怯怯的上楼去了。这里蜜秋儿太太逼着罗杰吃她给他预备的冷牛肝和罐头
芦笋汤。罗杰吃着,不做声。蜜秋儿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问道:“靡丽笙和你说了些什
么?”罗杰拿起饭巾来揩了揩嘴,答道:“关于她的丈夫的事。”这一句话才出口,屋子里
仿佛一阵阴风飒飒吹过,蜜秋儿太太半晌没说话。罗杰把那饭巾狠狠地团成一团,放在食盘
里,看它渐渐地松开了,又伸手去把它团皱了,捏得紧紧地不放,蜜秋儿太太轻轻地把手搁
在他手背上,低声下气道:“她不该单拣今天告诉你这个,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够懂得,今
天,她心里特别的不好受……愫细同你太美满了,她看着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个伤
心人……”罗杰又把饭巾拿起来,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当然,靡丽笙是可怜
的,蜜秋儿太太也是可怜的;愫细也是可怜的;这样的姿容,这样的年纪,一辈子埋没在这
阴湿,郁热,异邦人的小城里,嫁给他这样一个活了半世无功无过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
是可怜,爱她爱得那么厉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国式的傻事
来,也许他会淌下眼泪来,吻她的手,吻她的脚。无论谁,爱无论谁,爱到那个地步,总该
是可怜的……人,谁不是可怜的,可怜不了那么许多!他应当对蜜秋儿太太说两句同情的,
愤慨的话,靡丽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为人欺负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
不能够。今天,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点。谁都应当体谅他,
安慰他,取笑他,贺他,吊他失去的自由。为什么今天他尽遇着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围在
他们自身的悲剧空气里?

    哪!蜜秋儿太太又哭了,她说:“为什么我这孩子也跟我一样的命苦!谁想得到……索
性像了我倒也罢了。蜜秋儿先生死了,丢下三个孩子,跟着我千辛万苦地过日子,那是人间
常有的事,不比她这样……稀奇的变卦!说出去也难听,叫靡丽笙以后怎样做人呢?”她扭
过身去找手绢子,罗杰看着她,她肋下汗湿了一大片,背上也汗溻了,枣红色的衣衫变成了
黑的。眼泪与汗!眼泪与汗!阴阴的,炎热的天——结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阵恶心。无疑
地,蜜秋儿太太与靡丽笙两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罗杰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为了他,
蜜秋儿太太失去了愫细。为了愫细和他今天结婚,靡丽笙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罗杰应当觉得
抱歉,心虚,然而他对她们只有极强烈的憎厌。谁不憎厌他们自己待亏了的人?罗杰很知道
他在这一刹那是一个野蛮的、无可理喻的动物。他站起身来,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门,
方才想起来,重新探头进去说了一句:“我想我该去了。”蜜秋儿太太被泪水糊住了眼睛,
像盲人似地摸索着手绢子,鼻子里吸了两吸,沙声道:“去吧,亲爱的,愿你幸福!”罗杰
道:“谢谢你。”他到外边,上了车,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阳影子。凯丝玲站在一个卖木瓜
的摊子前面,背着手闲看着,见他出来了,向他喊:“走了么,罗杰?”罗杰并不向她看,
只挥了一挥手,就把车子开走了。一个多钟头后,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趋平和。一排一排
的白蜡烛的火光,在织金帐幔前跳跃着。风琴上的音乐,如同洪大的风,吹得烛光直向一边
飘。圣坛两旁的长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红色的头皮,一头雪白的短头发楂
子,很像蘸了糖的杨梅。窗子里反映进来的紫色,却给他加上了一匝青莲色的顶上圆光。一
切都是欢愉的,合理化的。罗杰愿意他的母亲在这儿;她年纪太大了,不然他也许会把她从
英国接来,参加这婚礼。……音乐的调子一变,愫细来了。他把身子略微侧一侧,就可以看
见她。用不着看,她的脸庞和身段上每一个细微的雕镂线条,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
时又有些渺茫,仿佛她是他前生画的一张图——不,他想画而没画成的一张图。现在,他前
生所做的这个梦,向他缓缓地走过来了;裹着银白的纱,云里雾里,向他走过来了。走过玫
瑰色的窗子,她变了玫瑰色;走过蓝色的窗子,她变了蓝色;走过金黄色的窗子,她和她的
头发燃烧起来了。……随后就是婚礼中的对答,主教的宣讲,新郎新娘和全体证人到里面的
小房间里签了字,走出来,宾客向他们抛洒米粒和红绿纸屑。去拍照时,他同愫细单独坐一
辆车;这时耳边没有教堂的音乐与喧嚷的人声,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又觉得不安起来。愫细
隔着喜纱向他微笑着,像玻璃纸包扎着的一个贵重的大洋娃娃,窝在一堆卷曲的小白纸条
里。他问道:“累了么?”愫细摇摇头,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
答我一句话。”愫细笑道:“又来了!你问过我多少遍了?”罗杰道:“是的,这是最后一
次我问你。现在已经太晚了一些,可是……还来得及。”愫细把两只手托住了他的脸,柔声
道:“滑稽的人!”罗杰道:“愫细,你为什么喜欢我?”愫细把两只拇指顺着他的眉毛慢
慢地抹过去,道:“因为你的眉毛……这样。”又顺着他的眼眶慢慢抹过去,道:“因为你
的眼睛……这样。”罗杰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去吻她的嘴。过了一会,他又问道:
“你喜欢我到和我结婚的程度么?我的意思是……你确实知道你喜欢我到这个程度么?”她
重复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们又吻了。再过了一会,愫细发觉罗杰仍旧在那里眼睁睁
地望着她,若有所思,便笑着,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罗杰只得闭上眼
睛。两人重新吻了起来。他们拍了照片,然后到蜜秋儿宅里去招待贺客,一直闹到晚上,人
方才渐渐散去,他们回到罗杰的寓所的时候,已近午夜了。罗杰因为是华南大学男生宿舍的
舍监,因此他的住宅与宿舍距离极近,便于照应一切。房屋的后部与学生的网球场相通,前
门临着倾斜的,窄窄的汽车道;那条水泥路,两旁沿着铁栏杆,纡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时
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铁栏杆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
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绯红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中的回忆——回
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下面,枝枝叶叶,不多的
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
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
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响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
而不彻底的寂静。忽然水泥路上一阵脚步响,一个人踏着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
又追来了一个人,叫道:“愫细!愫细!”愫细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着一只脚,一溜溜
下一大截子路,在铁栏杆转弯的地方,人赶上了鞋,给鞋子一绊,她急忙抱住了栏杆,身子
往下一挫,就不见了。罗杰吓呆了,站住了脚,站了一会,方才继续跑下去。到了转弯的地
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尽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一阵阵地冒汗,把一套条纹布的
睡衣,全湿透了。他站在一棵树底下,身边就是一个自来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
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向井里张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
人。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时候。他听见马路上有
人说着话,走上山来了,是两个中国学生。他们知道舍监今天才结婚,没有人管束他们,所
以玩得这么晚才回宿舍来。罗杰连忙一闪,闪在阴影里,让他们走过;如果他让他们看见
了,他们一定诧异得很,加上许多推测,沸沸扬扬地传说开去。他向来是小心谨慎爱惜名誉
的一个人。他们走过了,他怕后面还有比他们回来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着上来,回
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华南大学的学生,并不是个个都利用舍监疏防的机会出去跳舞的。
有一个医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唤摩兴德拉,正在那里孜孜对不起——你必得帮我的
忙!”一面说,一面朝他奔了过来。摩兴德拉慌得连爬带跌离了床。他床上吊着圆顶珠罗纱
蚊帐,愫细一把揪住了那帐子,顺势把它扭了几扭,绞得和石柱一般结实;她就昏沉沉地抱
住了这柱子。究竟帐子是悬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这一压,她就跟着帐子一同左右地摇摆
着。摩兴德拉扎煞着两只手望着她。他虽然没有去参加今天舍监的婚礼,却也认得愫细,她
和他们的舍监的罗曼史是学生们普遍的谈话资料,他们的订婚照片也在《南中国日报》上登
载过。摩兴德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这一句话,愫细听了,异
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蹬脚,脚上只有一
只金缎拖鞋。那一只光着的脚划破了许多处,全是血迹子。她这一闹,便惊动了左邻右舍,
大批的学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拥到摩兴德拉的房门口来。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
只有书桌底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横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轻纱睡衣里面两只粉嘟嘟的玉
腿,在擂鼓一般跳动。离她三尺来远,站着摩兴德拉的两条黑腿,又瘦又长,踏在姜黄色的
皮拖鞋里。门口越发人声嘈杂起来,有一个人问道:“摩兴德拉,我们可以进来么?”摩兴
德拉越急越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有一个学生伸手捻开了电灯,摩兴德拉如同见了亲人
一般,向他们这边飞跑过来,叫道:“你们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
道:“怎么一回事?我们正要问你呢!”摩兴德拉急得要动武道:“怎么要问我?你——你
不要血口喷人!”旁边有一个人劝住了他道:“又没有说你什么。”摩兴德拉把手插在头发
里一阵搔,恨恨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说话没有分寸不要紧,我的毕业文凭也许要生
问题!我念书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进来了,进来了就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内
中有一个提议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们去把他找来。”愫细听了,脸也青
了,把牙一咬,顿脚道:“谁敢去找他?”没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咙尖叫道:“谁敢去
找他?”大家沉默了一会,有一个学生说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谅我们不知道里面的细
情,不晓得应该怎么样处置……”愫细把脸埋在帐子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我求你们
不要问我……我求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别去找他。我不愿意见他;我受不了。他是个
畜生!”众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声。他们都是年青的人,眼看着这么一个美丽而悲哀的
女孩子,一个个心酸起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来,劝道:“您先坐下来
歇歇!”愫细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兴德拉的帐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软,
椅子坐不稳,竟溜到地上去,双膝跪在地上。众学生商议道:“这时候几点钟了?……横竖
天也快要亮了,我们可以去把校长请来,或是请教务主任。”摩兴德拉只求卸责,忙道:
“我们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们见怪。”愫细伸出一只萎顿的手来,摆了一摆,止
住了他们;良久,她才挣出了一句话道:“我要回家!”摩兴德拉追问道:“您家里电话号
码是几号?要打电话叫人来接么?”愫细摇头拭泪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预备下山
去打电话,或是叫一辆车子。后来,我又想:不,我不能够……我母亲……为了我……累了
这些天……这时好容易忙定了,我还不让她休息一晚?……我可怜的母亲,我将怎样告诉她
呢?”有一个学生嘴快,接上去问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细锐叫道:“不要提起他的
名字!”一个架着玳瑁框眼镜的文科学生冷冷地叹了一口气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
活越是不检点。我早觉得安白登这个人太规矩了,恐怕要发生变态心理。”有几个年纪小些
的男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查问,被几个大的撵出去了,说他们不够资格与闻这种事。一个足
球健将叉着腰,义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们陪您见校长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
脚!”大家哄然道:“这种人,也配做我们的教授,也配做我们的舍监!”一齐怂恿着愫
细,立时就要去找校长。还是那文科学生心细,说道:“半夜三更的,把老头子喊醒了,他
纵然碍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发脾气,决不会怎样的热心帮忙。我看还是再待几个钟头,
安白登太太可以在这屋里休息一下,摩兴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体育健将皱着眉
毛,向他耳语道:“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大妥当;看她那样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们不
能给她一个机会寻短见。”那文科学生便向愫细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们留四五个人
在这屋里照顾您,也给您壮壮胆。”愫细低声道:“谢谢你们,请不要为了我费事。”学生
们又商议了一会,把愫细安置在一张藤椅子上,他们公推了四个人,连摩兴德拉在内,胡乱
靠在床上,睡了几个钟头。

    愫细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条毛巾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
始终静静地睁着。摩兴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过山麓的黑影子,山后头的天是冻结了的湖的
冰蓝色,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圆形,如同冰破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见
了,整个的天全冻住了;还是淡淡的蓝色,可是已经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温度很低,摩兴德
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给愫细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细觉得这样去见校长,太不成模样,表示她
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来换上。就有人自告奋勇到那儿去探风声。他走过安白登
的汽车间,看见两扇门大开着,汽车不见了,显然是安白登已离开了家。那学生绕到大门前
去揿铃,说有要紧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欧回说主人还没有起来,那学生坚执着说有急事;仆
欧先是不肯去搅扰安白登,讨个没趣,被他磨得没法,只得进去了。过了一会,满面惊讶地
出来了,反问那学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安白登先生。那学生看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确是不
在家,便随意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一溜烟奔回宿舍来报信。这里全体学生便护送着愫
细,浩浩荡荡向安宅走来;仆欧见了愫细,好生奇怪,却又摸不着头脑,愫细也不睬他,自
去换上了一件黑纱便服,又用一条黑色“累丝”网巾,束上她的黄头发。学生们陪着她爬山
越岭,抄近路来到校长宅里。愫细回过身来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仿佛预备要求他们等在外
面,让她独自进去。学生们到了那里,本来就有点胆寒,不等她开口,早就在台阶上坐了下
来;这一等就等了几个时辰。愫细再出来的时候,太阳黄黄地照在门前的藤萝架上,架上爬
着许多浓蓝色的牵牛花,紫色的也有。学生们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急于要听她叙说校长
的反应。愫细微微张着嘴,把一只手指缓缓摸着嘴角,沉默了一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
很平淡,她说:“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劝我回到罗杰那儿去。”她采了一
朵深蓝色的牵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气。她记起昨天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在汽车里,他那
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使他闭上了眼。罗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蓝的
——虽然很少人注意到这件事实,其实并不很蓝,但是愫细每逢感情冲动时,往往能够幻想
它们是这朵牵牛花的颜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拍了一
下,把花压扁了。有一个学生咳了一声道:“安白登平时对巴克拍马屁,显然是拍到家
了!”又有一个说道:“巴克怕闹出去于学校的名誉不好听。”愫细掷去了那朵扁的牵牛
花。学校的名誉!那么个破学堂!毁了它又怎样?罗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给毁了。她
问道:“你们的教务主任是毛立士?”学生们答道:“是的。”愫细道:“我记得他是个和
善的老头子,顶爱跟女孩子们说笑话。……走,我们去见他去。”学生们道:“现在不很早
了,毛立士大约已经到学校里去了,我们可以直接到他的办公室里去。”这一次,学生们毫
无顾忌地拥在两扇半截的活络的百叶门外面,与闻他们的谈话,连教务主任的书记在内。听
到后来,校役,花匠,医科工科文科的办公人员,全来凑热闹。愫细和毛立士都把喉咙放得
低低的,因此只听见毛立士一句句地问,愫细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内容却听不清楚。问到
后来,愫细不回答了,只是哽咽着。

    毛立士打了个电话给蜜秋儿太太,叫她立刻来接愫细。不多一刻,蜜秋儿太太和靡丽笙
两个慌慌张张,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车赶来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细的肩膀,把她
珍重地送了出来,扶上了车。学生们见了毛立士,连忙三三五五散了开去。自去谈论这回
事。他们目前注意的焦点,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说他一定是没脸见人,躲了起来;有的
说他是到湾仔去找能够使他满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说他隐伏在下意识内的神经病发作了;因
为神经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罗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却没有想象到有这么许多人关心他。头一天晚上,他悄
悄地回到他的卧室里,坐在床上看墙上挂着的愫细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
把那盏旧式的活动挂灯拉得低低的,把光对准了照片的镜架,灯是旧的,可是那嵌白暗龙仿
古的瓷灯罩子,是愫细新近给他挑选的。强烈的光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细的脸像浮在水面上
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发现他自己像一个孩子似地跪在矮橱上,怎样会爬上去的,他一点也
不记得。双手捧着照相框子,吻着愫细的脸。隔在他们中间的只有冰凉的玻璃。不,不是玻
璃,是他的火烫的嘴唇隔开了他们。愫细和他是相爱的,但是他的过度的热情把他们隔绝
了。那么,是他不对?不,不,还有一层……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时候,像轰雷掣电一般,
他悟到了这一点:原来靡丽笙的丈夫是一个顶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的一个普通的人!他
仰面睡着,把两只手垫在头颈底下,那盏电灯离他不到一尺远,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脸
上,他觉也不觉得。

    天亮了,灯光渐渐地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来。他得离开这里,快快的。他不愿意
看见仆欧们;当然他用不着解释给他们听为什么他的新太太失踪了,但是……他不愿意看见
他们。他匆匆地跑到汽车间里,在黎明中把车子开了出来。愫细……黑夜里在山上乱跑,不
会出了什么事吧?至少他应当打电话到蜜秋儿宅里去问她回了家没有?如果没有,他应当四
面八方到亲友处去探访消息,报告巡捕房,报告水上侦缉队,报告轮船公司……他迎着风笑
了。应当!在新婚的第一个早晨,她应当使他这么痛苦么?

    一个觉得比死还要难受的人,对于随便谁都不负任何的责任。他一口气把车子开了十多
里路,来到海岸上,他和几个独身的朋友们共同组织的小俱乐部里。今天不是周末,朋友们
都工作着,因此那简单的绿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海滩上,在太阳,沙,与海
水的蒸热之中,过了一个上午,又是一个下午。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
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些酸痛。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经恢复了
控制力的时候,他重新驾了车回来,仆欧们见了他,并不敢问起什么。他打电话给蜜秋儿太
太。蜜秋儿太太道:“哪!你是罗杰……”罗杰道:“愫细在您那儿么?”蜜秋儿太太顿了
一顿道:“在这儿。”罗杰道:“我马上就来!”蜜秋儿太太又顿了一顿道:“好,你
来!”罗杰把听筒拿在手里且不挂。听见那边也是静静地把听筒拿在手里,仿佛是发了一回
子怔,方才橐的一声挂断了。

    罗杰坐车往高街去,一路想着,他对于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态,
愫细生长在特殊的环境下,也许比别人更为糊涂一些;他们的同居生活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希
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忆的背景,但是他们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
去,在那辽远的美丽的地方,他可以试着给她一些爱的教育。爱的教育!那一类的肉麻的名
词永远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刹那,他几乎愿望他所娶的是一个较近人情的富有经验的坏女
人,一个不需要“爱的教育”的女人。他到了高街,蜜秋儿太太自己来开了门,笑道:“这
个时候才来,罗杰!把我们急坏了。你们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脾气,闹的简直不象话!”罗杰
问道:“愫细在哪儿?”蜜秋儿太太道:“在后楼的阳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楼。罗杰觉
得她虽然勉强做出轻快的开玩笑的态度,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些怕
他,又仿佛有点儿不乐意,怪他不道歉。罗杰把嘴唇抿紧了;凭什么他要道歉?他做错了什
么事?到了楼梯口,蜜秋儿太太站住了脚,把一只手按住罗杰的手臂,迟疑地道:“罗
杰……”罗杰道:“我知道!”他单独地向后楼走去。蜜秋儿太太手扶着楼梯笑道:“愿你
运气好!”罗杰才走了几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礼之前,像诅咒似的,她也
曾经为他们祝福……他皱着眉,把眼睛很快地闭了一下,又睁开了。他没有回过头来,草草
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就进了房。那是凯丝玲的卧室,暗沉沉地没点灯,空气里飘着爽
身粉的气味。玻璃门开着,愫细大约是刚洗过澡,披着白绸的晨衣,背对着他坐在小阳台的
铁栏杆上。阳台底下的街道,地势倾斜,拖泥带草猛跌下十来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无
所有,只看见黄昏的海,九龙对岸,一串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一闪地霎着眼睛。罗杰站在
玻璃门口,低低地叫了一声“愫细!”愫细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绸衫被风卷着
豁喇喇拍着栏杆,罗杰也管不住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走到愫细背后,想把手搁在她
肩膀上,可是两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了一下,又垂了下来。他说:“愫细,请你原宥我!”
他违反了他的本心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现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细扭过身来,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边,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罗
杰,你为什么不早一些给我一个机会说这句话?我恨了你一整天!”罗杰道:“亲爱的!”
她把身子旋过来就着他,很有滑下栏杆去的危险。他待要凑近一些让她靠住他,又仿佛……
更危险。他踌躇了一会,从栏杆底下钻了过去,面朝里坐在第二格栏杆上。两个人跟孩子似
的面对面坐着。罗杰道:“我们明天就度蜜月去。”愫细诧异道:“你不是说要等下一个
月,大考结束之后么?”罗杰道:“不,明天!日本,夏威夷,马尼拉,随你拣。”愫细把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昨天,罗杰对她的态度是不对的,但是,经过了这一些波折,他现
在知道忏悔了。这是她给他的“爱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异邦的神秘的月
色下,她可以完成她的“爱的教育”。她说:“你想他们肯放你走么?”罗杰笑道:“他们
管得了我么?无论如何,我在这里做了十五年的事,这一点总可以通融。”愫细道:“我们
可以去多久?六个礼拜?两个月?”罗杰道:“整个的暑假。”愫细又把他的手紧了一紧。
天暗了,风也紧了。罗杰坐的地位比较低,愫细的衣角,给风吹着,直窜到他的脸上去。她
笑着用两只手去护住他的脸颊;她的拇指又徐徐地顺着他的盾毛抹过去,顺着他的眼皮抹过
去。这一次,她没说什么,但是他不由得记起了她的温馨的言语。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吧?”她点点头。他们挽着手臂,穿过凯丝玲的房间,走了出来。

    蜜秋儿太太依旧立在她原来的地方,在楼上的楼梯口。楼下的楼梯口,立着靡丽笙,赤
褐色的头发乱蓬蓬披着,脸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肿,头抬着,尖下巴极力向前伸出,似乎
和楼上的蜜秋儿太太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辩。罗杰道:“晚安,靡丽笙!”靡丽笙不答。她直
直地垂着两只手臂,手指揸开了又团紧了。蜜秋儿太太蹬蹬蹬三步并做两步赶在他们前面奔
下楼去,抱住了靡丽笙,直把她向墙上推,仿佛怕她有什么举动似的。罗杰看见这个情形,
不禁变色。愫细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细声说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们要到夏威
夷去了,远远地离开了靡丽笙,蜜秋儿太太,仆欧……知道他们的事的人多虽不多,已经够
使人难堪的。当然,等他们旅行回来之后,依旧要见到这些人,但是那时候,他们有了真正
的密切的结合,一切的猜疑都泯灭了,他们谁也不怕了。罗杰向愫细微微一笑,两个人依旧
挽着手走下楼去。走过靡丽笙前面,虽然是初夏的晚上,温度突然下降,罗杰可以觉得靡丽
笙呼吸间一阵阵的白气,喷在他的颈项上。他回过头去向蜜秋儿太太说道:“再会,妈!”
愫细也说:“妈,明天见!”蜜秋儿太太道:“明天见,亲爱的!”靡丽笙轻轻地哼了一
声,也不知道她是笑还是呻吟。她说:“妈,到底愫细比我勇敢。我后来没跟佛兰克在电话
上说过一句话。”她提到她丈夫佛兰克的名字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
的牙齿来,在灯光下,白得发蓝,小蓝牙齿……罗杰打了个寒噤。蜜秋儿太太道:“来,靡
丽笙,我们到阳台上乘凉去。”罗杰和愫细出门上了车,在车上很少说话,说的都是关于明
天买船票的种种手续。愫细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装;到了家,罗杰吩咐仆欧们预备晚饭。
仆欧们似乎依旧有些皇皇然,失魂落魄似的。卧室也没有给他们收拾过;那盏灯还是扯得低
低的,离床不到一尺远。罗杰抬头望了一望愫细的照片,又低头望了一望愫细,简直不能相
信她真的在这间屋子里。他把手扶着灯罩子,对准了光,直向她脸上照过来。愫细睁不开眼
睛,一面笑一面锐叫道:“喂,喂!你这是做什么?”她把两只手掩住了眼睛,头向后仰
着,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白得发蓝。……小蓝牙齿!但是多么美!灯影里飘着她
的松松的淡金色的头发。长着这样轻柔的头发的人,脑子里总该充满着轻柔的梦罢?梦里总
该有他罢?

    他丢开了那盏灯,灯低低地摇晃着,满屋子里摇晃着他们的庞大的黑影。他想吻她,她
说:“现在你先吻我的腮,待会儿,我们说晚安的时候,也许我让你吻我的嘴。”后来,他
预备将灯推上去,归还原处,她说:“不,让它去,我喜欢这些影子。”罗杰笑道:“影子
使我有些发慌;我们顶小的动作全给他们放大了十几倍,在屋顶上表演出来。”愫细道:
“依我说,放得还不够大。呵,罗杰,我要人人都知道,我多么爱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
多么可爱的一个人!”罗杰又想吻她。仆欧敲门进来报道:“巴克先生来了。”愫细噘着嘴
道:“你瞧,你还没有去向校长请假,他倒先来拦阻你了!”罗杰笑道:“哪有这样的话?
他来得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到客室里来。巴克背着手,面向着外,站在窗
前。他是个细高个子,背有些驼,鬓边还留着两撮子雪白的头发,头顶正中却只余下光荡荡
的鲜红的脑勺子,像一只喜蛋。罗杰笑道:“晚上好,巴克先生,我正要找你呢。我们明天
要到夏威夷去,虽然学校里还没有放假,我想请你原谅我先走一步了。麦菲生可以代替我批
批考卷,宿舍里的事,我想你可以交给兰勃脱。”巴克掉转身来看着他,慢慢地说道:
“哦……你要到夏威夷去。……你太太预备一同去么?”罗杰打了个哈哈,笑道:“照普通
的习惯,度蜜月的时候,太太总是跟着去的吧?不见得带烧饭的仆欧一同去!”巴克并不附
和着他笑,仍旧跟下去问道:“你太太很高兴去么?”罗杰诧异地望着他,换了一副喉咙答
道:“当然!”巴克涨红了脸,似乎生了气,再转念一想,叹了一声道:“安白登,你知
道,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任性的孩子……”罗杰不言语,只睁着眼望着他。巴克待要说下
去,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重新背过身子,面对着窗子,轻轻地咳嗽了一下,道:“安白登,
我们在一起工作,已经有十五年了。在这十五年里,我认为你的办事精神,种种方面使我们
满意,至于你的私生活,我们没有干涉的权利。即使在有限的范围内我们有干涉的权利,我
们也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罗杰走到窗口,问道:“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巴克?请你
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我们这么熟的朋友,还用得着客气么?”巴克对他的眼睛里深深地看了
一眼,仿佛是疑心他装傻。罗杰粗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又咳嗽了一声,咬文
嚼字地道:“我觉得你这一次对于你自己的情感管束得欠严一些,对于你太太的行为也管束
得欠严一些,以致将把柄落在与你不睦的人的手里……”罗杰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来道:
“你告诉我,巴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道:“昨天晚上两点钟,你太太跑到男生宿
舍里,看样子是……受了些惊吓。她对他们讲得不多,但是……很够作他们胡思乱想的资料
了。今天早上,她来看我,叫我出来替她作主。我自然是很为难,想出了几句话把她打发走
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此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为了上次开除那两个学生的
事,很有些不高兴你。他明知她没有充分的离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应为她找律师,要把这
件事闹大一点。下午,你的岳母带了女儿四下里去拜访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们。现在差不
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人家,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罗杰听了这些话,脸青了,可是依旧做出很安闲的样子,人靠在窗口上,两只大拇指插
在裤袋里,露在外面的手指轻轻地拍着大腿。听到末一句,他仿佛是忍不住了,失声笑了起
来道:“这件事?……我还是要问你,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犯了法么?”巴克
躲躲闪闪地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当然是没有法律问题……”罗杰的笑的尾声,
有一些像呜咽。他突然发现他是有口难辩;就连对于最亲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没有法
子解释那误会。至于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社会,对于那些人,他有什么话可说
呢?那些人,男的像一只一只白铁小闹钟,按着时候吃饭,喝茶,坐马桶,坐公事房,脑筋
里除了钟摆的滴嗒之外什么都没有;也许因为东方炎热的气候的影响,钟不大准了,可是一
架钟还是一架钟。女的,成天的结绒线,茸茸的毛脸也像了拉毛的绒线衫……他能够对这些
人解释愫细的家庭教育的缺陷么?罗杰自己喜欢做一个普通的人。现在,环境逼迫他,把他
推到大众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觉到圈子里面的愚蠢——愚蠢的残忍……圈子外面又何尝
不可怕?小蓝牙齿,庞大的黑影子在头顶上晃动,指指戳戳……许许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织
的蛛丝网一般地飘粘在他脸上,他摇摇头,竭力把那网子摆脱了。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
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这样的为难。我明天就辞职!”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儿
去?”罗杰耸了耸肩道:“可去的地方多着呢。上海,南京,北京,汉口,厦门,新加坡,
有的是大学校。在中国的英国人,该不会失业罢?”巴克道:“上海我劝你不要去,那儿的
大学多半是教会主办的,你知道他们对于教授的人选是特别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
他们习常的偏见。至于北京之类的地方,学校里教会的气氛也是相当的浓厚……”罗杰笑
道:“别替我担忧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过意不去。那么,明天见罢,谢谢你来告诉我这
一切。”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罗杰笑道:“明天
见!”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罗杰道:“明天见!”

    巴克走了之后,罗杰老是呆木木地,面向着窗外站着,依然是把两只大拇指插在裤袋
里,其余的手指轻轻地拍着大腿。跟着手上的节奏,脚跟也在地上磕笃磕笃踮动。他借着这
声浪,盖住了他自己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不能让他自己听见他自己哭泣!其实也不是哭,只
是一口气一时透不过来。他在这种情形下不过一两分钟,后来就好了。他要离开香港了,—
—香港,昨天他称呼它为一个阴湿,郁热,异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故乡。
他还有母亲在英国,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时候,总觉得过不惯。可是,究竟东方
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华南大学来教书的时候,他是一个热心
爱着他的工作的年青人,工作的时候,他有时也用脑子思索一下。但是华南大学的空气不是
宜于思想的。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在缠绵雨里红着,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红不断地红。
夏天,你爬过黄土的垄子去上课,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秋天和
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干。山风,海风,呜呜吹着棕绿的,苍银色的树。你只想带
着几头狗,呼啸着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脑子的剧烈的运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五年来,
他没有换过他的讲义;物理化学的研究是日新月异地在那里进步着,但是他从来不看新出的
科学书籍与杂志;连以前读过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现在用的还是十五年前他所采用的教
科书。二十年前他在英国读书时,听讲的笔记,他仍旧用作补充材料,偶然在课堂里说两句
笑话,那也是十五年来一直在讲着的。氮气的那一课有氮气的笑话,氢气有氢气的笑话,氧
气有氧气的笑话。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他懂得一点点幽默,总不能够过分地看得起自己吧?
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对于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学教育,也没有多少信心。但是,无论如何,把
一千来个悠闲的年青人聚集在美丽的环境里,即使你不去理会他们的智识与性灵一类的麻烦
的东西,总也是一件不坏的事。好也罢,坏也罢,他照那个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没有碍
着谁,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为什么愫细,那黄头发的女孩子,不让他照这样子活下
去?想到愫细,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细。她蹲在地上理着箱子,膝盖上贴着挖花小茶托,身边
堆着预备化装跳舞时用的中国天青缎子补服与大红平金裙子。听见他的脚步响,她抬起头
来,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灯盏照耀得眩晕了,她看不见他。她笑道:“去了那么久!”他不
说话,只站在门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个屋顶。愫细以为他又像方才那么渴望地凝视
着她,她决定慷慨一点。她微微偏着头,打了个呵欠,蓝阴阴的双眼皮,迷朦地要阖下来,
笑道:“我要睡了。现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罗杰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他的两只手
臂异常沉重,被气力充满了,坠得酸痛。他也许真的会打她。他没有,当然他没有,他只把
头向后仰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红布条子,跳在空中
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愫细吃了一惊,身子蹲不稳,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着
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仿佛有话和她说,向她一看,又笑了起来,一路笑,一路朝外走。
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馆里。

    第二天,他到校长的办公处去交呈一封正式辞职的书信。巴克玩弄着那张信纸,慢慢地
问道:“当然,你预备按照我们原来的合同上的约定,在提出辞职后,仍旧帮我们一个月的
忙?”罗杰道:“那个……如果你认为那是绝对必要的……我知道,这一个月学校里是特别
的忙,但是,麦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还有兰勃脱,你也表示过你觉得他是相当的可
靠……”巴克道:”无论他是怎样的可靠,这是大考的时候,你知道这儿少不了你。”罗杰
不语。经过了这一番捣乱,他怎么能够继续和这里的教授,助教,书记们共事?他怎么能够
管束宿舍里的学生?他很知道他们将他当做怎样的一个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
这一次的辞职是有特殊的原因。在这种情形下,我不能够坚持要求你履行当初的条件。但是
我仍然希望你肯在这儿多待三个礼拜,为了我们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我
愿意再说一遍:这回的事,我是万分的对你不起。种种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说不出的抱
歉。也许你觉得我不够朋友。如果为了这回事我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友人,那么我对我自己更
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为了职务而对不起自己,我这已经不是第一
次了。”罗杰为他这几句话说动了心。他是巴克特别赏识的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他办事向
来是循规蹈矩,一丝不乱的,现在他应当有始有终才对。他考虑了一会,决定了道:“好
吧,我等考试完毕,开过了教职员会议再走。”巴克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道:“谢谢
你!”罗杰也站起身来,和他道了再会,就离开了校长室。

    他早就预料到他所担任下来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实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他是
理科主任兼舍监。在大考期间,他和学生之间极多含有个人性质的接触。考试方面有口试,
实验;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许他们有开夜车等等越轨行动;精神过分紧张的学生们,往往会
为了一些小事争吵起来,闹到舍监跟前去;有一部分学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经松弛,必定要
有猛烈的反应,罗杰不能让他们在宿舍里举行狂欢的集会,搅扰了其他的人。罗杰怕极了这
一类的交涉,因为学生们都是年少气盛的,不善于掩藏他们的内心。他管理宿舍已经多年,
平时得罪他们的地方自然不少,他们向来对于他就没有好感,只是在积威之下,不敢作任何
表示。现在他自己行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严,他们也就不顾体面,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
他一转身,便公开地嘲笑他,罗杰在人丛中来去总觉得背上汗湿了一大块,白外套稀皱地黏
在身上。至于教职员,他们当然比较学生们富于涵养,在表面上不但若无其事,而且对于他
特别的体贴,他们从来不提及他的寓所的迁移,仿佛他这些年来一直住在旅馆里一般。他们
也不谈学校里的事,因为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也许他有些惘然。他们避免一切道德问题;
小说与电影之类的消闲品沾着男女的关系太多了,他们不能当着他加以批评或介绍,他们也
不像往常一般交替着说东家长西家短,因为近来教职员圈内唯一的谈资就是他的婚姻。连政
治与世界大局他们也不敢轻易提起,因为往往有一两个脾气躁的老头子会气吁吁地奉劝大家
不要忘了维持白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于是大家立刻寂然无声,回味罗杰安白登的丑
史。许许多多的话题,他们都怕他嫌忌讳,因而他们和他简直没有话说,窘得可怜。他躲着
他们,一半也是出于恻隐之心,同时那种过于显著的圆滑,也使他非常难堪。然而他最不能
够忍耐的,还是一般女人对于他的态度。女秘书,女打字员,女学生,教职员的太太们,一
个个睁着牛一般的愚笨而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把脸吓得一红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识
突然发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该作的事来。她们鄙视他,憎恶他,但是同时她们畏畏缩缩地喜
欢一切犯罪的人,残暴的,野蛮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在这儿耽得久了,总有一天她们会
把他逼成这么样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他更加急于要离开香港。

    他把两天的工作并在一天做。愫细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难于解决。英国的离婚律
是特别的严峻,双方协议离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疯狂,或因罪入狱,
才有解约的希望。如果他们仅仅立约分居的话,他又不得不养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
到别处去混饭吃,带着她走,她固然不情愿,连他也不情愿;不带着她走,他怎么有能力维
持两份家?在目前这种敌视的局面下,愫细和她的母亲肯谅解他的处境的艰难么?但是她们
把他逼疯了,于她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他相信蜜秋儿太太总有办法;她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岳
母,靡丽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顺利地离了婚么?

    愫细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儿太太几次三番打电话和托人来找罗杰。罗杰总是设法使人转
达,说他正在忙着,无论有什么事,总得过了这几天再讲。眼前这几天,要他冷静地处置他
的婚姻的纠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考试总算是告了一个小段落。麦
菲生夫妇和巴克的长子约他去打网球。他们四个人结伴打网球的习惯已经有了多年的历史
了;他们现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请他,是因为不愿他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他不能不照常
去,也是因为不愿他们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然而异样总有些异样的;麦菲生太太一上场
便心不在焉,打了几盘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的儿子陪她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看罗杰
和麦菲生单打。罗杰正在往来奔驰着,忽然觉得球场外麦菲生太太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把手
搭在眉毛上,凝神看着他,一面看一面对麦菲生太太说一些话,笑得直不起腰来。麦菲生太
太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他觉得他自己是动物园里的一头兽,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网拍一
丢,向麦菲生道:“我累了,让巴克陪你来几盘罢。”麦菲生笑道:“你认输了?”麦菲生
太太道:“人家肯认输,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该歇歇了。巴克给他父亲叫去有事。天也晚
了,我们回去吧。”罗杰和麦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场。罗杰认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
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带有犹太血液的英国人,一头鬈曲的米色头发,浓得不可收拾,高高
地堆在头上;生着一个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后缩着。微微凸出的浅蓝色大眼睛,只有笑
起来的时候,眯紧了,有些妖娆。据说她从前在天津曾经登台卖过艺,有一身灵活的肉;但
是她现在穿着一件宽大的葱白外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绷得笔直,看不出身段
来。毛立士为了娶哆玲妲,曾经引起华南大学一般舆论的不满,在罗杰闹出这件事之前,毛
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数一数二的耸人听闻的举动了。罗杰自己就严格地批评过毛立士。他们
两人间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现在毛立士的报复,也就更为香甜。哆玲妲自从搬进了华南
大学的校区内,和罗杰认识了已经两三年,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他那么注意过,她向罗杰和麦
菲生含笑打了个招呼之后,便道:“我说,今天晚上请你们三位过来吃便饭。我丈夫待会儿
要带好些朋友回来呢,大家凑个热闹。”麦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对不起,我有些事,怕不
能够来了!”哆玲妲向麦菲生道:“你呢?我告诉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
白兰地,我有点疑心他是上了当,你来尝尝看是真是假?”又向麦菲生太太笑道:“这些事
只有他内行,你说是不是?”麦菲生太太不答,麦菲生笑道:“谢谢,我准到。几点钟?”
哆玲妲道:“准八点。”麦菲生道:“要穿晚礼服么?”哆玲妲道:“那用不着。安白登教
授,你今天非来不可!你好久没到我们那儿去过了。”罗杰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
一些,先有了个约……”他们一路说着话,一路走向山丛中的石阶去。哆玲妲道:“不行!
早知道也得来,晚知道也得来!”她走在罗杰后面,罗杰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
两下,他满心憎厌着,浑身的肌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回过头去一看,却不是她的手,是
她脖子上兜着的苔绿绸子围巾,被晚风卷着,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他不由地联想到愫
细的白绸浴衣,在蜜秋儿家的阳台上……黄昏的海,九龙对岸的一长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
一闪地霎着眼睛……现在,又是黄昏了,又是休息的时候,思想的时候,记得她的时候……
他怕。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单独一个人呆在旅馆里。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
朋友们又谈不到一堆去;他们都是文人。”麦菲生插嘴道:“对了,今天轮到他们开他们的
文艺座谈会,一定又是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么偏拣今天请客?”哆玲妲噗嗤一笑
道:“他们不是喝醉了来,也要喝醉了走,有什么分别?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来看看毛立
士吃醉了的神气,怪可笑的!”罗杰想了一想:大伙儿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
谢谢你,我来!”哆玲妲穿着高跟鞋走那碎石铺的阶梯,人摇摇晃晃的,不免胆寒,便把手
搭在罗杰肩上。罗杰先以为是她的围巾,后来发现是她的手,连忙用手去搀麦菲生太太,向
麦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麦
菲生的臂膀。四个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麦菲生夫妇分道回家,罗杰独自下山开了
汽车回旅馆,换了衣服,也就快八点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们文艺座谈会的会员们,果然都是带着七八分酒意,席间又灌了不少下去,
饭后,大家围电风扇坐着,大着舌头,面红耳赤地辩论印度独立问题,眼看着就要提起“白
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那一节了。罗杰悄悄地走开了,去捻上了无线电。谁知这架无线
电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嘘嘘嘘”的怪响,排山倒海而来。罗杰连忙拍的一
声把它关上了,背着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着一张绿缎子沙发,铺着翠绿织花马来凉
席,席子上搁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巧有一张填字游戏图表。罗杰一歪身坐了下
来,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来水笔,就一个一个字填了起来。正填着,哆玲妲走来笑
道:“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罗杰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孤芳自赏,有点像一个幽
娴贞静的老处女,不禁满面羞惭,忙不迭地把那本杂志向右首的沙发垫子下一塞,却还有一
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顶喜欢这玩意儿。来,
来,来,让我看看;你该填得差不多了吧?”便探过身子来拿这本杂志,身子坐在罗杰的左
首,手掌心支在罗杰的右首,经不起轻轻的一滑,人就压在罗杰身上。她穿着一件淡黑银皮
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
然站起身子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罗杰第一要紧便是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
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论战正酣,电风扇呜呜转动,无线电又有人开了,在波波波噗噗
噗之上,隐隐传来香港饭店的爵士乐与春雷一般的喝彩声。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
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
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内,
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
来,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润泽的脸
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反都镀上了一道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
“不要把你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但是他几时压制过他自己来着?他不但不爱哆
玲妲,她对于他连一些单纯的性的吸引力都没有。他不喜欢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
他没有压制过他自己呢?关于他的下意识的活动,似乎谁都知道得比他多!经过了这些疑惧
和羞耻的经验以后,他还能够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
的。你知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靡丽笙的丈夫——

    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杀了!我碰见他的时候,在天津,他找
不到事——”罗杰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样?他还是一样的
不会享受人生。可怜的人——他有比别人更强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压制着自己。结果他有
些疯了,你听见了没有,亲爱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盖:“亲爱的,别苦了你自己!”她
这个半截子话,他完全没有听懂。他心里盘来盘去只有一句话:“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逼死
了!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逼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
佛是点着灯在一间燥热的小屋里,睡不熟,颠颠倒倒做着怪梦,蚊子蠓虫绕着灯泡子团团急
转像金的绿的云。后来他关上了灯。黑暗,从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尽头,太古的洪荒
——

    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留过踪迹的地方,浩浩荡荡的和平与寂灭。屋里和屋外打成
了一片,宇宙的黑暗进到他屋子里来了。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
腿,他觉也不觉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地一扯,上半个身子又扑倒在
地上。罗杰从人丛里穿过去,并没有和主人告别,一直走出门去了。众人一齐瞪着眼望着
他,毛立士摇头道:“刚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这个样子!”兰勃脱道:“去了也罢
了。这个人……喝多了酒,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吓着了女士太太们,倒反而不好!”哆
玲妲这时候已经爬起身来,走到人前,看见一张椅子上正放着罗杰的帽子,便弹了一弹她的
额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
帽子,就跑出门去,在阶前追上了罗杰,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顶帽
子的溜溜地飞掷过来,恰巧落在罗杰的头上。罗杰似乎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且不回
过身来,站定了,缓缓地伸手去捏捏帽檐,然后两只手扶着帽子,把它转,转,转,兜了整
整的两个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觉得戴合式了,便掉转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
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两只茁壮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向他一笑,便进去了。罗杰并
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车回旅馆去,却顺着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来。这一条路,就是新婚的那
晚上他的妻子愫细跑出去,他在后面追着喊着的那条路;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又是
一个月夜,山外的海上浮着黑色的岛屿,岛屿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
石上,树叶子上,到处都是呜呜咽咽笛子似的清辉;罗杰却只觉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
路上遇到几批学生,他把手触一触帽檐,向他们点点头,他们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却看不清
楚。也许他们根本不能够看见他。他像一个回家托梦的鬼,飘飘摇摇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门
口,看看屋里漆黑的。连仆人房里也没有灯,想必是因为他多天没有回家,仆欧们偷空下乡
去省亲去了。他掏出钥匙来开了门进去,捻开了电灯。穿堂里面挂满了尘灰吊子,他摘下了
帽子,挂在钩子上,衣帽架上的镜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抹,便
向厨房里走来。厨房里的灯泡子不知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开了门,借着穿堂里
的一点灯光,灌上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他站在一边,
只管想着他的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把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
撼着,并且发出那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壶旁边只管发呆,一蓬热气
直冲到他脸上去,脸上全湿了。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去。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
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
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
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他把煤气关
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煤气所特有
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
了,火熄了,灰冷了。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2:4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留情           

 

    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
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个生
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
腊八粥的甜香。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

    结婚证书是有的,配了框子挂在墙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
下面一湾淡青的水,浮着两只五彩的鸭,中间端楷写着:

    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时生淳于敦凤江苏省无锡县人现年三十六岁光绪三十四年戊申三
月九日申时生……

    敦凤站在框子底下,一只腿跪在沙发上,就着光,数绒线的针子。米晶尧搭讪着走去拿
外套,说:“我出去一会儿。”

    敦凤低着头只顾数,轻轻动着嘴唇。米晶尧大衣穿了一半,又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微笑
着。半晌,敦凤抬起头来,说:“唔?”

    又去看她的绒线,是灰色的,牵牵绊绊许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会儿就来。”话真是难说。如果说“到那边去”,这边那边的!
说:“到小沙渡路去,”就等于说小沙渡路有个公馆,这里又有个公馆。从前他提起他那个
太太总是说“她”,后来敦凤跟他说明了:“哪作兴这样说的?”

    于是他难得提起来的时候,只得用个秃头的句子。现在他说:

    “病得不轻呢。我得看看去。”敦凤短短说了一声:“你去呀。”

    听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自言自语道:“不知下雨不
下?”敦凤像是有点不耐烦,把绒线卷卷,向花布袋里一塞,要走出去的样子。才开了门,
米先生却又拦着她,解释道:“不是的——这些年了……病得很厉害的,又没人管事,好像
我总不能不——”敦凤急了,道:

    “跟我说这些个!让人听见了算什么呢?”张妈在半开门的浴室里洗衣裳。张妈是他家
的旧人,知道底细的,待会儿还当她拉着他不许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岂不是笑话!

    敦凤立在门口,叫了声“张妈!”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家吃饭,两样素菜不用留
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阳台上冻着,火盆上头盖着点灰给它焐着,啊!”她和佣人说话,有一
种特殊的沉淀的声调,很苍老,脾气很坏似的,却又有点腻搭搭,像个权威的鸨母。她那没
有下颏的下颏仰得高高的,滴粉搓酥的圆胖脸饱饱地往下坠着,搭拉着眼皮,希腊型的正直
端丽的鼻子往上一抬,更显得那细小的鼻孔的高贵。敦凤出身极有根底,上海数一数二有历
史的大商家,十六岁出嫁,二十三岁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现在很
快乐,但也不过分,因为总是经过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头发,头发前面塞了棉花团,垫得
高高的,脑后做成一个一个整洁的小横卷子,和她脑子里的思想一样地有条有理。她拿皮
包,拿网袋,披上大衣。包在一层层衣服里的她的白胖的身体,实哚哚地像个清水粽子。旗
袍做得很大方,并不太小,不知为什么,里面总像是鼓绷绷,衬里穿了钢条小紧身似的。

    米先生跟过来问道:“你也要出去么?”敦凤道:“我到舅母家去了,反正你的饭也不
见得回来吃了,省得家里还要弄饭。今天本来也没有我吃的菜,一个砂锅,一个鱼冻子,都
是特为给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里,立在书桌前面,高高一叠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
齐了一齐,青玉印色盒子,冰纹笔筒,水盂,钥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阴天,更显得家里
的窗明几净。

    郭凤再出来,他还在那里挪挪这个,摸摸那个,腰只能略略弯着,因为穿了僵硬的大
衣,而且年纪大了,肚子在中间碍事。敦凤淡淡问道:“咦?你还没走?”他笑了一笑,也
不回答。她挽了皮包网袋出门,他也跟了出来。她只当不看见,快步走到对街去,又怕他在
后面气喘吁吁追赶,她虽然和他生着气,也不愿使他露出老态,因此有意地拣有汽车经过的
时候才过街,耽搁了一会。

    走了好一截子路,才知道天在下雨。一点点小雨,就像是天气的寒丝丝,全然不觉得是
雨。敦凤怕她的皮领子给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脱下来,手里又有太多的累赘。米先生把她的
皮包网袋,装绒线的镶花麻布袋一一接了过来,问道:

    “怎么?要脱大衣?”又道:“别冻着了,叫部三轮车罢。”等他叫了部双人的车,郭
凤方才说道:“你同我又不顺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块儿去。”敦凤在她那松肥的黑
皮领子里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她从小跟着她父亲的老姨太太长大,结了婚又生
活在夫家的姨太太群中,不知不觉养成了老法长三堂子那一路的娇媚。

    两人坐一部车,平平驶入住宅区的一条马路。路边缺进去一块空地,乌黑的沙砾,杂着
棕绿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蓝漆的百叶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为什么
有一种极显著的外国的感觉。米先生不由得想起从前他留学的时候。他再回过头去,沙砾地
上蹲着一只黑狗,卷着小小的耳朵。润湿的黑毛微微卷曲,身子向前探着,非常注意地,也
不知它是听着什么还是看着什么。米先生想起老式留声机的狗商标,开了话匣子跳舞,西洋
女人圆领口里腾起的体温与气味。又想起他第一个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许高的绿玻璃小
狗,也是这样蹲着,眼里嵌着两粒红圈小水钻。想起那半透明暗绿玻璃的小狗,牙齿就发
酸,也许他逗着孩子玩,啃过它,也许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
发冷发酸——记不清了。他第一个孩子是在外国生的,他太太是个女同学,广东人。从前那
时候,外国的中国女学生是非常难得的,遇见了,很快地就发生感情,结婚了。太太脾气一
直是神经质的,后来更暴躁,自己的儿女一个个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们都到内地读书去
了,少了些冲突。这些年来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连过去要好的时候,日子也过得仓促糊
涂,只记得一趟趟的吵架,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快乐的回忆,然而还是那些年青痛苦,仓皇的
岁月,真正触到了他的心,使他现在想起来,飞灰似的霏微的雨与冬天都走到他眼睛里面
去,眼睛鼻子里有涕泪的酸楚。

    米先生定一定神,把金边眼镜往上托一托,人身子也在衬衫里略略转侧一下,外面冷,
更觉里面的温暖清洁。微雨的天气像个棕黑的大狗,毛毵毵,湿哜哜,冰冷的黑鼻尖凑到人
脸上来嗅个不了。敦凤停下车子来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打开皮包付钱,暂时把栗子交给米先
生拿着。滚烫的纸口袋,在他手里热得恍恍惚惚。隔着一层层衣服,他能够觉得她的肩膀;
隔着他大衣上的肩垫,她大衣上的肩垫,那是他现在的女人,温柔,上等的,早两年也是个
美人。这一次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冲到婚姻里去,却是预先打听好,计划好的,晚年可以享一
点清福艳福,抵补以往的不顺心。可是……他微笑着把一袋栗子递给她,她倒出两颗剥来
吃;映着黑油油的马路,棕色的树,她的脸是红红,板板的,眉眼都是浮面的,不打扮也像
是描眉画眼。米先生微笑望着她。他对从前的女人,是对打对骂,对她,却是有时候要说
“对不起”,有时候要说“谢谢你”,也只是“谢谢你,对不起”而已。

    郭凤丢掉栗子壳,拍拍手,重新戴上手套。和自己的男人挨着肩膀,觉得很平安。街上
有人撩起袍子对着墙撒尿——也不怕冷的!三轮车驰过邮政局,邮政局对过有一家人家,灰
色的老式洋房,阳台上挂一只大鹦哥,凄厉地呱呱叫着,每次经过,总使她想起她那一个婆
家。本来她想指给米先生看的,刚赶着今天跟他小小地闹别扭,就没叫他看。她抬头望,年
老的灰白色的鹦哥在架子上蹒跚来去,这次却没有叫喊;阳台栏杆上搁着两盆红瘪的菊花,
有个老妈子伛偻着在那里关玻璃门。

    从婆家到米先生这里,中间是有无数的波折。郭凤是个有情有义,有情有节的女人,做
一件衣服也会让没良心的裁缝给当掉,经过许多悲欢离合,何况是她的结婚?她把一袋栗子
收到网袋里去。纸口袋是报纸糊的。她想起前天不知从哪里包了东西来的一张华北的报纸,
上面有个电影广告,影片名叫《一代婚潮》,她看了立刻想到她自己。她的结婚经过她告诉
这人是这样,告诉那人是那样,现在她自己回想起来立时三刻也有点搅不清楚,就微笑叹
息,说:“说起来话长嗳。”

    就连后来事情已经定规了,她一个做了瘪三的小叔子还来敲诈,要去告诉米先生,她丈
夫是害梅毒死的。当然是瞎说。不过仔细查考起来,他家的少爷们,哪一个没打过六零六。
后来还是她舅母出面调停,花钱买了个安静。她亲戚极多,现在除了舅舅家,都很少来往
了。娘家兄弟们都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们一直也没有会过亲,因为他前头的太太还
在,不大好称呼。敦凤呢,在他们面前摆阔罢,怕他们借钱,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
愿对他们诉苦,怕他们见笑。当初替她做媒很出力的几个亲戚,时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
她表嫂杨太太,疯疯傻傻的,更使她不能忍耐。杨太太的婆婆便是敦凤的舅母,这些人里,
就只这舅母这表兄还可以谈谈。敦凤也是闷得没奈何,不然也不会常到杨家去。

    杨家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杨太太坐在饭厅里打麻将,天黑得早,下午三点钟已经
开了电灯。一张包铜边的皮面方桌,还是多年前的东西。杨家一直是新派,在杨太太的公公
手里就作兴念英文,进学堂。杨太太的丈夫刚从外国回来的时候,那更是激烈。太太刚生了
孩子,他逼着她吃水果,开窗户睡觉,为这个还得罪了丈母娘。杨太太被鼓励成了活泼的主
妇,她的客厅很有点沙龙的意味,也像法国太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娇滴滴的。也有
许多老爷,得空便告诉她,他们的太太怎样的不讲理。米先生从前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在自
己家里得不到一点安慰,因此特别地喜欢同女太太们周旋,说说笑笑也是好的。就因为这
个,杨太太总认为米先生是她让给敦凤的。

    灯光下的杨太太,一张长脸,两块长胭脂从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颏,春风满面的,红红白
白,笑得发花,眯细着媚眼,略有两根前刘海飘到眼睛里去;在家也披着一件假紫羔旧大
衣,耸着肩膀,一手当胸扯住了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郭凤的手,笑道:“嗳,表妹
——嗳,米先生——好久不见了,好哇?”招呼米先生,双眼待看不看的,避着嫌疑;拉着
敦凤,却又亲亲热热,把声音低了一低,再重复了一句“好么?”痴痴地用恋慕的眼光从头
看到脚,就像敦凤这个人整个是她,一手造就的。敦凤就恨她这一点。

    敦凤问道:“表哥在家么?”杨太太细细叹了口气道:“他有这样早回家来么?表妹你
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个家还像个家呀?”郭凤笑道:“也只有你们,这些年了,还像小两口
子似的,净吵嘴。”郭凤与米先生第一次相见,就在杨家,男主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来着,
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对爱人。米先生在旁边,吃了隔壁醋,有意地找着敦凤说话,引着杨太
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车送了敦凤回家。就是这样开头的……果真是为了这样细小的事开
头的,那敦凤也不能承认——太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要说与杨太太完全无关罢,那也不对,
郭风的妒忌向来不是没有根据的,她相信。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围着这包铜边的皮面方桌打麻将,她是输不起的,可是装得很泰
然。现在她阔了,尽管可以吝啬些;做穷亲戚,可得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大方。现在她阔了,
杨家,像这艰难的时候多数的家庭,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杨太太牌还是要打的,打牌的人
却换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伙子居多,敦凤简直看不入眼。其中一个,黑西装里连件背心都
没有,坐在杨太太背后,说:“杨伯母我去打电话,买肥皂要不要带你一个?”问了一遍,
杨太太没理会,她大衣从肩上溜了下来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轻轻一划。她似乎不怕
痒,觉也不觉得。他扭过身去吐痰,她却捏着一张牌,在他背上一路划下去,说道:“哪,
划一道线——男女有别,啊!”

    大家都笑了。杨太太一向伶牙俐齿,可是敦凤认为,从前在老爷太太丛中,因为大家都
是正派人,只觉得她俏皮大胆;一样的话,说给这班人听,就显着下流。

    隔壁房间里有人吹笛子。敦凤搭讪着走到门口张了一张,杨太太的女儿月娥,桌上摊了
唱本,两手揿着,低着头小声唱戏,旁边有人伴奏。敦凤问杨太太:“月娥学的是昆曲
吗?”

    米先生也道:“听着幽雅得很!”杨太太笑道:“不久我们两个人要登台了,演《贩马
记》,她去生,我去旦。”米先生笑道:

    “杨太太的兴致还是一样的好!”杨太太道:“我不过夹在里面起哄罢了,他们昆曲研
究会里一班小孩子们倒是很热心的。里头有王叔廷的小姐,还有顾宝生两个少爷——人太杂
的话,我也不会让我们月娥参加的。”

    牌桌上有人问:“杨伯母,你几个少爷小姐的名字都叫什么华什么华,怎么大小姐一个
人叫月娥?”杨太太笑道:“因为她是中秋节生的。”亲戚们的生日敦凤记得最清楚,因为
这些年来,越是没有钱,越怕在人前应酬得不周到,给人议论。

    当下便道:“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杨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来,脖子
往里一缩,然后凑到敦凤跟前,蒙蒙地看着她,推心置腹地低声道:“下地是四月里,可是
最起头有她这个人的影儿,是八月十五晚上。”众人都听见了,哄笑起来,抢着说:“杨伯
母——”“杨伯母——”敦凤觉得羞惭,为了她娘家的体面,不愿让米先生再往下听,忙
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点了个头就走。杨太太也点头道:“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
也就来了。”

    在楼梯上,敦凤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睃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说,“亏你从
前拿她当个活宝似的!”米先生始终带着矜持的微笑。杨太太几个孩子出现在楼梯口,齐声
叫“表姑”,就混过去了。

    杨老太太爱干净,孩子们不大敢进房来,因此都没有跟进去。房间里有灰绿色的金属品
写字台,金属品圈椅,金属品文件高柜,冰箱,电话:因为杨家过去的开通的历史,连老太
太也喜欢各色新颖的外国东西,可是在那阴阴的,不开窗的空气里,依然觉得是个老太太的
房间。老太太的鸦片烟虽然戒掉了,还搭着个烟铺。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单上看报,棉袍衩里
露出肉紫色的绒线裤子,在脚踝上用带子一缚,成了扎脚裤。她坐起来陪他们说话,自己把
绒线裤脚扯一扯,先带笑道歉道:“你看我弄成个什么样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条丝棉裤
罢,一条裤子跟一件旗袍一个价钱!只好凑合着再说。”

    米先生道:“我们那儿生一个炭盆子,到真冷的时候也还是不行。”敦凤道:“他劝我
做件皮袍子。我那儿倒有两件男人的旧皮袍子,想拿出来改改。”杨老太太道:“那再好也
没有了。

    从前的料子只有比现在的结实考究。”敦凤道:“就怕不够。”

    杨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还不够你改的么?”郭凤道:

    “我那儿的两件,腰身特别地小。”杨老太太笑道:“是你自己的么?我还记得你从前
扮了男装,戴一顶鸭舌帽子,拖一条大辫子,像个唱戏的。”敦凤道:“不,不是我自己的
衣裳。”

    她腆着粉白的鼓蓬蓬的脸,夷然微笑着,理直气壮地有许多过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青人,杨老太太知道她说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道,很觉
得不愉快,立起身来,背剪着手,看墙上的对联。门口一个小女孩探头探脑,他便走过去,
蹲下身来逗她玩。老太太问小孩:“怎么不知道叫人哪!

    不认识吗?这是谁?”女孩子只是忸怩着。米先生心里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
没有旁的称呼。老太太只管追问,连郭凤也跟着说:“叫人,我给你吃栗子!”米先生听着
发烦,打断她道:“栗子呢?”敦凤从网袋里取出几颗栗子来,老太太在旁说道:“够了够
了。”米先生道:“老太太不吃么?”敦凤忙道:“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记得。”米
先生还要让,杨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别客气了,我是真的不吃。”

    烟炕旁边一张茶几上正有一包栗子壳,老太太顺手便把一张报纸覆在上面遮没了。敦凤
叹道:“现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论颗买的了!”杨老太太道:“贵了还又不好;名叫糖炒栗
子,大约炒的时候也没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别地不甜。”敦凤也没听出话中的漏洞。

    米先生问道:“您这儿户口糖拿过没有?”老太太道:“没有呀,今天报上也没有看
见。定一份报,也就是为着看看户口米户口糖。我们家这些事呀,我不管,真就没人管!
唉,没想到活到现在,来过这种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凤笑道:“我正要告诉舅母
呢,前天我们一块儿出去,在马路上算了个命。”杨老太太道:“灵不灵呀?”敦凤笑道:
“我们也是闹着玩,看他才五十块钱。”杨老太太道:“那真便宜了。他怎么说呢?”敦凤
笑道:“说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下去道:“说我同他以后什么都顺心,说他还有十
二年的阳寿。”

    她欣欣然,仿佛是意外之喜,这十二年听在米先生耳里却有点异样,使他身上一阵寒
冷。杨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深怪敦凤说话不检点了,连忙打岔道:
“从前你常常去找的那个张铁口,现在听说红得很哪?”敦凤摇手道:

    “现在不能找他了,特别挂号还挤不上去。”杨老太太道:“现在也难得听见你说起算
命了。有道是‘穷算命,富烧香!’”说着,笑了起来。

    这话敦凤不爱听,也不甚理会,只顾去注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过炉台的
时候看了看钟。半旧式的钟,长方红皮匣子,暗金面,极细的长短针,咝咝唆唆走着,也看
不清楚是几点几分。敦凤知道他又在惦记着他生病的妻。

    杨老太太问米先生:“外国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

    “有的。也有根据时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纸牌。”敦凤又摇手道:“外国算
命的我也找过,不灵!很出名的一个女的。还是那时候,死掉的那个天天同我吵。这一点倒
给她看了出来:说我同我丈夫合不来。我说:‘那怎么样呢?’她说:

    ‘你把他带来,我劝劝他就好了。’这当不是笑话?家里多少人劝着不中用,给她一说
就好了?我说:‘不行嗳,我不能把他带来。他不同我好,怎么肯听我的话呢?’她说:
‘那么把他的朋友带一个来。’可不是越说越离了谱子了?带他一个朋友来有什么用?明明
的是拉生意。后来我就没有再去。”

    杨老太太听她一提起前夫又没个完,米先生显然是很难堪,两脚交叉坐在那里,两手扣
在肚子上,抿紧了嘴,很勉强地微笑着。杨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们说要换厨子,本来我
们这里老王说有一个要荐给你们,现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单帮去了。”米先生道:“现在
用人真难。”敦凤道:“那舅母这儿人不够用了罢?”杨老太太看了看门外无人,低声道:

    “你不知道,我情愿少用个把人,不然,净够在牌桌旁边站着,伺候你表嫂拿东西的
了!现在劈柴这些粗事我都交给看巷堂的,宁可多贴他几个钱。今天不知怎么让你表嫂知道
了我们贴他的钱,马上就像个主人似的,支使他出去买香烟去了——你看这是不是……?”
敦凤不由得笑了,问道:“表嫂现在请客打牌,还吃饭吃点心么?”杨老太太道:“哪儿供
给得起?到吃饭的时候还不都回家去了!所以她现在这班人都是同巷堂的,就图他们这一
点:好打发。”

    老太太找出几件要卖的古董给米先生看,请他估价。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着画卷的
上端,米先生扯着下角,两人站着观看。敦凤坐在烟炕前的一张小凳上,抱着膝盖,胖胖的
胳膊,胖胖的膝盖,自己觉得又变成个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乐。这世界在变,舅
母卖东西过日子,表嫂将将就就的还在那里调情打牌,做她的阔少奶奶,可是也就惨了。只
有敦凤她,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米先生看画,说:“这一张何诗孙的,倒是靠得住,不过现在外头何诗孙的东西也很
多……”老太太望着他,想道:

    “股票公司里这样有地位的人,又这样有学问,新的旧的都来得,又知礼,体贴——真
让敦凤嫁着了!敦凤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一点心眼儿都没有,说话之间净伤他的心!亏
他,也就受着!现在不同了,男人就服这个!要是从前,那哪行?

    可是敦凤,从前也不是没吃过男人的苦的,还这么得福不知!

    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罢?跟我同年。我就这么苦,拖着这一大家子人,媳妇不守妇道,把
儿子怄得也不大来家了,什么都落在我身上,怎么能够像敦凤这样清清静静两口子住一幢小
洋房就好了!我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想头,不过图它个逍遥自在……”

    她卷起画幅,口中说道:“约了个书画商明天来,先让米先生过目一下,这我就放心
了。”虽然是很随便的两句话,话音里有一种温柔托赖,却是很动人的。米先生一生,从妇
女那里没有得到多少慈悲,一点点好意他就觉得了,他笑道:

    “几时请老太太到我们那儿吃饭去,我那儿有几件小玩意儿,还值得一看。”老太太笑
道:“天一冷,我就怕出门。”敦凤道:

    “坐三轮车,反正快得很。等我们雇定了厨子,我来接舅母。”

    老太太口中答应着,心里又想,替我出三轮车钱,也是应该的;要是我自己来,总得有
个人陪了来,多一个吃的,算起来也差不多。敦凤又道:“三轮车这样东西,还就只两个女
人一块儿坐,还等样些。两个大男人并排坐着,不知怎么总显得傻头傻脑的。一男一女坐
着,总有点难为情。”老太太也笑了,说:“要是个不相干的人一块儿坐着,的确有些不犯
着。

    像你同米先生,那有什么难为情?”敦凤道:“我总有点弄不惯。”她想着她自己如花
似玉坐在米先生旁边,米先生除了戴眼镜这一项,整个地像个婴孩,小鼻子小眼睛的,仿佛
不大能决定他是不是应当要哭。身上穿的西装,倒是腰板笔直,就像打了包的婴孩,也是直
挺挺的。敦凤向米先生很快地睃了一眼,旋过头去。他连头带脸光光的,很齐整,像个三号
配给面粉制的高桩馒头,郑重托在衬衫领上。她第一个丈夫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
她羞于承认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笑起来一双眼
睛不知有多坏!

    米先生探身拿报纸,老太太递了过来,因搭讪道:“你们近来看了什么戏没有?有个
《浮生六记》,我孙女儿她们看了都说好,说里头有老法结婚,有趣得很。”敦凤摇头道:
“我看过了,一点也不像!我们从前结婚哪里有这样的?”老太太道:“各处风俗不同。”
敦凤道:“总也不能相差得太多!”老太太偷眼看米先生,米先生像是很无聊,拿着张报
纸,上下一巷,又一折,折过来的时候,就在报纸头上看了看钟。敦凤冷冷地道:“不早了
罢?你要走你先走。”米先生微笑道:

    “我不忙。等你一块儿走。”敦凤不言语了。然而他仍旧不时地看钟,她瞟瞟他,他又
瞟瞟她。老太太心中纳罕,看他们神情有异,自己忖量着,若是个知趣的,就该借故走出房
去,让他们把话说完了再回来,可是实在懒怠动,而且他们也活该,两口子成天在一起,什
么背人的话不好说,却到人家家里来眉来眼去的?

    说起看戏,米先生就谈到外国的歌剧话剧,巴里岛上的跳舞。杨老太太道:“米先生到
过的地方真多!”米先生又谈到坎博地亚王国著名的神殿,地下铺着二尺厚的银砖,一座大
佛,周身镀金,飘带上遍镶红蓝宝石。然而敦凤只是冷冷地朝他看,恨着他,因为他心心念
念记挂着他太太,因为他与她同坐一辆三轮车是不够漂亮的。

    米先生道:“那是从前,现在要旅行是不可能的了。”杨老太太道:“只要等仗打完
了,你们去起来还不容易?”米先生笑道:“敦凤老早说定了,再去要带她一块去呢。”杨
老太太道:“那她真高兴了!”敦凤叹了口冷气,道:“唉!将来的事情哪儿说得定?还得
两个人都活着——”她也模糊地觉得,这句话是出口伤人,很有分量的,自己也有点发慌,
又加了一句:“我意思说,也不知是你死还是我死……”她又想掩饰她自己,无味地笑了两
声。

    僵了一会,米先生站起来拿帽子,笑着说要走了。老太太留他再坐一会,敦凤道:“他
还要到别处去弯一弯,让他先走一步罢。”

    米先生去了之后,老太太问敦凤:“他现在上哪儿?”敦凤移到烟炕上来,紧挨着老太
太坐下,低声道:“老太婆病了。

    他去看看。”老太太道:“哦!什么病呢?”敦凤道:“医生还没有断定是不是气管
炎。这两天他每天总要去一趟。”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鼓起脸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捏
着拳头轻轻地捶,一手放平了前后推动,推着捶着,满腔幽怨的样子。

    老太太笑道:“那你还不随他去了?反正知道他是真心待你的。”敦凤忙道:“我当然
是随他去。第一我不是吃醋的人,而且对于他,根本也没有什么感情。”老太太笑道:“你
这是一时的气话罢?”敦凤愣起了一双眼睛,她那粉馥馥肉奶奶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硬
的,空心的,几乎是翻着白眼,然而她还是微笑着的:“我的事,舅母还有不知道的?我是
完全为了生活。”老太太笑道:“那现在,到底是夫妻——”敦凤着急道:“我同舅母是什
么话都说得的:要是为了要男人,也不会嫁给米先生了。”她把脸一红,再坐近些,微笑小
声道:

    “其实我们真是难得的,隔几个月不知可有一次。”话说完了,她还两眼睁睁看定了对
方,带着微笑。老太太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对答,只是微笑着。敦凤会出老太太的意思,又
抢先说道:“当然夫妻的感情也不在乎那些,不过米先生这个人,实在是很难跟他发生感情
的。”老太太道:“他待你真是不错了,我看你待他也不错。”敦凤道;“是呀,我为了自
己,也得当心他呀,衣裳穿,脱,吃东西……总想把他喂得好好的,多活两年就好了。”自
己说了笑话,自己笑了起来。老太太道:

    “好在米先生身体结实,看着哪像六十岁的人?”敦凤又道:

    “先我告诉舅母那个马路上的算命的,当着他,我只说了一半。

    说他是商界的名人,说他命中不止一个太太。又说他今年要丧妻。”老太太道:
“哦?……那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敦凤道:“唔。当时我就问:可是我要死了?算命
的说:不是你。

    你以后只有好。”老太太道:“其实那个女人真是死了也罢。”

    敦凤低头捶看搓着膝盖,幽幽地笑道:“谁说不是呢?”

    老妈子进来回说:老虎灶上送了洗澡水来。老太太道:

    “早上叫的水,到现在才送来!正赶着人家有客在这里!”敦凤忙道:“舅母还拿我当
客么?舅母尽管洗澡,我一个人坐一会儿。”老虎灶上一个苍老的苦力挑了一担水,泼泼洒
洒穿过这间房。老太太跟到浴室里去,指挥他把水倒到浴缸里,又招呼他当心,别把扁担倚
在大毛巾上碰脏了。

    敦凤独自坐在房里,蓦地静了下来。隔壁人家的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
边:“噶儿铃……铃!……噶儿铃……铃!”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
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恳求、迫切的戏剧。敦凤无缘无故地为它所震动,想起米先生这
两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忧虑,她不懂得,也不要懂得。她站起身,两手交握着,自卫地
瞪眼望着墙壁。“噶儿铃……铃!噶儿铃……铃!”电话还在响,渐渐凄凉起来。连这边的
房屋也显得像个空房子了。

    老太太押着挑水的一同出来,敦凤转过身来说:“隔壁的电话铃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的。”老太太道:“这房子本来造得马虎,墙薄。”

    老太太付水钱,预备好的一叠钞票放在炉台上,她把一张十元的后添给他作为酒钱,挑
水的抹抹胡须上的鼻涕珠,谢了一声走了。老太太叹道:“现在这时候,十块钱的酒钱,谁
还谢呀?到底这人年高德劭。”敦凤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老太太进浴室去,关上门不久,杨太太上楼来了,踏进房便问:“老太太在那儿洗澡
么?”敦凤点头说是。杨太太道:

    “我有一件玫瑰红绒线衫挂在门背后,我想把它拿出来的,里头热气薰着,怕把颜色薰
坏了。”她试着推门,敦凤道:“恐怕上了闩了。”杨太太在烟铺上坐下了,把假紫羔大衣
向上耸了一耸,裹得紧些,旁边没有男人,她把她那些活泼全部收了起来。敦凤问道:“打
了几圈?怎么散得这样早?”杨太太道:“有两个人有事先走了。”敦凤望着她笑道:“只
有你,真看得开,会消遣。”杨太太道:“谁都看不得我呢。其实我打这个牌,能有多少输
赢?像你表哥,现在他下了班不回来,不管在哪儿罢,干坐着也得要钱哪!说起来都是我害
他在家里待不住。说起来这家里事无论大小全亏了老太太。”她把身子向前探着,压低了声
音道:“现在的事,就靠老太太一天到晚嘀咕嘀咕省两个钱,成吗?别瞧我就知道打牌,这
巷堂里很有几个做小生意发大财的人,买什么,带我们一个小股子,就值多了!”敦凤笑
道:“那你这一向一定财气很好。”杨太太一仰身,两手撑在背后,冷笑道,“入股子也得
要钱呀,钱又不归我管。我要是管事,有得跟她闹呢!不管又说我不管了!”

    她突然跳起来,指着金属品的书桌圈椅,文件高柜,恨道:

    “你看这个,这个,什么都霸在她房里!你看连电话,冰箱……

    我是不计较这些,不然哪——”

    敦凤知道他们这里墙壁不厚,唯恐浴室里听得见,不敢顺着她说,得空便打岔道:“刚
才楼底下,给月娥吹笛子的是个什么人?”杨太太道:“也是他们昆曲研究会里的。月娥这
孩子就是‘独’得厉害,她那些同学,倒还是同我说得来些。

    我也敷衍着他们,几个小的功课赶不上,有他们给补补书,也省得请先生了。有许多事
情帮着跑跑腿,家里佣人本来忙不过来——乐得的。可是有时候就多出些意想不到的麻
烦。”她坐在床沿上,伛偻着身子,两肘撑着膝盖,脸缩在大衣领子里,把鼻子重重地嗅了
一嗅,潇洒地笑道:“我自己说着笑话,桃花运还没走完呢!”

    她静等敦凤发问,等了片刻,瞟了敦凤一眼。敦凤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对杨太太这些事很
感到兴趣,现在她本身的情形与从前不同了,已是安然地结了婚,对于婚姻外的关系不由地
换了一副严厉的眼光。杨太太空自有许多爱人,一不能结婚,二不能赡养,因此敦凤把脸色
正了一正,表示只有月娥的终身才有讨论的价值,问道:“月娥可有了朋友了?”杨太太
道:“我是不问她的事。我一有什么主张,她奶奶她爸爸准就要反对。”敦凤道:“刚才那
个人,我看不大好。”杨太太道:“你说那个吹笛子的?那人是不相干的。”然而敦凤是有
“结婚错综”的女人,对于她,每一个男人都是有可能性的,直到他证实了他没有可能性。
她执着地说:“我看那人不大好。

    你觉得呢?”杨太太不耐烦,手捧着下巴,脚在地下拍了一下道:“那是个不相干的
人。”敦凤道:“当然我看见他不过那么一下子工夫……好像有点油头滑脑的。”杨太太笑
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要靠得住,再要温存体贴,像米先
生那样的。”敦凤一下子不做声了,脸却慢慢地红了起来。

    杨太太伸出一只雪白的,冷香的手,握住敦凤的手,笑道:“你这一向气色真好!……
像你现在这样,真可以说是合于理想了!”敦凤在杨太太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幸福,就是承
认了杨太太的恩典,所以格外地要诉苦,便道:“你哪里知道我那些揪心的事!”杨太太笑
道:“怎么了?”敦凤低下头去,一只手捏了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一只放平了在膝盖上慢
慢推,专心一致推着捶着,孩子气地鼓着嘴,说道:“老太婆病了。算命的说他今年要丧
妻。你没看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杨太太半个脸埋在大衣里,单只露出一双眯嬉的眼睛来,冷眼看着敦凤,心中想道:
“做了个姨太太,就是个姨太太样子!

    口口声声‘老太婆’,就只差叫米先生‘老头子’了!”

    杨太太笑道:“她死了不好吗?”她那轻薄的声口,敦凤听着又不愿意,回道:“哪个
要她死?她又不碍着我什么!”杨太太道:“也是的。要我是你,我不跟他们争那些名分,
钱抓在手里是真的。”敦凤叹道:“人家还当我拿了他多少钱哪!当然我知道,米先生将来
他遗嘱上不会亏待我的,可是他不提,这些事我也不好提的——”杨太太张大了眼睛,代她
发急道:

    “你可以问他呀!”敦凤道:“那你想,他怎么会不多心呢?”杨太太怔了一会,又
道:“你傻呀!钱从你手里过,你还不随时地积点下来?”敦凤道:“也要积得下来呀!现
在这时候不比往年,男人们一天到晚也谈的是米的价钱,煤的价钱,大家都有数的。米先生
现在在公司里不过挂个名。等于告退了。家里开销,单只几个小孩子在内地,就可观了,说
起来省着点也是应该的。可是家里用的都是老人,什么都还是老样。张妈下乡去一趟,花头
就多了,说:‘太太,太太,问您要几个钱,买两匹布带回去送人。’回来的时候又给我们
带了鸡来,鸡蛋喽,荞麦面,黏团子。不能白拿她的——简直应酬不起!

    一来就打着个脸,往人跟前一站,‘太太,太太’的。米先生也是的——一来就说:
‘你去问太太去!’他也是好意,要把好人给我做……”

    杨太太觑眼望着敦凤,微笑听她重复着人家哪里的“太太,太太”,心里想:“活脱是
个姨太太!”

    杨老太太洗了澡开门出来,唤老妈子进去擦澡盆,同时又问:“怎么闻见一股热呼呼的
气味?不是在那儿烫衣裳罢?”

    不等老妈子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穿堂里察看,果然楼梯口搭了个熨衣服的架子。老太
太骂道:“谁叫烫的?用过了头,剪了电,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难道我喜欢这样嘀嘀咕咕,
嘀嘀咕咕——时世不同了呀!”

    正在嚷闹,米先生来了。敦凤在房里,从大开的房门里看见米先生走上楼梯,心里一阵
欢喜,假装着诧异的样子,道:

    “咦?你怎么又来了?”米先生微笑道:“我也是路过,想着来接你。”杨太太正从浴
室里拿了绒线衫出来,手插在那绒线衫玫瑰红的袖子里,一甩一甩的,抽了敦凤两下,取笑
道:“你瞧,你瞧,米先生有多好!多周到呀!雨淋淋的,还来接!”

    米先生掸了一掸他身上的大衣,笑道:“现在雨倒是不下了。”

    杨太太道:“再坐一会罢。难得来的。”米先生脱了大衣坐下,杨太太斜眼瞅着他,慢
吞吞笑道:“好吗,米先生?”米先生很谨慎地笑道:“我还好,您好啊?”杨太太叹息一
声,答了个“好”字,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敦凤在旁边听着,心里嫌她装腔做势,又嫌米先生那过分小心的口吻,就像怕自己又多
了心似的。她想道:“老实同你说:她再什么些,也看不上你这老头子!她真的同你有意思
吗?”然而她对于杨太太,一直到现在,背后提起来还是牙痒痒的,一半也是因为没有新的
妒忌的对象——对于“老太婆”,倒不那么恨——现在,她和杨太太和米先生三个人坐在一
间渐渐黑下去的房间里,她又翻尸倒骨把她那一点不成形的三角恋爱的回忆重温了一遍。她
是胜利的。虽然算不得什么胜利,终究是胜利。她装得若无其事,端起了茶碗。在寒冷的亲
戚人家,捧了冷的茶。她看见杯沿的胭脂渍,把茶杯转了一转,又有一个新月形的红迹子。
她皱起了眉毛,她的高价的嘴唇膏是保证不落色的,一定是杨家的茶杯洗得不干净,也不知
是谁喝过的。她再转过去,转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可是她始终并没有吃茶的意思。

    杨老太太看见米先生来了,也防着杨太太要和他搭讪,发落了烫衣服的老妈子,连忙就
赶进房来。杨太太也觉得了,露出不屑的笑容,把鼻子嗅了一嗅,随随便便地站起来笑道:

    “我去让他们弄点心,”便往外走,大衣披着当斗篷,斗篷底下显得很玲珑的两只小
腿,一绞一绞,花摇柳颤地出去了。老太太怕她又借着这因头买上许多点心,也跟了出去,
叫道:

    “买点烘山芋,这两天山芋上市。”敦凤忙道:“舅母真的不要费事了,我们不饿。”
老太太也不理会。

    婆媳两个立在楼梯口,打发了佣人出去买山芋,却又暗暗抱怨起来。老太太道:“敦凤
这些地方向来是很留心的,吃人家两顿总像是不过意,还有时候带点点心来。现在她是不在
乎这些了,想着我们也不在乎了——”杨太太笑道:“阔人就是这个派头!不小气,也就阔
不了了。”

    敦凤与米先生单独在房间里,不知为什么两人都有点窘。

    敦凤虽是沉着脸,觉得自己一双眼睛弯弯地在脸上笑。米先生笑道:“怎么样?什么时
候回去?”敦凤道:“回去还没有饭吃呢!——关照了阿妈,不在家吃饭。”说着,忍不住
嘴边也露出了笑容,又道,“你怎么这么快,赶去又赶来了?”

    米先生没来得及回答,杨老太太婆媳已经回到房中,大家说着话,吃着烘山芋。剩下两
只,杨老太太吩咐佣人把最小的一个女孩叫了来,给她趁热吃。小女孩一进来便说:“奶奶
快看,天上有个虹。”杨老太太把玻璃门开了一扇,众人立在阳台上去看。敦凤两手拢在袖
子里,一阵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现在不知有几度?”她走到炉台前面,炉台上
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时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摆设,是个绿玻璃的小塔,太阳光照在上面,反映
到沙发套子上绿莹莹的一块光。真的出了太阳了。

    敦凤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听见隔壁房子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噶儿铃……铃!噶
儿铃……铃!”她关心地听着。

    居然有人来接了——她心里倒是一宽。粗声大气的老妈子的喉咙,不耐烦的一声
“喂?”切断了那边一次一次难以出口的恳求。然后一阵子哇啦哇啦,听不清楚了。敦凤站
在那里,呆住了。回眼看到阳台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秃的后脑勺与胖大的颈项连成一
片;隔着个米先生,淡蓝的天上现出一段残虹,短而直,红,黄,紫,橙红。太阳照着阳
台;水泥栏杆上的日色,迟重的金色,又是一刹那,又是迟迟的。

    米先生仰脸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
里的悲伤气恼,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着虹,对于这世界他的爱不是爱而是疼惜。

    敦凤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条围巾也给他送了出来,道:“围上罢。冷了。”一
面说,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带笑看了一眼,仿佛是说:“我还不都是为了钱?我照应
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

    米先生围上围巾,笑道:“我们也可以走了罢?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们告辞出来,走到巷堂里,过街楼底下,干地上不知谁放在那里一只小风炉,咕嘟咕
嘟冒白烟,像个活的东西,在那空荡荡的巷堂里,猛一看,几乎要当它是只狗,或是个小
孩。

    出了巷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这一带都是淡黄的粉墙,因为潮湿的缘故,
发了黑。沿街种着小洋梧桐,一树的黄叶子,就像迎春花,正开得烂漫,一棵棵小黄树映着
墨灰的墙,格外的鲜艳。叶子在树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飞一个大弧线,抢在人前头,落
地还飘得多远。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
着。踏着落花样的落叶一路行来,敦凤想着,经过邮政局对面,不要忘了告诉他关于那鹦
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3:13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封锁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
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
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

    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
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停了,马路上的人却开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们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们奔
到左面。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铁门。女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叫道:“让我们进来
一会儿!我这儿有孩子哪,有年纪大的人!”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铁门里的人和铁门
外的人眼睁睁对看着,互相惧怕着。

    电车里的人相当镇静。他们有座位可坐,虽然设备简陋一点,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情形
比较起来,还是略胜一筹。街上渐渐地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人声逐渐渺
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赶咐。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地把头搁在
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

    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了喉咙
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人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
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山东乞丐,毅然打破了这静默。他的嗓子浑圆嘹亮:“可怜啊可
怜!一个人啊没钱!”悠久的歌,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音乐性的节奏传染上了开电
车的。开电车的也是山东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着胳膊,向车门上一靠,跟着唱了起
来:“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

    电车里,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说句把话。靠近门口的
几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继续谈讲下去。一个人撒喇一声抖开了扇子,下了结论道:“总而言
之,他别的毛病没有,就吃亏在不会做人。”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说他不会
做人,他把上头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妇把手吊在皮圈上,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她突然叫道:
“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他吃了一惊,抬起他的手,手里拎着一包熏鱼。他小心翼翼使那
油汪汪的纸口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现在干洗是什么
价钱?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

    坐在角落里的吕宗桢,华茂银行的会计师,看见了那熏鱼,就联想到他夫人托他在银行
附近一家面食摊子上买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这样!弯弯扭扭最难找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包子
必定是价廉物美的!她一点也不为他着想——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
事皮包的人,抱着报纸里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实在是不像话!然而无论如何,假使这封
锁延长下去,耽误了他的晚饭,至少这包子可以派用场。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该是心
理作用罢?他已经觉得饿了。他轻轻揭开报纸的一角,向里面张了一张。一个个雪白的,喷
出淡淡的麻油气味。一部分的报纸粘住了包子,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包子上印了铅
字,字都是反的,像镜子里映出来的,然而他有这耐心,低下头去逐个认了出来:

    “讣告……申请……华股动态……隆重登场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儿,不知道为什
么转载到包子上,就带点开玩笑性质。也许因为“吃”是太严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
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吕宗桢看着也觉得不顺眼,可是他并没有笑,他是一个老实人。他从
包子上的文章看到报上的文章,把半页旧报纸读完了,若是翻过来看,包子就得跌出来,只
得罢了。他在这里看报,全车的人都学了样,有报的看报,没有报的看发票,看章程,看名
片。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不然,他
们的脑子也许会活动起来。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吕宗桢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
板有眼的小动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着光头,红黄皮色,满脸浮油,打着皱,整个的头像一个核桃。他的脑子就像核桃
仁,甜的,滋润的,可是没有多大意思。

    老头子右首坐着吴翠远,看上去像一个教会派的少奶奶,但是还没有结婚。她穿着一件
白洋纱旗袍,滚一道窄窄的蓝边——深蓝与白,很有点讣闻的风味。她携着一把蓝白格子小
遮阳伞。头发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样,唯恐唤起公众的注意。

    然而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
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
她是长脸还是圆脸。

    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了业后,翠远就在母校服
务,担任英文助教。她现在打算利用封锁的时间改改卷子。翻开了第一篇,是一个男生做
的,大声疾呼抨击都市的罪恶,充满了正义感的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
骂着“红嘴唇的卖淫妇……

    大世界……下等舞场与酒吧间”。翠远略略沉吟了一会,就找出红铅笔来批了一个
“A”字。若在平时,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虑的时间,她不由地要质问自
己,为什么她给了他这么好的分数:不问倒也罢了,一问,她竟涨红了脸。她突然明白了:
因为这学生是胆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她说这些话的唯一的一个男子。

    他拿她当做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看待;他拿她当做一个男人,一个心腹。他看得起她。翠
远在学校里老是觉得谁都看不起她——从校长起,教授、学生、校役……学生们尤其愤慨得
厉害:“申大越来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国人教英文,照说,已经是不应当,何况是
没有出过洋的中国人!”翠远在学校里受气,在家里也受气。吴家是一个新式的,带着宗教
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励女儿用功读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顶儿尖儿上——一
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大学里教书!打破了女子职业的新纪录。然而家长渐渐对她失掉了兴
趣,宁愿她当初在书本上马虎一点,匀出点时间来找一个有钱的女婿。

    她是一个好女儿,好学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报,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
滑稽京戏什么的,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交响乐,听不懂也要听。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
多……翠远不快乐。

    生命像圣经,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
文译成国语。翠远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

    翠远搁下了那本卷子,双手捧着脸。太阳滚热地晒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着个奶妈,怀里躺着小孩,孩子的脚底心紧紧抵在翠远的腿上。小小的老虎头红
鞋包着柔软而坚硬的脚……

    这至少是真的。

    电车里,一位医科学生拿出一本图画簿,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其他的乘客以
为他在那里速写他对面盹着的那个人。大家闲着没事干,一个一个聚拢来,三三两两,撑着
腰,背着手,围绕着他,看他写生。拎着熏鱼的丈夫向他妻子低声道:“我就看不惯现在兴
的这些立体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裤子!”

    那医科学生细细填写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有一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将折扇
半掩着脸,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释道:“中国画的影响。现在的西洋画也时兴题字了,倒真是
‘东风西渐’!”

    吕宗桢没凑热闹,孤零零地坐在原处。他决定他是饿了。

    大家都走开了,他正好从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头,瞥见了三等车厢里有他
一个亲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他恨透了这董培芝。培芝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清寒子
弟,一心只想娶个略具资产的小姐。吕宗桢的大女儿今年方才十三岁,已经被培芝睃在眼
里,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步儿越发走得勤了。吕宗桢一眼望见了这年青人,暗暗叫声不
好,只怕培芝看见了他,要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向他进攻。若是在封锁期间和这董培芝困在一
间屋子里,这情形一定是不堪设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阵风奔到对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他恰巧被
隔壁的吴翠远挡住了,他表侄绝对不能够看见他。翠远回过头来,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
这女人准是以为他无缘无故换了一个座位,不怀好意。他认得出那被调戏的女人的脸谱——
脸板得纹丝不动,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笑意,连鼻洼里都没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
么地方有一点颤巍巍的微笑,随时可以散布开来。觉得自己太可爱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
的。

    该死,董培芝毕竟看见了他,向头等车厢走过来了,满卑地,老远地就躬着腰,红喷喷
的长长的面颊,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一个吃苦耐劳,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
乘龙快婿。宗桢迅疾地决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伸出一只手臂来搁在翠远背后的窗台上,
不声不响宣布了他的调情的计划。他知道他这么一来,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因为培芝眼中
的他素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来,过了三十岁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
一肚子的坏。培芝今天亲眼看见他这样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报告给他太太听——气气
他太太也好!谁叫她给他弄上这么一个表侄!气,活该气!

    他不怎么喜欢身边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挤出来的牙膏。她的整个的人像
挤出来的牙膏,没有款式。

    他向她低声笑道:“这封锁,几时完哪?真讨厌!”翠远吃了一惊,掉过头来,看见了
他搁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整个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桢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他自己抽回那只胳
膊。他的表侄正在那里双眼灼灼望着他,脸上带着点会心的微笑。如果他夹忙里跟他表侄对
一对眼光,也许那小子会怯怯地低下头去——处女风韵的窘态;也许那小子会向他挤一挤眼
睛——谁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远进攻。他道:“您也觉着闷罢?

    我们说两句话,总没有什么要紧!我们——我们谈谈!”他不由自主的,声音里带着哀
恳的调子。翠远重新吃了一惊,又掉回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记得了,他瞧见她上车的—
—非常戏剧化的一刹那,但是那戏剧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归功于她。他低声道:“你
知道么?我看见你上车,前头的玻璃上贴的广告,撕破了一块,从这破的地方我看见你的侧
面,就只一点下巴。”是乃络维奶粉的广告,画着一个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现了
这女人的下巴,仔细想起来是有点吓人的。“后来你低下头去从皮包里拿钱,我才看见你的
眼睛,眉毛,头发。”拆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尝没有她的一种风韵。

    翠远笑了。看不出这人倒也会花言巧语——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样!她又看了
他一眼。太阳光红红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软骨。他搁在报纸包上的那只手,从袖口里出来,黄
色的,敏感的——一个真的人!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人!她突然觉得炽
热,快乐。她背过脸去,细声道:“这种话,少说些罢!”

    宗桢道:“嗯?”他早忘了他说了些什么。他眼睛盯着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
觉得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他不愿得罪了表叔,以后他们还要见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斩不断的
好亲戚;他竟退回三等车厢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桢立刻将他的手臂收回,谈吐也正经起
来。他搭讪着望了一望她膝上摊着的练习簿,道:“申光大学……您在申光读书!”

    他以为她这么年青?她还是一个学生?她笑了,没做声。

    宗桢道:“我是华济毕业的。华济。”她颈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
子。宗桢下意识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声,接下去问道:“您读的是哪一
科?”

    翠远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儿了,以为他态度的转变是由于她端凝的人格,潜移默化所
致。这么一想,倒不能不答话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桢道:“商科。”他忽然觉得
他们的对话,道学气太浓了一点,便道:“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忙着运动,出了学校,又
忙着混饭吃。书,简直没念多少!”翠远道:“你公事忙么?”宗桢道:“忙得没头没脑。
早上乘电车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电车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为什么来!我对于我的工
作一点也不感到兴趣。说是为了挣钱罢,也不知道是为谁挣的!”翠远道:“谁都有点家
累。”

    宗桢道:“你不知道——我家里——咳,别提了!”翠远暗道:

    “来了!他太太一点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别的女人的
同情。”宗桢迟疑了一会,方才吞吞吐吐,万分为难地说道:“我太太——一点都不同情
我。”

    翠远皱着眉毛望着他,表示充分了解。宗桢道:“我简直不懂我为什么天天到了时候就
回家去。回到哪儿去?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他褪下眼镜来,迎着亮,用手绢予拭去上
面的水渍,道:“咳!混着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想!”近视眼的人当众摘下
眼镜子,翠远觉得有点秽亵,仿佛当众脱衣服似的,不成体统。宗桢继续说道:“你——你
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翠远道:“那么,你当初……”宗桢道:“当初我也反对
来着。她是我母亲给订下的。

    我自然是愿意让我自己拣,可是……她从前非常的美……我那时又年青……年青的人,
你知道……”翠远点点头。

    宗桢道:“她后来变成了这么样的一个人——连我母亲都跟她闹翻了,倒过来怪我不该
娶了她!她……她那脾气——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翠远不禁微笑道:“你仿佛非常看重
那一纸文凭!其实,女子教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这句话来,伤
了她自己的心。宗桢道:“当然哪,你可以在旁边说风凉话,因为你是受过上等教育的。你
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他顿住了口,上气不接下气,刚戴上了眼镜子,又褪下来擦
镜片。翠远道:“你说得太过分了一点罢?”宗桢手里捏着眼镜,艰难地做了一个手势道:

    “你不知道她是——”翠远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们夫妇不和,决不能
单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个思想简单的人。他需要一个原谅他,包涵他的女人。

    街上一阵乱,轰隆轰隆来了两辆卡车,载满了兵。翠远与宗桢同时探头出去张望;出其
不意地,两人的面庞异常接近。在极短的距离内,任何人的脸都和寻常不同,像银幕上特写
镜头一般的紧张。宗桢和翠远突然觉得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在宗桢的眼中,她的脸像一
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

    他看着她,她红了脸,她一脸红,让他看见了,他显然是很愉快。她的脸就越发红了。

    宗桢没有想到他能够使一个女人脸红,使她微笑,使她背过脸去,使她掉过头来。在这
里,他是一个男子。平时,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
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可是对于这个不知道他的底细的女人,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

    他们恋爱着了。他告诉她许多话,关于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
家里怎样闹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读书时代的志愿……无休无歇的话,可是她并不嫌
烦。恋爱着的男子向来是喜欢说,恋爱着的女人向来是喜欢听。恋爱着的女人破例地不大爱
说话,因为下意识地她知道:男人彻底地懂得了一个女人之后,是不会爱她的。

    宗桢断定了翠远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
一口气。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飘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
你。你说真话,她为你心酸;你说假话,她微笑着,仿佛说:

    “瞧你这张嘴!”

    宗桢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打算重新结婚。”翠远连忙做出惊慌的神气,叫道:
“你要离婚?那……恐怕不行罢?”

    宗桢道:“我不能够离婚。我得顾全孩子们的幸福。我大女儿今年十三岁了,才考进了
中学,成绩很不错。”翠远暗道:

    “这跟当前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桢道:“我
预备将她当妻子看待。我——我会替她安排好的。我不会让她为难。”翠远道:“可是,如
果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只怕她未见得肯罢?种种法律上的麻烦……”宗桢叹了口气道:
“是的。你这话对。我没有这权利。

    我根本不该起这种念头……我年纪也太大了。我已经三十五了。”翠远缓缓地道:“其
实,照现在的眼光看来,那倒也不算大。”宗桢默然。半晌方说道:“你……几岁?”翠远
低下头去道:“二十五。”宗桢顿了一顿,又道:“你是自由的么?”翠远不答。宗桢道:
“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应了,你的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远抿紧了嘴唇。她家里的人——那些一尘不染的好人——她恨他们!他们哄够了她。
他们要她找个有钱的女婿,宗桢没有钱而有太太——气气他们也好!气,活该气!

    车上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外面许是有了“封锁行将开放”的谣言,乘客一个一个上
来,坐下,宗桢与翠远给他们挤得紧紧的,坐近一点,再坐近一点。

    宗桢与翠远奇怪他们刚才怎么这样的糊涂,就想不到自动地坐近一点,宗桢觉得她太快
乐了,不能不抗议。他用苦楚的声音向她说:“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
程!你是上等人,你受过这样好的教育……我——我又没有多少钱,我不能坑了你的一
生!”可不是,还是钱的问题。他的话有理。翠远想道:“完了。”以后她多半是会嫁人
的,可是她的丈夫决不会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一股的可爱——封锁中的电车上的人……一切
再也不会像这样自然。再也不会……呵,这个人,这么笨!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
部分,谁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那么愚蠢的浪费!她哭了,可是那
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简直把她的眼泪唾到他脸上。他是个好人——世界上的好
人又多了一个!

    向他解释有什么用?如果一个女人必须倚仗着她的言语来打动一个男人,她也就太可怜
了。

    宗桢一急,竟说不出话来,连连用手去摇撼她手里的阳伞。她不理他。他又去摇撼她的
手,道:“我说——我说——这儿有人哪!别!别这样!等会儿我们在电话上仔细谈。你告
诉我你的电话。”翠远不答。他逼着问道:“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电话号码。”翠远飞快
地说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桢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声了。宗桢嘴里喃喃重复着:“七五三六九,”伸
手在上下的口袋里掏摸自来水笔,越忙越摸不着。翠远皮包里有红铅笔,但是她有意地不拿
出来。

    她的电话号码,他理该记得。记不得,他是不爱她,他们也就用不着往下谈了。

    封锁开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摇着铃,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点,一点一点连成
一条虚线,切断时间与空间。

    一阵欢呼的风刮过这大城市。电车当当当往前开了。宗桢突然站起身来,挤到人丛中,
不见了。翠远偏过头去,只做不理会。他走了。对于她,他等于死了。电车加足了速力前
进,黄昏的人行道上,卖臭豆腐干的歇下了担子,一个人捧着文王神卦的匣子,闭着眼霍霍
地摇。一个大个子的金发女人,背上背着大草帽,露出大牙齿来向一个意大利水兵一笑,说
了句玩笑话。翠远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刹那。车往前当当地跑,他
们一个个的死去了。

    翠远烦恼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声音,对他分外的热
烈,因为他是一个死去了又活过来的人。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
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
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开电车的放声唱道:“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可怜啊可……”一个缝穷婆子慌里
慌张掠过车头,横穿过马路。开电车的大喝道:“猪猡!”

    吕宗桢到家正赶上吃晚饭。他一面吃一面阅读他女儿的成绩报告单,刚寄来的。他还记
得电车上那一回事,可是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记的脸。他不记得她说
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温柔地:

    “你——几岁?”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

    饭后,他接过热手巾,擦着脸,踱到卧室里来,扭开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头爬到
房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在装死么?在思想着
么?整天爬来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时间罢?然而思想毕竟是痛苦的。宗桢捻灭了电灯,手按
在机括上,手心汗潮了,浑身一滴滴沁出汗来,像小虫子痒痒地在爬。他又开了灯,乌壳虫
不见了,爬回窠里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3:5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相见欢           

    “表姐。”

    “嗳,表姐。”

    两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气,互相称表姐。

    女儿回娘家,也上前叫声“表姑”。

    荀太太忙笑应道:“嗳,苑梅。”荀太太到上海来发胖了,织锦缎丝棉袍穿在身上一匝
一匝的,像盘着条彩鳞大蟒蛇;两手交握着,走路略向两边一歪一歪,换了别人就是鹅行鸭
步,是她,就是个鸳鸯。她梳髻,漆黑的头发生得稍低,浓重的长眉,双眼皮,鹅蛋脸红红
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

    问了好,伍太太又道:“绍甫好?祖志祖怡有信来?”

    他们有一儿一女在北京,只带了个小儿子到上海来。

    荀太太也问苑梅的弟妹可有信来,都在美国留学。他们的父亲也不在上海,战后香港畸
形繁荣,因为闹共产党,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发展,伍先生的企业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
缘的分居,对于旧式婚姻夫妇不睦的是一种便利,正如战时重庆与沦陷区。他带了别的女人
去的——是他的女秘书,跟了他了,儿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没提起他。

    新近他们女婿也出国深造了,所以苑梅回来多住些时,陪陪母亲。丈夫弟妹全都走了,
她不免有落寞之感。这些年青人本来就不爱说话——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驱。所以
荀太太除了笑问一声“子范好?”也不去找话跟她说。

    表姊妹俩一坐下来就来不及地唧唧哝哝,吃吃笑着,因为小时候惯常这样,出了嫁更不
得不小声说话,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现在伍太太一个人住着偌大房子,也还是像唯恐隔墙有
耳。

    “表姐新烫了头发。”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还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时代的幻觉。

    “看这些白头发。”伍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别过头去抚着脑后的短卷发。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见*獱!”伍太太戴眼镜,凑近前来细看。

    “我也看不见*獱!”

    两人互相检验,像在头上捉虱子,偶尔有一两次发现一根半根,轻轻地一声尖叫:“别
动!”然后嗤笑着仔细拨开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习惯了做什么都特别慢,出于自卫。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务做完了,就又有别的派下来,再不然就给人看见你闲坐着。

    伍太太笑道:“看我这头发稀了,从前嫌太多,打根大辫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
子,说不能剪,剪了头发要生气的,会掉光的。

    伍太太从前是个丑小鸭,遗传的近视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镜。现在的人戴不戴还没有
关系,眼镜与前刘海势不两立,从前兴来兴去都是人字式两撇刘海,一字式盖过眉毛的刘
海,歪桃刘海,模云度岭式的横刘海。“丰容盛裘”,架上副小圆桃眼镜傻头傻脑的。

    荀太太笑道:“那阵子兴松辫子,前头不知怎么挑散了卷着披着,三舅奶奶家有个走梳
头的会梳,那天我去刚巧赶上了,给梳辫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来只好趴在桌上睡了
一晚上,没上床,不然头发乱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响,不过当时剪发烫发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头发梳成鬈发堆在额上,
确实不容易。辫根也扎紧了,盖住一部分颈项与耳朵。其实在民初有些女学生女教师之间已
经流行了,青楼中人也有模仿的。她们是家里守旧,只在香烟画片上看见过。

    “在田家吃喜酒,你说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死了!”伍太太说。

    苑梅在一旁微笑听着,像听讲古一样。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头发留长了梳头。”

    荀太太笑道:“梳头要有个老妈子会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这么举着往后别着,
疼!我这肩膀,本来就筋骨疼,在他们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说着声音一低,凑近前
来,就像还有被人偷听了去的危险。

    “嗳,‘大少奶奶帮着抬,’”伍太太皱着眉笑,学着荀老太太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口
吻。

    “可不是。看这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给她看。原是“美人肩”——削
肩,不过做惯粗活,肌肉发达,倒像当时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垫,位置特低。内伤是看不出
来,发得厉害的时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们家——!”伍太太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他们荀家就是这样。”荀太太眼睁睁望着她微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仿佛是第
一次告诉她这秘密。

    “做饭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獱!’”

    “谁会?说‘看看就会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声吐露,“做得不对,骂!”

    “你没来是谁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声音重浊起来。“还不就是老李。”是个女佣,没有厨子——贫穷的
征象。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女佣泡了茶来。

    “表姐抽烟。”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经解释过,是“坐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当然那是嫁到
北京以后,没有抽水马桶。

    荀太太点上烟,下颏一扬道:“我就恨他们家客厅那红木家具,都是些爪子——”开始
是撒娇抱怨的口吻,腻声拖得老长,“爪子还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个得擦
半天。”显然有一次来了客不及走避,蹲着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见了。说到这里声音里有极
深的羞窘与一种污秽的感觉。

    “嗳,北京都兴有那么一套家具,摆的都是古董。”

    “他们家那些臭规矩!”

    “你们老太太,对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总是在你屋里,叫你陪着我。开饭也在
你屋里,你一个人陪着吃。有时候绍甫进来一会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们俩都笑了。那时候伍太太还没出嫁,跟着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绍甫
是已经见过的,新娘子回门的时候一同到上海去过,黑黑的小胖子,长得愣头愣脑,还很自
负,脾气挺大。伍太太实在替她不平。这么些亲戚故旧,偏把她给了荀家。直到现在,苑梅
有一次背后说她的脸还是漂亮,伍太太还气愤地说:“你没看见她从前眼睛多么亮,还有种
调皮的神气。一嫁过去眼睛都呆了。整个一个人呆了。”

    说着眼圈一红,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弹烟灰,若有所思,侧过一只脚,注视着脚上的杏黄皮鞋,男式系鞋带,
鞋面上有几条细白痕子。“猫抓的,”她微笑着解释,一半自言自语。“搁在床底下,房东
太太的猫进来了。”

    吸了口烟,因又笑道:“我们老太爷死的时候,叫我们给他穿衣裳。”她只加深了嘴角
的笑意代替扮鬼脸。“她怕,”她轻声说。当然还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断气就碰都不敢碰。他们家规矩这么大,公公媳妇赤身露体的,这倒又不忌讳
了?”伍太太带笑横眉咕哝了一声,“那还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给抹身,我们就光给穿衬里衣裳。寿衣还没做,打绍甫,怪他不提早着
点。”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买衣料做寿衣,回来绍甫也没
告诉我。”

    “绍甫就是这样。”伍太太微笑着,说了之后沉默片刻,又笑道:“绍甫现在好多
了。”

    荀太太先没接口,顿了顿方笑道:“绍甫我就恨他那时候日本人来——”他在南京故宫
博物院做事,打起仗来跟着撤退,她正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在上海。“他把他们的古董都装
箱子带走了,把我的东西全丢了。我的相片全丢了,还有衣裳,皮子,都没了。”

    “嗳,从前的相片就是这样,丢了就没了。”伍太太虽然自己年青的时候没有漂亮过,
也能了解美人迟暮的心情。

    “可不是,丢了就没了。”

    她带着三个孩子回北京去。重庆生活程度高,小公务员无法接家眷,抗战八年,胜利后
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时候他不知怎么又闹意见赌气不干了,幸而有个朋友替他在上海一个大
学图书馆找了个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来。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别重逢。伍太太现在又是一个人,十分清闲,常找她来,其实还可以
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电话去,荀太太在电话上总有点模糊,说什么都含笑答应着,
使人不大确定她听明白了没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给钱。

    她不愿让底下人看不起她穷亲戚,总是给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点不甘心,好容易又
都住上海了,还要写信。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贴了一张邮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连邮局也要给双倍。

    先在虹口租了间房,有老鼠,把祖铭的手指头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悬空吊着,不然给咬了个窟窿,全漏光了。

    “现在搬的这地方好,”荀太太常说。

    上次苑梅到同学家去,伍太太叫她顺便弯到荀家去送个信,也是免得让荀太太又给酒
钱。是个阴暗的老洋房,他们住在二楼近楼梯口,四面的房门,不大,一只两屉桌,一只五
斗橱,隔开一张双人木床与小铁床。锅镬砧板摆了一桌子,小煤球炉子在房门外。荀太太笑
嘻嘻迎接着,态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没张罗茶水,就像这是学生宿舍。

    就她一个人在家。祖铭进中学,十四岁了,比他爸爸还要高,爱打篮球。荀太太常说他
去看球赛了。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不想要了,祖铭是个漏网之鱼。

    有天不知怎么没用药——是一种牙膏似地挤出来,”伍太太有一次笑着轻声告诉苑梅。

    漏网之鱼倒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能跟父母住一间房,多么不便。苑梅这么一想,马上觉
得不应该,虽说久别胜新婚,人家年纪不轻了,怎么想到这上头去。子范刚走,难道倒已经
心理不正常起来了?现代心理学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亲就气她不肯
念书——就喜欢她一个人,这样使他失望,中学毕业就跟一个同学的哥哥结婚了,家里非常
反对。她从小家里有钱,所以不重视钱,现在可受别了。

    要跟子范一块去是免开尊口,他去已经是个意外的机会。

    她是感染了战后美国的风气,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只背袋驼着婴儿,天下去得。连
男孩子都自动放弃大学学位,不慕荣利,追求平实的生活。

    子范本来已经放弃了,找了个事,还不够养家,婚后还是跟父母住。美国也是小夫妇起
初还是住在老家里,不过他们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这时候倒又蹦出这么个机会来。难道还要他放弃一次?仿佛说不过去。

    他走了,丢下她一个人吊儿郎当,就连在娘家都不大合适,当她是个大人吧,说大不
大,说小不小。想出去找个事做,免得成天没事干,中学毕业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过,他
们面子上下不来。

    最气人的是如果没有结婚,正好跟他一块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给她出国进大学。
这时候只好眼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出去,也不能眼红。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远在万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爱他,以为他没人
要,没有神话里一样美丽的公主会爱上他。

    她母亲当初就是跟父亲一块出去的,她还是在外国出世的,两三岁才托便人带她回来,
什么都不记得的,多冤!听上去她母亲在外国也不快乐。多冤!

    其实伍太太几乎从来不提在国外那几年。只有一次,回国后初次见到荀太太,讲起在外
面的伙食问题,“还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哝了一声,却又猝然道:“说是红烧肉要先炸
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议地一声娇叫:“不用啊!”

    “说要先炸*獱。”伍太太淡然重复了一句。

    荀太太也换了不确定的口气,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语:“用不着炸*獱!”

    “嗳,说是要先炸。”像是声明她不负责任,反正是有这话。她虽然没像荀太太“三日
入厨下”,也没多享几天福,出阁不久就出国了。不会做菜,红烧肉总会做的,但是做出来
总是亮汪汪的一锅油,里面浮着几小块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气地说:“上中学时候偷
着拿两个脸盆倒扣着炖的还比这好。”

    后来有一次开中国学生会,遇见两个女生——她们虽然平日不开伙仓,常常男朋女友大
家合伙打牙祭——听她们说红烧肉要先炸过,将信将疑。她们又不是华侨,不然还以为是广
东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广东人福建人也吃红烧肉的话。

    回去如法炮制,仿佛好些,不过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难,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
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国几年后,有一次她拿着一只猪皮白手袋给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们的肉没
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们红烧肉要炸——没皮!不
然肥肉都化了。”

    “嗳,是说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没听懂。她为它烦恼了那么久的事,原
来有个简单的解释,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个红烧肉,梳一个头,就够她受的。本来也不是非梳头不可,穿中式裙袄,总不能剪
发。当时旗袍还没有名闻国际,在国外都穿洋服,只带一两套亮片子绣花裙袄或是梯形旗
袍,在化装跳舞会上穿。就她一个人怕羞不肯改装,依旧一件仿古小折枝织花“摹本缎”短
袄,大圆角下摆;不长不短的黑绸绉裥裙,距下缘半尺密密层层镶着几道松花彩蛋色花边,
也足有半尺阔,倒像前清袄袖上的三镶三滚,大镶大滚,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
也是因为他至少看惯了她这样子,骤然换个样子就怕更觉得丑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学,
就触目点也没关系。

    他倒也没说什么。一直听见外国人夸赞中国女人的服装美丽,外国太太们更是“哦”呀
“啊”的没口子称道,漆黑的长发又更视为一个美点,他没想到东方美人没有胖胖的戴眼镜
的。

    他们定亲的时候就听见说她是个学贯中西的女学士,亲戚间出名的。但是因为害羞,外
国人总以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异国风味的装束也是一道屏障。拖着个不擅家务又不会应
酬的丑太太到东到西,他不免怨声载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总要纠合男女友人到欧洲各地旅行观光。一到了言语不通的地
方,就像掉到浆糊缸里,还要订旅馆,换钱,看地图,看菜单,看帐单,坐地铁,赶火车,
赶导游公车。是他组织的旅行团,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乱子饱受褒贬。女留学生物
以稀为贵,一出国门身价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内中真会出个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对她们小心
翼翼,道地绅士作风,止于培植关系,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顾不周。

    她闷声不响的,笑起来倒还是笑得很甜,有一种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满。他至少没
有不忠于她。样样不如人,她对自己腴白的肉体还有几分自信。

    家里也就是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来功课繁重,而且深知读名学府就是读个
“老同学网”。外国公子王孙结交不上,国内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来乍到,他可以陪
着到东到西寸步不离。起先不认识什么人,但是带家眷留学的人总是有钱罗,热心的名声一
出,自然交游广阔起来。他在学生会活动,也并不想出风头,不过捧个场,交个朋友。

    应酬虽多,他对本国女性固然没有野心,外国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东亚病夫
相,瘦长身材,凹胸脯,一张灰白的大圆脸,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旧银元,上面架副玳瑁眼
镜,对西方女人没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没门路,不知底细的也怕传染上性病。一回国,进了银行界,很快地飞黄腾达
起来,就不对了。

    沉默片刻后,荀太太把声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绍甫拿了薪水,沈秉如来借
钱。”他们夫妇背后都连名带姓叫他这妹夫沈秉如。妹妹却是“婉小姐”,从小身体不好,
十分娇惯。

    苑梅见她顿了一顿才说,显然是不能决定当着苑梅能不能说这话。但是她当然知道他们
家跟她小姑完全没有来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着她应当走开——不马上站起来,再过一会。但是她还是坐着不动。走开让她们
说话,似乎有点显得冷淡,在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亲为了她结婚的事夹在中间
受了多少气,自然怪她,虽然不形之于色。同时荀太太又觉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
家里经常周济的亲戚,尤其是母亲还跟她这么好。苑梅想道:“其实我就是看不起声名地
位,才弄得这样。她哪懂?”反正尽可能地对她表示亲热点。

    荀太太轻言悄语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爷也来借钱。幸亏刚寄了钱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说什么,二人相视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绍甫一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了’,我听着就有气。我心想:我那
些首饰不都卖了?还有表姐借给我们的钱。我那脖链儿,我那八仙儿,那翡翠别针,还有两
副耳坠子,红宝戒指,还有那些散珠子,还有一对手镯。”

    伍太太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不是绍甫有一天当着她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
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为她屡次接济过他们。

    “他现在不是很好吗?”她笑着说。

    “祖志现在有女朋友没有?”她换了话题。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没提。”

    “祖怡呢?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吧?”

    兄妹俩一个已经在教书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随又轻声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对他哭。

    说想绍甫。想我。”

    “哦?现在想想还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对付她婆婆也有一手,尽管从来不还嘴。他们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
就公然顶撞起来。其实她们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过时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还是
情愿她。她也不见得高兴,只有觉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费心机。

    “嗳,想我。”她微笑咬牙低声说。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着,要是绍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们住。”

    她不用加解释,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说:儿子迟早总要结婚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跟
他们住。但是这样平静地讲到绍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点寒心。一时也想
不出别的宽慰的话,只笑着喃喃说了声“他们姊妹几个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语气笑道:“我是不跟他们住!”然后又咕哝着:“我想着,我不管什么
地方,反正自己找个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顾自己,我想总可以。”说到末了,比较
大声,但是声调很不自然,粗嗄起来。她避免说找事,找事总像是办公室的事。她就会做
菜。出去给人家做饭,总像是帮佣,给儿子女儿丢脸。开小馆子没本钱,借钱又蚀不起,不
能拿人家钱去碰运气。哪怕给饭馆当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会做,连酒席都能对付,
不过手脚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语。其实尽可以说一声“你来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认她男人不会回
来了。

    “哦,你衣裳做来了,可要穿着试试?苑梅去叫老陈拿来。”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缝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来了,荀太太到隔壁饭厅去换上,回来一
路低着头看自己身上,两只手使劲把那紫红色毡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问
道:“表姐看怎么样?”

    伍太太笑道:“你别弯着腰,弯着腰我怎么看得见?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
紧也不好。”心里不禁想着,其实她也还可以穿得好点。当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
得“鲜和”些,不然不吉利。她买衣料又总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绸缎庄。家用什
物也是一样,一有钱多下来就赶紧去买,乘绍甫还没借给亲戚朋友。她贤慧,从来不说什
么。她只尽快把钱花掉。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一个沉默的挣扎,他可是完全不觉得。反正东西
买到手总比没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买东西总有点担心,出于阔亲戚天然的审慎,无论感情
多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镜子前面端相自己的侧影,又笑道:

    “都是气出来的。真哚,表姐!说‘气涨’,真气出鼓胀病来。

    有时候看电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来了——嗳呀,马上气哒,气哒,电影上做什么都看不
见了!”

    气谁?苑梅想。虽然也气绍甫,想必这还是指从前婆媳间的事。听她转述附近几爿店里
人说的话,总是冠以“荀太太”——都认识她。讲房东太太叫她听电话,也从来不漏掉一个
“荀太太”,显然对她自己在这小天地里的人缘与地位感到满足。

    伍太太搁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炉顶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装的火炉,因为省煤。北边打
仗,煤来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着生暖气。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块剥下的橘皮贴在炉盖
的小黑铁头上,像一朵朱红的花。渐渐闻得见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
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吵得太厉害了。实在受够了。几个孩子就是为苑梅怄气最多。这次回来可
怜,老姊妹们说话,亏她也有这耐性一直坐这儿旁听——出了嫁倒反而离不开妈了。跟公婆
住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气也不说,要强——家里本来不赞成。这回子范回来
总该可以多赚两个钱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两间房,一样跟人合住,
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说不过去。

    底下几个孩子总算争气,虽然远隔重洋,也还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样?就连
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们父亲在香港做生意也蚀本,倒是按月寄家用来,没短过她的。
经常通信,互相称“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还大方。她自称“妹”,
小字侧立一边。信上提起家产以及银钱来往的事,有些话需要下笔谨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
懂,免得给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诉婊子,那是他糊涂——就连孩子们亲戚们有些事她也
不愿明说,很要费点脑筋。

    自己写得颇为得意。这在她这一辈子是最接近情书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学,不写给他又
写给谁呢?正在写的一封还在推敲,今天约了表姐来,预先收了起来。给她看见这么大年纪
还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显得她太没气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绍甫给他太太写信总是称
“家慧姊”,他比她小一岁。

    伍太太看了总有点反感——他还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还撒娇,是小弟弟。

    “那天有个什么事,想着要告诉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较长的沉默,半恼半笑的。
是个什么事?亲戚家的笑话,还是女佣听来的新闻?是什么果菜新上市,问他们买到没有?
一时偏怎么着也想不起来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肠,找没告诉过她的事。

    “那时候我们二少奶奶生病,请大夫吃了几帖药,老没见好。那天我看她把药罐子扔
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树底下。

    问她干吗呢,说这么着就好了。我心想,这倒没听见过。”说罢含笑凝视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声,对这项民间小迷信表示兴趣。

    “哪知道后来就疯了,娘家接回去了。”说着又把声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经疯了。”

    “嗳。我说没听见过这话*獱——药罐子摔碎了埋在树底下!”望着伍太太笑,半晌又*
溃骸八邓亲胺瑁∫菜凳亲安!鄙粲忠坏汀!安痪褪歉咸嫫穑*

    苑梅没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唠叨,尽着说她自己从前的事。那是因为她知
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

    过去会少离多,有大段空白要补填进去。苑梅在学校里看惯了这种天真的同性恋爱。她
自己也疯狂崇拜音乐教师,家里人都笑她简直就是爱上了袁小姐。初中毕业送了袁小姐一份
厚礼,母亲让她自己去挑选,显然不是不赞成。因为没有危险性,跟迷电影明星一样,不过
是一个阶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没机会跟异性恋爱,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对苑梅说,跟着她叫表姑:“现在跟表姑实在不大有话说了。”

    谈到上灯后,忽然铃声当当。

    苑梅笑道:“统共这两个人,还摇什么铃!”

    是新盖这座大房子的时候,伍先生定下的规矩,仿照英国乡间大宅,摇铃召集吃饭,来
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间里,也不必一一去请。但是在他们家还是要去请,因为不习惯,地
方又大,楼上远远听见铃声,总以为是街上或是附近学校。

    来到饭厅里,一只铜铃倒扣在长条矮橱上。伍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故事是罗斯福总统外婆
家从前在广州经商,买到一只盗卖苏州寺观作法事的古铜铃,陪嫁带了来,一直用作他家的
正餐铃。

    铜铃旁边一只八九寸长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红木架上,像个乐器。苑梅见了,不
由得想起她从前等吃饭的时候,常拿筷子去哒哒哒打玉牌,催请铃声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让
她母亲发急。父亲在家是不敢的,虽然就疼她一个人,回家是来寻事吵闹的。孩子们虽然不
敢引起注意,却也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一大桌子人,现在冷冷清清,剩宾主三人抱着长餐
桌的一端入座。

    饭后荀太太笑道:“今儿吃撑着了!”

    伍太太道:“那鱼容易消化。说是虾子胆固醇多。现在就怕胆固醇,说是鸡蛋更坏了,
十个鸡蛋可以吃死人。当然也要看年纪,血压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应着,也留心记住了。那是她的职责范围内。

    绍甫下了班来接太太,一来了就注意到折叠了搁在沙发背上的紫红呢旗袍。

    “衣裳做来啦?”他说。

    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结结实实填满了那角落,所以不会瘫倒,但是显然十
分疲倦。从江湾乘公共汽车回家,路又远,车上又挤,没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见他伸手端茶,手指鲜红的,又不像搽了红药水。

    “剥红蛋,洗不掉。”

    “剥红蛋怎么这么红?”

    “剥了四十个。今天小董大派红蛋,小刘跟我打赌吃了四十个。”

    女人们怔了怔方才笑了。轻微的笑声更显出刚才一刹那间不安的寂静。

    “这怎么吃?噎死了!又不是卤蛋茶叶蛋。”伍太太心里想他这种体质最容易中风,性
子又急,说话声音这样短促,也不是寿征。

    说也没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来疯”,又爱闹着玩,又要认真,真不
管这些了!

    “所以我说小刘属狐狸的,爱吃白煮鸡子儿。”

    他说话向来是囫囵的。她们几个人里只有伍太太看过《醒世姻缘》,知道白狐转世的女
主角爱吃白煮鸡蛋。但是荀太太听丈夫说笑话总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谁赢了?他赢了?”

    他们脖子一拧,“吭”的一声,底下咕哝得太快,听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的败
将”。

    找专家设计的客厅,家具简单现代化,基调是茶褐色,夹着几件精巧的中国金漆百灵台
条几屏风,也很调和。房间既大,几盏美术灯位置又低,光线又暗,苑梅又近视,望过去绍
甫的轮廓圆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没有肩膀——在昏黄的灯光里面如土色,有点麻麻楞
楞的,像一座蚁山矗立在那里。他循规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抬起眼睛来,再加上脸上腻着一
层黑油,等于罩着面幕,真是打个小盹也几乎无法觉察。

    她们不说他瞌睡,说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并不急于想走。他一向很佩服伍太
太。

    两个女人低声谈笑着,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说要买绒线衫?那天我看见先施公司有那种叫什么‘围巾翻领’的,比没领子的
好。”伍太太下了决心,至少这一次她表姐花钱要花得值。

    绍甫忽道:“有没有她那么大的?”他对他太太的衣饰颇感兴趣。

    “大概总有吧。”荀太太两肘互抱着,冷冷地喃喃地说。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记得那时候到南京去看你们。”

    “那时候南京真是个新气象——喝!”他说。

    在他们俩也是个新天地。好容易带着太太出来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的蜜月。孩子也
都带出来了。他吃亏没进过学校,找事倒也不是没有门路,在北京近水楼台,亲戚就有两个
出来给军阀当部长总长的,不难安插他,但是一直没出来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读书多些,
觉得还是她比较了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们家,早上在四合院里的桃树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无敌牌牙粉
刷牙,桃花正开。一块去游玄武湖,吃馆子,到夫子庙去买假古董——他内行。在上海,亲
戚有古董想脱手,都找他去鉴定字画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来,一住一两个月,把两个孩子都带了来,给孩子们买许多东
西,替荀太太做时行的衣服,镶银狐的阔西装领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
纺”旗袍,头发也剪短了,烫出波纹来,耳后掖一大朵洒银粉的浅粉色假花。眉梢用镊子钳
细了,铅笔画出长眉入鬓,眼神却怔怔的。有点怅惘。绍甫总是周末乘火车来接他们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还学会了跳舞,开着留声机学,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
她。但是有时候请客吃饭余兴未尽,到夜总会去,当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绍甫吃醋,”伍太太背后低声向她说。两人都笑了。

    当时一块打牌的只有孙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许多年后还问起:“那荀太太现在怎么
了?冯太太前两天还牵记她。都说她好。说话那么细声细气的……”她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形
容那种——与海派的太太们一比,一种安详幽娴。“噢哟!真文气。大家都喜欢她。”

    “那时候还有个邱先生,”伍太太轻声说,略有点羞涩骇笑。

    孙太太也微笑。那时候一块打牌的一个邱先生对荀太太十分倾倒。邱先生是孙太太的来
头,年纪也只三十几岁,一表人才,单身在上海,家乡有没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
媒,而且是单方面的,根本没希望。

    其实,当时如果事态发展下去的话,伍太太甚至于也不会怪她表姐。

    自从晚饭后绍甫来了,他太太换了平日出去应酬的态度,不大开口,连烟都不抽了。倒
是苑梅点上一支烟。也是最近闷的才抽上的。头发扎马尾,穿长裤,黯淡的粉红绒布衬衫,
男式莲灰绒线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结了婚的年青人于马虎脱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礼貌也
像是带点惜老怜贫的意味。坐在一边一声不出,她母亲是还拿她当孩子,只有觉得她懂规
矩,长辈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份。别人看来,就仿佛她自视为超然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都不说话,伍太太不得不负起女主人的责任,不然沉默持续下去,成了逐客了。

    讲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块去看的电影,情节有两点荀太太不大清楚,连苑梅都破例开口,
抢着帮着解释,是男主角喝醉了酒,与引诱他的女人发生关系,还自以为是强奸了她,铸成
大错。

    绍甫猝然不耐烦地悻悻驳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从来没听见他谈起性,笑着有点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却有点感到他轻微的敌意,而且是两性间的敌意。他在炫示,表示他还不是
老朽。

    此后他提起前两天有个周德清来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庆出过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着,就怕又没有下文了。永远嗡隆一声冲口而出,再问也问不
出什么,问急了还又诧异又生气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庆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家,说马上就回来,非得要
我等他回来吃饭,忙出忙进,直张罗,让先喝酒等他。等了一个多钟头也没回来,我走了!
后来听见说出过情形——喝!”他摇摇头,打了个擦汗的手势。

    荀太太抿着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猫狗,放一男一女在一间
房里就真会怎样。”但是她也知道他虽然思想很新——除了从来不批评旧式婚姻;盲婚如果
是买奖券,他中了头奖还有什么话说?——到底还是个旧式的人。从前的笔记小说上都是男
女单独相对立即“成双”——不过后来发现女的是鬼,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他又在内地
打光棍这些年,干柴烈火,那次大概也还真侥幸。她不过觉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辈子,亏他还
有德色,很对得住太太似的。

    “你们有日历没有?我这里有好几个,店里送的。”

    荀太太笑道:“嗳,说是日历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过。”

    “你们今年也不错。”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着,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该吃白鱼,都‘白余’了。今年吃青
鱼。”

    她没向绍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说他把钱都借给人了,心里不禁笑叹,难道到现在
还不知道他不会听出她话里有话。

    “苑梅,叫他们去拿日历——都拿来。在书房里。”

    苑梅自己去拿了来,荀太太一一摊在沙发上,挑了个海景。

    “太太电话。”女佣来了。

    “谁打来的?”

    “孟德兰路胡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俩各据沙发一端,默然坐着。

    “你找到汤没有?我藏在抽屉里,怕猫进来。”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话来讲。

    “嗯,我热了汤,把剩下的肉丝炒了饭。”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低沉,几乎是温柔的。由
于突然改变音调,有点沙哑,需要微咳一声,打扫喉咙。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她,而脸一
红,看上去更黑了些,仿佛房间里灯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蓦地看见那张棕绷双人木床与小铁床。显然他不满足。

    “饭够不够?”

    “够了。我把饺子都吃了。”

    伍太太听了电话回来,以为绍甫盹着了,终于笑道:“绍甫困了。”

    他却开口了。“有一回晚上听我们老太爷说话,站在那儿睡着了。老太爷说得高兴,还
在说——还在说。嗳呀,那好睡呀!”

    “几点了?”荀太太说。

    “还早呢,”伍太太说。

    “我们那街上黑。”

    “有绍甫,怕什么。”

    “一个人走是害怕,那天我去买东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现在人家都叫我老太
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谁呀?”她们也还没这么老。她自己倒是也不
见老,冬天也还是一件菊叶青薄呢短袖夹袍,皮肤又白,无边眼镜,至少富泰清爽相,身段
也看不出生过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还在取笑她:“妈这一代这就是健美的
了!”外国有这句话:“死亡使人平等。”其实不等到死已经平等了。当然在一个女人是已
经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在菜场上,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声说,没带笑容。

    “这些人——也真是!”伍太太嘟囔着,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算什么。算是客气?”

    荀太太倚在沙发上仰着头,发髻枕在两只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吓死了!在北京。
那时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医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园去,她天天上公园去透空气,
她有肺病。到公园去过了,她先回去,我一个人走到医院去。

    这人跟着我进城门,问我姓什么,还说了好些话,噜里噜苏的。大概是在公园里看见我
们了。”

    苑梅也见过她这小姑子,大家叫她婉小姐。娇小玲珑,长得不错,大概因为一直身体不
好,耽搁了,结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个事做,虽然常闹穷吵架,也还是捧着她,娇滴滴
的。婚前家里放心让她一个人上街,总也有二十好几了,她大嫂又比她大十几岁。那钉梢的
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觉得这一点很有兴趣。荀太太是不好意思说这人选择得奇怪。

    当然这是她回北京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想必跟这次来上海刚到的时候一样,还没发胖,
头发又留长了。梳髻,红红的面颊,旧黑绸旗袍,身材微丰。

    “那城门那哈儿——那城墙厚,门洞子深,进去有那么一截子路黑赳赳的,挺宽的,又
没人,挺害怕。”她已经坐直了身子,但是仍旧向半空中望着,不笑,声音有点凄楚,仿佛
话说多了有点哑嗓子,或是哭过。“他说:‘你是不是姓王?”——他还不是找话说。——
吓死了。我就光说‘你认错人了’。他说:‘那你不姓王姓什么?’我说:‘你问我姓什么
干什么?’”

    伍太太有点诧异,她表姐竟和一个钉梢的人搭话。她不时发出一声压扁的吃吃笑声,
“咯”的一响,表示她还在听着。

    “一直跟到医院。那医院外头都是那铁栏杆,上头都是藤萝花,都盖满了。我回过头去
看,那人还扒在铁栏杆上,在那藤萝花缝里往里瞧呢!吓死了!”她突然嘴角浓浓地堆上了
笑意。

    沉默了一会之后,故事显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当好奇地问了声:“是个
什么样的人?”

    “像个年生,”她小声说,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着制服,像当兵的穿的。大概是
个兵。”

    “哦,是个兵,”伍太太说,仿佛恍然大悟。

    还是个和平军!

    一阵寂静中,可以听见绍甫均匀的鼻息,几乎咻咻作声。

    天气暖和了,火炉拆了。黑铁炉子本来与现代化装修不调和,洋铁皮烟囱管盘旋半空
中,更寒伧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么,头顶上出空了,客厅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
了些,像居高临下的取景。灯下还是他们四个人各坐原处,全都抱着胳膊,久坐有点春寒。

    伍太太晚饭后有个看护来打针。近年来流行打维他命针代替补药。看护晚上出来赚外
快,到附近几家人家兜个圈子。

    “刚才朱小姐说有人跟。奇怪,这还是从前刚兴女人出来在街上走,那时候常闹钉梢,
后来这些年都不听见说了。打仗的时候灯火管制,那么黑,也没什么。”伍太太说。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静地说。“那是在北京。那时候我天天上医院去看祖志,
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园去——”

    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这样精细的人,会不记得几个月前讲过她这故
事?

    伍太太已经忘了听见过这话,但是仍旧很不耐烦,只作例行公事的反应,每隔一段,吃
吃地笑一声,像给人叉住喉咙似的,只是“吭!”一声响。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声,又差点笑出声来。妈记性又不坏,怎么会一个忘了说过,一个忘
了听见过?但是她知道等他们走了,她不会笑着告诉妈:“表姑忘了说过钉梢的事,又讲了
一遍。”不是实在憎恶这故事,妈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识外——还又要去提
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点觉得伍太太不大感到兴趣,虽然仍旧有条不紊徐徐道来,神志有点萧
索。说到最后“他还趴在那还往里看呢——吓死了!”也毫无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会,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学生似的。”然后又想起来加上一句:

    “穿制服。就像当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个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个兵!”

    她们俩是无望了,苑梅寄一线希望在绍甫身上——也许他记得听见过,又听见她念念不
忘再说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发另一端脸朝前坐着,在黄黯黯的灯光里,面色有点不可
测,有一种强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内的沉默一直延长下去。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出来,打了个深长的呵欠,因为刚
才是他太太说话,没关系。

    (一九五○年)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4:32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茉莉香片           

    ·张爱玲·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
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
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
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
着聂传庆,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说他是二十岁,眉梢嘴角却又有点老态。同时他那窄窄
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他穿了一件蓝绸子夹袍,捧着一
叠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衬着后面粉霞
缎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却是过分地高了一点,与那纤柔的脸庞犯了
冲。他嘴里衔着一张桃红色的车票,人仿佛是盹着了。

    车子突然停住了。他睁开眼一看,上来了一个同学,言教授的女儿言丹朱。他皱了一皱
眉毛。他顶恨在公共汽车上碰见熟人,因为车子轰隆轰隆开着,他实在没法听见他们说话。
他的耳朵有点聋,是给他父亲打的。

    言丹朱大约是刚洗了头发,还没干,正中挑了一条路子,电烫的发梢不很鬈了,直直地
披了下来,像美国漫画里的红印度小孩。滚圆的脸,晒成了赤金色。眉眼浓秀,个子不高,
可是很丰满。她一上车就向他笑着点了个头,向这边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回
家去么?”传庆凑到她跟前,方才听清楚了,答道:“嗳。”

    卖票的过来要钱,传庆把手伸到袍子里去掏皮夹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又道:
“你这学期选了什么课?”传庆道:“跟从前差不多,没有多大变动。”丹朱笑道:“我爸
爸教的文学史,你还念吗?”传庆点点头。丹朱笑道:“你知道么?我也选了这一课。”传
庆诧异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学生?”丹朱扑嗤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
不惯有个女儿在那里随班听讲,他怕他会觉得窘。还有一层,他在家里跟我们玩笑惯了的,
上了堂,也许我倚仗着是自己家里人,照常的问长问短,跟他唠叨。他又板不起脸来!结果
我向他赌神罚咒说:上他的课,我无论有什么疑难的地方,绝对不开口。他这才答应了。”
传庆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么?他做先生,不好
么?你不喜欢上他的课?”传庆道:“你看看我的分数单子,就知道他不喜欢我。”丹朱
道:“哪儿来的话?他对你特别严,因为你是上海来的,国文程度比香港的学生高。他常常
夸你来着,说你就是有点懒。”

    传庆掉过头去不言语,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凑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听她说
话。让人瞧见了,准得产生某种误会。说闲话的人已经不少了,就是因为言丹朱总是找着
他。在学校里,谁都不理他。他自己觉得不得人心,越发的避着人,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并不短少朋友。虽然她才在华南大学读了半年书,已经在
校花队里有了相当的地位。凭什么她愿意和他接近?他斜着眼向她一瞟。一件白绒线紧身背
心把她的厚实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别过头去,把额角在玻璃窗上揉擦
着。他不爱看见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丽的女孩子,因为她们对于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满意。
丹朱又说话了。他摆着盾毛勉强笑道:“对不起,没听见。”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说
了一半,他又听不仔细了。幸而他是沉默惯了的,她得不到他的答复,也就恬然不以为怪。
末后她有一句话,他却凑巧听懂了。她低下头去,只管把绒线背心往下扯,扯下去又缩上去
了。她微笑着道:“前天我告诉你的关于德荃写给我的那封信,请你忘记掉它罢。只当我没
有说过。”传庆道:“为什么?”丹朱道:“为什么?……那是很明显的。我不该把这种事
告诉人。我太孩子气了,肚子里搁不住两句话!”传庆把身子往前探着,两肘支在膝盖上,
只是笑。丹朱也跟着他向前俯着一点,郑重地问道:“传庆,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罢?我告
诉你那些话,决不是夸耀。我——我不能不跟人谈谈,因为有些话闷在心里太难受了……像
德荃,我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样的一个朋友。我爱和他做朋友。我爱和许多人做朋友,
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们年纪太小了,根本谈不到。可是……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那么认
真!”隔了一会,她又问道:“传庆,你嫌烦么?”传庆摇摇头。丹朱道:“我不知为什
么,这些话我对谁也不说,除了你。”传庆道:“我也不懂为什么。”丹朱道:“我想是因
为……因为我把你当做一个女孩子看待。”传庆酸酸地笑了一声道:“是吗?你的女朋友也
多得很,怎么单拣中了我呢?”丹朱道:“因为只有你能够守秘密。”传庆倒抽了一口冷气
道:“是的,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可告诉。”丹朱忙道:“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两
人半晌都没做声。丹朱叹了口气道:“我说错了话,但是……但是,传庆,为什么你不试着
交几个朋友?玩儿的时候,读书的时候,也有个伴。你为什么不邀我们上你家里去打网球?
我知道你们有个网球场。”传庆笑道:“我们的网球场,很少有机会腾出来打网球。多半是
晾满了衣裳,天暖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煮鸦片烟。”丹朱顿住了口,说不下去了。

    传庆回过头去向着窗外。那公共汽车猛地转了一个弯,人手里的杜鹃花受了震,簌簌乱
飞。传庆再看丹朱时,不禁咦了一声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什么?我从来不哭
的!”然而她终于凄哽地质问道:“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
么快乐!其实,我快乐,又不碍着你什么!”传庆取过她手里的书,把上面的水渍子擦了一
擦,道:“这是言教授新编的讲义么?我还没有买呢。你想可笑么,我跟他念了半年书,还
不知道他的名字。”丹朱道:“我喜欢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诉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传
庆在书面上找到了,读出来道:“言子夜……”他把书搁了下来,偏着头想了一想,又拿起
来念了一遍道:“言子夜……”这一次,他有点犹疑,仿佛不大认识这几个字。丹朱道:
“这名字取得不好么?”传庆笑道:“好!怎么不好!知道你有个好爸爸!什么都好,就是
把你惯坏了!”丹朱轻轻地啐了一声,站起身来道:“我该下去了。再见罢!”

    她走了,传庆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着了似的。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鹃花的人也下
去了,窗外少了杜鹃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脸,换了一副背景,也似乎是黄了,暗了。

    车再转了个弯。棕榈树沙沙地擦着窗户,他跳起身来,拉了拉铃,车停了,他就下了
车。

    他家是一座大宅。他们初从上海搬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花木。没两三年的工夫,枯的
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阳光晒着,满眼的荒凉。一个打杂的,在草地上拖翻了一张藤
椅子,把一壶滚水浇了上去,杀臭虫。

    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见那朱漆楼梯的扶手上,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的
上去了。传庆蹑手蹑脚上了楼,觑人不见,一溜烟向他的卧室里奔去。不料那陈旧的地板吱
吱格格一阵响,让刘妈听见了,迎面拦住道:“少爷回来了!见过了老太太没有?”传庆
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总要见到的,忙什么?”刘妈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来了!你
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鬼鬼祟祟地躲着人!趁早去罢,打个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
场气!”传庆忽然年纪小了七八岁,咬紧了牙,抵死不肯去。刘妈越是推推搡搡,他越是挨
挨蹭蹭。刘妈是他母亲当初陪嫁的女佣。在家里,他憎厌刘妈,正如同在学校里他憎厌言丹
朱一般。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的彻骨酸心。

    他终于因为憎恶刘妈的缘故,只求脱身,答应去见他父亲与后母。他父亲聂介臣,汗衫
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雪青软缎小背心,他后母蓬着头,一身黑,面对面躺在烟铺上。他
上前呼了“爸爸,妈!”两人都似理非理地哼了一声。传庆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猜着
今天大约没有事犯到他们手里。他父亲问道:“学费付了?”传庆在烟榻旁边一张沙发椅上
坐下,答道:“付了。”他父亲道:“选了几样什么?”传庆道:“英文历史,十九世纪英
文散文——”他父亲道:“你那个英文——算了罢!跷脚驴子跟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
的!”他后母笑道:“人家是少爷脾气。大不了,家里请个补课先生,随时给他做枪手。”
他父亲道:“我可没那个闲钱给他请家庭教师。还选了什么?”传庆道:“中国文学史。”
他父亲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诗,宋词,你早读过了。”他后母道:“别的本事没有,就
会偷懒!”

    传庆把头低了又低,差一点垂到地上去。身子向前伛偻着,一只手握着鞋带的尖端的小
铁管,在皮鞋上轻轻刮着。他父亲在烟炕上翻过身来,捏着一卷报纸,在他颈子上刷地敲了
一下,喝道:“一双手,闲着没事干,就会糟蹋东西!”他后母道:“去,去,去罢!到那
边去烧几个烟泡。”

    传庆坐到墙角里一只小凳上。就着矮茶几烧烟,他后母今天却是特别的兴致好,拿起描
金小茶壶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传庆,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没有?”他父亲道:“他
呀,连男朋友都没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后母笑道:“传庆,我问你,外面有人说,有个
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来的,在那儿追求你。有这话没有?”传庆红了脸,道:“言丹朱—

    她的朋友多着呢!哪儿就会看上了我?”他父亲道:“谁说她看上你来着?还不是看上
了你的钱!看上你!就凭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传庆想道:“我的钱?我的钱?”

    总有一天罢,钱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签字。他从十二三岁起就那么盼望
着,并且他曾经提早练习过了,将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风雨地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
左一个,右一个,“聂传庆,聂传庆,聂传庆”,英俊地,雄纠纠地,“聂传庆,聂传
庆。”可是他爸爸重重地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劈手将支票夺了过来搓成团,向他脸上抛去。
为什么?因为那触动了他爸爸暗藏着的恐惧。钱到了他手里,他会发疯似地胡花么?这畏葸
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他爸爸并不是有意把他训练成这样的一个人。现在他爸爸见了他,
只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私下里又有点害怕。他爸爸说过的:“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么
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见了就有气!”传庆这时候,手里烧着
烟,忍不住又睁大了那惶惑的眼睛,呆瞪瞪望着他父亲。总有一天……那时候,是他的天下
了,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奇异的胜利!烟签上的鸦片淋到烟灯里去。传庆吃了一
惊,只怕被他们瞧见了,幸而老妈子进来报说许家二姑太太来了,一混就混了过去。他爸爸
向他说道:“你趁早给我出去罢!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让人家笑你,你不难为
情,我还难为情呢!”他后母道:“这孩子,什么病也没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家瞧着,
还当我们待亏了他!成天也没有见他少吃少喝!”传庆垂着头出了房,迎面来了女客,他一
闪闪在阴影里,四顾无人,方才走进他自己的卧室,翻了一翻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几本书。他
记起了言丹朱屡次劝他用功的话,忽然兴起,一鼓作气地打算做点功课。满屋子雾腾腾的,
是隔壁飘过来的鸦片烟香。他生在这空气里,长在这空气里,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闻了
这气味就一阵阵的发晕,只想呕。还是楼底下客室里清净点。他夹了书向下跑,满心的烦
躁。客室里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霁红花瓶里插着鸡毛帚子。他在正中的红木方桌旁边坐
下,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凉的,像公共汽车上的玻璃窗。窗外的杜鹃花,窗里的言丹
朱……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那名字,他小时候,还不大识字,就见到了。在一本破旧的
《早潮》杂志封里的空页上,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
赠。”他的母亲的名字是冯碧落。

    他随手拖过一本教科书来,头枕在袖子上,看了几页。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不大识字
的年龄,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忽见刘妈走了进来道:“少爷,让
开点。”她取下肩上搭着的桌布,铺在桌上,桌脚上缚了带。传庆道:“怎么?要打牌?”
刘妈道:“三缺一,打了电话去请舅老爷去了。”说着,又见打杂的进来换上一只一百支光
的电灯泡子。传庆只得收拾了课本,依旧回到楼上来。

    他的卧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只大藤箱,里面全是破烂的书。他记得有一叠《早潮》杂志在
那儿。藤箱上面横缚着一根皮带,他太懒了,也不去脱掉它,就把箱子盖的一头撬了起来,
把手伸进去,一阵乱掀乱翻。突然,他想了起来,《早潮》杂志在他们搬家的时候早已散失
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被箱子盖紧紧压着。头垂着,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蓝夹袍
的领子直竖着,太阳光暖烘烘地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晒到颈窝里,可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
觉,好像天快黑了——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下去。说不
出来的昏暗的哀愁……像梦里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刹那间,他看
清楚了,那是他母亲。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
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与眉,那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
冯碧落。他四岁上就没有了母亲,但是他认识她,从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张,
她穿着古式的摹本缎袄,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现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渐渐明晰,他可以
看见她的秋香色摹本缎袄上的蝙蝠。她在那里等候一个人,一个消息。她明知道消息是不会
来的。她心里的天,迟迟地黑了下去。……传庆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
是他母亲还是他自己。至于那无名的磨人的忧郁,他现在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
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
心里绞动了。

    传庆费了大劲,方始抬起头来。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灭了。刚才那一会儿,他仿佛是一
个旧式的摄影师,钻在黑布里为人拍照片,在摄影机的镜子里瞥见了他母亲。他从箱子盖底
下抽出他的手,把嘴凑上去,怔怔地吮着手背上的红痕。

    关于他母亲,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就为了这个,他父亲恨她。她
死了,就迁怒到她丢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也不会这么刻
毒。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她爱过别人么?……亲友圈中恍惚有这么一个传说。他后母
嫁到聂家来,是亲上加亲,因此他后母也有所风闻。她当然不肯让人们忘怀了这件事,当着
传庆的面她也议论过他母亲。任何的话,到了她嘴里就不大好听。碧落的陪嫁的女佣刘妈就
是为了不能忍耐她对于亡人的诬蔑,每每气急败坏地向其它的仆人辩白着。于是传庆有机会
听到了一点他认为可靠的事实。

    用现代的眼光看来,那一点事实是平淡得可怜。冯碧落结婚的那年是十八岁。在订亲以
前,她曾经有一个时期渴望着进学校读书。在冯家这样的守旧的人家,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还是和几个表妹们背地偷偷地计划着。表妹们因为年纪小得多,父母又放纵些,终于
如愿以偿了。她们决定投考中西女塾,请了一个远房亲戚来补课。言子夜辈分比她们小,年
纪却比她们长,在大学里已经读了两年书。碧落一面艳羡着表妹们的幸运,一面对于进学校
的梦依旧不甘放弃,因此对于她们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关心。在表妹那儿她遇见了言子
夜几次。他们始终没有单独地谈过话。

    言家托了人出来说亲。碧落的母亲还没有开口回答,她祖父丢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
烟,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现在提这件事,可太早了一点!”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纪
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我倒不是指她的年纪!常熟言家再强些也是个生意人家。他
们少爷若是读书发达,再传个两三代,再到我们这儿来提亲,那还有个商量的余地。现
在……可太早了!”媒人见不是话,只得去回掉了言家。言子夜辗转听到了冯家的答复,这
一气非同小可,便将这事搁了下来。然而此后他们似乎还会面过一次。那绝对不能够是偶然
的机缘,因为既经提过亲,双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后的短短的会晤,大约是碧落的主动。碧
落暗示子夜重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为她父母并没有过斩钉截铁的拒绝的表示。但
是子夜年少气盛,不愿意再三地被斥为“高攀”,使他的家庭受更严重的侮辱。他告诉碧
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国留学。她可以采取断然的行动,他们两个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这
样做。传庆回想到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的母亲,但是他也承认,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
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顾全她的家声,她得顾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单身出国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冯家早把碧落嫁给了聂介臣。子夜先后也有几段罗
曼史。至于他怎样娶了丹朱的母亲,一个南国女郎,近年来怎样移家到香港,传庆却没有听
见说过。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
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
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还有传庆呢?凭什么传庆要受这个罪?碧落嫁到聂家来,至少是
清醒的牺牲。传庆生在聂家,可是一点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
也不能飞下屏风去。他跟着他父亲二十年,已经给制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即使给了他
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没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现在初次把所有
的零星的传闻与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还是没有
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
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她。

    第二天,在学校里,上到中国文学史那一课,传庆心里乱极了。他远远看见言丹朱抱着
厚沉沉的漆皮笔记夹子,悄悄地溜了进来,在前排的偏左,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拣了
一个座位,大约是惟恐引起了她父亲的注意,分了他的心。她掉过头来,向传庆微微一笑。
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传庆隔壁的一个男学生便推了传庆一下,撺掇他去坐在她身旁。传庆
摇摇头。那人笑道:“就有你这样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还是怎么着?你不去,我
去!”说罢,刚刚站起身来,另有几个学生早已一拥而前,其中有一个捷足先登,占了那座
位。

    那时虽然还是晚春天气,业已暴热。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长袖子的白纱外套。她侧过
身来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一手托着腮。她那活泼的赤金色的脸和胳膊,在轻纱掩映中,
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然而她在传庆眼中,并不仅仅引起一种单纯的美感。他在那里
想:她长得并不像言子夜。那么,她一定是像她的母亲,言子夜所娶的那南国姑娘。言子夜
是苍白的,略微有点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的美,是要到三十岁以后方才更为显著,言子夜就
是一个例子。算起来他该过了四十五岁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轻得多。

    言子夜进来了,走上了讲台。传庆仿佛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传庆这是第一次
感觉到中国长袍的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传庆自己为了经济的缘故穿着袍褂,但是像一般的
青年,他是喜欢西装的。然而那宽大的灰色绸袍,那松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显出
了身材的秀拔。传庆不由地幻想着: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像言子夜么?十有八九
是像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开了点名簿:“李铭光,董德基,王丽芬,王宗维,王孝贻,聂传庆……”传
庆答应了一声,自己疑心自己的声音有些异样,先把脸急红了。然而言子夜继续叫了下去:
“秦德芬,张师贤……”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闲地擎着点名簿——一个经历过世道
艰难,然而生命中并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乐的人。传庆想着,在他的血管中,或许会流着这
个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该是什么样的果子呢?该是淡青色的晶莹多汁的果子,像荔枝
而没有核,甜里面带着点辛酸。如果……如果他母亲当初略微任性,自私一点,和言子夜诀
别的最后一分钟,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会改变了初衷,向他说:“从前我的一切,都是
爹妈做的主。现在你……你替我做主罢。你说怎样就怎样。”如果她不是那么瞻前顾后——
顾后!她果真顾到了未来么?她替她未来的子女设想过么?她害了她的孩子!传庆并不是不
知道他对于他母亲的谴责是不公正的。她那时候到底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那么坚强
的道德观念,已经是难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
了。他能怪他的母亲么?

    言教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学生都沙沙地抄写着,可是传庆的心不在书上。吃了一
个“如果”,再剥一个“如果”,譬如说,他母亲和言子夜结了婚,他们的同居生活也许并
不是悠久的无瑕的快乐。传庆从刘妈那里知道碧落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
经告诉他:言子夜的脾气相当的“梗”,而且也喜欢多心。相爱着的人又是往往地爱闹意
见,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够互相容忍。同时,碧落这样的和家庭决裂了,也是为当时的社
会所不容许。子夜的婚姻,不免为他的前途上的牵累。近十年来,一般人的观念固然改变
了,然而子夜早已几经蹉跎,灭了锐气。一个男子,事业上不得意,家里的种种小误会与口
舌更是免不了的。那么,这一切对于他们的孩子有不良的影响么?不,只是好!小小的忧愁
与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子夜与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现在的丹
朱,一定较为深沉,有思想。同时,一个有爱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的不安
定,仍旧是富于自信心与同情——

    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优点他想必都有,丹朱没有的他也有。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
坐着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听着言教授讲书,偏着脸,嘴微微张着一点,用一支铅笔轻轻叩
着小而白的门牙。她的脸庞的侧影有极流丽的线条,尤其是那孩子气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
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油汗,使她更加像一个喷水池里湿濡的铜像。

    她在华南大学专攻科学,可是也匀出一部分的时间来读点文学史什么的。她对于任何事
物都感到广泛的兴趣,对于任何人也感到广泛的兴趣。她对于同学们的一视同仁,传庆突然
想出了两个字的评语:滥交。她跟谁都搭讪,然而别人有了比友谊更进一步的要求的时候,
她又躲开了,理由是他们都在求学时代,没有资格谈恋爱。那算什么?毕了业,她又能做什
么事?归根究底还不是嫁人!传庆越想越觉得她的浅薄无聊。如果他有了她这么良好的家庭
背景,他一定能够利用这机会,做一个完美的人。总之,他不喜欢言丹朱。

    他对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对言子夜的畸形的倾慕,与日俱增。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当
然他不能够读书,学期终了的时候,他的考试结果,样样都糟,惟有文学史更为凄惨,距离
及格很远,他父亲把他大骂了一顿,然而还是托了人去向学校当局关说,再给他一个机会,
秋季开学后让他仍旧随班上课。传庆重新到学校里来的时候,精神上的变态,非但没有痊
愈,反而加深了,因为其中隔了一个暑假,他有无限的闲暇,从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
他和他父亲聂介臣日常接触的机会比以前更多了。他发现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亲,不但是
面部轮廓与五官四肢,连行步的姿态与种种小动作都像。他深恶痛嫉那存在于他自身内的聂
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亲,但是他自己是永远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的。

    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着“白日梦”。往往刘妈走过来愕然叫道:“那么
辣的太阳晒在身上,觉也不觉得?越大越糊涂,索性连冷热也不知道了!还不快坐过去!”
他懒得动,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额角抵在藤箱上,许久许久,额上满是粼粼的凸凹的痕
迹。

    快开学的时候,他父亲把他叫去告诫了一番道:“你再不学好,用不着往下念了!念也
是白念,不过是替聂家丢人!”他因为不愿意辍学,的确下了一番苦功。各种功课倒潦潦草
草可以交代得过去了,惟有他父亲认为他应当最有把握的文学史,依旧是一蹶不振,毫无起
色。如果改选其他的一课,学分又要吃亏太多,因此没奈何只得继续读下去。

    照例圣诞节和新年的假期完毕后就要大考了。圣诞节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课。言教授要
想看看学生们的功课是否温习得有些眉目了,特地举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口试。叫到了传庆,
连叫了他两三声,传庆方才听见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悦,道:“关于七言诗的起源,
你告诉我们一点。”传庆乞乞缩缩站在那里,眼睛不敢望着他,嗫嚅道:“七言诗的起
源……”满屋子静悄悄地。传庆觉得丹朱一定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丢聂家的人。不,丢
母亲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着冯碧落的孩子出丑。他不能不说点什么,教室里这么
静。他舔了舔嘴唇,缓缓地说道:“七言诗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诗
的七言!”

    背后有人笑。连言丹朱也忍不住扑嗤一笑。有许多男生本来没想笑,见言丹朱笑了,也
都心痒痒地笑了起来。言子夜见满屋子人笑成一片,只当做传庆有心打趣,便沉下了脸,将
书重重的向桌上一掼,冷笑道:“哦,原来这是个笑话!对不起,我没领略到你的幽默!”
众人一个个的渐渐敛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聂传庆,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上学期起,你
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讲台上说的话,有一句进你的脑子去没有?你记过一句笔记没有?——
你若是不爱念书,谁也不能逼着你念。趁早别来了,白耽搁了你的同班生的时候,也耽搁了
我的时候!”传庆听他这口气与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忍不住哭了。他用手护着脸,然而言
子夜还是看见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连女人的哭泣他都觉得是一种弱者的要挟行为,至于
淌眼抹泪的男子,那更是无耻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来,厉声喝道:“你也不怕难为情!
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

    这句话更像锥子似地刺进传庆心里去,他索性坐下身来,伏在台上放声哭了起来,子夜
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让你搅扰了别人。我们还要上课呢!”传庆的哭,一发
不可克制,呜咽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响。他的耳朵又有点聋,竟听不见子夜后来说的话。子
夜向前走了一步,指着门,大声道:“你这就给我出去!”传庆站起身,跌跌冲冲走了出
去。

    当天晚上,华南大学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里举行圣诞夜的跳舞会。传庆是未满一年的新
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购票参加。他父亲觉得既然花钱买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让学
校占了他们一个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许他单身赴宴。传庆乘车来到山脚下,并不打算赴
会,只管向丛山中走去。他预备走一晚上的路,消磨这狂欢的圣诞夜。在家里,他知道他不
能够睡觉,心绪过于紊乱了。香港虽说是没有严寒的季节,圣诞节夜却也是够冷的。满山植
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
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来。林子里的风,呜呜
吼着,像捌犬的怒声。较远的还有海面上的风,因为远,就有点凄然,像哀哀的狗哭。传庆
双手筒在袖子里,缩着头,急急地顺着石级走上来。走过了末了一盏路灯,以后的路是漆黑
的,但是他走熟了,认得出水门汀道的淡白的边缘。并且他喜欢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暂时遗
失了自己,脚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响了。是谁?是聂传庆么?“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国
就要亡了”的那个人?就是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亲骂他为“猪,狗”,再骂得厉害些也不打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可是言
子夜轻轻的一句话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记。他只顾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
摸着黑,许是又绕回来了。一转弯,有一盏路灯。一群年青人说着笑着,迎面走了过来,跳
舞会该是散了罢?传庆掉过头来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听见言丹朱的嗓子在后面叫:“传
庆!传庆!”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几步,站住了脚,又回过身来,向她的舞伴们笑道:
“再会罢!我要赶上去跟我们那位爱闹蹩扭的姑娘说两句话。”众人道:“可是你总得有人
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紧,我叫传庆送我回去,也是一样的!”众人还有些踌躇,丹
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紧!”说着,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传庆追来。

    传庆见她真来了,只得放慢了脚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问道:“传庆,你怎么不来跳
舞?”传庆道:“我不会跳。”丹朱又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传庆道:“不做什么。”
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么?”传庆不答,但是他们渐渐向山巅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巅。
路还是黑的,只看见她的银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丹朱再开口的时候,传庆觉得她说话
从来没有这么的艰涩迟缓。她说:“你知道吗?今天下课后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经回去了。
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愿意我们到你那儿来……!”传庆依旧是不赞一词。丹朱
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谅我父亲。他……他做事向来是太认真了,而华南大学的情形使
一个认真教书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学生的中文这么糟,可又还看不起中文,不肯虚
心研究,你叫他怎么不发急?只有你一个人,国文的根基比谁都强,你又使他失望,你……
你想……你替他想想……”传庆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发脾气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罢?……传庆,你若是原谅了他,你就
得向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近来这样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个热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尽
他的能力来帮助你。你告诉我,让我来转告他?行不行?”

    告诉丹朱?告诉言子夜?他还记得冯碧落么?记也许记得,可是他是见多识广的男子,
一生的恋爱并不止这一次,而碧落只爱过他一个人……从前的女人,一点点小事便放在心上
辗转,辗转,辗转思想着,在黄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惨淡的黎明。呵,从前的人,……

    传庆只觉得胸头充塞了吐不出来的冤郁。丹朱又逼紧了一步,问道:“传庆,是你家里
的事么?”传庆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闲事了!”丹朱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他笑了。
她绝对想不到传庆当真在那里憎嫌她,因为谁都喜欢她。风刮下来的松枝子打到她头上来,
她“哟!”了一声,向传庆身后一躲,趁势挽住了传庆的臂膀,柔声道:“到底为什么?”
传庆撒开了她的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你老是缠着我?女孩子
家,也不顾个脸面!也不替你父亲想想!”丹朱听了这话,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
走,她在后面跟着,可是两人距离着两三尺远。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又忘
了,男女有别!我老是以为我年纪还小呢!我家里的人都拿我当孩子看待。”传庆又跳了起
来道:“三句话离不了你的家!谁不知道你有个模范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个模范女儿!”
丹朱道:“听你的口气,仿佛你就是见不得我似的!仿佛我的快乐,使你不快乐。——可
是,传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到底——”传庆道:“到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妒
忌你——妒忌你美,你聪明,你有人缘!”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说一句正经话!传庆,
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乐——”传庆道:“你要分点快乐给我,是不是?你饱了,
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扫下来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死也不要!”山
路转了一个弯,豁然开朗,露出整个的天与海。路旁有一片悬空的平坦的山崖,围着一圈半
圆形的铁栏杆。传庆在前面走着,一回头,不见丹朱在后面,再一看,她却倚在栏杆上。崖
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满山的叶
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
丹朱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
色天鹅绒。在严冬她也喜欢穿白的,因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肤是鲜明的对照。传庆从来没看
见过她这么盛装过。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高高堆在顶上的鬈发。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
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灼灼地注视着他。

    传庆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着。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来,简截地问道:“走
不走?”

    她那时已经掉过身去,背对着他。风越发猖狂了,把她的斗篷涨得圆鼓鼓地,直飘到她
头上去。她底下穿着一件绿阴阴的白丝绒长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仿佛一柄偌大的降
落伞,伞底下飘飘荡荡坠着她莹白的身躯——是月宫里派遣来的伞兵么?传庆徐徐走到她身
旁。丹朱在那里恋爱着他么?不能够罢?然而,她的确是再三地谋与他接近。譬如说今天晚
上,深更半夜她陪着他在空山里乱跑。平时她和同学们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并
不是一味放荡的人。为什么视他为例外呢?他再将她适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个女孩
子,那已经是很明显的表示了罢?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
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绝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

    他颤声问道:“丹朱,你有一点儿喜欢我么?……一点儿?”

    她真不怕冷,赤裸着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搁在栏杆上。他双手握住了它,伛下头
去,想把脸颊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泪纷纷地落下
来。他伏在栏杆上,枕着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点儿爱他么?他不要报复,只要一点爱——尤其是言家的人的爱。既然言家和他没
有血统关系,那么,就是婚姻关系也行。无论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点联系。

    丹朱把飞舞的斗篷拉了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点儿。我不喜欢你,怎
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呢?”传庆站直了身子,咽了一口气道:“朋友!我并不要你做我的朋
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传庆道:“单是朋友不够。我要父亲跟母亲。”丹朱
愕然望着他。他紧紧抓住了铁栏杆,仿佛那就是她的手,热烈地说道:“丹朱,如果你同别
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
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丹朱沉默了
一会,悄然答道:“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我如果爱上了谁,至多我只能做他的爱人与
妻子。至于别的,我——我不能那么自不量力。”一阵风把传庆堵得透不过气来。他偏过脸
去,双手加紧地握着栏杆,小声道:“那么,你不爱我。一点也不。”丹朱道:“我从来没
有考虑过。”传庆道:“因为你把我当一个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
是……”她先是有点窘,突然觉得烦了,皱着眉毛,疲乏地咳了一声道:“你既然不爱听这
个话,何苦逼我说呢?”传庆背过身去,咬着牙道:“你拿我当一个女孩子。你——你——
你简直不拿我当人!”他对于他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说到末了,简直叫喊起来。

    丹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三脚两步离开了下临深谷的栏杆边,换了一个较安全的地
位。跑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向传庆微笑道:“你要我把你
当做一个男子看待,也行。我答应你,我一定试着用另一副眼光来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点
男子气概来,不作兴这么动不动就哭了,工愁善病的——”——传庆嘿嘿地笑了几声道:
“你真会哄孩子!‘好孩子别哭!多大的人了,不作兴哭的!’哈哈哈哈……”他笑道,抽
身就走,自顾下山去了。

    丹朱站着发了一会愣。她没有想到传庆竟会爱上了她。当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
周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惟有她屡屡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诱了他(虽然那并不是她的本
心),而又不能给予他满足。近来他显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着。就是为了她么?那么,归
根究底,一切的烦恼还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帮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让他这样疯疯
颠颠走开了,若是闯下点什么祸,她一辈子也不能够饶恕她自己。他的自私,他的无礼,他
的不近人情处,她都原宥了他,因为他爱她。连这样一个怪僻的人也爱着她——那满足了她
的虚荣心。丹朱是一个善女人,但是她终究是一个女人。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然而她毕竟追上了他,一路喊着:“传庆!你等一等,等一等!”
传庆只做不听见。她追到了他的身边,一时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她一面喘着气,一
面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传庆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来道:“告诉你,我要你
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懂不懂?”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挟住她的双肩,
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
来,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蛮力。不过他的手脚还是不够利落。她没有叫出声
来,可是挣扎着,两人一同骨碌碌顺着石阶滚下去。传庆爬起身来,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
阵子踢。一面踢,一面嘴里流水似地咒骂着。话说得太快了,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大概似乎
是:“你就看准了我是个烂好人!半夜里,单身和我在山上……换了一个人,你就不那么放
心罢?你就看准了我不会吻你,打你,杀你,是不是?是不是?聂传庆——不要紧的!‘不
要紧,传庆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准了我!”

    第一脚踢上去,她低低地嗳唷了一声,从此就没有声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踢两脚,
怕她还活着。可是,继续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后来,他的腿一阵阵地发软发麻。在双重恐
怖的冲突下,他终于丢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梦魇中似的,腾云驾雾,脚不点地,
只看见月光里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里一个
人也没有——除了他和丹朱。两个人隔了七八十码远,可是他恍惚可以听见她咻咻的艰难的
呼吸声。在这一刹那间,他与她心灵相通,他知道她没有死。知道又怎样?他有这胆量再回
去,结果了她?他静静站着,不过两三秒钟,可是他以为是两三个钟点。他又往下跑去。这
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车道,有车的地方。家里冷极了,白粉墙也冻得
发了青。传庆的房间里没有火炉,空气冷得使人呼吸间鼻子发酸。然而窗子并没有开,长久
没开了,屋子里闻得见灰尘与头发的油腻的气味。

    传庆脸朝下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他父亲对他后母说:“这孩子渐渐的心野了。跳舞跳
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后母道:“看样子,该给他娶房媳妇了。”传庆的眼泪直淌下来。嘴
部掣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动弹不得,脸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身上也像冻上了一层
冰壳子。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15:10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红玫瑰与白玫瑰           

    张爱玲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
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
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
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他
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心问
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

    他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学位,并在工厂实习过,非但是真才实学,而且是半工半读打
下来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织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大学毕业的,身家
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一个女儿才九岁,大学的教育费已经给筹备下
了。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
那么火爆认真;待朋友,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那么义气,克己。他做人做得十分兴头;他
是不相信有来生的,不然他化了名也要重新来一趟。——一般富贵闲人的文艺青年前进青年
虽然笑他俗,却都不嫌他,因为他的俗气是外国式的俗气。他个子不高,但是身手矫捷。晦
暗的酱黄脸,戴着黑边眼镜,眉目五官的详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模样是屹然;说
话,如果不是笑话的时候,也是断然。爽快到极点,仿佛他这人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
没有看准他的眼睛是诚恳的,就连他的眼镜也可以作为信物。

    振保出身寒微,如果不是他自己争取自由,怕就要去学生意,做店伙一辈子生死在一个
愚昧无知的小圈子里。照现在,他从外国回来做事的时候是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实在很难
得的一个自由的人,不论在环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
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却还是空白,而且笔酣
墨饱,窗明几净,只等他落笔。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种精致的仿古信笺,白纸上印出微凹的
粉紫古装人像。——在妻子与情妇之前还有两个不要紧的女人。

    第一个是巴黎的一个妓女。

    振保学的是纺织工程,在爱丁堡进学校。苦学生在外国是看不到什么的,振保回忆中的
英国只限于地底电车,白煮卷心菜,空白的雾,饿,馋。像歌剧那样的东西,他还是回国之
后才见识了上海的俄国歌剧团。只有某一年的暑假里,他多下几个钱,匀出点时间来到欧洲
大陆旅行了一次。道经巴黎,他未尝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坏,可是没有内幕的朋友领导—
—这样的朋友他结交不起,也不愿意结交——自己闯了去呢,又怕被人欺负,花钱超过预算
之外。

    在巴黎这一天的傍晚,他没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饭,他的寓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他步
行回家,心里想着:“人家都当我到过巴黎了。”未免有些怅然。街灯已经亮了,可是太阳
还在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门汀建筑的房顶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顶
上仿佛雪白地蚀去了一块。振保一路行来,只觉荒凉。不知谁家宅第家里有人用一只手指在
那里弹钢琴,一个字一个字揿下去,迟慢地,弹出圣诞节赞美诗的调子,弹了一支又一支。
圣诞夜的圣诞诗自有它的欢愉气氛,可是在这暑天的下午,在静静晒满了太阳的长街上,太
不是时候了,就象是乱梦颠倒,无聊可笑。振保不知道为什么,竟不能忍耐这一只指头弹出
的钢琴。

    他加紧了步伐往前走,裤袋里的一只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个黑衣妇
人倒把脚步放慢了,略略偏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累丝纱底下穿着红衬裙。他喜欢红色
的内衣。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这等女人,也有小旅馆。

    多年后,振保向朋友们追述到这一档子事,总带着点愉快的哀感打趣自己,说:“到巴
黎之前还是个童男子呢!该去凭吊一番。”回想起来应当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
么,浪漫的一部份他倒记不清了,单拣那恼人的部份来记得。外国人身上往往比中国人多着
点气味,这女人老是不放心,他看见她有意无意抬起手臂来,偏过头去闻一闻。衣服上,胳
肢窝里喷了香水,贱价的香水与狐臭与汗酸气混合了,是使人不能忘记的异味。然而他最讨
厌的还是她的不放心。脱了衣服,单穿件衬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把一只手高高撑在门
上,歪着头向他笑,他知道她又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

    这样的一个女人。就连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也还做不了她的主人。和
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钟是最羞耻的经验。

    还有一点细节是他不能忘记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时候,从头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
裳散乱地堆在两肩,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这一刹那之间他在镜子里看到
她。她有很多的蓬松的黄头发,头发紧紧绷在衣裳里面,单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是蓝的
罢,但那点蓝都蓝到眼下的青晕里去了,眼珠子本身变了透明的玻璃球。那是个森冷的,男
人的脸,古代的兵士的脸。振保的神经上受了很大的震动。

    出来的时候,树影子斜斜卧在太阳影子里,这也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随便,肮脏黯败。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乡土气息。可是不像这样。
振保后来每次觉得自己嫖得精刮上算的时候便想起当年在巴黎,第一次,有多么傻。现在他
生的世界里的主人。

    从那天企振保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
绝对的主人。

    振保在英国住久了,课余东奔西跑找了些小事做着,在工场实习又可以拿津贴,用度宽
裕了些,因也结识了几个女朋友。他是正经人,将正经女人与娼妓分得很清楚。可是他同时
又是个忙人,谈恋爱的时间有限,因此自然而然的喜欢比较爽快的对象。爱丁堡的中国女人
本就寥寥可数,内地来的两个女同学,他嫌矜持做作,教会的又太教会派了,现在的教会毕
竟是较近人情了,很有些漂亮人物点缀其间,可是前十年的教会,那些有爱心的信徒们往往
不怎么可爱的,活泼的还是几个华侨。若是杂种人,那比华侨更大方了。

    振保认识了一个名叫玫瑰的姑娘,因为是初恋,所以他把以后的女人都比作玫瑰。这玫
瑰的父亲是体面的商人,在南中国多年,因为一时的感情作用,娶了个广东女子为妻,带了
她回国。现在那太太大约还在那里,可是似有如无,等闲不出来应酬。玫瑰进的是英国学
校,就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国人,她比任何英国人还要英国化。英国的学生是一种潇洒的漠
然。对于最要紧的事尤为潇洒,尤为漠然。玫瑰是不是爱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来,他自己
是有点着迷了。两人都是喜欢快的人,礼拜六晚上,一跑几个舞场。不跳舞的时候,坐着说
话,她总像是心不在焉,用几根火柴棒设法顶起一只玻璃杯,要他帮忙支持着。玫瑰就是这
样,顽皮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端凝的表情。她家里养着一只芙蓉鸟,鸟一叫她总算它是叫
她,急忙答应一声:“啊,鸟儿?”踮起脚背着手,仰脸望着鸟笼。她那棕黄色的脸,因为
是长圆形的很象大人样,可是这时候显得很稚气。大眼睛望着笼中鸟。眼睁睁的。眼白发
蓝。仿佛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也许她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年轻的缘故,有点什么地方使人不能懂得。
也像那只鸟,叫那么一声。也不是叫哪个人,也没叫出什么来。

    她的短裙子在膝盖上面就完了,露出一双轻巧的腿,精致得象橱窗里的木腿,皮色也像
刨光油过的木头。头发剪得极短,脑后剃出一个小小的尖子。没有头发护着脖子,没有袖子
护着手臂,她是个没遮拦的人,谁都可以在她身上捞一把。她和振保随随便便,振保认为她
是天真。她和谁都随便,振保就觉得她有点疯疯傻傻的。这样的女人,在外国或是很普通,
到中国来就行不通了。把她娶来移植在家乡的社会里,那是劳神伤财,不上算的事。

    有天晚上他开着车送她回家去。他常常这样送她回家,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因为他
就快要离开英国了,如果他有什么话要说。早就该说了,可是他没有。她家住在城外很远的
地方。深夜的汽车道上,微风白雾,轻轻拍在脸上像个毛毛的粉扑子。车里的谈话也是轻轻
飘飘的,标准英国式的,有一下没一下。玫瑰知道她已经失去他了。由于一种绝望的执拗,
她从心里热出来。快到家的时候,她说:“就在这里停下罢。我不愿意让家里人看见我们说
再会。”振保笑道:“当着他们的面,我也一定会吻你。”一面说,一面他就伸过手臂去兜
住她肩膀,她把脸磕在他身上,车子一路开过去,开过她家门口几十码,方才停下了。振保
把手伸到她的丝绒大衣底下面去搂着她,隔着酸凉的水钻。银脆的绢花,许许多多玲珑累赘
的东西,她的年轻的身子仿佛从衣服里蹦了出来。振保吻她,她眼泪流了一脸,是他哭了还
是她哭了,两人都不分明。车窗外,还是那不着边际的轻风湿雾,虚飘飘叫人浑身气力没处
用,只有用在拥抱上。玫瑰紧紧吊在他颈项上,老是觉得不对劲,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一个
姿势,不知道怎样贴得更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振保心里也乱了主
意。他做梦也没想到玫瑰爱他到这程度。他要怎样就怎样,可是……这是绝对不行的。玫瑰
到底是个正经人。这种事不是他做的。

    玫瑰的身上从衣服里蹦出来,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的自制力,他过后也觉得惊讶。他竟硬着心肠把玫瑰送回家去了。临别的时候,他捧
着她的湿濡的脸,捧着咻咻的鼻息,眼泪水与闪动的睫毛,睫毛在他手掌心里扑动像个小飞
虫,以后他常常拿这件事来激励自己:“在那种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现在就管不住了
吗?”

    他对他自己那晚上的操行充满了惊奇赞叹,但是他心里是懊悔的。背着他自己他未尝不
懊悔。

    这件事他不大告诉人,但是朋友中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这名声
是传出去了。

    因为成绩优越,毕业之前他已经接了英商鸿益染织厂的聘书,一回上海便去就就职。他
家住在江湾,离事务所太远了,起初他借住在熟人家里,后来他弟弟佟笃保读完了初中,振
保设法把他带出来给他补书,要考鸿益染织厂附设的专门学校,两人一同耽搁在朋友家,似
有不便。恰巧振保有个老同学名唤王士洪的,早两年回国,住在福开森路一家公寓里,有一
间多余的屋子,振保和他商量着,连家具一同租了下来。搬进去这天,振保下了班,已经黄
昏的时候,忙忙碌碌和弟弟押着苦力们将箱笼抬了进去。王士洪立在门首叉腰看着,内室走
出一个女人来,正在洗头发,堆着一头的肥皂沫子,高高砌出云石塑像似的雪白的波鬈。她
双手托住了头发,向士洪说道:“趁挑夫在这里,叫他们把东西一样样布置好了罢。要我们
大司务帮忙,可是千难万难,全得趁他的高兴。”王士洪道:“我替你们介绍,这是振保,
这是笃保,这是我的太太。还没见过面罢。”这女人把右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待要与客人握
手,看看手上有肥皂,不便伸过来,单只笑着点了个头,把手指在浴巾上揩了揩。溅了点沫
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干了,那一块皮肤便有一种紧缩的感觉,像有张
嘴轻轻吸着它似的。

    王太太一闪身又回到里间去了,振保指挥工人移挪床柜心中只是不安,老觉得有个小嘴
吮着他的手,他搭讪着走到浴室里去洗手,想到王士洪这太太,听说是新加坡的华侨,在伦
敦读书的时候也是个交际花。当时和王士洪在伦敦结婚,振保因为忙,没有赶去观礼。闻名
不如见面。她那肥皂塑就的白头发下的脸是金棕色的,皮肉紧致,绷得油光水滑,把眼睛像
伶人似的吊了起来。一件条纹布浴衣,不曾系带,松松合在身上,从那淡墨条子上可以约略
猜出身体的轮廓,一条一条,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只说宽袍大袖的古装不宜于曲线美,振
保现在方知道这话是然而不然。他开着自来水龙头,水不甚热,可是楼底下的锅炉一定在烧
着,微温的水里就像有一根热的芯子。龙头里挂下一股子水一扭一扭流下来,一寸寸都是活
的。振保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王士洪听见他在浴室里放水放个不停,走过来说道:“你要洗澡么?这边的水再放也放
不出热的来,热水管子安得不对,这公寓就是这点不好。你要洗还是到我们那边洗去。”振
保连声道:“不用,不用。你太太不是在洗头发么?”士洪道:“这会子也该洗完了。我去
看看。”振保道:“不必了,不必了。”士洪走去向他太太说了,他太太道:“我这就好
了,你叫阿妈来给他放水。”少顷,士洪招呼振保带了浴巾肥皂替换的衣裳来到这边的浴室
里,王太太还在对着镜子理头发,头发烫得极其蜷曲,梳起来很费劲,大把大把撕将下来,
屋子里水气蒸腾,因把窗子大开着,夜风吹进来,地下的头发成团飘逐,如同鬼影子。

    振保抱着毛巾立在门外,看着浴室里强烈的灯光的照耀下,满地滚的乱头发,心里烦恼
着。他喜欢的是热的女人,放浪一点的,娶不得的女人。这里的一根已经做了太太而且是朋
友的太太,至少没有危险了,然而……看她的头发!——到处都是她,牵牵绊绊的。

    士洪夫妻两个在浴室说话,听不清楚。水放满了一盆,两人出来了,让振保进去洗澡,
振保洗完了澡,蹲下地去,把瓷砖上的乱头发一团团拣了起来,集成一嘟噜。烫过的头发,
稍子上发黄,相当的硬,像传电的细钢丝。他把它塞到裤袋里去,他的手停留在口袋里,只
觉浑身燥热。这样的举动毕竟太可笑了。他又把那团头发取了出来,轻轻抛入痰盂。

    他携着肥皂毛巾回到自己屋里去,他弟弟笃保正在开箱子理东西,向他说道:“这里从
前的房客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椅套子上,地毯上,烧的净是香烟洞!你看桌上的
水迹子,擦不掉的。将来王先生不会怪我们罢?”振保道:“当然不会,他们自己心里有
数。而且我们是多年的老同学了,谁像你这么小气?”因笑了起来。笃保沉吟片刻,又道:
“从前那个房客,你认识么?”振保道:“好像姓孙,也是从美国回来的,在大学里教书。
你问他做什么?”笃保未开口,先笑了一笑,道:“刚才你不在这儿,他们家的大司务同阿
妈进来替我们挂窗帘我听见他们叽咕着说什么‘不知道待得长待不长’,又说从前那个,王
先生一定要撵他走。本来王先生要到新加坡去做生意,早该走了,就为这桩事,不放心非得
他走他才走,两人迸了两个月。”振保慌忙喝止道:“你信他们胡说!住在人家家里,第一
不能同他们佣人议论东家,这是非就大了!”笃保不言语了。

    须臾,阿妈进请吃饭,振保兄弟一同出来。王家的饭菜是带点南洋风味的,中菜西吃,
主要的是一味咖哩羊肉。王太太自己面前却只有薄薄的一片烘面包,一片火腿,还把肥的部
份切下了分给她丈夫。振保笑道:“怎么王太太饭量这么小?”士洪道:“她怕胖。”振保
露出诧异的神气,道:“王太太这样正好呀,一点儿也不胖。”王太太道:“新近减少了五
磅,瘦多了。”士洪笑着伸过手去拧了拧她的面颊道:“瘦多了?这是什么?”他太太瞅了
他一眼道:“这是我去年吃的羊肉。”这一说,大家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振保兄弟和她是初次见面,她做主人的并不曾换件衣服上桌子吃饭,依然穿着方才那件
浴衣,头上头发没有干透,胡乱缠了一条白毛巾,毛巾底下间或滴下水来,亮晶晶缀在眉
心。她这不拘束的程度,非但一向在乡间的笃保深以为异。便是振保也觉稀罕。席上她问长
问短,十分周到,虽然看得出来她是个不善于治家的人,应酬工夫是好的。

    士洪向振保道:“前些时没来得及同你们说,明儿我就要出门了,有点事要到新加坡去
一趟。好在现在你们搬了进来了。凡事也有个照应。”振保笑道:“王太太这么个能干人,
她照应我们还差不多,哪儿轮得到我们来照应她?”士洪笑道:“你别看她叽哩喳啦的——
什么事都不懂,到中国来了三年了,还是过不惯,话都说不上来。”王太太微笑着,并不和
他辩驳,自顾自唤阿妈取过碗橱上那瓶药来,倒出一匙子吃了。振保看见匙子里那白漆似的
厚重的液汁,不觉皱眉道:“这是钙乳么?我也吃过的,好难吃。”王太太灌下一匙子,半
晌说不出话来,吞了口水,方道:“就像喝墙似的!”振保又笑了起来道:“王太太说话,
一句是一句,真有劲道!”

    王太太道:“佟先生,别尽自叫我王太太。”说着,立起身来,走到靠窗一张书桌跟前
去。振保想了一想道:“的确王太太这三个字,似乎太缺乏个性了。”王太太坐在书桌跟
前,仿佛在那里写些什么东西,士洪跟了过去,手撑在她肩上,弯腰问道:“好好的又吃什
么药?”王太太只顾写,并不回头,答道:“火气上来了,脸上生了个疙瘩。”士洪把脸凑
上去道:“在哪里?”王太太轻轻往旁边让,又是皱眉,又是笑,警告地说道:“嗳,嗳,
嗳,”笃保是旧家庭里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夫妻,坐不住,只管观看风景,推开玻璃
门,走到阳台上去了。振保相当镇静地削他的苹果。王太太却又走了过来,把一张纸条子送
到他跟前,笑道:“哪,我也有个名字。”士洪笑道:“你那一手中国字,不拿出来也罢,
叫人家见笑。”振保一看,纸上歪歪斜斜写着“王娇蕊”三个字,越写越大,一个“蕊”
字,零零落落,索性成了三个字,不觉噗嗤一笑。士洪拍手道:“我说人家要笑你,你们那
些华侨,取出名字来,实在欠大方。”

    娇蕊鼓着嘴,一把抓起那张纸,团成一团,返身便走,像是赌气的样子。然而她出去不
到半分钟,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个开了盖的玻璃瓶,里面是糖核桃,她一路走着,已是吃了
起来,又让振保笃保吃。士洪笑道:“这又不怕胖了!”振保笑道:“这倒是真的,吃多了
糖,最容易发胖。”士洪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华侨——”才说了一半,被娇蕊打了一下
道:“又是‘他们华侨!’不许你叫我‘他们!’”士洪继续说下去道:“他们华侨,中国
人的坏处也有,外国人的坏处也有。跟外国人学会了怕胖,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动不动就
吃泻药,糖还是舍不得不吃的。你问她!你问她为什么吃这个,她一定是说,这两天有点小
咳嗽,冰糖核桃,治咳嗽最灵。”振保笑道:“的确这是中国人的老脾气,爱吃什么,就是
什么最灵。”娇蕊拈一颗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把小指点住了他,说道:“你别说——这
话也有点道理。”

    振保当着她,总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仪似的,搭讪着便踱到阳台上来。冷风一吹,越发
疑心刚才是不是有点红头涨脸了。他心里着实烦恼,才同玫瑰永诀了,她又借尸还魂,而且
做了人家的妻。而且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间房里,就仿佛满房都是朱粉壁画,
左一个右一个画着半裸的她。怎么会净碰见这一类女人呢?难道要怪他自己,到处一触即
发?不罢?纯粹的中国人里面这一路的人究竟少。他是因为刚回国,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
中的社交圈里。在外国的时候,但凡遇见一个中国人便是“他乡遇故知”。在家乡再遇见他
乡的故知,一回熟,两回生,渐渐的也就疏远了。——可是这王娇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
很好么?当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钱,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闯,这样的女人是个拖累。况且
他不像王士洪那么好性子,由着女人不规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闹闹呢,也不是个事,把男
人的志气都磨尽了。当然……也是因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缘故。不然她也至于这样。……振
保抱着胳膊伏在栏杆上,楼下一辆煌煌点着灯的电车停在门首,许多人上去下来,一车的
灯,又开走了。街上静荡荡只剩下公寓下层牛肉庄的灯光。风吹着两片落叶蹋啦蹋啦仿佛没
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这世界上有那么许多人,可是他们不能陪着你回家。到
了夜深人静,还有无论何时,只要是生死关头,深的暗的所在,那时候只能有一个真心爱的
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并没有分明地这样想着,只觉得一阵凄惶。

    士洪夫妻一路说着话,也走到阳台上来。士洪向他太太道:“你头发干了么?吹了风,
更要咳嗽了。”娇蕊解下头上的毛巾,把头发抖了一抖道:“没关系。”振保猜他们夫妻离
别在即,想必有些体己话要说,故意握住嘴打了个呵欠道:“我们先去睡了。笃保明天还得
起个大早到学校里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约见不到你了。”两人握手说
了再会,振保笃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来,一揿铃,娇蕊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替他开门。穿堂里光线很暗,看
不清楚,但见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与大衣,衣架子底下搁着的一只皮箱也没有了,想是
业已动身。振保脱了大衣挂在架上,耳听得那厢娇蕊拨了电话号码,说道:“请孙先生听电
话。”振保便留了个心。又听娇蕊问道:“是悌米么?……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里等一
个男朋友。”说着,格格笑将起来,又道:“他是谁?不告诉你。凭什么要告诉你?……
哦,你不感兴趣么?你对你自己不感兴趣么?……反正我五点钟等他吃茶,专等他,你可别
闯了来。”

    振保不待她说完,早就到屋里去,他弟弟不在屋里,浴室里也没有人。他找到阳台上
来,娇蕊却从客室里迎了出来道:“笃保丢下了话,叫我告诉你,他出去看看有些书可能在
旧书摊上买到。”振保谢了她,看了她一眼。他穿着的一件曳地长袍,是最鲜辣的潮湿的绿
色,沾着什么就染绿了。她略略移动了一步,仿佛她刚才所占有的空气上便留着个绿迹子。
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两边迸开一寸半的裂缝,用绿缎带十字交叉一路络了起来,露出里面
深粉红的衬裙。那过份刺眼的色调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够若无其事地穿
着这样的衣服。她道:“进来吃杯茶么?”一面说,一面回身走到客室里去,在桌子旁边坐
下,执着茶壶倒茶。桌上齐齐整整放着两份杯盘。碟子里盛着酥油饼干与烘面包。振保立在
玻璃门口笑道:“待会儿有客人来罢?”娇蕊道:“咱们不等他了,先吃起来罢。”振保踌
躇了一会,始终揣摩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娇蕊问道:“要牛奶么?”振保道:“我都随便。”娇蕊道:“哦,对了,你喜欢吃清
茶,在外国这些年,老是想吃没的吃,昨儿个你说的。”振保笑道:“你的记性真好。”娇
蕊起身揿铃,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记性最坏。”振保心里怦的一跳,
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妈进来了,娇蕊吩咐道:“泡两杯清茶来。”振保笑道:“顺便叫
她带一份茶杯同盘子来罢,待会儿客人来了又得添上。”娇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么客
人,你这样记挂他?阿妈,你给我拿支笔来,还要张纸。”她飕飕地写了个便条,推过去让
振保看,上面是很简捷的两句话:“亲爱的悌米,今天对不起得很,我有点事,出去了。娇
蕊。”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交给阿妈道:“一会儿孙先生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就说我
不在家。”

    阿妈出去了,振保吃着饼干,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来呢,约了人家来,又让人
白跑一趟。”娇蕊身子往前探着,聚精会神考虑着盘里的什锦饼干,挑来挑去没有一块中意
的,答道:“约他的时候,并没打算让他白跑。”振保道:“哦?临时决定的吗?”娇蕊笑
道:“你没听见过这句话么?女人有改变主张的权利。”

    阿妈送了绿茶来,茶叶满满的浮在水面上,振保双手捧着玻璃杯,只是喝不进嘴里。他
两眼望着茶,心里却研究出一个缘故来了。娇蕊背着丈夫和那姓孙的藕断丝连,分明嫌他在
旁碍眼,所以今天有意的向他特别表示好感,把他吊上了手,便堵住了他的嘴。其实振保绝
对没年心肠去管他们的闲事。莫说他和士洪够不上交情,再是割头换颈的朋友,在人家夫妇
之间挑拨是非,也是犯不着。可是无论如何,这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又添了几分戒心。

    娇蕊放下茶杯,立起身,从碗橱里取出一罐子花生酱来,笑道:“我是个粗人,喜欢吃
粗东西。”振保笑道:“哎呀,这东西最富于滋养料,最使人发胖的!”娇蕊开了盖子道:
“我顶喜欢犯法。你不赞成犯法么?”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不。”娇蕊踌躇半日,
笑道:“这样罢,你给我面包塌一点,你不会给我太多的。”振保见她做出年楚楚可怜的样
子,不禁笑了起来,果真为她的面包上敷了些花生酱。娇蕊从茶杯口上凝视着他,抿着嘴一
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许一下子意志坚强起来,塌得太少的!”
两人同声大笑。禁不起她这样稚气的娇媚,振保渐渐软化了。

    正喝着茶,外面门铃响,振保有点坐立不定,再三地道:“是你请的客罢?你不觉得不
过意么?”娇蕊只耸了耸肩。振保捧着玻璃杯走到阳台上去道:“等他出来的时候,我愿意
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娇蕊随后跟了出来道:“他么?很漂亮,太漂亮了。”振保倚着
阑干笑道:“你不喜欢美男子?”娇蕊道:“男人美不得,男人比女人还要禁不起惯。”振
保半阖着眼睛看着她微笑道:“你别说人家,你自己也是被惯坏了的。”娇蕊道:“也许。
你倒是刚刚相反。你处处克扣你自己,其实你同我一样的是一个贪玩好吃的人。”振保笑了
起来道:“哦?真的吗?你倒晓得了!”娇蕊低着头,轻轻去拣杯中的茶叶,拣半天,喝一
口。振保也无声地吃着茶。不大的工夫,公寓里走出一个穿西装的从三层楼上望下去,看不
分明,但见他急急地转了个弯,仿佛是憋了一肚子气似的。振保忍不住又道:“可怜,白跑
了一趟!”娇蕊道:“横竖他成天没事做。我自己也是个没事做的人,偏偏瞧不起没事做的
人。我就喜欢在忙人手里如狼似虎地抢下一点时间来——你说这是不是犯贱?”

    振保靠在阑干上,先把一只脚去踢那阑干,渐渐有意无意地踢起她那藤椅来,椅子一震
动,她手臂上的肉就微微一哆嗦,她的肉并不多,只因骨架子生得小,略微显胖了一点。振
保晓得:“你喜欢忙人?”娇蕊把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实也无所谓。我的心是一
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娇蕊去不答应了。振保道:“可
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我要住单幢的。”娇蕊哼了一声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振保
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罢!”娇蕊拿开脸上的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道:
“你倒也会说两句俏皮话!”振保笑道:“看见了你,不俏皮也俏皮了。”

    娇蕊道:“说真的,你把你从前的事讲点我听听。”振保道:“什么事?”娇蕊把一条
腿横扫过去,踢得他差一点泼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装佯!我都知道了。”振保道:“知
道了还问?倒是你把你的事说点给我听罢。”娇蕊道:“我么?”她偏着头,把下颏在肩膀
上挨来挨去,好一会,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了。”半晌,振保催
道:“那么,你说呀。”娇蕊却又不做声,定睛思索着。振保道:“你跟士洪是怎样认识
的?”娇蕊道:“也很平常。学生会在伦敦开会,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
是在伦敦大学?”娇蕊道:“我家里送我到英国读书,无非是为了嫁人,好挑个好的。去的
时候年纪小着呢,根本也不想结婚,不过借着找人的名义在外面玩。玩了几年,名声渐渐不
大好了,这才手忙脚乱地抓了个士洪。”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还没玩够?”娇蕊道:
“并不是够不够的问题。一个人,学会了一样本事,总舍不得放着不用。”振保笑道:“别
忘了你是在中国。”娇蕊将残茶一饮而尽,立起身来,把嘴里的茶叶吐到阑干外面去,笑
道:“中国也有中国的自由,可以随意的往街上吐东西。”

    门铃又响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来了,果然是笃保。笃保一回来,自然就两样了。振保
过后细想方才的情形,在那黄昏的阳台上,看不仔细她,只听见那低小的声音,秘密地,就
像在耳根底下,痒梭梭吹着气。在黑暗里,暂时可以忘记她那动人的身体的存在,因此有机
会知道她另外还有别的。她仿佛是个聪明直爽的人,虽然是为人妻子,精神上还是发育未全
的,这是振保认为最可爱的一点。就在这上面他感到了一种新的威胁,和这新的威胁比较起
来,单纯的肉的诱惑建制不算什么了。他绝对不能认真哪!那是自找麻烦。也许……也许还
是她的身子在作怪。男子憧憬一个女子的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
爱上了她的灵魂。唯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之后,他才能够忘记她的灵魂。也许这是唯一的解脱
的方法。为什么不呢?她有许多情夫,多一个少一个,她也不在乎。王士洪虽不能说是不在
乎,也并不受到更大的委屈。

    振保突然提醒他自己,他正在挖空心思想出各种的理由,证明他为什么应当同这女人睡
觉。他觉得羞惭,决定以后设法躲着她,同时着手找房子,有了适宜的地方就立刻搬家。他
托人从中张罗,把他弟弟安插到专门学校的寄宿舍里去,剩下他一个人,总好办。午饭原是
在办公室附近的馆子里吃的,现在他晚饭也在外面吃,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
了。

    有一天晚上听见电话领响了,许久没人来接。他刚跑出来,仿佛听见娇蕊房门一开,他
怕万一在黑暗的甬道里撞在一起,便打算退了回去。可是娇蕊仿佛匆促间摸不到电话机,他
便接近将电灯一捻。灯光之下一见王娇蕊,去把他看呆了。她不知可是才洗了澡,换上一套
睡衣,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沙笼布制的袄裤,那沙笼布上印的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
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衬得屋里的夜色也深了。这穿堂在暗黄的灯照里很
像一节火车,从异乡开到异乡。火车上的女人是萍水相逢的,但是个可亲的女人。

    她一只手拿起听筒,一只手伸到肋下去扣那小金核桃钮子,扣了一会,也并没有扣上,
其实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振保免不了心悬悬的,总觉得关情,她扭身站着,头发乱蓬蓬的斜
掠下来,面色黄黄的仿佛泥金的偶像,眼睫毛低着,那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个小手合在颊
上。刚才走得匆忙,把一只皮拖鞋也踢掉了,没有鞋的脚便踩在另一只的脚背上。振保只来
得及看见她足踝上有痱子粉的痕迹,她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是打错了的,娇蕊站立不
牢,一崴身便在椅子上坐下了,手还按着电话机。振保这方面把手搁在门钮上,表示不多
谈,向她点头笑道:“怎么这些时候都没有看见你?我以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
知道是他躲着她而不是她躲着他,不等她开口,先抢着说了,也是一种自卫。无聊得很,他
知道,可是见了她就不由得要说玩笑话——是有那种女人的。娇蕊噗嗤一笑。她那只鞋还是
没找到,振保看不过去,走来待要弯腰拿给她,她恰是已经蹋进去了。

    他倒又不好意思起来,无缘无故略有点悻悻地问道:“今天你们的佣人都到哪里去
了?”娇蕊道:“大司务同阿妈来了同乡,陪着同乡玩大世界去了。”振保道:“噢。”却
又笑道:“一个人在家不怕么?”娇蕊站起来,蹋啦蹋啦往房里走,笑道:“怕什么?”振
保笑道:“不怕我?”娇蕊头也不回,笑道:“什么?……我不怕同一个绅士单独在一起
的!”振保这时却又把背心倚在门钮的一只手上,往后一靠,不想走了的样子。他道:“我
并不假装我是个绅士。”娇蕊笑道:“真的绅士是用不着装的。”她早已开门进去了,又探
身过来将甬道里电灯啪的一关。振保在黑暗中十分震动,然而徒然兴奋着,她已经不在了。

    振保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告诉自己这是不妨事的,娇蕊与玫瑰不同,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
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自己负责。想到玫瑰就想到
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车里,他的举止多么光明磊落,他不能对不住当初的自己。

    这样又过了两个礼拜,天气骤然暖了,他没穿大衣出去,后来下了两点雨,又觉寒飕飕
的,他在午饭的时候赶回来拿大衣,大衣原是挂在穿堂里的衣架上的,却看不见。他寻了半
日,着急起来,见起坐间的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一眼看见他的大衣钩在墙上一张油画
的画框上,娇蕊便坐在图画下的沙发上,静静的点着支香烟吸。振保吃了一惊,连忙退出门
去,闪身在一边,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原来娇蕊并不在抽烟,沙发的扶手上放着只烟灰
盘子,她擦亮了火柴,点上一段吸残的烟,看着它烧,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烫着了手,她抛
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仿佛很满意似的。他认得那景泰蓝的烟灰盘子就是他屋里那
只。

    振保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心里只是慌张。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后还是迷
惑。娇蕊这样的人,如此痴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让衣服上的香烟味来笼罩着她,还不够,
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真是个孩子,被惯坏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因此遇见了一个略
具抵抗力的,便觉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婴儿的头脑与成熟的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
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他还是在外面吃了晚饭,约了几个朋友上馆子,可是座上众人越来越变得言语无味,面
目可憎。振保不耐烦了,好容易熬到席终,身不由主地跳上公共汽车回寓所来,娇蕊在那里
弹钢琴,弹的是那时候最流行的《影子华尔兹》。振保两只手抄在口袋里,在阳台上来回走
着。琴上安着一盏灯,照亮了她的脸,他从来没看见她的脸那么肃静。振保跟着琴哼起那支
歌来,她仿佛没听见,只管弹下去,换了支别的。他没有胆量跟着唱了。他立在玻璃门口,
久久看着她,他眼睛里生出泪珠来,因为他和她到底是在一处了,两个人,也有身体,也有
心。他有点希望她看见他的眼泪,可是她只顾弹她的琴,振保烦恼起来,走近些,帮她掀琴
谱,有意打搅她,可是她并不理会,她根本没照谱,调子是她背熟了的,自管自从手底悠悠
流出来。振保突然又是气,又是怕,仿佛他和她完全没有什么相干。他挨紧她坐在琴凳上,
身手拥抱她,把她扳过来,琴声嘎然停止,她娴熟地把脸偏了一偏——过于娴熟地,他们接
吻了。振保发狠把她压到琴键上去,砰訇一串混乱的响雷,这至少和别人给她的吻有点两样
罢?

    娇蕊的床太讲究了,振保睡不惯那样厚的褥子,早起还有晕床的感觉,梳头发的时候他
在头发里发现一弯剪下来的指甲,小红月牙,因为她养着长指甲,把他划伤了,昨天他朦胧
睡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头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没有,应当是红色的月牙。

    以后,他每天办完了公回来,坐在双层公共汽车的楼上,车头迎着落日,玻璃上一片
光,车子轰轰然朝太阳驰去,朝他的快乐驰去,他的无耻的快乐——怎么不是无耻的?他这
女人,吃着旁人的饭,住着旁人的房子,姓着旁人的姓。可是振保的快乐更为快乐,因为觉
得不应该。

    他自己认为是堕落了。从高处跌落的物件,比他本身要重许多倍,那惊人的重量跟娇蕊
撞上了,把她砸得昏了头。

    她说:“我真爱上了你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带着点嘲笑的口气。“你知道么?每
天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听着电梯工东工东慢慢开上来,开过我们这层楼,一直开上去了,
我就像把一颗心提了上去,放不下来。有时候,还没开到这层楼就停住了,我又像是半中间
断了气。”振保笑道:“你心里还有电梯,可见你的心还是一所公寓房子。”娇蕊淡淡一
笑,背着手走到窗前,往外看着,隔了一会,方道:“你要的那所房子,已经造好了。”振
保起初没有懂,懂得了之后,不觉呆了一呆。他从来不是舞文弄墨的人,这一次破了例,在
书桌上拿起笔来,竟写了一行字:“心居落成志喜。”其实也说不上喜欢,许多唧唧喳喳的
肉的喜悦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几乎没有情感的一种满足。

    再拥抱的时候,娇蕊极力紧匝着他,自己又觉羞惭,说:“没有爱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的么?若是没有爱,也能够这样,你一定看不起我。”她把两只手臂勒得更紧些,问道:
“你觉得有点两样么?有一点两样么?”振保道:“当然两样。”可是他实在分不出。从前
的娇蕊是太好的爱匠。

    现在这样的爱,在娇蕊还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单单爱上了振保。常常
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当然,他是个有作为的人,一等的纺织工程师。他在事务所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派,就像
老是忙得不抬头。外国上司一迭连声叫喊:“佟!佟!佟在哪儿呢?”他把额前披下的一绺
子头发往后一推,眼镜后的眼睛熠熠有光,连镜片的边缘也晃着一抹流光。他喜欢夏天,就
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浃背,西装上一身的皱纹,肘弯,腿弯,皱得像笑纹。中国同事里
很多骂他穷形极相的。

    他告诉娇蕊他如何能干,娇蕊也夸奖他,把手搓弄他的头发,说:“哦?嗯,我这孩子
很会作事呢。可这也是你份该知道的。这个再不知道,那还了得?别的上头你是不大聪明
的。我爱你——知道了么?我爱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长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跟头的小
丑,在圣母的台前翻筋斗,她也以同样的虔诚把这一点献给他的爱。她的挑战引起了男子们
的适当的反应的时候,她便向振保看着,微笑里有谦逊,像是说:“这也是我份该知道的。
这个再不知道,那还了得?”她从前那个悌米孙,自从那天赌气不来了,她却又去逗他。她
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虽然觉得无聊,也都容忍了,因为是孩子气。好像和一群拼拎訇
隆正在长大的孩子们同住,真是催人老的。

    也有时候说到她丈夫几时回来。提到这个,振保脸上就现出黯败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
挂,整个的脸拉杂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条。这次的恋爱,整个地就是不应该,他屡次拿这犯
罪性来刺激他自己,爱得更凶些。娇蕊没懂得他这层心理,看见他痛苦,心里倒高兴,因为
从前虽然也有人扬言要为她自杀,她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大清早起来没来得及洗脸便草草涂
红了嘴唇跑出去看男朋友,他们也曾经说:“我一夜都没睡,在你窗子底下走来走去,走了
一夜。”那到底不算数。当真使一个男人为她受罪,还是难得的事。

    有一天她说:“我正想着,等他回来了,怎样告诉他——”就好像是已经决定了的,要
把一切都告诉士洪,跟他离了婚来嫁振保。振保没敢接口,过后,觉得光把那黯败的微笑维
持下去,太嫌不够了,只得说道:“我看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找个做律师的朋友去问问清
楚。你知道,弄得不好,可以很吃亏。”以生意人的直觉,他感到,光提到律师二字,已经
将自己牵涉进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迟疑,娇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为只要她
这方面的问题解决了,别人总是绝无问题的。

    娇蕊常常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来,毫无顾忌,也是使他烦心的事。这一天她又打了来说:
“待会儿我们一块到哪儿玩去。”振保问为什么这么高兴,娇蕊道:“你不是喜欢我穿规规
矩矩的中国衣服么?今天做了来了。我想穿了出去。”振保道:“要不要去看电影?”这时
候他和几个同事合买了部小汽车自己开着,娇蕊总是搭他们的车子,还打算跟他学着开,扬
言“等我学会了我也买一部。”——叫士洪买吗?这句话振保听了却是停在心口不大消化。
此刻他提议看电影,娇蕊似乎觉得不是充份的玩。她先说:“好呀。”又道:“有车子就
去。”振保笑道:“你要脚做什么用的?”娇蕊笑道:“追你的!”接着,办公室里一阵忙
碌,电话只得草草挂断了。

    这天恰巧有个同事也需要汽车,振保向来最有牺牲精神,尤其是在娱乐上。车子将他在
路角丢了下来,娇蕊在楼窗口看见他站定了买一份夜报,不知是不是看电影广告,她赶出来
在门口街上迎着他,说:“五点一刻的一场,没车子就来不及了。不要去了。”振保望着她
笑道:“那要不要到别处去呢?——打扮得这么漂亮。”娇蕊把他的手臂一勾,笑道:“就
在马路上走走不也很好么?”一路上他耿耿于心地问可要到这里到那里。路过一家有音乐的
西洋茶食店,她拒绝进去之后,他方才说:“这两天倒是穷得厉害!”娇蕊笑道:“哎哟—
—先晓得你穷,不跟你好了!”

    正说着,遇见振保素识的一个外国老太太,振保留学的时候,家里给他汇钱带东西,常
常托她的。艾许太太是英国人,嫁了个杂种人,因此处处留心,英国得格外地道。她是高高
的,骆驼的,穿的也是相当考究的花洋纱,却剪裁得拖一片挂一片,有点像个老叫花子。小
鸡蛋壳藏青呢帽上插着双飞燕翅,珠头帽针,帽子底下镶着一圈灰色的鬈发,非常的像假
发,眼珠也像是淡蓝瓷的假眼珠。她吹气如兰似地,□□(左口右弗〕地轻声说着英语。振
保与她握手,问:“还住在那里吗?”艾许太太:“本来我们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的——
我丈夫实在走不开!”到英国去是“回家”,虽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国的,已经是在中国的第
三代:而她在英国的最后一个亲属也已经亡故了。

    振保将娇蕊介绍给她道:“这是王士洪太太。往从前也是在爱丁堡的。王太太也在伦敦
多年。现在我住在他们一起。”艾许太太身边还站着她的女儿。振保对于杂种姑娘本来比较
最有研究。这艾许小姐抿着红嘴唇,不大做声,在那尖尖的白桃子脸上,一双深黄的眼睛窥
视着一切。女人还没得到自己的一份家业,自己的一份忧愁负担与喜乐,是常常有那种注意
守候的神情的。艾许小姐年纪虽不大,不像有些女人求归宿的“归心似箭”,但是都市的职
业女性,经常地紧张着,她眼眶底下肿起了两大块,也很憔悴了。不论中外的“礼教之大
防”,本来也是为女人打算的,使美貌的女人更难到手,更值钱,对于不好看的女人也是一
种保护,不至于到处面对着失败。现在的女人没有这种保护了,尤其是地位没有准的杂种姑
娘。艾许小姐脸上露出的疲倦与窥伺,因此特别尖锐化了些。

    娇蕊一眼便看出来,这母女二人如果“回家”去了也不过是英国的中下阶级。因为是振
保的朋友,她特意要给她们一个好的印象,同时,她在妇女面前不知怎么总觉得自己是“从
了良”的,现在是太太身份,应当显得端凝富态。振保从来不大看见她这样的矜持地微笑
着,如同有一种电影明星,一动也不动像一颗蓝宝石,只让梦幻的灯光在宝石深处引起波动
的光与影。她穿着暗紫蓝乔其纱旗袍,隐隐露出胸口挂的一颗冷艳的金鸡心——仿佛除此之
外她也没有别的心。振保看着她,一方面得意非凡,一方面又有点怀疑,只要有个男人在这
里,她一定就会两样些。

    艾许太太问候佟老太太,振保道:“我母亲身体很好,现在还是一家人都由她照应
着。”他转向娇蕊笑道:“我母亲常常烧菜呢,烧得非常好。我总是说像我们这样的母亲真
难得的!”因为里面经过这许多年的辛酸刻苦,他每次赞扬他的寡母总不免有点咬牙切齿
的,虽然微笑着,心变成一块大石头,硬硬地“秤胸襟”。艾许太太又问起他弟妹们,振保
道:“笃保这孩子倒还好的,现在进了专门学校,将来可以由我们厂送到英国去留学。”连
两个妹妹也赞到了,一个个金童玉女似的。艾许太太笑道:“你也好呀!一直从前我就说:
你母亲有你真是值得骄傲的!”振保谦虚了一回,因也还问艾许先生一家的职业状况。

    艾许太太见他手里卷着一份报,便问今天晚上可有什么新闻。振保递给她看,她是老花
眼,拿得远远地看,尽着手臂的长度,还看不清楚,叫艾许小姐拿着给她看。振保道:“我
本来预备请王太太去看电影的。没有好电影。”他当着人对娇蕊的态度原有点僵僵的,表示
他不过是她家庭的朋友,但是艾许小姐静静窥伺着的眼睛,使他觉得他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了,因又狎熟地紧凑到娇蕊跟前问道:“下次补请——嗯?”两眼光光地瞅着她,然后一
笑,随后又懊悔,仿佛说话太起劲把唾沫溅到人脸上去了。他老是觉得这艾许小姐在旁观
看。她是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甚至于连个姓都没有,竟也等待着一个整个的世界的来临,而
且那大的阴影已经落在她脸上,此外她也别无表情。

    像娇蕊呢,年纪虽轻,已经拥有许多东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数的,她仿佛有点糊里糊
涂,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采下许多紫罗兰,扎成一把,然后随手一丢。至于振保,他所有的
一点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么舍得轻易由它风流云散呢?阔少爷
小姐的安全,因为是承袭来的可以不拿它当回事,她这是好不容易的呀!……一样的四个人
在街上缓缓走着,艾许太太等于在一个花纸糊墙的房间里安居乐业,那三个年轻人的大世界
却是危机四伏,在地底訇訇跳着舂着。

    天还没黑,霓虹灯都已经亮了,在天光里看着非常假,像戏子戴的珠宝,经过卖灯的
店,霓虹灯底下还有无数的灯,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铁格子里,女店员俯身夹取面包,胭
脂烘黄了的脸颊也像是可以吃的。——在老年人的眼中也是这样的么?振保走在老妇人身
边,不由得觉得青春的不久长。指示行人在此过街,汽车道上拦腰钉了一排钉,一颗颗烁亮
的圆钉,四周微微凹进去,使柏油道看上去乌暗柔软,踩在脚下有弹性。振保走得挥洒自
如,也不知是马路有弹性还是自己的步伐有弹性。

    艾许太太看见娇蕊身上的衣料说好,又道:“上次我在惠罗公司也看见像这样的一块,
桃丽嫌太深没买。我自己都想买了的。后来又想,近来也很少穿这样衣服的机会……”她自
己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凄惨,其余的几个人却都沉默了一会接不上话去。然后振保问道:
“艾许先生可还是忙得很?”艾许太太道:“是呀,不然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了,他实在
走不开!”振保道:“哪一个礼拜天我有车子,我来接你们几位到江湾来,吃我母亲做的中
国点心。”艾许太太笑道:“那好极了,我丈夫简直是‘溺爱’中国东西呢!”听她那远方
阔客的口吻,决想不到她丈夫是有一半中国血的。

    和艾许太太母女分了手,振保仿佛解释似的告诉娇蕊:“这老太太人实在非常好。”娇
蕊望望他笑道:“我看你这人非常好。”振保笑道:“嗯?怎么?——我怎么非常好?”一
直问到她脸上来了。娇蕊笑道:“你别生气,你这样的好人,女人一见了你就想替你做媒,
可并不想把你留给自己。”振保笑道:“唔。哦。你不喜欢好人。”娇蕊道:“平常女人喜
欢好人,无非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可以给当给他上的。”振保道:“嗳呀,那你是存心要给我
上当呀?”娇蕊顿了一顿,瞟了他一眼,带笑不笑地道:“这一次,是那坏女人上了当
了!”振保当时简直受不了这一瞟和那轻轻的一句话。然而那天晚上,睡在她床上,他想起
路上碰见的艾许太太,想起他在爱丁堡读书,他家里怎样为他寄钱,寄包裹,现在正是报答
他母亲的时候。他要一贯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职业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后他要做
一点有益社会的事,譬如说,办一贯贫寒子弟的工科专门学校,或是在故乡的江湾弄个模范
的布厂,究竟怎样,还是有点渺茫,但已经渺茫地感到外界的温情的反应,不止有一贯母
亲,一贯世界到处都是他的老母,眼泪汪汪,睁眼只看见他一个人。

    娇蕊熟睡中偎依着他,在他耳根子底下放大了的她的咻咻的鼻息,忽然之间成为身外物
了。他欠起身来,坐在床沿,摸黑点了一支烟抽着。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已经醒了过
来。良久良久,她伸手摸索他的手,轻轻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她把他的手
牵到她臂膊上。

    她的话使他下泪,然而眼泪也还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话,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经快天明了,满城暗嗄的鸡啼。

    第二天,再谈到她丈夫的归期,她肯定地说:“总就在这两天,他就要回来了。”振保
问她如何知道,她这才说出来,她写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诉了士洪,要他给她自由。振
保在喉咙里“□(左口右恶〕”地叫了一声,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回头看那崔巍的公
寓,灰赭色流线型的大屋,像大得不可想象的火车,正冲着他轰隆轰隆开过来,遮的日月无
光。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救的阶段。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适可而止,然而事情
自管自往前进行了。跟她辩论也无益。麻烦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觉得没有辩
论的需要,一切都是极其明白清楚,他们彼此相爱,而且应当爱下去。没有她在跟前,他才
有机会想出诸般反对的理由。像现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爱的是悌米
孙,却故意的把湿布衫套在他头上,只说为了他和她丈夫闹离婚,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
他的前程。

    他在马路上乱走,走了许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两样菜,出来就觉得肚子
痛。叫了部黄包车,打算到笃保的寄宿舍里去转一转,然而在车上,肚子仿佛更疼得紧。振
保的自制力一涣散,就连身体上一点点小痛苦都禁受不起了,发了慌,只怕是霍乱,吩咐车
夫把他拉到附近的医院里去。住院之后,通知他母亲,他母亲当天赶来看他,次日又为他买
了藕粉和葡萄汁来。娇蕊也来了。他母亲略有点疑心娇蕊和他有些首尾,故意当着娇蕊的面
劝他:“吃坏了肚子事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当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没睡好惦记着
你。我哪儿照顾得了这许多?随你去罢,又不放心。多咱你娶了媳妇,我就不管了,王太太
你帮我劝劝他。朋友的话他听得进去,就不听我的话。唉!巴你念书上进好容易巴到今天,
别以为有了今天了,就可以胡来一气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儿的往上做。王太太
你劝劝他。”娇蕊装做听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听他母亲的话,其实也和他自己心中的
话相仿佛,可是到了他母亲嘴里,不知怎么,就先是玷辱了他的逻辑。他觉得羞惭,想法子
把他母亲送去了。

    剩下他和娇蕊,娇蕊走到他床前,扶着白铁阑干,全身姿势是痛苦的询问。振保烦躁地
翻过身去,他一时不能解释,摆脱不了他母亲的逻辑。太阳晒到他枕边,随即一阵阴凉,娇
蕊去把窗帘拉上了。她不走,留在这里做看护妇的工作,递茶递水,递溺盆。洋瓷盆碰在身
上冰冷的她的手也一样的冷。有时他偶然朝这边看一眼,她就乘机说话,说:“你别
怕……”说他怕,他最怕听,顿时变了脸色,她便停住了。隔了些时,她又说:“我都改
了……”他又转侧不安,使她说不下去了。她又道:“我决不连累你的,”又道:“你离了
我是不行的,振保……”几次未说完的话,挂在半空像许多钟摆,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
摇,歌有各的理路,推论下去,各自到达高潮,于不同的时候当当打起钟来。振保觉得一房
间都是她的声音,虽然她久久沉默着。

    等天黑了,她趁着房间里还没点上灯,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
有力量。隔着绒毯和被单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坚实。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她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她烫得极其蓬松的头发像一盆火似的冒热气。如同一个含冤
的小孩,哭着,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样停止,声嘶力竭,也得继续下去,渐渐忘了起初是为
什么哭的。振保他也是,吃力地说着“不,不,不要这样……不行的……”只顾聚精会神克
服层层涌起的欲望,一个劲儿地说“不,不”,全然忘了起初为什么要拒绝的。

    最后他找到了相当的话,他努力弓起膝盖,想使她抬起身来,说道:“娇蕊,你要是爱
我的,就不能不替我着想。我不能叫我母亲伤心。她的看法同我们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不顾
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个人。社会上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的爱
只能是朋友的爱。以前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可是现在,不告诉我就写信给他,那是你
的错了。……娇蕊,你看怎样,等他来了,你就说是同他闹着玩的,不过是哄他早点回来。
他肯相信的,如果他愿意相信。”

    娇蕊抬起红肿的脸来,定睛看着他,飞快地一下,她已经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诧异刚才
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镜子来,侧着头左右一照,草草把头发往后
掠两下,拥有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振保一晚上都没睡好,清晨补了一觉,朦胧中似乎又有人趴在他身上哭泣,先还当是梦
魇,后来知道是娇蕊,她又来了,大约已经哭了不少时。这女人的心身的温暖覆在他上面像
一床软缎面子的鸭绒被,他悠悠地出了汗,觉得一种情感上的奢侈。

    等他完全清醒了,娇蕊就走了,一句话没说,他也没有话。以后他听说她同王士洪协议
离婚,仿佛多少离他很远很远的事。他母亲几次向他流泪,要他娶亲,他延挨了些时,终于
答应说好。于是他母亲托人给他介绍。看到孟烟鹂小姐的时候,振保向自己说:“就是她
罢。”

    初见面,在人家的客厅里,她立在玻璃门边,穿着灰地橙红条子的绸衫,可是给人的第
一印象是笼统的白。她是细高身量,一直线下去,仅在有无间的一点波折是在那幼小的乳的
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风迎面吹过来,衣裳朝后飞着,越显得人的单薄。脸生得宽柔秀
丽,可是,还是单只觉得白。她父亲过世,家道中落之前,也是个殷实的商家,和佟家正是
门当户对。小姐今年二十二岁,就快大学毕业了。因为程度差,不能不拣一个比较马虎的学
校去读书,可是烟鹂还是学校里的好学生,兢兢业业,和同学不甚来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围
的恶劣的东西隔开了。烟鹂进学校十年来,勤恳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
中间总像是隔了一层白的膜。在中学的时候就有同学的哥哥之类写信来,她家里的人看了信
总说是这种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从来没回过信。

    振保预备再过两个月,等她毕了业之后就结婚。在这期间,他陪她看了几次电影。烟鹂
很少说话,连头都很少抬起来,走路总是走在靠后。她很知道,按照近代的规矩她应当走在
他前面,应当让他替她加大衣,种种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些份内的权
利,因而踌躇,因而更为迟钝了。振保呢,他自己也不少生成的绅士派,也是很吃力的学来
的,所以极其重视这一切,认为她这种地方是个大缺点,好在年轻的女孩子,羞缩一点也还
不讨厌。

    订婚与结婚之间相隔的日子太短了,烟鹂私下里觉得惋惜的,据她所知,那应当是一身
最好的一段。然而真到了结婚那天,她还是高兴的,那天早上她还没十分醒过来,迷迷糊糊
的已经仿佛在那里梳头,抬起胳膊,对着镜子,有一种奇异的努力的感觉,像是装在玻璃试
验管里,试着往上顶,顶掉管子上的盖,等不及地一下子要从现在跳到未来。现在是好的,
将来还要好——她把双臂伸到未来的窗子外,那边的浩浩的风,通过她的头发。

    在一品香结婚,喜筵设在东兴楼——振保爱面子,同时也讲究经济,只要过得去就行
了。他在公事房附近租下了新屋,把母亲从江湾接来同住。他挣的钱大部分花在应酬联络
上,家里开销上是很刻苦的。母亲和烟鹂颇合得来,可是振保对于烟鹂有许多不可告人的不
满的地方。烟鹂因为不喜欢运动,连“最好的户内运动”也不喜欢。振保是忠实地尽了丈夫
的责任使她喜欢的,但是他对她的身体并不怎样感到兴趣。起初间或也觉得可爱,她的不发
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
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后来她连这一点少女美也失去了。对于一切渐
渐习惯了之后,她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

    振保这时候开始宿娼,每三个礼拜一次——他的生活各方面都很规律化的。和几个朋友
一起,到旅馆里开房间,叫女人,对家里只说是为了公事到苏杭去一趟。他对于妓女的面貌
不甚挑剔,比较喜欢黑一点胖一点的,他所要的是丰肥的屈辱。这对于从前的玫瑰与王娇蕊
是一种报复,但是他自己并不肯这样想。如果这样想,他立即谴责自己认为是亵渎了过去的
回忆。他心中留下了神圣而感伤的一角,放着这两个爱人。他记忆中的王娇蕊变得和玫瑰一
而二二而一了,是一个痴心爱着他的天真热情的女孩子,没有头脑,没有一点使他不安的地
方,而他,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铁一般的决定,舍弃了她。

    他在外面嫖,烟鹂绝对不疑心到。她爱他,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许多人之中指定了这一
个男人是她的。她时常把这样的话挂在口边:“等我问问振保看。”“顶好带把伞,振保说
待会儿要下雨的。”他就是天。振保也居之不疑。她做错了事,当着人他便呵责纠正,便是
他偶然疏忽没看见,他母亲必定见到了。烟鹂每每觉得,当着女佣丢脸惯了,她怎么能够再
发号施令?号令不行,又得怪她。她怕看见仆人眼中的轻蔑,为了自卫,和仆人接触的时
候,没开口先就蹙着眉,嘟着嘴,一脸稚气的怨愤。她发起脾气来,总像是一时性起的顶
撞,出于丫头姨太太,做小伏低惯了的。

    只有在新来的仆人前面,她可以做几天当家少奶奶,因此她宁愿三天两天换仆人。振保
的母亲到处宣扬媳妇不中用:“可怜振保,在外面苦奔波,养家活口,回来了还得为家里的
小事烦心,想安静一刻都不行。”这些话吹到烟鹂耳中,气恼一点点积在心头。到那年,她
添了个孩子,生产的时候很吃了些苦,自己觉得有权利发一回脾气,而婆婆又因为她生的不
过是个女儿,也不甘心让着她,两人便怄起气来。幸而振保从中调停得法,没有抓破脸大
闹,然而母亲还是夫妻搬回江湾了,振保对他太太极为失望,娶她原为她的柔顺,他觉得被
欺骗了,对于他母亲他也恨,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说他不是好儿子。他还是兴兴头头忙
着,然而渐渐显出疲乏了,连西装上的含笑的皱纹,也笑得有点疲乏。

    笃保毕业之后,由他汲引,也在厂里做事。笃保被他哥哥的成就笼罩住了,不成材,学
着做个小浪子,此外也没有别的志愿,还没结婚,在寄宿舍里住着,也很安心。这一天一早
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厂里副经理要回国了,大家出份子送礼,派他去买点纪念品。振保
教他到公司里去看看银器。两人一同出来,搭公共汽车。振保在一个妇人身边坐下,原有个
孩子坐在他位子上,妇人不经意地抱过孩子去,振保倒没留心她,却是笃保,坐在那边,呀
了一声,欠身向这里勾了勾头。振保这才认得是娇蕊,比前胖了,但也没有如当初担忧的,
胖到痴肥的程度;很憔悴,还打扮着,涂着脂粉,耳上戴着金色的缅甸佛顶珠环,因为是中
年的女人,那艳丽便显得是俗艳。笃保笑道:“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见了。”振保记起了,
是听说她再嫁了,现在姓朱。娇蕊也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见了。”振保向她点头,问
道:“这一向都好么?”娇蕊道:“好,谢谢你。”笃保道:“您一直在上海么?”娇蕊点
头。笃保又道:“难得这么一大早出门罢?”娇蕊笑道:“可不是。”她把手放在孩子肩上
道:“带他去看牙医生。昨儿闹牙疼闹得我一晚上也没睡觉,一早就得带他去。”笃保道:
“您在哪儿下车?”娇蕊道:“牙医生在外滩。你们是上公事房去么?”笃保道:“他上公
事房,我先到别处兜一兜,买点东西。”娇蕊道:“你们厂里还是那些人罢?没大改?”笃
保道:“赫顿要回国去了,他这一走,振保就是副经理了。”娇蕊笑道:“哟!那多好!”
笃保当着哥哥说那么多的话,却是从来没有过,振保看出来了,仿佛他觉得在这种局面之
下,他应当负全部的谈话的责任,可见娇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

    再过了一站,他便下车了。振保沉默了一会,并不朝她看,向空中问道:“怎么样?你
好么?”娇蕊也沉默了一会,方道:“很好。”还是刚才那两句话,可是意思全两样了。振
保道:“那姓朱的,你爱他么?”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
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
是要爱的,所以……”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你很快
乐。”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道:“你碰到
的无非是男人。”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
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
的……总还有别的……”

    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娇蕊道:“你呢?你好
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
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
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
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
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
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
这里下车罢?”

    他下了车,到厂里照常办事。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放假。十二点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
小的洋式石库门巷堂房子,可是临街,一长排都是一样,浅灰水门汀的墙,棺材板一般的滑
泽的长方块,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花园,应当有
的他家全有。蓝天上飘着小白云,街上卖笛子的人在那里吹笛子,尖柔扭捏的东方的歌,一
扭一扭出来了,像绣像小说插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里出来,涨大了,内中有种种幻
境,像懒蛇一般要舒展开来,后来因为太瞌睡,终于连梦也睡着了。

    振保回家去,家里静悄悄的,七岁的女儿慧英还没放学,女仆到幼稚园接她去了。振保
等不及,叫烟鹂先把饭开上桌来,他吃得很多,仿佛要拿饭来结结实实填满他新里的空虚。

    吃完饭,他打电话给笃保,问他礼物办好了没有。笃保说看了几件银器,没有合适的。
振保道:“我这里有一对银瓶,还是人家送我们的结婚礼,你拿到店里把上头的字改一改,
我看就行了。他们出的份子你去还给他们。就算是我捐的。”笃保说好,振保道:“那你现
在就来拿罢。”他急于看见笃保,探听他今天早上见着娇蕊之后的感想,这件事略有点不近
情理,他自己的反应尤为荒唐,他几乎疑心根本是个幻像。笃保来了,振保闲闲地把话题引
到娇蕊身上,笃保磕了磕香烟,做出有经验的男子的口吻,道:“老了。老得多了。”仿佛
这就结束了这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确,是很见老了。连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结
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

    他叫她把炉台上的一对银瓶包扎起来给笃保带去,她手忙脚乱掇过一张椅子,取下椅
垫,立在上面,从橱顶上拿报纸,又到抽屉里找绳子,有了绳子,又不够长,包来包去,包
得不成模样,把报纸也搠破了。振保恨恨地看着,一阵风走过去夺了过来,唉了一声道:
“人笨事皆难!”烟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
了没有,怕他没听懂她丈夫说的笑话。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振保包扎银瓶,她脸上像拉上
了一层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笃保有点坐不住——到他们家来的亲戚朋友很少有坐得住的——要走。烟鹂极力想补救
方才的过失,振作精神,亲热地挽留他:“没事就多坐一会儿。”她眯细了眼睛笑着,微微
皱着鼻梁,颇有点媚态。她常常给人这么一阵突如其来的亲热。若是笃保是个女的,她就要
拉住他的手了,潮湿的手心,绝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快的一种亲热。

    笃保还是要走,走到门口,恰巧遇见老妈子领着慧英回来,笃保从裤里摸出口香糖来给
慧英,烟鹂笑道:“谢谢二叔,说谢谢!”慧英扭过身子去,笃保笑道:“哟!难为情
呢!”慧英扯起洋装的绸裙蒙住脸,露出里面的短裤,烟鹂忙道:“嗳,嗳,这真难为情
了!”慧英接了糖,仍旧用裙子蒙了头,一路笑着跑了出去。

    振保远远坐着看他那女儿,那舞动的黄瘦的小手小腿。本来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是他
把她由虚空之中唤了出来。

    振保上楼去擦脸,烟鹂在楼底下开无线电听新闻报告,振保认为这是有益的,也是现代
主妇教育的一种,学两句普通话也好。他不知道烟鹂听无线电,不过是愿意听见人的声音。

    振保由窗子里往外看,蓝天白云,天井里开着夹竹桃,街上的笛子还在吹,尖锐扭捏的
下等女人的嗓子。笛子不好,声音有点破,微觉刺耳。

    是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着他手造的世界,他没有法子毁了它。

    寂静的楼房里晒满了太阳。楼下的无线电里有个男子侃侃发言,一直说下去,没有完。

    振保自从结婚以来,老觉得外界的一切人,从他母亲起,都应当拍拍他的肩膀奖励有
加。像他母亲是知道他的牺牲的详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他也觉得人家欠着他一
点敬意,一点温情的补偿。人家也常常为了这个说他好,可是他总嫌不够,因此特别努力地
去做份外的好事,而这一类的还是向来是不待人兜揽就黏上身来的。他替他弟弟笃保还了几
次债,替他娶亲,替他安家养家。另外他有个成问题的妹妹,为了她的缘故,他对于独身或
丧偶的朋友格外热心照顾,替他们谋事,筹钱,无所不至。后来他费了许多周折,把他妹妹
介绍到内地一个学校里去教书,因为听说那边的男教员都是大学新毕业,还没结婚的。可是
他妹子受不了苦,半年的合同没满,就闹脾气回上海来了。事后他母亲心疼女儿,也怪振保
太冒失。

    烟鹂在旁看着,着实气不过,逢人就叫屈,然而烟鹂很少机会遇见人。振保因为家里没
有一个活泼大方的主妇,应酬起来宁可多花两个钱,在外面请客,从来不把朋友往家里带。
难得有朋友来找他,恰巧振保不在,烟鹂总是小心招待,把人家当体己人,和人家谈起振
保:“振保就吃亏在这一点——实心眼儿待人,自己吃亏!唉,张先生你说是不是?现在这
世界是行不通的呀!连他自己的弟弟妹妹也这么忘恩负义,不要说朋友了,有事找你的时候
来找你——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我眼里看得多了,振保一趟一趟吃亏还是死心眼儿。现在这
时世,好人做不得的呀!张先生你说是不是?”朋友觉得自己不久也会被归入忘恩负义的一
群,心里先冷了起来。振保的朋友全都不喜欢烟鹂,虽然她是美丽娴静的最合理想的朋友的
太太,可以作男人们高谈阔论的背景。

    烟鹂自己也没有女朋友,因为不和人家比着,她还不觉得自己在家庭中地位的低落。振
保也不鼓励她和一般太太们来往,他是体谅她不会那一套,把她放在较生疏的形势中,徒然
暴露她的短处,徒然引起许多是非。她对人说他如何如何吃亏,他是原宥她的,女人总是心
眼儿窄,而且她不过是卫护他,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可是后来她对老妈子也说这样的话
了,他不由得要发脾气干涉。又有一次,他听见她向八岁的慧英诉冤,他没做声,不久就把
慧英送到学校里去住读。于是家里更加静悄悄起来。

    烟鹂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里一坐坐上几个钟头——只有那个时候是可以名正言顺地
不做事,不说话,不思想;其余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不思想,但是心里总有点不安,到处走
走,没着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里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
皑皑的一片,时而鼓起来些,时而瘪进去,肚脐的式样也改变,有时候是甜净无表情的希腊
石像的眼睛,有时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时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里有一种险恶的微笑,然
而很可爱,眼角弯弯的,撇出鱼尾纹。

    振保带烟鹂去看医生,按照报纸上的广告买药给她吃,后来觉得她不甚热心,仿佛是情
愿留着这点病,挟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

    某次他代表厂方请客吃中饭,是黄梅天,还没离开办公室已经下起雨来。他雇车兜到家
里去拿雨衣,路上不由得回想到从前,住在娇蕊家,那天因为下了两点雨,天气变了,赶回
去拿大衣,那可纪念的一天。下车走进大门,一直包围在回忆的淡淡的哀愁里。进去一看,
雨衣不在衣架上。他心里怦的一跳,仿佛十年前的事又重新活了过来。他向客室里走,心里
继续怦怦跳,有一种奇异的命里注定的感觉。手按在客室的门钮上,开了门,烟鹂在客室
里,还有个裁缝,立在沙发那一头。一切都是熟悉的,振保把心放下了,不知怎的蓦地又提
了上来。他感到紧张,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屋里其他的两个人感到紧张。

    烟鹂问道:“在家吃饭么?”振保道:“不,我就是回来拿件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搁
着的裁缝的包袱,没有一点潮湿的迹子,这雨已经下了不止一个钟头了。裁缝脚上也没穿套
鞋。裁缝给他一看,像是昏了头,走过去从包袱里抽出一管尺来替烟鹂量尺寸。烟鹂向振保
微弱地做了手势道:“雨衣挂在厨房过道里阴干着。”她那样子像是要推开了裁缝去拿雨
衣,然而毕竟没动,立在那里被他测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之后,当着人再碰她的身体,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
极其明显。振保冷眼看着他们俩。雨的大白嘴唇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喷着气,外头是一片冷
与糊涂,里面关得严严的,分外亲切地可以觉得房间里有这样的三个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了望着这一对没有经验的奸夫淫妇。他再也不懂:“怎么能够同
这样的一个人?”这裁缝年纪虽轻,已经有点伛偻着,脸色苍黄,脑后略有几个癞痢疤,看
上去也就是一个裁缝。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钮子,回到客厅里来,裁缝已经不在了。振保向烟
鹂道:“待会儿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晚饭不用等我。”烟鹂迎上前来答应着,似乎还有点
心慌,一双手没处安排,急于要做点事,顺手捻开了无线电。又是国语新闻报告的时候,屋
子里充满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振保觉得他没有说话的必要了,转身出去,一路扣钮子。不知
怎么有那么多的钮子。

    客室里大敞着门,听得见无线电里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发言,都是他有理。振保想
道:“我待她不错呀!我不爱她,可是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不能算坏了。下
贱东西,大约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须找个比她再下贱的。来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这么
好,这么好——”

    屋里的烟鹂大概还是心绪不宁,啪地一声,把无线电关上了。振保站在门洞子里,一下
子像是噎住了气,如果听众关上无线电,电台上滔滔说的人能够知道的话,就有那种感觉—
—突然的堵塞,胀闷的空虚。他立在阶沿上,面对着雨天的街,立了一会,黄包车过来兜生
意,他没讲价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阶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仿佛大为变了,他看了觉得合适。
但是进得门来,嗅到那严紧暖热的气味,黄色的电灯一路照上楼梯,家还是家,没有什么两
样。

    他在大门口脱下湿透的鞋袜,交给女佣,自己赤了脚上楼走到卧室里,探手去摸电灯的
开关。浴室里点着灯,从那半开的门望进去,淡黄白的浴间像个狭长的轴。灯下的烟鹂也是
本色的淡黄白。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
腰,正要站起身,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已经换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搂得高高的,一半
压在颔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若是在美国,也许可
以作很好的草纸广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觉得在家常中有一种污秽,像下雨天头发窠里
的感觉,稀湿的,发出翁郁的人气。

    他开了卧室的灯,烟鹂见他回来了,连忙问:“脚上弄湿了没有?”振保应了一声道:
“马上得洗脚。”烟鹂道:“我就出来了。我叫余妈烧水去。”振保道:“她在烧。”烟鹂
洗了手出来,余妈也把水壶拎了来了。振保打了个喷嚏,余妈道:“着凉了罢!可要把门关
起来?”振保关了门独自在浴室里,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里放着一盆不知什么花,开足了,是娇嫩的黄,虽没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气,
脚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边缘,弯腰洗脚,小心不把热水溅到花朵上,低下头
的时候也闻见一点有意无意的清香。他把一条腿搁在膝盖上,用手巾揩干每一个脚趾,忽然
疼惜自己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深深悲
伤着,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来,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经小了不少,渐渐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里
倒映着一盏街灯,像一连串射出去就没有了的白金箭镞。车辆行过,“铺啦铺啦”拖着白烂
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开了,掩了街灯的影子。白孔雀屏里渐渐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渐长渐
淡,车过去了,依旧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黄的河上射出去就没有了,射出去就没有了。

    振保把手抵着玻璃窗,清楚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他想起碗橱里
有一瓶白兰地酒,取了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着。烟鹂走到他背
后,说道:“是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着凉了。”白兰地的热气直冲到他脸
上,他变成火眼金睛,掉过头来憎恶地看了她一眼。他讨厌那样的殷勤罗唆,尤其讨厌的
是:她仿佛在背后窥伺着,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烟鹂一直窥伺着他,大约认为他并没有改常的地方,觉得他并没有起
疑,她也就放心下来,渐渐地忘了她自己有什么可隐藏的。连振保也疑疑惑惑起来,仿佛她
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像两扇紧闭的白门,两边阴阴点着灯,在旷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门,断
定了门背后发生了谋杀案。然而把们打开了走进去,没有谋杀案,连房屋都没有,只看见稀
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现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开地玩女人,不像从前,还有许多顾忌。他醉醺醺回家,
或是索性不回来。烟鹂总有她自己的解释,说他新添上许多推不掉的应酬。她再也不肯承认
这与她有关。她固执地向自己解释,到后来,他的放浪渐渐显著到瞒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
人解释,微笑着,忠心地为他掩饰。因之振保虽然在外面闹得不像样,只差把妓女往家里
带,大家看着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有一天,老妈子说他的访绸衫洗缩了,要把贴边放下来。振保坐
在床上穿袜子,很随便的样子,说道:“让裁缝拿去放一放罢。”余妈道:“裁缝好久不来
了。不知下乡去了没有。”振保心里想:“哦?就这么容易就断掉了吗?一点感情也没有—
—真是龌龊的!”他又问:“怎么?端午节没有来收帐么?”余妈道:“是小徒弟来的。”
这余妈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裤叠了放在床沿上轻轻拍了它一下,虽然没朝他看,脸
上那温和苍老的微笑却带着点安慰的意味。振保生起气来。

    那天下午他带着个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里来拿钱。女人坐在三轮车上等他。新晴的
天气,街上的水还没退,黄色的河里有洋梧桐团团的影子。对街一带小红房子,绿树带着青
晕,烟囱里冒出湿黄烟,低低飞着。振保拿了钱出来,把洋伞打在水面上,溅了女人一身
水。女人尖叫起来,他跨到三轮车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种拖泥带水的快乐。抬头望望楼上
的窗户,大约是烟鹂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里的墙上贴了一块有黄渍的旧把累丝茶托,
又像一个浅浅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
它!

    砸不掉他自造的家,他的妻,他的女儿,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洋伞敲在水上,腥冷
的泥浆飞到他脸上来,他又感到那样恋人似的疼惜,但同时,另有一个意志坚强的自己站在
恋人的对面,和她拉着,扯着,挣扎着——非砸碎他不可,非砸碎他不可!

    三轮车在波浪中行驶,水溅潮了身边那女人的皮鞋皮夹子与衣服,她闹着要他赔。振保
笑了,一只手搂着她,还是去泼水。

    此后,连烟鹂也没法替他辩护了。振保不拿钱回来养家,女儿上学没有学费,每天的小
菜钱都成问题。烟鹂这时候倒变成了一个勇敢的小妇人,快三十的人了,她突然长大了起
来,话也说得流利动听了,滔滔向人哭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呵!真是要了我的命——一
家老小靠他一个人,他这样下去厂里的事情也要弄丢了……疯了心似的,要不就不回来,一
回来就打人砸东西。这些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呀!刘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
这日子怎么过?”

    烟鹂现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会地位,有了同情与友谊。振保有一天晚上回家
来,她坐在客厅里和笃保说话,当然是说的他,见了他就不开口了。她穿着一身黑,灯光下
看出忧伤的脸上略有些皱纹,但仍然抽一种沉着的美。振保并不冲台拍凳,走进去和笃保点
头寒暄,燃上一支香烟,从容坐下谈了一会时局与股票,然后说累了要早点睡,一个人先上
楼去了。烟鹂简直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仿佛她刚才说了谎,很难加以解释。

    笃保走了之后,振保听见烟鹂进房来,才踏进房门,他便把小柜上的台灯热水瓶一扫扫
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弯腰拣起台灯的铁座子,连着电线向她掷过去,她急忙返身向
外逃。振保觉得她完全被打败了,得意之极,立在那里无声地笑着,静静的笑从他的眼里流
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老妈子拿着笤帚与簸箕立在门口张了张,振保把门关了,她便不敢近来。振保在床上睡
下,直到半夜里,被蚊子咬醒了,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烟鹂一双绣花鞋,微带八字式,
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振保坐在床沿上,
看了许久。再躺下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点一点偷着走近,包围
了他。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一九四四年六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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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3:05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儿。亲友们根据着“弄瓦,弄璋”的话,和姚
先生打趣,唤他太太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瓦,是美丽
的瓦,不能和寻常的瓦一概而论。我们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说也奇怪,社会上流行着古典型的
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鹅蛋脸。鹅蛋脸过了时,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
孩子便是瓜子脸。西方人对于大眼睛,长睫毛的崇拜传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实流利的译笔
照样给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样。姚家的模范美人,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亦步亦趋,适合时
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钟,天人感应。

    女儿是家累,是赔钱货,但是美丽的女儿向来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饭,他却不是那种人。固然,姚先生手头
并不宽裕。祖上丢下一点房产,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广告部主任,薪水只够贴补一部分家
用。支持这一个大家庭,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
的急于脱卸责任。关于她们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计划。

    他把第一个女儿嫁给了印刷所大股东的独生子,这一头亲事原不是十分满意。
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交游广阔,暂时虽没有一个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的,有可能性的却
不少。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点。况且姚先
生给她找的这一位,非但没有出洋留过学,在学校的班级比她还低。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
的反对的表示,经姚先生再三敦劝,说得唇敝舌焦,又拍着胸脯担保:“以后你有半点不顺
心,你找我好了!”和对方会面过多次,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
答应了下来。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办法。不替她置嫁妆,把钱折了
现。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实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结婚戒指,衣饰,新房的家具都是和她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报上登的:

    却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团锦簇的四六文章。为篇幅所限,他未能畅所欲言,因此
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女于归山阴熊氏敬告亲友”。启奎嫌他罗唆,怕他的同学们看
见了要见笑。劝道:“你就随他去罢!八十岁以下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门,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
花。淡白的鹅蛋脸,虽然是单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点肿,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夫妻俩
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头去。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

    才说了几句话,佣人就来请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卑卑道:“妈!别管
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鱼翅他不爱吃。”

    姚太太道:“那么这鸭子……”

    道:“鸭子,红烧的他倒无所谓。”

    站起身来布菜给妹妹们,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罢!

    别尽张罗别人!”

    替自己夹了一只虾子,半路上,启奎伸出筷子来,拦住了,他从她的筷子上接了过
去,筷子碰见了筷子,两人相视一笑。竟发了一回呆。红了脸,轻轻地抱怨道:“无缘
无故抢我的东西!”

    启奎笑道:“我当你是夹菜给我呢!”

    姚先生见她们这如胶如漆的情形,不觉眉开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这孩
子气,你瞧这孩子气!”

    旧例新夫妇回门,不能逗留到太阳下山之后。启奎与,在姚家谈得热闹,也就不去
顾忌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点钟方才告辞。两人坐了一部三轮车。那时候正在年下,法租界
僻静的地段,因为冷,分外的显得洁净。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惟有一两家店铺点着强烈
的电灯,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黄肥皂,像童话里金砖砌成的堡垒。

    启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着,拦在肩上,又把下巴搁在背上,闲闲地
道:“你爸爸同妈妈,对我真是不搭长辈架子!”他一说话,热风吹到的耳朵底下,有
点痒。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启奎又道:“,有人说,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职业上的发展。”

    诧异道:“这是什么话?”

    启奎忙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道:“你在哪儿听来的?”

    启奎道:“你先告诉我……”

    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诉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这么糊涂!我爸爸
的职业是一时的事,我这可是终身大事。我可会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牺牲我自己吗?”

    启奎把头靠在她肩上,她推开了他,大声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让他把我当礼物送人
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启奎笑道:“没敢看不起你呀!我以为你是个孝女。”

    啐道:“我家里虽然倒运,暂时还用不着我卖身葬父呢!”

    启奎连忙掩住她的嘴道:“别嚷了——冷风咽到肚子里去,仔细着凉。”

    背过脸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别嚷,你自己也用不着嚷呀!”

    启奎又凑过来问道:“那么,你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恨一声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为来为去是为了谁?”

    启奎柔声道:“为了我?”

    只管躲着他,半个身子挣到车外去,头向后仰着,一头的鬈发,给风吹得乱飘,差
一点卷到车轮上去。启奎伸手挽住了她的头发,道:“仔细弄脏了!”猛把头发一甩,
发梢直扫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启奎嗳唷了一声,揉了揉眼,依旧探过身来,脱去了手套为她理头发。理了一会,把手
伸进皮大衣里面去,搁在她脖子后面。叫道:“别!别!冷哪!”

    启奎道:“给我焐一焐。”

    扭了一会,也就安静下来了。启奎渐渐地把手移到前面,两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轻
轻地抚弄着她的下颔。只是不动。启奎把她向这面揽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问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启奎道:“不相信。”

    咬着牙道:“你往后瞧罢!”

    从此有意和娘家疏远了,除了过年过节,等闲不肯上门。姚太太去看女儿,十次倒
有八次叫人回说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门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亲家公谋一个较优的位置,
却被儿媳妇三言两语拦住了。姚先生消息灵通,探知其中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
所里的广告与营业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爷赌气就辞了职。

    经过了这番失望,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闻不问,让她们
自由处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容易控制。曲曲比高半个头,体态丰艳,方圆脸
盘儿,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带着点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
她,打算因势利导,使她自动地走上正途。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那里,除了她的顶头上司
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曲曲的眼界虽高,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也
不难挑出一个乘龙快婿。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

    然而曲曲不争气,偏看中了王俊业,一个三等书记。两人过从甚密。在这生活程度奇高
的时候,随意在咖啡馆舞场里坐坐,数目也就可观了。王俊业是靠薪水吃饭的人,势不能天
天带她出去,因此也时常的登门拜访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细,待他相当的客气。一旦打听
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语,不给他好脸子看。王俊业却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这一天晚
上,他顺着姚先生口气,谈到晚近的文风浇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骈文
启事,你读过没有?我去找来给你看。”

    王俊业道:“正要拜读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摇摇头道:“算了,算了,登在报上,错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业道:“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智识的缘故。现在的一般人,对于纯粹的
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就在隔壁的旧报堆里,我去找。”

    她一出门,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兴紫泥茶壶来,就着壶嘴呷了两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点头播脑
地背诵起来。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一只手按在口面,悠悠地抚摸着,像农
人抱着鸡似的。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对襟褂,拖着铁灰排穗裤带,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
子,口里低低吟哦着。背到末了,却有二句记不清楚。他嘘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壶,就
向隔壁的餐室里走来。一面高声问道:“找到了没有?

    是十二月份的。”一语未完,只听见隔壁的木器砰訇有声,一个人逃,一个人追,笑成
一片。姚先生这时候,却不便进去了,只怕撞见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墙。

    那边仿佛是站住了脚。王俊业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地为了你这种人,拣了这种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业道:“一点点苦,就吓退了我?”说着,只听见撒啦一声,仿佛是报纸卷打在人
身上。

    姚先生没法子,唤了小女儿瑟瑟过来,嘱咐了几句话,瑟瑟推门进去,只见王俊业面朝
外,背着手立在窗前。旧报纸飞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着,嘴上油汪汪的杏黄胭脂,腮
帮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着乳白冰纹绉的单袍子,粘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
点胭脂晕。

    瑟瑟道:“二姊,妈叫你上楼去给她找五斗橱的钥匙。”曲曲一言不发,上楼去了。

    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来。曲曲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嫁给姓王的。一时高
兴,开开玩笑是有的。让你们摇铃打鼓这一闹,外头人知道了,可别怪我!”

    姚先生这时也上来了,接口冷笑道:“哦!原来还是我们的错!”

    曲曲掉过脸来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错。玩玩不打紧,我不该挑错了玩伴。若
是我陪着上司玩,那又是一说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着皇帝老子,我也要骂你!”

    曲曲耸肩笑道:“骂归骂,欢喜归欢喜,发财归发财。我若是发达了,你们做皇亲国
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趋下流,败坏你的清白家风。你骂我,比谁都骂在头
里!

    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弯弯扭扭的心肠!”

    姚先生气得身子软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颤巍巍说道:“太太你看看
你生出这样的东西来,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气成这样!”

    曲曲笑道:“以后我不许小王上门就是了!免得气坏了爸爸。”

    姚太太道:“这还像个话!”

    曲曲接下去说道:“横竖我们在外面,也是一样的玩,丢丑便丢在外面,也不干我
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从他身背后走过,用鲜红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轻轻刮了一刮,笑道:“爸爸,
你就少管我的事罢!别又让人家议论你用女儿巴结人,又落一个话柄子!”

    这两个“又”字,直钻到姚先生心里去。他紧涨了脸,一时挣不出话来,眼看着曲曲对
着镜子掠了掠鬓发开提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楼去了。

    从那天起,王俊业果然没到姚家来过。可是常常有人告诉姚先生说看见二小姐在咖啡馆
里和王俊业握着手,一坐坐上几个钟头。姚先生的人缘素来不错,大家知道他是个守礼君
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话,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转背,依旧是人言籍籍。到了这个地
步,即使曲曲坚持着不愿嫁给王俊业,姚先生为了她底下的五个妹妹的未来的声誉,也不能
不强迫她和王俊业结婚。

    曲曲倒也改变了口气,声言:“除了王俊业,也没有别人拿得住我。钱到底是假的,只
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这一清高,抱了恋爱至上主义,别的不要紧,吃亏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琐
屑的俗事。王俊业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攒下来。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楼上
几间屋子住着,委实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间房子,买了一堂
家具,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也就所费不赀了。曲曲嫁了过去,生活费仍旧归姚先生负
担。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免得教坏了其他的孩子们,也不能计较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几个女儿,年纪都还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经十八岁了,然而心心柔
驯得出奇,丝毫没染上时下的习气,恪守闺范,一个男朋友也没有。姚先生过了一阵安静日
子。

    姚太太静极思动,因为前头两个女儿一个嫁得不甚得意;一个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于
娘家面子有损。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争回这口气,成天督促姚先生给心心物色一个出类拔萃
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会自动地挑人,难得这么一个听话的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因此勉
强地打起精神,义不容辞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虽多,合格的却少。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派单传的青年,名唤陈
良栋,姚先生有个老同事,和陈良栋的舅父是干亲家,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
当,由舅父出面请客,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姚先生预先叮嘱过男方,心心特别的怕难为
情,务必要多请几个客,凑成七八个人,免得僵的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宴席的坐位,可
别把陈良栋排在心心贴隔壁。初次见面,双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看得既清
晰,又没有谈话的必要。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擅交际酬应,怕
她过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侧影,因为下颔太尖了,有点单薄
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同时匀出
一只眼睛来看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没见过大
阵仗,有失仪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尽。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长衫,衬
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还嚷热。

    姚太太不及卸妆,便赶到浴室里逼着问心心:“你觉得怎么样?”

    心心对着镜子,把头发挑到前面来,漆黑地罩住了脸,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开口。
隔着她那藕色镂花纱旗袍,胸脯子上隐隐约约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

    姚太太发急道:“你说呀!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说的!”

    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撩起裤脚管,一拍膝盖,呵呵笑了起来道:“可不是!她有什么
可批评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实,人品又大方,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

    姚太太望着女儿,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搭讪着伸出手来,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哝
道:“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

    你瞧,还肿着这么一块!”

    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
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姚太太见她笑了,越发熬不住要
笑。

    心心低声道:“妈,他也喜欢看话剧跟电影;他也不喜欢跳舞。”

    姚太太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边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赞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们倒仿佛是说了不少的话!”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们三丫头这么鬼精灵,隔得老远的,眉毛眼睛都
会传话!早知道她有这一手儿,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胆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赛璐璐梳子,掉过身来,倚在脸盆边上,垂着头,向姚太太笑道:
“妈,只是有一层,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脱汗衫,脱了一半,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汗衫套在头上,就冲进浴室。叫
道:“你见了鬼罢?胡说八道些什么?陈良栋是杭州人,一辈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
京去做什么?”

    心心吓怔住了,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姚先生从汗衫领口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问道:“你说的,是坐在你
对面的姓陈的么?”

    心心两手护住了咽喉,沙声答道:“姓陈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劲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咙也沙了,说道:“那是程惠
荪。给你介绍的是陈良栋,耳东陈。好不要脸的东西,一厢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
得妈起来!我都替你害臊!”

    姚太太见他把脖子都气紫了,怕他动手打人,连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脚踢在
门上,门“蹦”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乱抖,哭了起来。姚太太连忙拍着哄着,又
道:“认错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没把话说明白了,罚他请客就是了!本来他也应当
回请一次。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们家里几个和陈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听得清楚,也觉得这话有理,自己的确莽撞了一点。因又走了回来,推浴
室的门推不开,仿佛心心伏在门上呜呜咽咽哭着呢。便从另一扇门绕道进去。他那件汗衫已
经从头上扯了下来,可是依旧套在颈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别哭了,该
歇歇了。我明天回报他们,就说你愿意再进一步,做做朋友。明后天我邀大家看电影吃饭,
就算回请。他们少爷那方面,我想绝对没有问题。”

    心心哭得越发嘹亮了,索性叫喊起来,道:“把我作弄得还不够!我——我就是木头
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觑。姚太太道:“也许她没有看清楚陈良栋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脚道:“没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个人,椰子似的圆滚滚的头。头发朝后梳,
前面就是脸,头发朝前梳,后面就是脸——简直没有分别!”

    姚先生指着她骂道:“人家不靠脸子吃饭!人家再丑些,不论走到那里,一样的有面
子!你别以为你长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权利挑剔人家面长面短!你大姊枉为生得齐整,若不
是我替她从中张罗,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你二姊就是个榜样!”

    心心双手抓住了门上挂衣服的铜钩子,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嚎啕痛哭。背
上的藕色纱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门上揉来揉去,揉得稀皱。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语道:“看她这样子,还是为了那程惠荪。”

    姚先生咬紧了牙关,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荪哪!以后你再给我添女儿,养一个我
淹死一个!还是乡下人的办法顶彻底!”

    程惠荪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门来谒见,又造了无数的借口,谋与姚家接近,
都被姚先生挡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脸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却赶在她头里,先病
倒了。中医诊断说是郁愤伤肝。

    这一天,他发热发得昏昏沉沉,一睁眼看见一个蓬头女子,穿一身大红衣裳,坐在他床
沿上。他两眼直瞪瞪望着她,耳朵里嗡嗡乱响,一阵阵的轻飘飘往上浮,差一点昏厥了过
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连也不认识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烫鬈的头发,多天没有梳过,蟠结在头上,像破草席子似
的。敞着衣领,大襟上钮扣也没有扣严,上面胡乱罩了一件红色绒线衫,双手捧着脸,哭
道:

    “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听了这话,不由地生气,骂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这张嘴,一点遮
拦也没有!就是我们不嫌忌讳,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道:“妈,你不看我急成这个模样,你还挑我的眼儿!

    启奎外头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条心,齐打伙儿欺负我。我这一肚子冤,叫
我往哪儿诉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来你这个时候就记起娘家来了!我只道雀儿拣旺处飞,爬上高枝儿
去了,就把我们撇下了。”

    道:“什么高枝儿矮枝儿,反正是你们把我送到那儿去的,活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难不成‘牛不喝水强按头’!当初的事你自己心里
有数。你但凡待你父亲有一二分好处,这会子别说他还没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
怕他也会一骨碌坐了起来,挺身出去替你调停!”

    道:“叫我别咒他,这又是谁咒他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扑在姚先生身上道:
“呵!爸爸!爸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怜你这苦命的女儿,叫她往哪儿去投奔?我的
事,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这条心!”

    姚先生听她们母女俩一递一声拌着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事,辩不过。待要
插进嘴去,狠狠地驳两句,自己又有气没力的,实在费劲。赌气翻身朝里睡了。

    把头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唠唠叨叨诉说着,口口声声咬定姚先生当初有过这
话:她嫁到熊家去,有半点不顺心,尽管来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负责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
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时辰,好容易朦胧睡去。一觉醒来,不在了,褥单上被她哭
湿了一大块,冰凉的,像孩子溺脏了床。问姚太太哪里去了,姚太太道:“启奎把她接
回去了。”

    姚先生这一场病,幸亏身体底子结实,支撑过去了,渐渐复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
了。病后他发现他太太曾经陪心心和程惠荪一同去看过几次电影,而且程惠荪还到姚家来吃
过便饭。姚先生也懒得查问这笔帐了。随他们闹去。

    但是第四个女儿纤纤,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渐渐的长成了——一个比
一个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亲戚们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
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长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4:44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心经           

    许小寒道:“绫卿,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

    她的同学段绫卿诧异道:“怎么?”

    小寒道:“我爸爸记性坏透了,对于电话号码却是例外。

    我有时懒得把朋友的号码写下来,就说:爸爸,给我登记一下。他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
过,登了记。”

    众人一齐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宫公寓屋顶花园的水泥栏杆上,五个女孩子簇拥在她下
面,一个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余的都倚着栏杆。那是仲夏的晚上,莹澈的天,没有星,也
没有月亮,小寒穿着孔雀蓝衬衫与白裤子,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隐约中只看
见她的没有血色的玲珑的脸,底下什么也没有,就接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她人并不高,可是
腿相当的长,从栏杆上垂下来,分外的显得长一点。她把两只手撑在背后,人向后仰着。她
的脸,是神话里的小孩的脸,圆鼓鼓的腮帮子,尖尖下巴。极长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
着。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她坐在栏干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蓝得一点渣子也
没有——有是有的,沉淀在底下,黑漆漆,亮闪闪,烟烘烘,闹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
海。这里没有别的,只有天与上海与小寒。不,天与小寒与上海,因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
于天与上海之间。她把手撑在背后,压在粗糙的水泥上,时间久了,觉得痛,便坐直了身
子,搓搓手掌心,笑道:“我爸爸成天闹着说不喜欢上海,要搬到乡下去。”

    一个同学问道:“那对于他的事业,不大方便罢?”

    小寒道:“我说的乡下,不过是龙华江湾一带。我爸爸这句话,自从我们搬进这公寓的
时候就说起,一住倒住了七八年了。”

    又一个同学赞道:“这房子可真不错。”

    小寒道:“我爸爸对于我们那几间屋子很费了一点心血哩!单为了客厅里另开了一扇
门,不知跟房东打了多少吵子!”

    同学们道:“为什么要添一扇门呢?”

    小寒笑道:“我爸爸别的迷信没有,对于阳宅风水倒下过一点研究。”

    一个同学道:“年纪大的人……”

    小寒剪断她的话道:“我爸爸年纪可不大,还不到四十呢。”

    同学们道:“你今天过二十岁生日……你爸爸跟你妈一定年纪很小就结了婚罢?”

    小寒扭过身去望着天,微微点了个头。许家就住在公寓的最高层,就在屋顶花园底下。
下面的阳台有人向上喊:“小姐,这儿找您哪!您下来一趟!”小寒答应了一声,跳下栏
杆,就蹬蹬蹬下楼去了。

    她同学中有一个,见她去远了,便悄悄地问道:“只听见她满口的爸爸长爸爸短。她母
亲呢?还在世吗?”

    另一个答道:“在世。”

    那一个又问道:“是她自己的母亲么?”

    这一个答道:“是她自己的母亲。”

    另一个又追问道:“你见过她母亲没有?”

    这一个道:“那倒没有,我常来,可是她母亲似乎是不大爱见客……”

    又有一个道:“我倒见过一次。”

    众人忙问:“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一个道:“不怎样,胖胖的。”

    正在嘁嘁喳喳,小寒在底下的阳台喊道:“你们下来吃冰淇淋!自己家里摇的!”

    众人一面笑,一面抓起吃剩下来的果壳向她掷去,小寒弯腰躲着,骂道:“你们作死
呢!”众人格格笑着,鱼贯下楼,早有仆人开着门等着。客室里,因为是夏天,主要的色调
是清冷的柠檬黄与珠灰。不多几件桃花心木西式家具,墙上却疏疏落落挂着几张名人书画。
在灯光下,我们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学们,一个戴着金丝脚的眼镜,紫棠色脸,嘴唇染成橘
黄色的是一位南洋小姐邝彩珠。一个颀长洁白,穿一件樱桃红鸭皮旗袍的是段绫卿。其余的
三个是三姊妹,余公使的女儿,波兰,芬兰,米兰。波兰生着一张偌大的粉团脸。朱口黛
眉,可惜都挤在一起,局促的地方太局促了,空的地方又太空了。芬兰米兰和她们的姊姊眉
目相仿,只是脸盘子小些,便秀丽了许多。

    米兰才跨进客室,便被小寒一把揪住道:“准是你干的!

    你这丫头,活得不耐烦了是怎么着?”米兰摸不着头脑,小寒攥着她一只手,把她拖到
阳台上去,指着地上一摊稀烂的杨梅道:“除了你,没有别人!水果皮胡桃壳摔下来不算
数,索性把这东西的溜溜望我头上抛!幸而没有弄脏我衣服,不然,仔细你的皮!”

    众人都跟了出来,帮着米兰叫屈。绫卿道:“屋顶花园上还有几个俄国孩子,想是他们
看我们丢水果皮,也跟着凑热闹,闯了祸。”小寒叫人来扫地。彩珠笑道:“闹了半天,冰
淇淋的影子也没看见。”

    小寒道:“罚你们,不给你们吃了。”

    正说着,只见女佣捧着银盘进来了,各人接过一些冰淇淋,一面吃,一面说笑。女学生
们聚到了一堆,“言不及义”,所谈的无非是吃的喝的,电影,戏剧与男朋友。波兰把一只
染了胭脂的小银匙点牢了绫卿,向众人笑道:“我知道有一个人,对绫卿有点特别感情。”

    小寒道:“是今年的新学生么?”

    波兰摇头道:“不是。”

    彩珠道:“是我们的同班生罢?”

    波兰兀自摇头。绫卿道:“波兰,少造谣言罢!”

    波兰笑道:“别着急呀!我取笑你,你不会取笑我么?”

    绫卿笑道:“你要我取笑你,我偏不!”

    小寒笑道:“嗳,嗳,嗳,绫卿,别那么着,扫了大家的兴!我来,我来!”便跳到波
兰跟前,羞着她的脸道:“呦!呦!

    ……波兰跟龚海立,波兰跟龚海立……”

    波兰抿着嘴笑道:“你打哪儿听见的?”

    小寒道:“爱尔兰告诉我的。”

    众人愕然道:“爱尔兰又是谁?”

    小寒道:“那是我给龚海立起的绰号。”

    波兰忙啐了她一口。众人哄笑道:“倒是贴切!”

    彩珠道:“波兰,你不否认?”

    波兰道:“随你们编派去,我才不在乎呢!”说了这话,又低下头去笑吟吟吃她的冰淇
淋。

    小寒拍手道:“还是波兰大方!”

    芬兰米兰却满心地不赞成她们姊姊这样的露骨表示,觉得一个女孩子把对方没有拿稳之
前,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爱恋着对方,万一事情崩了,徒然自己贬了千金身价。这时候,房里
的无线电正在低低的报告新闻,米兰搭讪着去把机钮拨了一下,转到了一家电台,奏着中欧
民间音乐。芬兰叫道:“就这个好,我喜欢这个!”两手一拍,便跳起舞来。她因为骑脚踏
车,穿了一条茶青折褶绸裙,每一个褶子里衬着石榴红里子,静静立着的时候看不见,现
在,跟着急急风的音乐,人飞也似地旋转着,将裙子抖成一朵奇丽的大花。众人不禁叫好。

    在这一片喧嚣声中,小寒却竖起了耳朵,辨认公寓里电梯“工隆工隆”的响声。那电梯
一直开上八层楼来,小寒道:

    “我爸爸回来了。”

    不一会,果然门一开,她父亲许峰仪探进头来望了一望,她父亲是一个高大身材,苍黑
脸的人。

    小寒噘着嘴道:“等你吃饭,你不来!”

    峰仪笑着向众人点了个头道:“对不起,我去换件衣服。”

    小寒道:“你瞧你,连外衣都汗潮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忙来着!”

    峰仪一面解外衣的钮子,一面向内室里走。众人见到了许峰仪,方才注意到钢琴上面一
对暗金攒花照相架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小寒的,一张是她父亲的。她父亲那张照片的下
方,另附着一张着色的小照片,是一个粉光脂艳的十五年前的时装妇人,头发剃成男式,围
着白丝巾,苹果绿水钻盘花短旗衫,手里携着玉色软缎钱袋,上面绣了一枝紫萝兰。

    彩珠道:“这是伯母从前的照片么?”

    小寒把手圈住了嘴,悄悄地说道:“告诉你们,你们可不准对我爸爸提起这件事!”又
向四面张了一张,方才低声道,“这是我爸爸。”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是她父亲化了装。

    芬兰道:“我们这么大呼大叫的,伯母爱清静,不嫌吵么?”

    小寒道:“不要紧的。我母亲也喜欢热闹。她没有来招待你们,一来你们不是客,二来
她觉得有长辈在场,未免总有些拘束,今儿索性让我们玩得痛快些!”

    说着,她父亲又进来了。小寒奔到他身边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段小姐,这是邝
小姐,这是三位余小姐。”又挽住峰仪的胳膊道:“这是我爸爸。我要你们把他认清楚了,
免得……”她格吱一笑接下去道:“免得下次你们看见他跟我在一起,又要发生误会。”

    米兰不懂道:“什么误会?”

    小寒道:“上次有一个同学,巴巴地来问我,跟你去看国泰的电影的那个高高的人,是
你的男朋友么?我笑了几天——一提起来就好笑!这真是……哪儿想起来的事!”

    众人都跟她笑了一阵,峰仪也在内。小寒又道:“谢天谢地,我没有这么样的一个男朋
友!我难得过一次二十岁生日,他呀,礼到人不到!直等到大家饭也吃过了,玩也玩够了,
他才姗姗来迟,虚应个卯儿,未免太不够交情了。”

    峰仪道:“你请你的朋友们吃饭,要我这么一个老头儿搅在里面算什么?反而拘的
慌!”

    小寒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少在我面前搭长辈架子!”

    峰仪含笑向大家伸了伸手道:“请坐!请坐!冰淇淋快化完了,请用罢!”

    小寒道:“爸爸,你要么?”

    峰仪坐下身来,带笑叹了口气道:“到我这年纪,你就不那么爱吃冰淇淋了。”

    小寒道:“你今天怎么了?口口声声倚老卖老!”

    峰仪向大家笑道:“你们瞧,她这样兴高采烈地过二十岁,就是把我们上一代的人往四
十岁五十岁上赶呀!叫我怎么不寒心呢?”又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听见里面有拍
手的声音。是谁在这里表演什么吗?”

    绫卿道:“是芬兰在跳舞。”

    彩珠道:“芬兰,再跳一个!再跳一个!”

    芬兰道:“我那点本事,实在是见不得人,倒是绫卿唱个歌给我们听罢!上个月你过生
日的那天唱的那调子就好!”

    峰仪道:“段小姐也是不久才过的生日么?”

    绫卿含笑点点头。米兰代答道:“她也是二十岁生日。”

    芬兰关上了无线电,又过去掀开了钢琴盖道:“来,来,绫卿,你自己弹,自己唱。”
绫卿只是推辞。

    小寒道:“我陪你,好不好?我们两个人一齐唱。”

    绫卿笑着走到钢琴前坐下道:“我嗓子不好,你唱罢,我弹琴。”

    小寒道:“不,不,不,你得陪着我。有生人在座,我怯呢!”说着,向她父亲瞟了一
眼,抿着嘴一笑,跟在绫卿后面走到钢琴边,一只手撑在琴上,一只手搭在绫卿肩上。绫卿
弹唱起来,小寒嫌灯太暗了,不住地弯下腰去辨认琴谱上印的词句,头发与绫卿的头发揉擦
着。峰仪所坐的沙发椅,恰巧在钢琴的左边,正对着她们俩。唱完了,大家拍手,小寒也跟
着拍。

    峰仪道:“咦?你怎么也拍起手来?”

    小寒道:“我没唱,我不过虚虚地张张嘴,壮壮绫卿的胆罢了……爸爸,绫卿的嗓子怎
样?”

    峰仪答非所问,道:“你们两个人长得有点像。”

    绫卿笑道:“真的么?”两人走到一张落地大镜前面照了一照。绫卿看上去凝重些,小
寒仿佛是她立在水边倒映着的影子,处处比她短一点,流动闪烁。

    众人道:“倒的确有几分相像!”

    小寒伸手拨弄绫卿戴的樱桃红月钩式的耳环子,笑道:

    “我要是有绫卿一半美,我早欢喜疯了!”

    波兰笑道:“算了罢!你已经够疯的了!”

    老妈子进来向峰仪道:“老爷,电话!”

    峰仪走了出去。波兰看一看手表道:“我们该走了。”

    小寒道:“忙什么?”

    芬兰道:“我们住的远,在越界筑路的地方,再晚一点,太冷静了,还是趁早走罢。”

    彩珠道:“我家也在越界筑路那边。你们是骑自行车来的么?”

    波兰道:“是的。可要我们送你回去?你坐在我背后好了。”

    彩珠道:“那好极了。”她们四人一同站起来告辞,叮嘱小寒:“在伯父跟前说一
声。”

    小寒向绫卿道:“你多坐一会儿罢,横竖你家就在这附近。”

    绫卿立在镜子前面理头发,小寒又去抚弄她的耳环道:

    “你除下来让我戴戴试试。”

    绫卿褪了下来,替她戴上了,端详了一会,道:“不错——只是使你看上去大了几
岁。”

    小寒连忙从耳上摘了下来道:“老气横秋的!我一辈子也不配戴这个。”

    绫卿笑道:“你难道打算做一辈子小孩子?”

    小寒把下颏一昂道:“我就守在家里做一辈子孩子,又怎么着?不见得我家里有谁容不
得我!”

    绫卿笑道:“你是因为刚才喝了那几杯寿酒吧?怎么动不动就像跟人拌嘴似的!”

    小寒低头不答。绫卿道:“我有一句话要劝你:关于波兰……你就少逗着她罢!你明明
知道龚海立对她并没有意思。”

    小寒道:“哦?是吗?他不喜欢她,他喜欢谁?”

    绫卿顿了一顿道:“他喜欢你。”

    小寒笑道:“什么话?”

    绫卿道:“别装佯了。你早知道了!”

    小寒道:“天晓得,我真正一点影子也没有。”

    绫卿道:“你知道不知道,倒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反正你不喜欢他。”

    小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

    绫卿道:“人家要你,你不要人家,闹的乌烟瘴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寒道:“怎么独独这一次,你这么关心呢?你也有点喜欢他罢?”

    绫卿摇摇头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要走了。”

    小寒道:“还不到十一点呢!伯母管得你这么严么?”

    绫卿叹道:“管得严,倒又好了!她老人家就坏在当着不着的,成天只顾抽两筒烟,世
事一概都不懂,耳朵根子又软,听了我嫂子的挑唆,无缘无故就找岔子跟人怄气!”

    小寒道:“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别理她就完了!”

    绫卿道:“我看她也可怜。我父亲死后,她辛辛苦苦把我哥哥抚养成人,娶了媳妇,偏
偏我哥哥又死了。她只有我这一点亲骨血,凡事我不能不顺着她一点。”

    说着,两人一同走到穿堂里,绫卿从衣架上取下她的白绸外套,小寒陪着她去揿电梯的
铃,不料揿了许久,不见上来。小寒笑道:“糟糕!开电梯的想必是盹着了!我送你从楼梯
上走下去罢。”

    楼梯上的电灯,不巧又坏了。两人只得摸着黑,挨挨蹭蹭,一步一步相偎相傍走下去。
幸喜每一家门上都镶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着油绿描金花纸的,也有的罩着粉
荷色皱褶纱幕,微微透出灯光,照出脚下仿云母石的砖地。

    小寒笑道:“你觉得这楼梯有什么特点么?”

    绫卿想了一想道:“特别的长……”

    小寒道:“也许那也是一个原因。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谁,单独的上去或是下来,总喜
欢自言自语。好几次了,我无心中听见买菜回来的阿妈与厨子,都在那里说梦话。我叫这楼
梯‘独白的楼梯’。”

    绫卿笑道:“两个人一同走的时候,这楼梯对于他们也有神秘的影响么?”

    小寒道:“想必他们比寻常要坦白一点。”

    绫卿道:“我就坦白一点。关于龚海立……”

    小寒笑道:“你老是忘不了他!”

    绫卿道:“你不爱他,可是你要他爱你,是不是?”

    小寒失声笑道:“我自己不能嫁给他,我又霸着他——天下也没有这样自私的人!”

    绫卿不语。

    小寒道:“你完全弄错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证明我不是那样自私的人。”

    绫卿还是不做声。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欢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欢他。”

    绫卿道:“使我喜欢他,并不难。”

    小寒道:“哦?你觉得他这么有吸引力么?”

    绫卿道:“我倒不是单单指着他说。任何人……当然这‘人’字是代表某一阶级与年龄
范围内的未婚者……在这范围内,我是‘人尽可夫’的!”

    小寒睁大了眼望着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脸色。

    绫卿道:“女孩子们急于结婚,大半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愿意远走高飞。我……如果
你到我家里来过,你就知道了。我是给逼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亲,你嫂嫂——”

    绫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们是寡妇,没有人,没有钱,又没受过教育。我呢,至少
我有个前途。她们恨我哪,虽然她们并不知道。”

    小寒又道:“真的?真有这样的事?”

    绫卿笑道:“谁都像你呢,有这么一个美满的家庭!”

    小寒道:“我自己也承认,像我这样的家庭,的确是少有的。”

    她们走完了末一层楼。绫卿道:“你还得独自爬上楼去?”

    小寒道:“不,我叫醒开电梯的。”

    绫卿笑道:“那还好。不然,你可仔细点,别在楼梯上自言自语的,泄漏了你的心
事。”

    小寒笑道:“我有什么心事?”

    两人分了手,小寒乘电梯上来,回到客室里,她父亲已经换了浴衣拖鞋,坐在沙发上看
晚报。小寒也向沙发上一坐,人溜了下去,背心抵在坐垫上,腿伸得长长的,两手塞在裤袋
里。

    峰仪道:“你今天吃了酒?”小寒点点头。

    峰仪笑道:“女孩子们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小寒道:“不然也不至于喝得太多——等你不来,闷的慌。”

    峰仪道:“我早告诉过你了,我今天有事。”

    小寒道:“我早告诉过你了,你非来不可,人家一辈子只过一次二十岁生日!”

    峰仪握着她的手,微笑向她注视着道:“二十岁了。”沉默了一会,他又道:“二十年
了……你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说是○母亲,本来打算把你过继给三舅母的,你母亲舍不
得。”

    小寒道:“三舅母一直住在北方……”

    峰仪点头笑道:“真把你过继了出去,我们不会有机会见面的。”

    小寒道:“我过二十岁生日,想必你总会来看我一次。”峰仪又点点头,两人都默然。
半晌,小寒细声道:“见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时候,她真是把她母亲○坏
了……

    不,过继了出去,照说就不○了。然而……“然而”怎样?他究竟还是她的父亲,她究
竟还是他的女儿,即使他没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个姓,他们两人同时下意识地向沙发的
两头移了一移,坐远了一点。两人都有点羞惭。

    峰仪把报纸折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人向背后一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无缘无故说
道:“我老了。”

    小寒又坐近了一点道:“不,你累了。”

    峰仪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头发。”

    小寒道:“在哪儿?”峰仪低下头来,小寒寻了半日,寻到了一根,笑道:“我替你拔
掉它。”

    峰仪道:“别替我把一头头发全拔光了!”

    小寒道:“哪儿就至于这么多?况且你头发这么厚,就拔个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
毛!”

    峰仪笑道:“好哇!你骂我!”

    小寒也笑了,凑在他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眉道:“一股子雪茄烟味!谁抽的?”

    峰仪道:“银行里的人。”

    小寒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万别抽上了,不然,就是个标
准的摩登老太爷!”

    峰仪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向这边拖了一拖,笑道:“我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
孩子气的模样,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峰仪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永远不长大。”

    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将脸埋在他肩膀上。

    峰仪低声道:“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过一条手臂去兜住他的颈子。峰仪道:

    “别哭。别哭。”

    这时夜深人静,公寓只有许家一家,厨房里还有哗啦啦放水洗碗的声音,是小寒做寿的
余波。穿堂里一阵脚步响,峰仪道:“你母亲来了。”

    他们两人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许太太开门进来,微笑望了他们一望,
自去整理椅垫子,擦去钢琴上茶碗的水渍,又把所有的烟灰都折在一个盘子里,许太太穿了
一件桃灰细格子绸衫,很俊秀的一张脸,只是因为胖,有点走了样。眉心更有极深的两条皱
纹。她问道:“谁吃烟来着?”

    小寒并不回过脸来,只咳嗽了一声,把嗓子恢复原状,方才答道:“邝彩珠和那个顶大
的余小姐。”

    峰仪道:“这点大的女孩子就抽烟,我顶不赞成。你不吃罢?”

    小寒道:“不。”

    许太太笑道:“小寒说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二十岁的人了—
—”

    小寒道:“妈又来了!照严格的外国计算法,我要到明年的今天才二十岁呢!”

    峰仪笑道:“又犯了她的忌了!”

    许太太笑道:“好好好,算你十九岁!算你九岁也行!九岁的孩子,早该睡觉了。还不
赶紧上床去!”

    小寒道:“就来了。”

    许太太又向峰仪道:“你的洗澡水给你预备好了。”

    峰仪道:“就来了。”

    许太太把花瓶送出去换水,顺手把烟灰碟子也带了出去。

    小寒抬起头来,仰面看了峰仪一看,又把脸伏在他身上。

    峰仪推她道:“去睡罢!”

    小寒只是不愿。良久,峰仪笑道:“已经睡着了?”硬把她的头扶了起来,见她泪痕未
干,眼皮儿抬不起来,泪珠还是不断地滚下来。峰仪用手替她拭了一下,又道:“去睡
罢!”

    小寒捧着脸站起身来,绕到沙发背后去,待要走,又弯下腰来,两只手叩住峰仪的喉
咙,下颏搁在他头上。峰仪伸出两只手来,交叠按住她的手。又过了半晌,小寒方才去了。

    第二天,给小寒祝寿的几个同学,又是原班人马,来接小寒一同去参观毕业典礼。龚海
立是本年度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拿到了医科成绩最优奖,在课外活动中他尤其出过风头,因
此极为女学生们注意。小寒深知他倾心于自己,只怪她平时对于她的追求者,态度过于决
裂,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惟恐讨个没趣,所以迟迟地没有表示。这一天下午,在欢送毕业生
的茶会里,小寒故意地走到龚海立跟前,伸出一只手来,握了他一下,笑道:“恭喜!”

    海立道:“谢谢你。”

    小寒道:“今儿你是双喜呀!听说你跟波兰……订婚了,是不是?”

    海立道:“什么?谁说的?”

    小寒拨转身来就走,仿佛是忍住两泡眼泪,不让他瞧见似的。海立呆了一呆,回过味
来,赶了上去,她早钻到人丛中,一混就不见了。

    她种下了这个根,静等着事情进一步发展。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第二天,她父亲办公回来了,又是坐在沙发上看报,她坐在一旁,有意无意地说道:
“你知道那龚海立?”

    她父亲弹着额角道:“我知道,他父亲是个龚某人——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了。”

    小寒微笑道:“大家都以为他要跟余公使的大女儿订婚了。昨天我不该跟他开玩笑,贺
了他一声,谁知他就急疯了,找我理论,我恰巧走开了。当着许多人,他抓住了波兰的妹
妹,问这谣言是谁造的。亏得波兰脾气好,不然早同他翻了脸了!米兰孩子气,在旁边说:
‘我姊姊没着急,倒要你跳得三丈高!’他就说:‘别的不要紧,这话不能吹到小寒耳朵里
去!’大家觉得他这话稀奇,逼着问他。他瞒不住了,老实吐了出来。这会子嚷嚷得谁都知
道了。我再也想不到,他原来背地里爱着我!”

    峰仪笑道:“那他就倒霉了!”

    小寒斜瞟了他一眼道:“你怎见得他一定是没有希望?”

    峰仪笑道:“你若是喜欢他,你也不会把这些事源源本本告诉我了。”

    小寒低头一笑,捏住一绺子垂在面前的鬈发,编起小辫子来,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峰仪道:“来一个,丢一个,那似乎是你的一贯政策。”

    小寒道:“你就说得我那么狠。这一次,我很觉得那个人可怜。”

    峰仪笑道:“那就有点危险性质。可怜是近于可爱呀!”

    小寒道:“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也许是近于爱。一个女人决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
可怜的男人。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总得带点崇拜性。”

    峰仪这时候,却不能继续看他的报了,放下了报纸向她半皱着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悦,
一半是窘。

    隔了一会,他又问她道:“你可怜那姓龚的,你打算怎样?”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绫卿介绍给他。”

    峰仪道:“哦!为什么单拣中绫卿呢?”

    小寒道:“你说过的,她像我。”

    峰仪笑道:“你记性真好!……可你不觉得委屈了绫卿么?

    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烂,一小片一小片耐心地拾拼起来,像孩子们玩拼
图游戏似的——也许拼个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绫卿不是傻子。龚海立有家产,又有作为,刚毕业就找到了很好的事。人虽
不说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将来羡慕绫卿的人多着呢!”

    峰仪不语。过了半日,方笑道:“我还是说:可怜的绫卿!”

    小寒咦着他道:“可是你自己说的:可怜是近于可爱!”

    峰仪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报纸来,一面看,一面闲闲地道:“那龚海立,人一定是不
错,连你都把他夸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没看见,继续说下去道:“你
把这些话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声道:“我不过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仪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

    峰仪道:“我的记性不至于坏到这个田地罢?”

    小寒道:“不是这么说。”她牵着他的袖子,试着把手伸进袖口里去,幽幽地道:“我
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说: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根本没有过
结婚的机会!没有人爱过她!谁都这样想——也许连你也会这样想。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
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

    峰仪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么?我使你痛苦
么?”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乐。”

    峰仪嘘了一口气道:“那么,至少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快乐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乐?”

    峰仪道:“我但凡有点人心,我怎么能快乐呢?我眼看着你白耽搁了你自己。你牺牲了
自己,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似乎是转念一想,又道:

    “当然哪,你给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地笑了几声。

    小寒锐声道:“你别这么笑!我听了,浑身的肉都紧了一紧!”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
上去,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峰仪忽然软化了,他跟到门口去,可是两个人一个在屋子里面,一个在屋子外面。他把
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垂着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
他嗫嚅说道:“小寒,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我们得想个办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
舅母那儿去住些时……”

    小寒背向着他,咬着牙微笑道:“你当初没把我过继给三舅母,现在可太晚了……你
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计划?”

    峰仪道:“我们也许到莫干山去过夏天。”

    小寒道:“‘我们’?你跟妈?”

    峰仪不语。

    小寒道:“你要是爱她,我在这儿你也一样的爱她。你要是不爱她,把我充军到西伯利
亚去你也还是不爱她。”

    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
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
—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给
火烫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掉过身去,不看她。

    天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还有点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他们背对着背说话。小寒道:“她老了,你还年青——这也能够怪在我身上?”

    峰仪低声道:“没有你在这儿比着她,处处显得她不如你,她不会老得这样快。”

    小寒扭过身来,望着他笑道:“吓!你这话太不近情理了。

    她憔悴了,我使她显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这未免有点不合逻辑。我也懒得跟你辩
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气,怪我就怪我罢!”

    峰仪斜倚坐在沙发背上,两手插在裤袋里,改用了平静的,疲倦的声音答道:“我不怪
你。我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涂了。”

    小寒道:“听你这口气,仿佛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当似的!

    仿佛我有意和我母亲过不去,离间了你们的爱!”

    峰仪道:“我并没有说过这句话。事情是怎样开头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
那么一点高的时候……不知不觉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恋的时候,父女之爱的黄金时期,没有猜忌,没有试探,
没有嫌疑……小寒叉着两手搁在胸口,缓缓走到阳台边上。沿着铁栏杆,编着一带短短的竹
篱笆,木槽里种了青藤,爬在篱笆上,开着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黄昏,充满了回忆。

    峰仪跟了出来,静静地道:“小寒,我决定了。你不走开,我走开。我带了你母亲
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们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阴凉的绿叶子里去,捧着一球细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笑道:
“你早该明白了,爸爸——”

    她嘴里的这一声“爸爸”满含着轻亵与侮辱,“我不放弃你,你是不会放弃我的!”

    篱上的藤努力往上爬,满心只想越过篱笆去,那边还有一个新的宽敞的世界。谁想到这
不是寻常的院落,这是八层楼上的阳台。过了篱笆,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空得令人眩
晕。她爸爸就是这条藤,他躲开了她又怎样?他对于她母亲的感情,早完了,一点也不剩。
至于别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她回过头去看看,峰仪回到屋子里去了,屋子里黑洞洞的。

    可怜的人!为了龚海立,他今天真有点不乐意呢!他后来那些不愉快的话,无疑地,都
是龚海立给招出来的!小寒决定采取高压手腕给龚海立与段绫卿做媒,免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龚海立发觉他那天误会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忏悔,只恨他自己
神经过敏,太冒失了。对于小寒,他不但没有反感,反而爱中生敬,小寒说一是一,说二是
二。她告诉他,他可以从绫卿那里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觉得绫卿和她有七八分相象,绫卿那
一方面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连她那脾气疙瘩的母亲与嫂子都对于这一头亲事感到几分热心。
海立在上海就职未久,他父亲又给他在汉口一个著名的医院里谋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两个
月内就要离开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单身出门,逼着他结了婚再动身。海立与绫卿二人,一个要娶,一个要
嫁,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了。小寒这是生平第一次为人拉拢,想不到第一
炮就这么的响,自然是很得意。

    这一天傍晚,波兰打电话来。小寒明知波兰为了龚海立的事,对她存了很深的介蒂。波
兰那一方面,自然是有点误会,觉得小寒玩弄了龚海立,又丢了他,破坏了波兰与他的友谊
不算,另外又介绍了一个绫卿给他,也难怪波兰生气。波兰与小寒好久没来往过了,两人在
电话上却是格外地亲热。寒暄之下,波兰问道:“你近来看见过绫卿没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着应酬她的那一位,哪儿腾得出时间来敷衍我们呀?”

    波兰笑道:“我前天买东西碰见了她,也是在国泰看电影。”

    小寒笑道:“怎么叫‘也’是?”

    波兰笑道:“可真巧,你记得,你告诉过我们,你同你父亲去看电影,也是在国泰,人
家以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绫卿——她没有父亲——”

    波兰笑道:“陪着她的,不是她的父亲,是你的父亲。”波兰听那边半晌没有声音,便
叫道:“喂!喂!”

    小寒那边也叫道:“喂!喂!怎么电话绕了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波兰笑道:“没说什么。你饭吃过了么?”

    小寒道:“菜刚刚放在桌上。”

    波兰道:“那我不耽搁你了,再会罢!有空打电话给我,别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来玩啊!再见!”她刚把电话挂上,又朗朗响了起来。小寒
摘下耳机来一听,原来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么?叫你母亲来听电话。”

    小寒待要和他说话,又咽了下去,向旁边的老妈子道:

    “太太的电话。”自己放下耳机,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

    许太太挟着一卷挑花枕套进来了,一面走,一面低着头把针插在大襟上。她拿起了听筒
道:“喂!……噢……唔,唔……晓得了。”便挂断了。

    小寒抬起头来道:“他不回来吃饭?”

    许太太道:“不回来。”

    小寒笑道:“这一个礼拜里,倒有五天不在家里吃饭。”

    许太太笑道:“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渐渐地学坏了!妈,你也不管管他!”

    许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谁没有一点应酬!”她从身上摘掉一点线头儿,向
老妈子道:“开饭罢!就是我跟小姐两个人。中上的那荷叶粉蒸肉,用不着给老爷留着了,
你们吃了它罢!我们两个人都嫌腻。”

    小寒当场没再说下去,以后一有了机会,她总是劝她母亲注意她父亲的行踪。许太太只
是一味地不闻不问。有一天,小寒实在忍不住了,向许太太道:“妈,你不趁早放出两句话
来,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迟了!你看他这两天,家里简直没看见他的人。难
得在家的时候,连脾气都变了。你看他今儿早上,对您都是粗声大气的……”

    许太太叹息道:“那算得了什么?比这个难忍的,我也忍了这些年了。”

    小寒道:“这些年?爸爸从来没有这么荒唐过。”

    许太太道:“他并没有荒唐过,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难处。我要是像你们新派人脾
气,跟他来一个钉头碰铁头,只怕你早就没有这个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头有了女人,我们还保得住这个家么?

    保全了家,也不能保全家庭的快乐!我看这情形,他外头一定有了人。”

    许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这些事罢!你又懂得些什么?”

    小寒赌气到自己屋里去了,偏偏仆人又来报说有一位龚先生来看她,小寒心里扑通扑通
跳着,对着镜子草草用手拢了一拢头发,就出来了。

    那龚海立是茁壮身材,低低的额角,黄黄的脸,鼻直口方,虽然年纪很轻,却带着过度
的严肃气氛,背着手在客室里来回地走。见了小寒,便道:“许小姐,我是给您辞行来
的。”

    小寒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你一个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绫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阳台上看了一眼。小寒见她母亲在凉棚底下捉花草上的小虫,
便掉转口气来,淡淡地谈了几句。海立起身告辞。小寒道:“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我要去买
点花。”

    在电梯上,海立始终没开过口。到了街上,他推着脚踏车慢慢地走,车夹在他们两人之
间。小寒心慌意乱的,路也不会走了,不住地把脚绊到车上。强烈的初秋的太阳晒在青浩浩
的长街上。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一座座白色的,糙黄的住宅,在蒸笼里蒸了一天,像馒头
似地涨大了一些。什么都涨大了——车辆,行人,邮筒,自来水筒……街上显得异常的拥
挤。小寒躲开了肥胖的绿色邮筒,躲开了红衣的胖大的俄国妇人,躲开了一辆硕大无朋的小
孩子的卧车,头一阵阵的晕。

    海立自言自语似地说:“你原来不知道。”

    小寒舔了一舔嘴唇道:“不知道。……你跟绫卿闹翻了么?”

    海立道:“闹翻倒没有闹翻。昨天我们还见面来着。她很坦白地告诉我,她爱你父亲。
他们现在忙着找房子。”

    小寒把两只手沉重地按在脚踏车的扶手上,车停了,他们俩就站定了。小寒道:“她发
了疯了!这……这不行的!你得拦阻她。”

    海立道:“我没有这个权利,因为我所给她的爱,是不完全的。她也知道。”

    他这话音里的暗示,似乎是白费了。小寒简直没听见,只顾说她的:“你得拦阻她!她
疯了。可怜的绫卿,她还小呢,她才跟我同年!她不懂这多么危险。她跟了我父亲,在法律
上一点地位也没有,一点保障也没有……谁都看不起她!”

    海立道:“我不是没劝过她,社会上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为了眼前的金钱的诱惑—
—”

    小寒突然叫道:“那倒不见得!我爸爸喜欢谁,就可以得到谁,倒用不着金钱的诱
惑!”

    海立想不到这句话又得罪了她,招得她如此激烈地袒护她爸爸。他被她堵得紫涨了脸
道:“我……我并不是指着你父亲说的。他们也许是纯粹的爱情的结合。唯其因为这一点,
我更没有权利干涉他们了,只有你母亲可以站出来说话。”

    小寒道:“我母亲不行,她太软弱了。海立,你行,你有这个权利。绫卿不过是一时的
糊涂,她实在是爱你的。”

    海立道:“但是那只是顶浮泛的爱。她自己告诉过我,这一点爱,别的不够,结婚也许
够了。许多号称恋爱结婚的男女,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小寒迅速地,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信她的!我告诉你,绫卿骨子里是老实人,可是她
有时候故意发惊人的论调,她以为那是时髦呢。我认识她多年了。我知道她。她爱你的!她
爱你的!”

    海立道:“可是……我对她……也不过如此。小寒,对于你,我一直是……”

    小寒垂下头去,看着脚踏车上的铃,海立不知不觉伸过手去掩住了铃上的太阳光,小寒
便抬起眼来,望到他眼睛里去。

    海立道:“我怕你,我一直没敢对你说,因为你是我所见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最纯洁
的。”

    小寒微笑道:“是吗?”

    海立道:“还有一层,你的家庭太幸福,太合乎理想了。

    我纵使把我的生命里最好的一切献给你,恐怕也不能够使你满意。现在,你爸爸这么一
来……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可是我不由得替我自己高兴,也许你愿意离开你的家……”

    小寒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汗,头发里也是汗,连嗓子里都仿佛是
汗,水汪汪地堵住了。眼睛里一阵烫,满脸都湿了。她说:“你太好了!你待我太好了!”

    海立道:“光是好,有什么用?你还是不喜欢我!”

    小寒道:“不,不,我……我真的……”

    海立还有点疑疑惑惑地道:“你真的……”

    小寒点点头。

    海立道:“那么……”

    小寒又点点头。她抬起手来擦眼泪,道:“你暂时离开了我罢。我……我不知道为什
么,你如果在我跟前,我忍不住要哭……街上……不行……”

    海立忙道:“我送你回去。”

    小寒哆嗦道:“不……不……你快走!我这就要……管不住我自己了!”

    海立连忙跨上自行车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里来,恰巧误了电梯,眼看
着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地揿铃,电梯又下来了。门一开,她倒退了一步,里面的乘客原来
是她父亲!她木木地走进电梯,在黯黄的灯光下,她看不见他脸上任何表情。这些天了,他
老是躲着她,不给她一个机会与他单独谈话。她不能错过了这一刹那。二楼……三楼……四
楼。她低低地向他道:“爸爸,我跟龚海立订婚了。”

    他的回答也是顶低顶低的,仅仅是嘴唇的翕动,他们从前常常在人丛中用这方式进行他
们的秘密谈话。他道:“你不爱他。你再仔细想想。”

    小寒道:“我爱他。我一直瞒着人爱着他。”

    峰仪道:“你再考虑一下。”

    八楼。开电梯的哗喇喇拉开了铁栅栏,峰仪很快地走了出去,掏出钥匙来开门。小寒赶
上去,急促地道:“我早考虑过了。我需要一点健康的,正常的爱。”

    峰仪淡淡地道:“我是极其赞成健康的,正常的爱。”一面说,一面走了进去,穿过客
堂,往他的书房里去了。

    小寒站在门口,愣了一会,也走进客室里来。阳台上还晒着半边太阳,她母亲还蹲在凉
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脚二步奔到阳台上,唿朗一声,把那绿瓷花盆踢到水沟里去。许太
太吃了一惊,扎煞着两手望着她,还没说出话来,小寒顺着这一踢的势子,倒在竹篱笆上,
待要哭,却哭不出来,脸挣得通红,只是干咽气。

    许太太站起身来,大怒道:“你这是算什么?”

    小寒回过一口气来,咬牙道:“你好!你纵容得他们好!

    爸爸跟段绫卿同居了,你知道不知道?”

    许太太道:“我知道不知道,关你什么事?我不管,轮得着你来管?”

    小寒把两臂反剪在背后,颤声道:“你别得意!别以为你帮着他们来欺负我,你就报了
仇——”

    许太太听了这话,脸也变了,刷地打了她一个嘴巴子,骂道:“你胡说些什么?你犯了
失心疯了?你这是对你母亲说话么?”

    小寒挨了打,心地却清楚了一些,只是嘴唇还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着下牙。她是有
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母亲这样发脾气,因此一时也想不到抗拒。两手捧住腮颊,闭了一会眼
睛,再一看,母亲不在阳台上,也不在客室里。她走进屋里去,想到书房里去见她父亲,又
没有勇气。她知道他还在里面,因为有人在隔壁赶赶咐咐翻抽斗,清理文件。

    她正在犹疑,她父亲提了一只皮包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小寒很快地抢先跑到门前,把背
抵在门上。峰仪便站住了脚。

    小寒望着他。都是为了他,她受了这许多委屈!她不由得滚下泪来。在他们之间,隔着
地板,隔着柠檬黄与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花猫,痰盂,小撮的烟灰,零乱的早
上的报纸……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离,然而满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
片,她不能够奔过去。她不能够近他的身。

    她说:“你以为绫卿真的爱上了你?她告诉过我的,她是‘人尽可夫’!”

    峰仪笑了,像是感到了兴趣,把皮包放在沙发上道:“哦?

    是吗?她有过这话?”

    小寒道:“她说她急于结婚,因为她不能够忍受家庭里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不过是换
个环境,碰到谁就是谁!”

    峰仪笑道:“但是她现在碰到了我!”

    小寒道:“她先遇见了龚海立,后遇见了你。你比他有钱,有地位——”

    峰仪道:“但是我有妻子!她不爱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顾一切地跟我么?她敢冒这
个险么?”

    小寒道:“啊,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多么对不起绫卿!你不打算娶她。你爱她,你不能
害了她!”

    峰仪笑道:“你放心。现在的社会上的一般人不像从前那么严格了。绫卿不会怎样吃苦
的。你刚刚说过:我有钱,我有地位。你如果为绫卿担忧的话,大可以不必了!”

    小寒道:“我才不为她担忧呢!她是多么有手段的人!我认识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
别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女孩子!”

    峰仪微笑道:“也许她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约都跟你差不
多罢!”

    小寒跳脚道:“我有什么不好?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该爱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

    峰仪道:“我没说你不纯洁呀!”

    小寒哭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爱你!你哪里还有点人心哪——你是个禽兽!你——
你看不起我!”

    她扑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仪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挣扎
中,尖尖的长指甲划过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峰仪沙声
道:

    “你母亲来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镜中瞥见了她自己,失声叫道:“我的脸!”她脸上又红又肿,泪
痕狼藉,再加上那鲜明的血迹子。

    峰仪道:“快点!”他把她从地上曳过这边来,使她伏在他膝盖上,遮没了她的面庞。

    许太太推门进来,问峰仪道:“你今儿回家吃晚饭么?”

    峰仪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我有点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搁多少时候却说不定。”

    许太太道:“噢。几时动身?”

    峰仪道:“今儿晚上就走。我说,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可以找行里的李慕
仁,或是我的书记。”

    许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给你打点行李去。”

    峰仪道:“你别费事了,让张妈她们动手好了。”

    许太太道:“别的没有什么,最要紧的就是医生给你配的那些药,左一样,右一样,以
后没人按时弄给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记得。我还得把药方子跟服法一样一样交代给你。整
理好了,你不能不过一过目。”

    峰仪道:“我就来了。”

    许太太出去之后,小寒把脸揿在她父亲腿上,虽然极力抑制着,依旧肩膀微微耸动着,
在那里静静地啜泣。峰仪把她的头搬到沙发上,站起身来,抹了一抹裤子上的皱纹,提起皮
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发上,许久许久,忽然跳起身来。炉台上的钟指着七点半。她决定去找绫卿
的母亲,这是她最后的一着。

    绫卿曾经告诉过她,段老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糊涂而又暴躁,固执起来非常的固
执。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够支配这老太太,未见得小寒不能够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没有知道绫
卿最近的行动。知道了,她决不会答应的。绫卿虽然看穿了她的为人,母女的感情还是很
深。她的话一定有相当的力量。

    小寒匆匆地找到她的皮夹子,一刻也不耽搁,就出门去了。她父亲想必早离开了家。母
亲大约在厨房里,满屋子鸦雀无声,只隐隐听见厨房里油锅的爆炸。

    小寒赶上了一部公共汽车。绫卿的家,远虽不远,却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苍茫中
一家一家挨次看过,认门牌认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是一座阴惨惨的灰泥住宅,洋铁水管
上生满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里露出灯光,灯上罩着破报纸,仿佛屋里有病人似的。小
寒到了这里,却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来,那
雨势来得猛,哗哗泼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层白烟。小寒回头一看,雨打了她一脸,呛得她透
不过气来,她掏出手绢子来擦干了一只手,举手揿铃。揿不了一会,手又是湿淋淋的。她怕
触电,只得重新揩干了手,再揿。铃想必坏了,没有人来开门。小寒正待敲门,段家的门口
来了一辆黄包车。一个妇人跨出车来,车上的一盏灯照亮了她那桃灰细格子绸衫的稀湿的下
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亲,正待闪过一边去,却来不及了。

    她母亲慌慌张张迎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你还不跟我来!你爸爸——在医院里—
—”

    小寒道:“怎么?汽车出了事?还是——”

    她母亲点了点头,向黄包车夫道:“再给我们叫一部。”

    不料这地方偏僻,又值这倾盆大雨,竟没有第二部黄包车,车夫道:“将就点,两个人
坐一部罢。”

    许太太与小寒只得钻进车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了?”

    许太太道:“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上了公共汽车,连忙赶了下来,跳上了一部黄包车,就
追了上来。”

    小寒道:“爸爸怎么会到医院里去的?”

    许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我不过是要你回来,哄你的。”

    小寒听了这话,心头火起,攀开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许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发
疯了?趁早给我安静点!”

    小寒闹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业已精疲力尽,竟扭不过她母亲。雨下得越发火炽了,
拍啦啦溅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里面是黑沉沉的。视觉的世界早已消灭
了,余下的仅仅是嗅觉的世界——雨的气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气味,油布的气味,油布上的
泥垢的气味,水滴滴的头发的气味,她的腿紧紧压在她母亲的腿上——自己的骨肉!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恐怖。怕谁?恨谁?她母亲?她自己?她们只是爱着同一
个男子的两个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与那紧紧挤着她的,温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
自己的母亲!

    她痛苦地叫唤道:“妈,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儿干什么?”

    许太太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点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
逼着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装着不知道!”

    许太太道:“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
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自己那么想,可是我还
是一样的难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或是对
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

    ……他也跟着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小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她母亲也感到那震动。她母亲也打了个寒战,沉默了一会,
细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小寒哭了起来。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间的爱慢
吞吞地杀死了,一块一块割碎了——爱的凌迟!雨从帘幕下面横扫进来,大点大点寒飕飕落
在腿上。

    许太太的声音空而远。她说:“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好在现在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了。”

    小寒急道:“你难道就让他们去?”

    许太太道:“不让他们去,又怎样?你爸爸不爱我,又不能够爱你——留得住他的人,
留不住他的心。他爱绫卿。他眼见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过短短的几年。爱,也不
过短短的几年。由他们去罢!”

    小寒道:“可是你——你预备怎样?”

    许太太叹了口气道:“我么?我一向就是不要紧的人,现在也还是不要紧。要紧的倒是
你——你年纪青着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干净!”

    许太太道:“你怪我没早管你,现在我虽然迟了一步,有一分力,总得出一分力。你明
天就动身,到你三舅母那儿去。”

    小寒听见“三舅母”那三个字,就觉得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熬不住要狂笑。把她过继
出去?

    许太太又道:“那不过是暂时的事。你在北方住几个月,定下心来,仔细想想。你要到
哪儿去继续念书,或是找事,或是结婚,你计划好了,写信告诉我。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龚海立订了婚了。”

    许太太道:“什么?你就少胡闹罢!你又不爱他,你惹他做什么?”

    小寒道:“有了爱的婚烟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许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的脾气这么坏,你要是嫁了个你所不爱的人,你会
给他好日子过?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头不语。许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这件事你丢给我好了。我会对他解释
的。”

    小寒不答。隔着衣服,许太太觉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细微地颤栗,便问道:“怎么了?”

    小寒道:“你——你别对我这么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许太太不言语了。车里
静悄悄的,每隔几分钟可以听到小寒一声较高的呜咽。

    车到了家。许太太吩咐女佣道:“让小姐洗了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睡罢!明天她
还要出远门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会,又迷糊一会。半夜里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点着灯,许太太蹲在地上
替她整理衣箱。雨还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撑起胳膊,望着她。许太太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每一双打开来
看过了,没有洞,没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来,安插在一叠一叠的衣裳里。头发油、冷
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来。小寒爬下床头,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看
了半日,突然弯下腰来,把额角抵在箱子的边沿上,一动也不动。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着:“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
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5:24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桂花蒸 阿小悲秋           

    “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

    的箫调,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炎樱

    丁阿小手牵着儿子百顺,一层一层楼爬上来。高楼的后阳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
苍苍的无数的红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巷堂,连天也背过脸去了,无面目的
阴阴的一片,过了八月节还这么热,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

    下面浮起许多声音,各样的车,拍拍打地毯,学校*R*R摇铃,工匠捶着锯着,马达嗡
嗡响,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风。

    公寓中对门邻居的阿妈带着孩子们在后阳台上吃粥,天太热,粥太烫,撮尖了嘴唇凋嗤
凋嗤吹着,眉心紧皱,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还是心疼那雪白的粥。对门的阿妈是个黄脸
婆,半大脚,头发却是剪了的。她忙着张罗孩子们吃了早饭上学去,她耳边挂下细细一绺子
短发,湿腻腻如同墨画在脸上的还没干。她和阿小招呼:“早呀,妹妹!”孩子们纷纷叫:
“阿姨,早!”阿小叫还一声“阿姐!”百顺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说:“今天来晚了——断命电车轧得要死,走过头了才得下来。外国人一定揿过铃
了!”对门阿妈道:“这天可是发痴,热得这样!”阿小也道:“真发痴!都快到九月了
呀!”

    刚才在三等电车上,她被挤得站立不牢,脸贴着一个高个子人的蓝布长衫,那深蓝布因
为肮脏到极点,有一种奇异的柔软,简直没有布的劲道;从那蓝布的深处一蓬一蓬慢慢发出
它内在的热气。这天气的气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绝对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脏又还脏
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钥匙开门进去,先到电铃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号的牌子掉了下来了。主
人昨天没在家吃晚饭,让她早两个钟头回去,她猜着他今天要特别的疙瘩,作为补偿。她揭
开水缸的盖,用铁匙子舀水,灌满一壶,放在煤气炉上先烧上了。战时自来水限制,家家有
这样一个缸,酱黄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黄龙。女人在那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总像是古美人,
可是阿小是个都市女性,她宁可在门边绿粉墙上粘贴着的一只缺了角的小粉镜(本来是个皮
包的附属品)里面照了一照,看看头发,还不很毛。她梳辫子头,脑后的头发一小股一小股
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绞得它完全看不见了为止,方才觉得清爽相了。额前照时新的样式做得
高高的,做得紧,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门背后取下白围裙来系上,端过凳子,踩在上
面,在架子上拿咖啡,因为她生得矮小。

    “百顺——又往哪里跑?这点子工夫还惦记着玩!还不快触祭了上学去!”她叱喝。她
那秀丽的刮骨脸凶起来像晚娘。

    百顺脸团团地,细眉细眼,陪着小心,把一张板凳搬到门外,又把一只饼干筒抱了出
去,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盘,静静等着。阿小从冰箱上的瓦钵子里拿出吃剩的半只大面
包,说:

    “哪!拿去!有本事一个人把它全吃了!——也想着留点给别人。没看见的,这点大的
小孩,吃得比大人还多!”

    窗台上有一只蓝玻璃杯,她把里面插着的牙刷拿掉了,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水,递与百
顺,又骂:“样样要人服侍!你一个月给我多少工钱,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么债!
还不吃了快走!”

    百顺嘴里还在咀嚼,就去拿书包。突然,他对于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蓝布工人装感
到十分疲倦,因此说:“姆妈,明天我好穿绒线衫了。”阿小道:“发什么昏!这么热的
天,绒线衫!”

    百顺走了她叹了口气,想着孩子的学校真是难伺候。学费加得不得了,此外这样那样许
多花头,单只做手工,红绿纸金纸买起来就吓人。窗台上,酱油瓶底下压着他做的一个小国
旗,细竹签上挑出了青天白日满地红。阿小侧着头,看了一眼,心中只是凄凄惨惨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银盘子端整好了,电话铃响起来。阿小拿起听筒,撇着洋腔锐声说:
“哈罗?……是的密西,请等一等。”她从来没听见过这女人的声音。又是个新的。她去敲
敲门:“主人,电话!”

    主人已经梳洗过了,穿上衣服了,那样子是很不高兴她。

    主人脸上的肉像是没烧熟,红拉拉的带着血丝子。新留着两撇小胡须,那脸蛋便像一种
特别滋补的半孵出来的鸡蛋,已经生了一点点小黄翅。但是哥儿达先生还是不失为一个美男
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体态风流。他走出来接电话,先咳嗽一声,可是喉咙里还有
些混浊。他问道:“哈罗?”然后,突然地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哈罗哦!”又惊又喜,销
魂地,等于说:“是你么?难道真的是你么?”他是一大早起来也能够魂飞魄散为情颠倒
的。

    然而阿小,因为这一声迷人的“哈罗哦!”听过无数遍了,她自管自走到厨房里去。昨
天“黄头发女人”请客,后来想必跟了他一起回来的,因为厨房里有两只用过的酒杯,有一
只上面腻着口红。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从来不过夜的。女人去了之后他
一个人到厨房里吃了个生鸡蛋,阿小注意到洋铁垃圾桶里有个完整的鸡蛋壳,他只在上面凿
一个小针眼,一吸——阿小摇摇头,简直是野人呀!冰箱现在没有电,不应当关上的,然而
他拿了鸡蛋顺手就关严了。她一开,里面冲出一阵甜郁的恶气。她取出乳酪,鹅肝香肠,一
只鸡蛋。哥儿达除了一顿早饭在家里吃,其余两顿总是被请出去的时候多。冰箱里面还有半
碗“杂碎”炒饭,他吃剩的,已经有一个多扎拜了。她晓得他并不是忘记了,因为他常常开
冰箱打探情形的。他不说一声“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罢,”她也决不去问他“还要不要
了?”她晓得他的脾气。

    主人挂上电话,检视备忘录上阿妈写下的,他不在家的时候人家打了来,留下的号码;
照样打了去,却打不通。他伸头到厨房里,曼声叫:“阿妈,难为情呀!数目字老是弄不清
楚!”竖起一只手指警戒地摇晃着。阿小两手包在围裙里,脸上露出于红的笑容。

    他向她孩子吃剩的面包瞟了一眼,阿小知道他起了疑心,其实这是隔壁东家娘有多余的
面包票给了她一张,她去买了来的。主人还没有做声,她先把脸飞红了。苏州娘姨最是要
强,受不了人家一点点眉高眼低的,休说责备的话了。尤其是阿小生成这一副模样,脸一红
便像是挨了个嘴巴子,薄薄的面颊上一条条红指印,肿将起来。她整个的脸型像是被凌虐
的,秀眼如同剪开的两长条,眼中露出一个幽幽的世界,里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也难找,用着她一天,总得把她哄得好好
的。”因此并不查问,只说:“阿妈,今天晚上预备两个人的饭。买一磅牛肉。”阿小说:
“先煨汤,再把它炸一炸?”主人点点头。阿小说:“还要点什么呢?”主人沉吟着,一手
支在门框上,一手撑腰;他那双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时候便翻着白眼,大而瞪,瞪着那块
吃剩的面包,使阿小不安。他说:“珍珠米,也许?”她点头,说:

    “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样的菜,好在请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说:“还要一样甜
菜,摊两个煎饼好了。”阿小道:“没有面粉。”他说:“就用鸡蛋,不用面粉也行。”甜
鸡蛋阿小从来没听见过这样东西,但她还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饭送到房里去,看见小橱上黄头发女人的照片给收起来了。今天请的想必就是那
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们来他连照片也不高兴拿开。李小姐人最厚道,每次来总给阿小一
百块钱。阿小猜她是个大人家的姨太太,不过也说不准,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够好看—
—当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个电话:“哈罗?……是的密西,请等一等。”

    她敲门进去,说:“主人,电话。”主人问是谁。她说“李小姐。”主人不要听,她便
替他回掉了:“哥儿达先生她在浴间里!”阿小只有一句“哈罗”说得最漂亮,再往下说就
有点乱,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对不起密西,也许你过一会再打来?”那边
说:“谢谢。”她答道:“不要提。再会密西。”

    哥儿达先生吃了早饭出去办公,临走的时候照例在房门口柔媚地叫唤一声:“再会呀,
阿妈!”只要是个女人,他都要使她们死心塌地喜欢他。阿妈也赶出来带笑答应:“再会主
人!”她进去收拾房间,走到浴室里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齿恨了一声。哥儿达先生把被单枕
套衬衫裤大小毛巾一齐泡在洗澡缸里,不然不放心,怕她不当天统统洗掉它。今天又没有太
阳,洗了怎么得干?她还要出去买菜,公寓里每天只有一个钟头有自来水,浴缸被占据,就
误了放水的时间,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李小姐又打电话来。阿小说:“哥儿达先生她去办公室!”

    李小姐改用中文追问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阿小也改口说中文:“李小姐是吧?”笑
着,满面绯红,代表一切正经女人替这个女人难为情。“我不晓得他办公室的电话什么号
头。……

    他昨天没有出去。……是的,在家里吃晚饭的。……一个人吃的。今天不知道,没听见
他说……”

    黄头发的女人打电话来,要把她昨天大请客问哥儿达借的杯盘刀叉差人送还给他。阿小
说:“哥儿达先生她去办公室!

    ……是的密西。我是阿妈。……我很好,谢谢你密西。”“黄头发女人”声音甜得像扭
股糖,到处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虚情假意的、含羞带笑,仿佛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问:
“什么时候你派来阿妈?现在我去菜场,九点半回来也许。……

    谢谢你密西。……不要提,再会密西。”她逼尖了嗓子,发出一连串火炽的聒噪,外国
话的世界永远是欢畅,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买了小菜回来。“黄头发女人”的阿妈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她托哥儿
达荐了去的,在后面拍门,叫:

    “阿姐!阿姐!”秀琴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壮大身材,披着长长的鬈发也不怕热,蓝布
衫上还罩着件玉绿兔子呢短大衣。能够打扮得像个大学女生,显然是稀有的幸运。就连她那
粉嘟嘟的大圆脸上,一双小眼睛有点红红地睁不大开(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缘故),好像她自
己也觉得有一种鲜华,像蒙古妇女从脸上盖着的沉甸甸的五彩缨络缝里向外界窥视。

    阿小接过她手里报纸包的一大叠盘子,含笑问了一声:

    “昨天几点钟散的?”秀琴道:“闹到两三点钟。”阿小道:“东家娘后来到我们这里
来了又回去,总天亮以后了。”秀琴道:

    “哦,后来还到这里来的?”阿小道:“好像来过的。”她们说到这些事情,脸上特别
带着一种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说人的事情。她们那些男东家是风,到处乱跑,造成许多灰
尘,女东家则是红木上的雕花,专门收集灰尘,使她们一天到晚揩拭个不了。她们所抱怨
的,却不在这上头。

    秀琴两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归折碗盏,嘟囔道:“我们东家娘同这里的东家倒是天生
的一对,花钱来得个会花,要用的东西一样也不舍得买。那天请客,差几把椅子,还是问对
门借的。面包不够了,临时又问人家借了一碗饭。”阿小道:

    “那她比我们这一位还大方些。我们这里从来没说什么大请过客,请起来就请一个女
人,吃些什么我说给你听:一块汤牛肉,烧了汤捞起来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样。难末,珍珠
米。客人要是第一次来的,还有一样甜菜,第二次就没有了。……

    他有个李小姐,实在吃不惯,菜馆里叫了菜给他送来。李小姐对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现
在又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个不及一个,越来越不在乎了。今天这一个连哥儿达的名字都说
不连牵。”秀琴道:“中国人么?”阿小点头,道:“中国人也有个几等几样……妹妹你到
房里来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礼,一副银碗筷,晓得他喜欢中国东西,银楼里现打的,玻璃
盒子装着,玻璃上贴着红寿字。”秀琴看着,啧啧叹道:

    “总要好几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这时候出来一点太阳,照在房里,像纸烟的烟的迷迷的蓝。榻床上有散乱的彩绸垫子,
床头有无线电,画报杂志,床前有拖鞋,北京红蓝小地毯,宫灯式的字纸篓。大小红木雕花
几,一个套着一个。墙角挂一只京戏的鬼脸子。桌上一对锡蜡台。房间里充塞着小趣味,有
点像个上等白俄妓女的妆阁,把中国一些枝枝叶叶衔了来筑成她的一个安乐窝。最考究的是
小橱上的烟紫玻璃酒杯,各式各样,吃各种不同的酒;齐齐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红漆
蓝漆绿漆的蛋形大木塞。

    还有浴室里整套的淡黄灰玻璃梳子,逐渐地由粗齿到细齿,七八只一排平放着,看了使
人心痒痒的难过,因为主人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了,越是当心,越觉得那珍贵的头发像眼睫
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墙上用窄银框子镶着洋酒的广告,暗影里横着个红头发白身子,长大得可惊的裸体美
女,题着“一城里最好的”。和这牌子的威士忌同样是第一流。这美女一手撑在看不见的家
具上,姿势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着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面凝冻着冰肌。她斜着身
子,显出尖翘翘的圆大乳房,夸张的细腰,股部窄窄的;赤着脚但竭力踮着脚尖仿佛踏在高
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儿面”,一双棕色大眼睛愣愣地望着画外的人,不乐也不淫,好像小
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于也没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致的乳房大腿蓬头发全副披挂齐整,
如同时装模特儿把店里的衣服穿给顾客看。

    她是哥儿达先生的理想,至今还未给他碰到过。碰到了,他也不过想占她一点便宜就算
了。如果太麻烦,那也就犯不着;他一来是美人迟暮,越发需要经济时间与金钱,而且也看
开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来主张结交良家妇女,或者给半卖淫的女人一点业余的罗
曼史,也不想她们劫富济贫,只要两不来去好了。他深知“久赌必输”,久恋必苦的道理,
他在赌台上总是看看风色,趁势捞了一点就带了走,非常知足。

    墙上挂着这照片式的画,也并不秽亵,等于展览着流线型的汽车,不买看看也好,阿小
与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愿显得她们是乡下上来的,大惊小怪。

    阿小道:“趁着有水,我有一大盆东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这样痴心
的女人!”她还在那里记挂李小姐,弯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气喘吁吁说:“会得喜欢他!
他一个男人,比十个女人还要小奸小坏。隔壁东家娘多下一张面包票,我领了一只面包来,
他还当是他的,一双眼睛瞄法瞄法。偷东西也偷不到他头上!他呀,一个礼拜前吃剩下来一
点饭还留到现在,他不说不要了,我也不动他的。‘上海这地方坏呀!中国人连佣人都会欺
负外国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国的外国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这
样,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衬衫颜色落得一塌胡涂,他这也不说什么了
——看他现在愈来愈烂污,像今天这个女人——怎么能不生病?前两个月就弄得满头满脸疖
子似的东西,现在算好了,也不知抹的什么药,被单上稀脏。”

    秀琴半天没搭话,阿小回头看看,她倚在门上咬着指头想心思。阿小这就记起来,秀琴
的婆家那边要讨了,她母亲要领她下乡去,她不肯。便问:“你姆妈还在上海么?”秀琴亲
亲热热叫了一声“阿姐!”说道:“我烦死了在这里!”她要哭,水汪汪的温厚红润的眼睛
完全像嘴唇了。

    阿小道:“我看你,去是要去的。不然人家说你,这么大的姑娘,一定是在上海出了花
头。”秀琴道:“姆妈也这样说呀!去是要去的,去一去我就来,乡下的日子我过不惯!姆
妈这两天起劲得很在那里买这样买那样,闹死了说贵,我说你叽咕些什么,棉被枕头是你自
己要撑场面,那些绣花衣裳将来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我别的都不管,他们打的首饰里头我
要一只金戒指。这点礼数要还给我们的。你看喏,他们拿只包金的来,你看我定规朝地下一
掼!你看我做得出口伐?”

    她的尊贵骄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阿小同她的丈夫不是“花烛”,这些年来总觉得当
初不该就那么住在一起,没经过那一番热闹。她说:“其实你将就些也罢了。不比往年——
你叫他们哪儿弄金子去?”想说两句冷话也不行,伛偻在澡盆边,热得恍恍惚惚,口鼻之间
一阵阵刺痛冒汗,头上的汗往下直流,抬手一抹,明知天热,还是诧异着。她蹲得低低的,
秀琴闻得见她的黑拷绸衫上的汗味阵阵上升,像西瓜剖开来清新的腥气。

    秀琴又叹息。“不去是不行的了!他们的房子本来是泥地,单单把新房里装了地板……
我心里烦得要死!听说那个人好赌呀——阿姐你看我怎么好?”

    阿小把衣服绞干了,拿到前面阳台上去晒,百顺放学回来,不敢揿铃,在后门口大喊:
“姆妈!姆妈!”拍着木栅栏久久叫唤,高楼外,正午的太阳下,苍淡的大城市更其像旷野
了。一直等阿小晾完了衣裳,到厨房里来做饭,方才听见了,开门放他进来,嗔道:“叽哩
哇啦叫点什么?等不及似的!”

    她留秀琴吃饭,又来了两个客,一个同乡的老妈妈,常喜欢来同阿小谈谈天,别的时候
又走不开,又不愿总是叨扰人家,自己带了一篮子冷饭,诚诚心心爬了十一层楼上来。还有
个背米兼做短工的“阿姐”,是阿小把她介绍了给楼下一家洗衣服。她看见百顺,问道:
“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个?”阿小对孩子叱道:“喊‘阿姨’!”慢回娇眼,却又脸红红的
向朋友道歉似地说:“像个瘪三哦?”

    现在这时候,很少看得见阿小这样的热心留人吃饭的人。

    她爱面子,很高兴她今天刚巧吃的是白米饭。她忙着炒菜,老妈妈问起秀琴办嫁妆的细
节。秀琴却又微笑着,难得开口,低着粉红的脸像个新嫁娘。阿小一一代她回答了,老妈妈
也有许多意见。

    做短工的阿姐问道:“你们楼上新搬来的一家也是新做亲的?”阿小道:“嗳。一百五
十万顶的房子,男家有钱,女家也有钱——那才阔呢!房子,家生,几十床被窝,还有十担
米,十担煤,这里的公寓房子那是放也放不下!四个佣人陪嫁,一男一女,一个厨子,一个
三轮车夫。”那四个佣人,像丧事里纸扎的童男童女,一个一个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切都齐
全,眼睛黑白分明。有钱人做事是漂亮!阿小愉快起来——这样一说,把秀琴完全压倒了,
连她的忧愁苦恼也是不足道的。

    阿姐又问:“结了亲几天了?”阿小道:“总有三天了罢?”

    老妈妈问:“新法还是老法?”阿小道:“当然新法。不过嫁妆也有,我看见他们一抬
盒一抬盒往上搬。”秀琴也问:“新娘子好看么?”阿小道:“新娘子倒没看见。他们也不
出来,上头总是静得很,一点声音都没有。”阿姐道:“从前还是他们看房子的时候我看见
的,好像蛮胖,戴眼镜。”阿小仿佛护短似的,不悦道:“也许那不是新娘子。”

    老妈妈捧了一碗饭靠在门框上,叹道:“还是帮外国人家,清清爽爽!”阿小道:“阿
呀!现在这个时世,倒是宁可工钱少些,中国人家,有吃有住;像我这样,名叫三千块钱一
个月,光是吃也不够!——说是不给吃,也看主人。像对过他们洋山芋一炒总有半脸盆,大
家就这么吃了。”百顺道:“姆妈,对过他们今天吃干菜烧肉。”阿小把筷子头横过去敲一
下,叱道:“对过吃的好,你到对过吃去!为什么不去?啊?为什么不去?”百顺目夹了目
夹眼,没哭出来,被大家劝住了。阿姐道:

    “我家两个瘪三,比他大,还没他机灵哩!”凑过去亲昵地叫一声:“瘪三!”故意凶
他:“怎么不看见你扒饭?菜倒吃了不少,饭还是这么一碗!”阿小却又心疼起来,说:
“让他去罢!

    不尽着他吃,一会儿又闹着要吃点心了。”又向百顺催促:

    “要吃趁现在,待会随你怎么闹也没有了。”

    老妈妈问百顺:“吃了饭不上学堂么?”阿小道:“今天礼拜六。”回过头来一把抓住
百顺:“礼拜六,一钻就看不见你的人了?你好好坐在这里读两个钟头书再去玩。”百顺坐
在饼干筒上,书摊在凳上,摇摆着身体,唱道:“我要身体好,身体好!爸爸妈妈叫我好宝
宝,好宝宝!”读不了两句便问:

    “姆妈,读两个钟头我好去玩了?姆妈,现在几点啊?”

    阿小只是不理。秀琴笑道:“百顺一条喉咙真好听,阿姐你不送他去学说书,赚大
钱?”阿小怔了一怔,红了脸,淡淡笑了一声道:“他不行罢?小学毕业还早呢。虽然他不
学好,我总想他读书上进呀!”秀琴道:“几年级了?”阿小道:“才三年级。留班呀!难
为情哦!”她看看百顺,心头涌起寡妇的悲哀。她虽然有男人,也赛过没有,全靠自己的。
百顺被她睃那一眼,却害怕起来,加紧速度摇摆唱念:“我要身体好,身体好……”

    老妈妈道:“这天真奇怪,就不是闰月,平常九月里也该渐渐冷了。”百顺忽然想起,
抬头笑道:“姆妈,天冷的时候我要买个嘴套子,先生说嘴套子好,不会伤风!”阿小突然
一阵气往上冲,骂道:“亏你还有脸先生先生的!留了班还高高兴兴!你高兴!你高兴!”
在他身上拍打了两下,百顺哭起来,老妈妈连忙拉劝道:“算了算了,这下子工夫打了他两
回了。”

    阿小替百顺擤擤鼻涕,喝道:“好了,不许哭了,快点读!”

    百顺抽抽噎噎小声念书,忽然欢叫起来:“姆妈,阿爸来了!”

    阿爸来了姆妈总是高兴的,连他也沾光。客人们也知道,阿小的男人做裁缝,宿在店
里,夫妻难得见面,极恩爱的。大家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各各告辞了。阿小送到后门口,
说:

    “来白相!”百顺也跟在后面说:“阿姨来白相呵!”

    阿小的男人抱着白布大包袱,穿一身高领旧绸长衫。阿小给他端了把椅子坐着,太阳渐
渐晒上身来,他依旧翘着腿抱着膝盖坐定在那里。下午的大太阳贴在光亮的,闪着钢锅铁灶
白瓷砖的厨房里像一块滚烫的烙饼。厨房又小,没地方可躲。阿小支起架子来熨衣裳,更是
热烘烘的。她给男人斟了一杯茶;她从来不偷茶的,男人来的时候是例外。男人双手捧着茶
慢慢呷着,带一点微笑听她一面熨衣裳一面告诉他许多话。他脸色黄黄的,额发眉眼都生得
紧黑机智,脸的下半部却不知为什么坍了下来;刨牙,像一只手似地往下伸着,把嘴也坠下
去了。

    她细细告诉他关于秀琴的婚事,没有金戒指不嫁,许多排场。他时而答应一声“唔,”
狡猾的黑眼睛望着茶,那微笑是很明白的,很同情的,使她伤心;那同情又使她生气,仿佛
全是她的事——结婚不结婚本来对于男人是没什么影响的。同时她又觉得无味,孩子都这么
大了,还去想那些。男人不养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样也可以不养活她。谁叫她生了劳碌
命。他挣的钱只够自己用,有时候还问她要钱去入会。

    男人旋过身去课子,指着教科书上的字考问百顺。阿小想起来,说:“我姆妈有封信
来,有两句文话我不大懂。”“吴县县政府”的信封,“丁阿小女仕玉展”,左角还写着
“呈祥”字样。男人看信,解释给她听:

    信通知。母在乡。一切智悉。近想女在沪。贵体康安。诸事迪吉。目下。女说。到十
月。要下来。千吉。交女带点三日头药。下来。望你。收信。千定不可失误。者。乡下。近
日。十分安乐。望女。不必远念。者再吾母。交女。一件。绒线衫。千定带下。不要望纪。
倘有。不下来。速寄。有便之人。不可失约。余言不情。特此面谈可也。

    九月十四日母王玉珍寄”

    乡下来的信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男人,阿小时常叫百顺代她写信回去,那边信上也从来
不记挂百顺。念完了信,阿小和她男人都有点寂寥之感。男人默坐着,忽然为他自己辩护似
地,说起他的事业:“除了做衣裳,我现在也做点皮货生意。目前的时世,不活络一点不行
的。”他打开包袱,抖开两件皮大衣给她过目,又把个皮统子兜底掏出来,说:“所以海獭
这样东西……”叙述海獭的生活习惯,原是说给百顺听。百顺撒娇撒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
离开书本,偎在阿小身边,一只手伸到她衣服里找寻口袋,哼哼唧唧,纠缠不休。阿小非常
注意地听她丈夫说话,听得出神:“唔……唔……哦哦……

    噢……嗳……”男人下了结论:“所以海里的东西真是奇怪。”

    阿小一时没有适当的对答,想了一想,道:“现在小菜场上乌贼很多了。”男人道:
“唔。乌贼鱼这东西也非常奇怪。你没看见过大的乌贼,比人还大,一身都是脚爪,就像蜘
蛛……”阿小皱起面皮,道:“真的么!吓死人了。”向百顺道:

    “呜哩呜哩吵点什么!……说什么!听不见!……发痴了!我哪里来五块钱给你!”然
而她随即摸出钱来给了他。

    熨完了衣裳,阿小调了面粉摊煎饼,她和百顺名下的户口粉,户口糖。男人也有点觉得
无功受禄,背着手在她四面转来转去,没话找话说。父子两个趁热先吃了,她还继续摊着。
太阳黄烘烘照在三人脸上,后阳台的破竹帘子上飞来一只蝉,不知它怎么夏天过了还活着,
趁热大叫:“抓!抓!抓!”

    响亮快乐地。

    主人回来了,经过厨房门口,探头进来柔声唤:“哈罗,阿妈!”她男人早躲到阳台上
去了,负手看风景。主人花三千块钱雇了个人,恨不得他一回来她就驯鸽似地在他头上乱飞
乱啄,因此接二连三不断地揿铃,忙得她团团转。她在冰箱里取冰,她男人立在她身后,低
声说:“今天晚上我来。”阿小嫌烦似地说:“热死了!”她和百顺住的那个亭子间实在像
个蒸笼。——但她忽然又觉得他站在她背后,很伶仃似的;他是不惯求人的——至于对她他
从来没有求告过。……她面对着冰箱银灰色的肋骨,冰箱的构造她不懂,等于人体内脏的一
张爱克斯光照片,可是这冰箱的心是在突突跳着,而里面喷出的一阵阵寒浪熏得她鼻子里发
酸,要出眼泪了。她并不回头,只补上一句:“百顺还是让他在对过过夜好了。他们阿妈同
小孩子都住在这里的。”男人说:“唔。”

    她送冰进房出来,男人已经去了。她下楼去拎了两桶水上来,打发主人洗了澡。门铃
响,那新的女人如约来了。阿小猜是个舞女。她问道:“外国人在家么?”一路扭进房去。
脑后一大圈鬈发撅出来老远,电烫得枯黄虬结,与其他部分的黑发颜色也不同,像个皮围脖
子,死兽的毛皮,也说不上来这东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颤一颤,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阿小把鸡尾酒和饼干送进去。李小姐又来了电话。阿小回说主人不在家。李小姐这次忍
不住有嗔怪的意思,质问道:

    “我早上打电话来你有没有告诉他?”阿小也生气了——从来还没有谁对于她的职业道
德发生疑问,她淡淡地笑道:“我告诉他的呀!不晓得他可是忘记了呢!怎么,他后来没有
打得来么?”李小姐顿了一顿,道:“没有呀,”声音非常轻微。阿小心想:谁叫你找上来
的,给个佣人刻薄两句!但是她体念到李小姐每次给的一百块钱,就又婉媚地替哥儿达解
释,随李小姐相信不相信,总之不使她太下不来台:“今天他本来起晚了,来不及地赶了出
去,后来在行李间,恐怕又是忙,又是人多,打电话也不方便……”李小姐“唔,唔,”地
答应着,却仿佛在那边哭泣着了。阿小道:“那么,等他回来了我再告诉他一声。”李小姐
仿佛离得很远很远地,隐隐地道:“你也不要同他说了……”可是随即又转了口:“过天我
有空再打来罢。”她仿佛连这阿妈都舍不得撒手似的,竟和她攀谈起来。

    她上次留心到,哥儿达的床套子略有点破了,他一个独身汉,诸事没人照管,她意思要
替他制一床新的。阿小这时候也有点嫌这李小姐婆婆妈妈讨厌,又要替主人争面子,便道:
“他早说了要做新的,因为这张床是顶房子时候顶来的,也不大合意,一直想重买一只大些
的;如果就这只床上做了套子,尺寸又不对了。现在我替他连连,也看不出来了。”她对哥
儿达突然有一种母性的卫护,坚决而厉害。

    正说着,哥儿达伸头出来探问,阿小忙向李小姐道:“听电梯响不晓得是不是他回来了
呢!”一面按住听筒轻声告诉哥儿达。哥儿达皱了皱眉,走出来了,却向里指指,叫阿小进
去把酒杯茶点收出来。他接过听筒,且不坐下来,只望墙上一靠,叉着腰,戒备地问道:
“哈罗?……是的,这两天忙。

    ……不要发痴!哪有的事?”那边并没有炸起来,连抽搭抽搭的哭声也一口气吸了进去
听不见了。他便消闲下来,重又低声笑道:“不要发痴了……你好么?”正好呢喃耳语着,
万一房里那一个在那里注意听。“你那股票我已经托他买了。看你的运气!这一向头痛毛病
没有发么?睡得还好?”他向电话里“嘘!嘘!”吹口气,使那边耳朵里一阵奇痒。也许他
从前常在她耳根下吹口气作耍的,两人都像是旧梦重温,格格地笑起来。他又道:“那么,
几时可以看见你呢?”说到幽会,是言归正传,他马上声音硬化起来,丁是丁,卯是卯的。
“星期五怎么样?……这样好不好,先到我这里来再决定。”如果先到他这里来,一定就是
决定不出去了,在家吃晚饭。他一只手整理着卷曲的电话线,一壁俯身去看桌上一本备忘簿
上阿妈写下来的,记错了的电话号码——她总是把9字写反过来。

    是谁打了来的呢?不会是……但这阿妈真是恼人!他粗声回答电话里:“……不,今天
我要出去。我现在不过回来换件衣服就要走的。……”然而他又软了下来,电话上谈到后来
应当是余音袅袅的。他道:“所以……那么,一直要到星期五!”

    微喟着。叮咛着:“当心你自己。拜拜,甜的!”末了一句仿佛轻轻的一吻。

    阿小进去收拾阳台上一张藤桌上的杯盏,女人便倚着铁栏杆。对于这年轻的舞女,这一
切都是新鲜浪漫的罢?傍晚的城中起了一层白雾,雾里的黄包车紫阴阴地远远来了,特别地
慢,慢慢过去一辆;车灯,脚踏车的铃声,都收敛了,异常轻微,仿佛上海也是个紫禁城。

    楼下的阳台伸出一角来像轮船头上。楼下的一个少爷坐在外面乘凉,一只脚蹬着栏干,
椅子向后斜,一晃一晃,而不跌倒,手里捏一份小报,虽然早已看不见了。天黑了下来;地
下吃了一地的柿子菱角。阿小恨不得替他扫扫掉——上上下下都是清森的夜晚,如同深海
底。黑暗的阳台便是载着微明的百宝箱的沉船。阿小心里很静也很快乐。

    她去烧菜,油锅拍辣辣爆炸,她忙得像个受惊的鸟,扑来扑去。先把一张可以折叠的旧
式大菜台搬进房去,铺上台布,汤与肉先送进去,再做甜菜。甜鸡蛋到底不像话,她一心
软,给他添上点户口面粉,她自己的,做了鸡蛋饼。

    她和百顺吃的是菜汤面疙瘩,一锅淡绿的粘糊,嘟嘟煮着,面上起一点肥胖的颤抖。百
顺先吃完了,走到后阳台上,一个人自言自语:“月亮小来!星少来!”

    阿小诧异道:“瞎说点什么?”笑起来了,“什么‘月亮小来,星少来’?发痴滴
搭!”

    她进去收拾碗盏,主人告诉她:“待会儿我们要出去。你等我们走了,替我铺了床再
走。”阿小答应着,不禁罕异起来——这女人倒还有两手,他仿佛打算在她身上多花几个钱
似的!

    她想等临走的时候再把百顺交给对过的阿妈,太早了怕他们嫌烦。烧开了两壶水,为百
顺擦脸洗脚,她自己也洗脚,洗脖颈。电话铃响,她去接:“哈罗?”那边半天没有声音。
她猜是个中国人打错了的,越发仿着个西洋悍妇的口吻,火高三丈锐叫一声“哈罗?”那边
怯怯地说:“喂?阿妈还在吗?”

    原来是她男人,已经等了她半天了。“十点钟了,”他说。

    阿小听听主人房里还是鸦雀无声。百顺坐在饼干筒上盹着了。下起雨来了,竹帘子上淅
沥淅沥,仿佛是竹竿梦见了它们自己从前的叶子。她想:“这样子倒好,有了个借口。”她
喊醒了百顺,领他走到隔壁去,向对过阿妈解释:“下雨,不带他回去了,小人怕他滑跌
跤,又喜欢伤风,跟着阿姨睡一晚罢!”回到这边来,主人还是没有动静,她火冒起来,敲
门没人理,把门轻轻推开一线,屋里漆黑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双双出去了。阿小忍着气,
替他铺了床。她自己收拾回家,拿了钥匙网袋雨伞,短大衣舍不得淋湿,反折着挽在手里,
开后门下楼去。

    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过脸来,漆黑的大脸,尘世上的一切都惊惶遁逃,黑暗里拼铃碰
隆,雷电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进小厨房,玻璃窗被逼得往里凹进去。

    阿小横了心走过两条马路,还是不得不退回来,一步拖一步走上楼来,摸到门上的锁,
开了门,用网袋包着手开了电灯,头上身上黑水淋漓。她把鞋袜都脱了,白缎鞋上绣的红花
落了色,红了一鞋帮。她挤掉了水,把那双鞋挂在窗户钮上晾着。光着脚踏在砖地上,她觉
得她是把手按在心上,而她的心冰冷的像石板。厨房内外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也不要紧。
她为她自己突如其来的癫狂的自由所惊吓,心里模糊地觉得不行,不行!不能一个人在这
里,快把百顺领回来罢。

    她走到隔壁去,幸喜后门口还没上闩,厨房里还点着灯。她一直走进去,拍拍玻璃窗,
哑着喉咙叫:“阿姐!开开门!”对过阿妈道:“咦?你还没回去么?”阿小带笑道:“不
好走呀!

    雨太大,现在这断命路又没有灯!马路上全是些坑,坑里全是水——真要命!想想还是
在这里过夜罢。我那瘪三困了没有?还是让他跟我睡去罢。”

    对过阿妈道:“你有被头在这里么?”阿小道:“有的有的。”

    她把棉被铺在大菜台上,下面垫了报纸,熄了灯,与百顺将就睡下。厨房里紧小的团圆
暖热里生出两只苍蝇来,在头上嗡嗡飞鸣。雨还是哗哗大下。忽地一个闪电,碧亮的电光里
又出了一个蜘蛛,爬在白洋瓷盆上。

    楼上的新夫妇吵起嘴来了,訇訇响,也不知是蹬脚,还是人被推操着跌到橱柜或是玻璃
窗上。女人带着哭声哩哩罗罗讲话,仿佛是扬州话的“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死我
啊!”阿小在枕上倾听,心里想:“一百五十万顶了房子来打架!才结婚了三天,没有打架
的道理呀!……除非是女人不规矩……”她朦胧中联想到秀琴的婆家已经给新房里特别装上
地板,秀琴势不能不嫁了。

    楼上闹闹停停,又闹起来。这一次的轰轰之声,一定是女人在那里开玻璃门,像是要跳
楼,被男人拖住了。女人也不数落了,只是放声嚎哭。哭声渐低,户外的风雨却潮水似地高
起来,呜呜叫嚣,然后又是死寂中的一阵哭闹,再接着一阵风声雨声,各不相犯,像舞台上
太显明地加上去的音响效果。

    阿小拖过绒线衫来替百顺盖盖好,想起从前同百顺同男人一起去看电影,电影里一个女
人,不知怎么把窗户一推,就跨了出去;是大风雨的街头,她歪歪斜斜在雨里奔波,无论她
跑到哪里,头上总有一盆水对准了她浇下来。阿小苦恼地翻了个身,在枕头那边,雨还是哗
哗下,一盆水对准了她浇下来。她在雨中睡着了。

    将近午夜的时候,哥儿达带了女人回来,到厨房里来取冰水。电灯一开,正照在大菜台
上,百顺睡梦里唔唔呻吟,阿小醒了,只做没醒。她只穿了件汗衫背心,条纹布短裤,侧身
向里,瘦小得像青蛙的手与腿压在百顺身上,头上的两只苍蝇,叮叮地朝电灯泡上撞。哥儿
达朝她看了一眼。这阿妈白天非常俏丽有风韵的,卸了装却不行。他心中很觉安慰,因为他
本来绝对没有沾惹她的意思;同个底下人兜搭,使她不守本分,是最不智的事。何况现在特
殊情形,好的佣人真难得,而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哥儿达捧了一玻璃盆的冰进去。女人在房里呵呵笑着,她喝下的许多酒在人里面晃荡晃
荡,她透明透亮地成了个酒瓶,香水瓶,躺在一个盒子的淡绿碎鬈纸条里的贵重的礼物。门
一关,笑声听不见了,强烈的酒气与香水香却久久不散。厨下的灯灭了,苍蝇又没头没脑扑
上脸来。

    雨仿佛已经停了好一会。街上有人慢悠悠叫卖食物,四个字一句,不知道卖点什么,只
听得出极长极长的忧伤。一群酒醉的男女唱着外国歌,一路滑跌,嘻嘻哈哈走过去了;沉沉
的夜的重压下,他们的歌是一种顶撞,轻薄,薄弱的,一下子就没有了。小贩的歌,却唱彻
了一条街,一世界的烦忧都挑在他担子上。

    第二天,阿小向开电梯的打听楼上新娘子为什么半夜三更寻死觅活大闹。开电梯的诧异
道:“哦?有这事么?今天他们请客,请女家的人,还找了我去帮忙哩。”还是照样地请了
客。

    阿小到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少爷昨晚乘凉的一把椅子还放在外面。天气骤冷,灰色
的天,街道两旁,阴翠的树,静静的一棵一棵,电线杆一样,没有一点胡思乱想。每一株树
下团团围着一小摊绿色的落叶,乍一看如同倒影。

    乘凉仿佛是隔年的事了。那把棕漆椅子,没放平,吱格吱格在风中摇,就像有个标准中
国人坐在上头。地下一地的菱角花生壳,柿子核与皮。一张小报,风卷到阴沟边,在水门汀
栏杆上吸得牢牢地。阿小向楼下只一瞥,漠然想道:天下就有这么些人会作脏!好在不是在
她的范围内。

    (一九四四年九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5:56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年青的时候           

    潘汝良读书,有个坏脾气,手里握着铅笔,不肯闲着,老是在书头上画小人,他对于图
画没有研究过,也不甚感兴趣,可是铅笔一着纸,一弯一弯的,不由自主就勾出一个人脸的
侧影,永远是那一个脸,而且永远是向左。从小画惯了,熟极而流。闭着眼能画,左手也能
画,唯一的区别便是:右手画得圆溜些,左手画得比较生涩,凸凹的角度较大,显得瘦,是
同一个人生了场大病之后的侧影。

    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睛,从额角到下巴,极简单的一条线,但是看得出不是中国人—
—鼻子太出来了一点,汝良是个爱国的好孩子,可是他对于中国人没有多少好感。他所认识
的外国人是电影明星与香烟广告肥皂广告俊俏大方的模特儿,他所认识的中国人是他的父母
兄弟姊妹。他父亲不是个坏人,而且整天在外面做生意,很少见到,其实也还不至于讨厌。
可是他父亲晚餐后每每独自坐在客堂间喝酒,吃油炸花生,把脸喝得红红的,油光贼亮,就
像任何小店的老板。

    他父亲开着爿酱园,也是个店老板,然而……既做了他的父亲,就应当是个例外。

    汝良并不反对喝酒。一个人,受了极大的打击,不拘是爱情上的还是事业上的,踉踉跄
跄扶墙摸壁走进酒吧间,爬上高凳子,沙嗄地叫一声:“威士忌,不搁苏打!”然后用手托
住头发起怔来,头发颓然垂下一绺子,扫在眼睛里,然而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
——那是理所当然的,可同情的。虽然喝得太多也不好,究竟不失为一种高尚的下流。

    像他父亲,却是猥琐地从锡壶里倒点暖酒在打掉了柄的茶杯中,一面喝,一面与坐在旁
边算帐的母亲聊天,他说他的,她说她的,各不相犯。看见孩子们露出馋相了,有时还分两
颗花生给他们吃。

    至于母亲,母亲自然是一个没受过教育,在旧礼教压迫下牺牲了一生幸福的可怜人,充
满了爱子之心,可是不能够了解他,只懂得为他弄点吃的,逼着他吃下去,然后泫然送他出
门,风吹着她的飘萧的白头发。可恶的就是:汝良的母亲头发还没白,偶然有一根两根白
的,她也喜欢拔去。有了不遂心的事,并不见她哭,只见她寻孩子的不是,把他们怄哭了。
闲下来她听绍兴戏,叉麻将。

    汝良上面的两个姊姊也和他一般地在大学里读书,涂脂抹粉,长的不怎么美而不肯安
分。汝良不要他姊姊那样的女人。

    他最看不上眼的还是底下那一大群弟妹,脏,惫赖,不懂事,非常孩子气的孩子。都是
因为他们的存在,父母和姊姊每每忘了汝良已经大了,一来便把他们混作一谈,这是第一件
使他痛心疾首的事。

    他在家里向来不开口说话。他是一个孤伶伶的旁观者。他冷眼看着他们,过度的鄙夷与
淡漠使他的眼睛变为淡蓝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然而谁都不觉得。从来没有谁因为他的批评的态度而感到不安。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汝良一天到晚很少在家。下课后他进语言专修学校念德文,一半因为他读的是医科,德
文于他很有帮助,一半却是因为他有心要避免同家里人一桌吃晚饭——夜校的上课时间是七
点到八点半。像现在,还不到六点半,他已经坐在学生休息室里,烤着火,温习功课。

    休息室的长台上散置着几份报纸与杂志,对过坐着个人,报纸挡住了脸。不会是学生—
—即使是程度高的学生也不见得看得懂德文报纸。报纸上的手指甲,红蔻丹裂痕斑驳。汝良
知道那一定是校长室里的女打字员。她放下报纸,翻到另一页上,将报纸折叠了一下,伏在
台上看。头上吊下一嘟噜黄色的鬈发,细格子呢外衣,口袋里的绿手绢与衬衫的绿押韵。

    上半身的影子恰巧落在报纸上。她皱皱眉毛,扭过身去凑那灯光。她的脸这一偏过去,
汝良突然吃了一惊,她的侧面就是他从小东涂西抹画到现在的唯一的侧面,错不了,从额角
到下巴那条线。怪不得他报名的时候看见这俄国女人就觉得有点眼熟。他再也没想到过,他
画的原来是个女人的侧影,而且是个美丽的女人。口鼻间的距离太短了,据说那是短命的象
征。汝良从未考虑过短命的女人可爱之点,他不过直觉地感到,人中短了,有一种稚嫩之
美。她的头发黄得没有劲道,大约要借点太阳光方才是纯正的,圣母像里的金黄。

    唯其因为这似有如无的眼眉鬓发,分外显出侧面那条线。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喜
悦,仿佛这个人整个是他手里创造出来的。她是他的。他对于她,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
她是他的一部分。仿佛他只消走过去说一声:“原来是你!你是我的,你不知道么?”便可
以轻轻掐下她的头来夹在书里。

    他朝她发怔,她似乎有点觉得了。汝良连忙垂下眼去看书。书头上左一个右一个画的全
是侧面,可不能让她看见了,她还以为画的是她呢!汝良性急慌忙抓起铅笔来一阵涂,那沙
沙的声音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探过身来向他书上望了一望,笑道:“很像。像极了。”汝
良嗫嚅着不知说了点什么,手里的笔疾如风雨地只管涂下去,涂黑了半张书。她伸手将书往
那边拉,笑道:“让我瞧瞧。要不我也不认识自己的侧面——新近拍了照,有一张是半边脸
的,所以一看见就知道是我。画的真不错,为什么不把眼睛嘴给补上去呢?”

    汝良没法子解释说他不会画眼睛同嘴,除了这侧面他什么都不会画。她看了他一眼,见
他满脸为难的样子,以为他说不惯英文,对答不上来,便搭讪道:“今天真冷,你是骑自行
车来的么?”汝良点头道:“是的。晚上回去还要冷。”她道:

    “可不是,真不方便。你们是哪个先生教?”汝良道:“施密德。”

    她道:“教的还好么?”汝良又点点头,道:“就是太慢,叫人不耐烦。”她道:“那
他也是没法子。学生程度不齐,有些人赶不上。”汝良道:“随班上课,就是这点不好,不
比私人教授。”她将手支着头,随意翻着书,问道:“你们念到哪儿了?”

    掀到第一页,她读出他的名字道:“潘汝良。……我叫沁西亚·劳甫沙维支。”她提起
笔来待要写在空白上,可是一点空白也没有剩下了,全画满了侧面,她的侧面。汝良眼睁睁
看着,又不能把书给抢过来,自己兜脸彻腮涨得通红。沁西亚的脸也红了,像电灯罩上歇了
个粉红翅的飞蛾,反映到她脸上一点最轻微的飘忽的红色。她很快地合上了书,做出随便的
神气,另在封面上找了块空地将她的名字写给他看。

    汝良问道:“你一直住在上海?”沁西亚道:“小时候在哈尔滨。从前我说的一口的中
国话呢,全给忘了。”汝良道:

    “那多可惜!”沁西亚道:“我还想从头再学起来呢。你要是愿意教我的话,我们倒可
以交换一下,我教你德文。”汝良笑道:

    “那敢情好!”正说着,上课铃朗朗响起来了,汝良站起身来拿书,沁西亚将手按在书
上,朝他这面推过来,笑道:“这样:

    明天晌午你要是有空,我们就可以上一课试试。你到苏生大厦九楼怡通洋行来找我。我
白天在那儿做事。吃中饭的时候那儿没人。”汝良点头道:“苏生大厦,怡通洋行。我一定
来。”

    当下两人别过了。汝良那天晚上到很晚方才入睡。这沁西亚……她误会了,以为他悄悄
地爱上了她,背地里画来画去只是她的脸庞。她以为他爱她,而她这么明显地给了他一个机
会与她接近。为什么呢?难道她……

    她是个干练的女孩子,白天在洋行里工作,夜校里还有兼职——至多也不过他姊姊的年
纪罢?人家可不像他姊姊。

    照说,一个规矩的女人,知道有人喜欢她,除非她打算嫁给那个人,就得远着他。在中
国是如此,在外国也是如此。

    可是……谁不喜欢同喜欢自己的人来往呢?难道她非得同不喜欢她的人来往么?沁西亚
也许并没有旁的意思。他别误会了,像她一样地误会了。不能一误再误……

    果真是误会么?

    也许他爱着她而自己没有疑心到此。她先就知道了——女人据说是比较敏感。这事可真
有点奇怪——他从来不信缘分这些话,可是这事的确有点奇怪……

    次日,汝良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装,又觉得这么焕然一新地去赴约有些傻气,特意要
显得潦草,不在乎,临时加上了一条泛了色的旧围巾。

    清早上学去,冬天的小树,叶子像一粒粒胶质的金珠子。

    他迎着太阳骑着自行车,车头上吊着书包,车尾的夹板上拴着一根药水炼制过的丁字式
的枯骨。从前有过一个时候,这是个人的腿,会骑脚踏车也说不定。汝良迎着太阳骑着车,
寒风吹着热身子,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把手按在疾驰的电车上。跟着电车飕飕跑。车窗里望进去,里头坐着两个女人,脸
对脸嘁嘁喳喳说话,说两句,点一点头,黑眼睫毛在阳光里晒成了白色。脸对脸不知说些什
么有趣的故事,在太阳里煽着白眼睫毛。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肚子里装满了滚烫的早饭,心里充满了快乐。这样无端端的快乐,在他也是常有的
事,可是今天他想,一定是为了沁西亚。

    野地里的狗汪汪吠叫。学校里摇起铃来了。晴天上凭空挂下小小一串金色的铃声。沁西
亚那一嘟噜黄头发,一个鬈就是一只铃。可爱的沁西亚。

    午前最后一课他没有去上,赶回家去换围巾,因为想来想去到底是那条簇新的白羊毛围
巾比较得体。

    路上经过落荒地带新建的一座华美的洋房,想不到这里的无线电里也唱着绍兴戏。从妃
红累丝窗帘里透出来,宽亮的无表情的嗓子唱着“十八只抽斗”……文化的末日!这么优美
的环境里的女主人也和他母亲一般无二。汝良不要他母亲那样的女人。沁西亚至少是属于另
一个世界里的。汝良把她和洁净可爱的一切归在一起,像奖学金,像足球赛,像德国牌子的
脚踏车,像新文学。

    汝良虽然读的是医科,对于文艺是极度爱好的。他相信,如果不那么忙,如果多喝点咖
啡,他一定能够写出动人的文章。他对于咖啡的信仰,倒不是因为咖啡的香味,而是因为那
构造复杂的,科学化的银色的壶,那晶亮的玻璃盖。同样地,他献身于医学,一半也是因为
医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崭新烁亮,一件一件从皮包里拿出来,冰凉的金属品,小巧的,全能
的。最伟大的是那架电疗器,精致的齿轮孜孜辗动,飞出火星乱迸的爵士乐,轻快,明朗,
健康。现代科学是这十分不全的世界上唯一的无可訾议的好东西。做医生的穿上了那件洁无
纤尘的白外套,油炸花生下酒的父亲,听绍兴戏的母亲,庸脂俗粉的姊姊,全都无法近身
了。

    这是汝良期待着的未来。现在这未来里添了个沁西亚。汝良未尝不知道,要实现他的理
想,非经过一番奋斗不可。医科要读七年才毕业,时候还长着呢,半路上先同个俄国女孩子
拉扯上了,怎么看着也不大合适。

    自行车又经过一家开唱绍兴戏的公馆,无线电悠悠唱下去,在那宽而平的嗓门里没有白
天与黑夜,仿佛在白昼的房间里点上了电灯,眩晕,热闹,不真实。

    绍兴姑娘唱的是:“越思越想越啦懊呃悔啊啊!”稳妥的拍子。汝良突然省悟了:绍兴
戏听众的世界是一个稳妥的世界——不稳的是他自己。

    汝良心里很乱。来到外滩苏生大厦的时候,还有点惴惴不宁,愁的却是别一类的事了。
来得太早,她办公室里的人如果还没有走光,岂不是窘的慌?人走光了,一样也窘的慌。

    他延挨了好一会,方才乘电梯上楼。一推门,就看见沁西亚单独坐在靠窗的一张写字台
前面。他怔了一怔——她仿佛和他记忆中的人有点两样。其实,统共昨天才认识她,也谈不
上回忆的话。时间短,可是相思是长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现在他所看见的是一
个有几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头发是黄的,可是深一层,浅一层,近头皮的一部分是油腻的
栗色。大约她刚吃完了简便的午餐,看见他来,便将一个纸口袋团成一团,向字纸篓里一
抛。她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老是不放心嘴唇膏上有没有黏着面包屑,不住地用手帕在嘴角揩
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唇膏擦到界线之外去。她藏在写字台底下的一只脚只穿着肉色丝
袜,高跟鞋褪了下来,因为图舒服。汝良坐在她对面,不是踢着她的鞋,就踢着了她的脚,
仿佛她一个人长着几双脚似的。

    他觉得烦恼,但是立刻就责备自己:为什么对她感到不满呢?因为她当着人脱鞋?一天
到晚坐在打字机跟前,脚也该坐麻了,不怪她要松散松散。她是个血肉之躯的人,不是他所
做的虚无飘渺的梦。她身上的玫瑰紫绒线衫是心跳的绒线衫——他看见她的心跳,他觉得他
的心跳。

    他决定从今以后不用英文同她谈话。他的发音不够好的——不能给她一个恶劣的印象。
等他学会了德文,她学会了中文,那时候再畅谈罢。目前只能借着教科书上的对白:“马是
比牛贵么?羊比狗有用。新的比旧的好看。老鼠是比较小的。苍蝇还要小。鸟和苍蝇是飞
的。鸟比人快。光线比什么都快。比光线再快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太阳比什么都热。比太阳
再热的东西是没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都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曲
曲表达出他的意思。

    “明天会晴吗?——也许会晴的。”

    “今天晚上会下雨吗?——也许会下雨的。”

    会话书的作者没有一个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郑重而罗唆。

    “您抽烟吗?——不大抽。”

    “您喝酒吗?——不天天喝。”

    “您不爱打牌吗?——不爱,我最不爱赌钱。”

    “您爱打猎吗?——喜欢。我最喜欢运动。”

    “念。念书。小说是不念。”

    “看。看报。戏是不看。”

    “听。听话。坏话是不听。”

    汝良整日价把这些话颠来倒去,东拼西凑,只是无法造成一点柔情的暗示。沁西亚却不
像他一般地为教科书圈住了。

    她的中文虽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难为情,只管信着嘴说去。缺乏谈话的资料,她便
告诉他关于她家里的情形。她母亲是再醮的寡妇,劳甫沙维支是她继父的姓。她还有个妹
妹,叫丽蒂亚。她继父也在洋行里做事,薪水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境况很窘。她的辞汇有
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话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润色的现实。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来:
“丽蒂亚是很发愁。”汝良问道:“为什么呢?”沁西亚道:“因为结婚。”汝良愕然道:
“丽蒂亚已经结了婚了?”沁西亚道:

    “不,因为她还没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也少。现在没有
了。德国人只能结婚德国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丽蒂亚还小呢。她用不着发
愁。”沁西亚微微耸了耸肩道:“是的。她还小。”

    汝良现在比较懂得沁西亚了。他并不愿意懂得她,因为懂得她之后,他的梦做不成了。

    有时候,他们上完了课还有多余的时间,他邀她出去吃午饭。和她一同进餐是很平淡的
事,最紧张的一刹那还是付帐的时候,因为他不大确实知道该给多少小帐。有时候他买一盒
点心带来,她把书摊开了当碟子,碎糖与胡桃屑撒在书上,她毫不介意地就那样合上了书。
他不喜欢她这种邋遢脾气,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视若无睹。他单拣她身上较诗意的部分去注
意,去回味。他知道他爱的不是沁西亚。他是为恋爱而恋爱。

    他在德文字典上查到了“爱”与“结婚”,他背地里学会了说:“沁西亚,我爱你。你
愿意嫁给我么?”他没有说出口来,可是那两句话永远在他舌头尖上。一个不留神,难保不
吐露那致命的话——致命,致的是他自己的命,这个他也明白。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毁了他的
一生。然而……仅仅想着也是够兴奋的。她听到了这话,无论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一样的
也要感到兴奋。若是她答应了,他家里必定要掀起惊天动地的大风潮,虽然他一向是无足重
轻的一个人。

    春天来了。就连教科书上也说:“春天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

    有一天傍晚,因为微雨,他没有骑自行车,搭电车从学校里回家。在车上他又翻阅那本
成日不离身的德文教科书。书上说:

    “我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

    然后穿衣洗脸。

    洗完了脸之后散一会儿步。

    散步回来就吃饭。

    然后看报。

    然后工作。

    午后四点钟停止工作,去运动。

    每天大概六点钟洗澡,七点钟吃晚饭。

    晚上去看朋友。

    顶晚是十点钟睡觉。好好地休息,第二天再好好地工作。”

    最标准的一天,穿衣服洗脸是为了个人的体面。看报,吸收政府的宣传,是为国家尽责
任。工作,是为家庭尽责任。看朋友是“课外活动”,也是算分数的。吃饭,散步,运动,
睡觉,是为了要维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余的——有太太的人,大约是看在太太面上
罢?这张时间表,看似理想化,其实呢,大多数成家立业的人,虽不能照办,也都还不离谱
儿。

    汝良知道,他对于他父亲的谴责,就也是因为他老人家对于体面方面不甚注意。儿子就
有权利干涉他,上头自然还有太太,还有社会。教科书上就有这样的话:“怎么这样慢呢?
怎么这样急促呢?叫你去,为什么不去?叫你来,为什么不就来?你为什么打人家?你为什
么骂人家?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不照我们的样子做?为了什么缘故,这么不规矩?为了什么缘故,这么不正
当?”于是教科书上又有微弱的申请:

    “我想现在出去两个钟头儿,成吗?我想今天早回去一会儿,成吗?”于是教科书又怆
然告诫自己:“不论什么事,总不可以大意。不论什么事,总不能称自己的心意的。”汝良
将手按在书上,一抬头,正看见细雨的车窗外,电影广告牌上偌大的三个字:“自由魂”。

    以后汝良就一直发着愣。电车摇耸镗答从马霍路驶到爱文义路。爱文义路有两棵杨柳正
抽着胶质的金丝叶。灰色粉墙湿着半截子。雨停了。黄昏的天淹润寥廓,年青人的天是没有
边的,年青人的心飞到远处去。可是人的胆子到底小。世界这么大,他们必得找点网罗牵
绊。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年纪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习惯的泥沼里。不结婚,不生孩子,
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

    孤独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泥沼。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知识一开,初发现他们的自由是件稀罕的东西,便守不住它了。
就因为自由是可珍贵的,它仿佛烫手似的——自由的人到处磕头礼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
由。……

    汝良第一次见到这一层。他立刻把向沁西亚求婚的念头来断了。他愿意再年青几年。

    他不能再跟她学德文了,那太危险。他预备了一席话向她解释。那天中午,他照例到她
办公室里去,门一开,她恰巧戴着帽子夹着皮包走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沁西亚喔了一
声,将手按在嘴上道:“你瞧我这记性!要打电话告诉你别来的,心里乱乱的,就给忘了!
今儿我打算趁吃中饭的时候出去买点东西,我们休息一天罢。”

    汝良陪她走了出来,她到附近的服装店里看了几件睡衣,晨衣,拖鞋,打听打听价格。
咖啡馆橱窗里陈设着一只三层结婚蛋糕,标价一千五。她停住脚看看,咬了一回指甲,又往
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向汝良笑道:“你知道?我要结婚了。”

    汝良只是望着她,说不出话来。沁西亚笑道:“说:‘恭喜你。’”

    汝良只是望着她,心里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单纯的惶骇。

    沁西亚笑道:“‘恭喜’。书上明明有的。忘了么?”汝良微笑道:“恭喜恭喜。”沁
西亚道:“洋行里的事,夜校里的事,我都辞掉了。我们的书,也只好搁一搁,以后——”
汝良忙道:“那当然。以后再说罢。”沁西亚道:“反正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汝良道:
“那是你母亲家里。你们结婚之后住在什么地方?”沁西亚很迅速地道:“他搬到我们家来
住。暂时的,现在房子真不容易找。”汝良点头道是。他们走过一家商店,橱窗上涂了大半
截绿漆。沁西亚笔直向前看着,他所熟悉的侧影反衬在那强烈的戏剧化的绿色背景上,异常
明晰,仿佛脸上有点红,可是没有喜色。

    汝良道:“告诉我,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沁西亚的清浅的大眼睛里藏不住一点心
事。她带着自卫的,戒备的神气,答道:“他在工部局警察所里做事。我们从小就在一起
的。”汝良道:“他是俄国人?”沁西亚点点头。汝良笑道:“他一定很漂亮?”沁西亚微
笑道:“很漂亮。结婚那天你可以看见他。你一定要来的。”

    仿佛那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个年青漂亮的俄国下级巡官,从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
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较好的机会的话,她决不会嫁给他。汝良自己已经是够傻的,为恋爱而
恋爱。难道他所爱的女人竟做下了更为不可挽回的事么——为结婚而结婚?

    他久久没有收到请帖,以为她准是忘了给他寄来,然而毕竟是寄来了——在六月底。为
什么耽搁了这些时?是经济上的困难还是她拿不定主意?

    他决定去吃她的喜酒,吃得酩酊大醉。他没有想到没有酒吃。

    俄国礼拜堂的尖头圆顶,在似雾非雾的牛毛雨中,像玻璃缸里醋浸着的淡青的蒜头。礼
拜堂里人不多,可是充满了雨天的皮鞋臭。神甫身上披着平金缎子台毯一样的氅衣,长发齐
肩,飘飘然和金黄的胡须连在一起,汗不停地淌,须发兜底一层层湿出来。他是个高大俊美
的俄国人,但是因为贪杯的缘故,脸上发红而浮肿。是个酒徒,而且是被女人宠坏了的。他
瞌睡得睁不开眼来。

    站在神甫身边的是唱诗班领袖,长相与打扮都跟神甫相仿佛,只是身材矮小,喉咙却
大,激烈地连唱带叫,脑门子上挣得长汗直流,热得把头发也脱光了。

    圣坛后面悄悄走出一个香伙来,手持托盘,是麻而黑的中国人,僧侣的黑袍下露出白竹
布裤子,赤脚趿着鞋。也留着一头乌油油的长发,人字式披在两颊上,像个鬼,不是《聊
斋》上的鬼,是义冢里的,白蚂蚁钻出钻进的鬼。

    他先送了交杯酒出来,又送出两只皇冕。亲友中预先选定了两个长大的男子高高擎住了
皇冕,与新郎新娘的头维持着寸许的距离。在那阴暗,有气味的礼拜堂里,神甫继续诵经,
唱诗班继续唱歌。新郎似乎局促不安。他是个浮躁的黄头发小伙子,虽然有个古典型的直鼻
子,看上去没有多大出息。他草草地只穿了一套家常半旧白色西装。新娘却穿着隆重的白缎
子礼服,汝良身旁的两个老太太,一个说新娘的礼服是租来的,一个坚持说是借来的,交头
接耳辩了半日。

    汝良不能不钦佩沁西亚,因而钦佩一切的女人。整个的结婚典礼中,只有沁西亚一个人
是美丽的。她仿佛是下了决心,要为她自己制造一点美丽的回忆。她捧着白蜡烛,虔诚地低
着头,脸的上半部在障纱的影子里,脸的下半部在烛火的影子里,摇摇的光与影中现出她那
微茫苍白的笑。她自己为自己制造了新嫁娘应有的神秘与尊严的空气,虽然神甫无精打彩,
虽然香伙出奇的肮脏,虽然新郎不耐烦,虽然她的礼服是租来的或是借来的。她一辈子就只
这么一天,总得有点值得一记的,留到老年时去追想。汝良一阵心酸,眼睛潮了。

    礼仪完毕之后,男女老少一拥上前,挨次和新郎新娘接吻,然后就散了。只有少数的亲
族被邀到他们家去参加茶会。

    汝良远远地站着,怔了一会。他不能够吻她,握手也不行——他怕他会掉下泪来。他就
这样溜走了。

    两个月后,沁西亚打电话给他,托他替她找个小事,教英文,德文,俄文,或是打字,
因为家里待着闷的慌。他知道她是钱不够用。

    再隔了些时,他有个同学要补习英文,他打电话通知沁西亚,可是她病了,病的很厉
害。

    他踌躇了一天一夜,还是决定冒昧地上门去看她一次,明知道他们不会让一个生人进她
的卧房去的,不过尽他这点心罢了。凑巧那天只有她妹妹丽蒂亚在家,一个散漫随便的姑
娘,长得像跟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发酵粉放多了,发得东倒西歪,不及她齐整。丽
蒂亚领他到她房里去,道:“是伤寒症。医生昨天说难关已经过去了,险是险的。”

    她床头的小橱上放着她和她丈夫的双人照。因为拍的是正面,看不出她丈夫那古典美的
直鼻子。屋子里有俄国人的气味。沁西亚在枕上两眼似睁非睁蒙卑地看过来。对于世上一切
的漠视使她的淡蓝的眼睛变为没有颜色的。她闭上眼,偏过头去。她的下巴与颈项瘦到极
点,像蜜枣吮得光剩下核,核上只沾着一点毛毛的肉衣子。可是她的侧影还在,没大改——
汝良画得熟极而流的,从额角到下颔那条线。

    汝良从此不在书头上画小人了。他的书现在总是很干净。

    (一九四四年一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6:29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五四遗事           
张爱玲

    小船上,两个男子两个女郎对坐在淡蓝布荷叶边平顶船篷下。膝前一张矮桌,每人面前
一只茶杯,一撮瓜子,一大堆菱角壳。他们正在吃菱角,一只只如同深紫红色的嘴唇包着白
牙。

    “密斯周今天好时髦!”男子中的一个说。称未嫁的女子为“密斯”也是时髦。

    密斯周从她新配的眼镜后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扔了一只菱角壳打他。她戴的是圆形黑
框平光眼镜,因为眼睛并不近视。这是一九二四年,眼镜正入时。交际明星戴眼镜,新嫁娘
戴蓝眼镜,连咸肉庄上的妓女都戴眼镜,冒充女学生。

    两个男子各自和女友并坐,原因只是这样坐着重量比较平均。难得说句笑话,打趣的对
象也永远是朋友的爱人。

    两个女郎年纪约二十左右,在当时的女校高材生里要算是年轻的了。那时候的前进妇女
正是纷纷地大批涌进初小,高小。密斯周的活泼豪放,是大家都佩服的,认为能够代表新女
性。密斯范则是静物的美。她含着微笑坐在那里,从来很少开口。窄窄的微尖的鹅蛋脸,前
刘海齐眉毛,挽着两只圆髻,一边一个。薄施脂粉,一条黑华丝葛裙子系得高高的,细腰喇
叭袖黑木钻狗牙边雪青绸夹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丝巾。

    周身毫无插戴,只腕上一只金表,襟上一只金自来水笔。西湖在过去一千年来,一直是
名士美人流连之所,重重叠叠的回忆太多了。游湖的女人即使穿的是最新式的服装,映在那
湖光山色上,也有一种时空不协调的突兀之感,仿佛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

    湖水看上去厚沉沉的,略有点污浊,却仿佛有一种氤氲不散的脂粉香,是前朝名妓的洗
脸水。

    两个青年男子中,身材较瘦长的一个姓罗,长长的脸,一件浅色熟罗长衫在他身上挂下
来,自有一种飘然的姿势。他和这姓郭的朋友同在沿湖一个中学里教书,都是以教书为借
口,借此可以住在杭州。担任的钟点不多,花晨月夕,尽可以在湖上盘桓。两人志同道合,
又都对新诗感到兴趣,曾经合印过一本诗集,因此常常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自称“湖上诗
人”,以威治威斯与柯列利治自况。

    密斯周原是郭君的远房表妹,到杭州进学校,家里托郭君照顾她,郭请她吃饭、游湖,
她把同学密斯范也带了来,有两次郭也邀了罗一同去,大家因此认识了。自此几乎天天见
面。混得熟悉了,两位密斯也常常联袂到宿舍来找他们,然后照例带着新出版的书刊去游
湖,在外面吃饭,晚上如果月亮好,还要游夜湖。划到幽寂的地方,不拘罗或是郭打开书
来,在月下朗诵雪莱的诗。听到回肠荡气之处,密斯周便紧紧握住密斯范的手。

    他们永是四个人,有时候再加上一对,成为六个人,但是从来没有两个人在一起。这样
来往着已经快一年了。郭与罗都是结了婚的人——这是当时一般男子的通病。差不多人人都
是还没听到过“恋爱”这名词,早就已经结婚生子。郭与罗与两个女友之间,只能发乎情止
乎礼,然而也并不因此感到苦闷。两人常在背后讨论得津津有味,两个异性的一言一笑,都
成为他们互相取笑的材料。此外又根据她们来信的笔触,研究她们俩的个性——虽然天天见
面,他们仍旧时常通信,但仅只是落落大方的友谊信,不能称作情书。——他们从书法与措
词上可以看出密斯周的豪爽,密斯范的幽娴,久已分析得无微不至,不可能再有新的发现,
然而仍旧孜孜地互相传观,品题,对朋友的爱人不吝加以赞美,私下里却庆幸自己的一个更
胜一筹。这一类的谈话他们永远不感到厌倦。

    在当时的中国,恋爱完全是一种新的经验,仅只这一点点已经很够味了。

    小船驶入一片荷叶,洒黄点子的大绿碟子磨着船舷嗤嗤响着。随即寂静了下来。船夫与
他的小女儿倚在桨上一动也不动,由着船只自己漂流。偶尔听见那湖水卟的一响,仿佛嘴里
含着一块糖。

    “这礼拜六回去不回去?”密斯范问。

    “这次大概赖不掉,”罗微笑着回答。“再不回去我母亲要闹了。”

    她微笑。他尽管推在母亲身上,事实依旧是回到妻子身边。

    近来罗每次回家,总是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密斯范。回去之前,回来之后,密斯范的不愉
快也渐渐地表示得更明显。

    这一天她仅只问了这样一声,已经给了他很深的刺激。船到了平湖秋月,密斯周上岸去
买藕粉,郭陪了她去。罗与密斯范倚在朱漆栏杆边等着,两人一直默然。

    “我下了个决心,”罗突然望着湖低声说。然后,看她并没有问他是什么决心,他便又
说,“密斯范,你肯不肯答应等我?也许要好些年。”

    她低下了头,扭过身去,两手卷弄着左边的衣角。

    当天她并没有吐口同意他离婚。但是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在楼外楼吃饭,罗已经感到这
可以说是他们的定情之夕,同时觉得他已经献身于一种奋斗。那天晚上喝的酒,滋味也异
样,像是寒夜远行的人上路之前的最后一杯酒。

    楼外楼的名称虽然诗意很浓,三面临湖,风景也确是好,那菜馆本身却是毫不讲究外
表,简陋的窗框,油腻腻的旧家具,堂馆向楼下厨房里曼声高唱着菜名。一盘炝虾上的大玻
璃罩揭开之后,有两只虾跳到桌上,在酱油碟里跳出跳进,终于落到密斯范身上,将她那浅
色的袄上淋淋漓漓染上一行酱油迹。密斯周尖声叫了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密斯范红着脸
很快乐的样子,似乎毫不介意。

    罗直到下一个星期六方才回家。那是离杭州不远的一个村庄,连乘火车带独轮车不到两
个钟头。一到家,他母亲大声宣布蠲免媳妇当天的各项任务,因为她丈夫回来了。媳妇反而
觉得不好意思。她大概因为不确定他回来不回来,所以在绸夹袄上罩上一件蓝布短衫,隐隐
露出里面的大红缎子滚边。

    这天晚上他向她开口提出离婚。她哭了一夜。那情形的不可忍受,简直仿佛是一个法官
与他判处死刑的罪犯同睡在一张床上。不论他怎样为自己辩护,他知道他是判她终身守寡,
而且是不名誉的守寡。

    “我犯了七出之条哪一条?”她一面愤怒地抽噎着,一面尽钉着他问。

    第二天他母亲知道了,大发脾气,不许再提这话。罗回到杭州,从此不再回家。他母亲
托他舅舅到杭州来找他,百般劝说晓谕。他也设法请一个堂兄下乡去代他向家里疏通。托亲
戚办交涉,向来是耽误时候,而且亲戚代人传话,只能传好话,决裂的话由他们转达是靠不
住的,因为大家都以和事佬自居,尤其事关婚姻。拆散人家婚姻是伤阴骘损阳寿的。

    罗请律师写了封措辞严厉的信给他妻子。家里只是置之不理,他妻子娘家人却气得揎拳
掳臂,说:“他们罗家太欺负人。当我们张家人都死光了?”恨不得兴师动众打到罗家,把
房子也拆了,那没良心的小鬼即使不在家,也把老太婆拖出来打个半死。只等他家姑奶奶在
罗家门框上一索子吊死了,就好动手替她复仇。但是这事究竟各人自己主张,未便催促。

    乡下一时议论纷纷,都当作新闻来讲。罗家的族长看不过去,也说了话:“除非他一辈
子躲着不回来,只要一踏进村口,马上绑起来,到祠堂去请出家法来,结结实实打这畜生。

    闹得太不像话!”

    罗与密斯范仍旧天天见面,见面总是四个人在一起。郭与密斯周十分佩服他们不顾一切
的勇气,不断地鼓励他们,替他们感到兴奋。事实是相形之下,使郭非常为难。尽管密斯周
并没有明言抱怨,却也使他够难堪的。到现在为止,彼此的感情里有一种哀愁,也正是这哀
愁使他们那微妙的关系更为美丽。但是现在这样看来,这似乎并不是人力无法挽回的。

    罗在两年内只回去过一次。他母亲病了,风急火急把他叫了回去。他一看病势并不像说
的那样严重,心里早已明白了,只表示欣慰。他母亲乘机劝了他许多话,他却淡淡的不接
口。也不理睬在旁边送汤送药的妻子。夜里睡在书房里,他妻子忽然推门进来,插金戴银,
穿着吃喜酒的衣服,仿照宝蟾送酒给他送了点心来。

    两人说不了两句话便吵了起来。他妻子说:“不是你妈硬逼着我来,我真不来了——又
是骂,又是对我哭。”

    她赌气走了。罗也赌气第二天一早就回杭州,一去又是两年。

    他母亲想念儿子,渐渐的不免有些后悔。这一年她是整生日,罗被舅父劝着,勉强回来
拜寿。这一次见面,他母亲并没有设法替儿子媳妇撮合,反而有意将媳妇支开了,免得儿子
觉得窘。媳妇虽然怨婆婆上次逼她到书房去,白受一场羞辱,现在她隔离他们,她心里却又
怨怼,而且疑心婆婆已经改变初衷,倒到那一面去了。这几年家里就只有婆媳二人,各人心
里都不是滋味。心境一坏,日常的摩擦自然增多,不知不觉间,渐渐把仇恨都结在对方身
上。老太太那方面,认定了媳妇是盼她死——给公婆披过麻戴过孝的媳妇是永远无法休回娘
家的。老太太发誓说她偏不死,先要媳妇直着出去,她才肯横着出去。

    外表上看来,离婚的交涉办了六年之久,仍旧僵持不下。

    密斯范家里始终不赞成。现在他们一天到晚提醒她,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一霎眼,望三
十了,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罗一味拖延,看来是不怀好意,等到将来没人要的时候,只好
跟他做小。究竟他是否在进行离婚,也很可疑,不能信他一面之词。也可能症结是他拿不出
赡养费。打听下来,有人说罗家根本没有钱。家乡那点产业捏在他妻子手里,也早靠不住
了。他在杭州教书,为了离婚事件,校长对他颇有点意见,搞得很不愉快。倘若他并不靠教
书维持生活,那么为什么不辞职?

    密斯周背地里告诉郭,说有人给密斯范做媒,对象是一个开当铺的,相亲那天,在番菜
馆同吃过一顿饭。她再三叮嘱郭君守秘密,不许告诉罗。

    郭非常替罗不平,结果还是告诉了他。但是当然加上了一句。“这都是她家里人干的
事。”

    “是把她捆了起来送到饭馆子去的,还是她自己走进去的?”罗冷笑着说。

    “待会儿见面的时候可千万别提,拆穿了大家不好意思,连密斯周也得怪我多嘴。”

    罗答应了他。

    但是这天晚上罗多喝了几杯酒,恰巧又是在楼外楼吃饭,勾起许多回忆。在席上,罗突
然举起酒杯大声向密斯范说:

    “密斯范,恭喜你,听说要请我们吃喜酒了!”

    郭在旁边竭力打岔,罗倒越发站了起来嚷着:“恭喜恭喜,敬你一杯!”他自己一仰脖
子喝了,推开椅子就走,三脚两步已经下了楼。

    郭与密斯周面面相觑,郭窘在那里不得下台,只得连声说:“他醉了。我倒有点不放
心,去瞧瞧去。”跟着也下了楼,追上去劝解。第二天密斯范没有来。她生气。罗写了信也
都退了回来。一星期后,密斯周又来报告,说密斯范又和当铺老板出去吃过一次大菜。这次
一切都已议妥,男方给置了一只大钻戒作为订婚戒指。

    罗的离婚已经酝酿得相当成熟,女方渐渐有了愿意谈判的迹象。如果这时候忽然打退堂
鼓,重又回到妻子身边,势必成为终身的笑柄,因此他仍旧继续进行,按照他的诺言给了他
妻子一笔很可观的赡养费,协议离婚。然后他立刻叫了媒婆来,到本城的染坊王家去说亲。
王家的大女儿的美貌是出名的,见过的人无不推为全城第一。

    交换照片之后,王家调查了男方的家世。媒婆极力吹嘘,竟然给他说成了这头亲事。罗
把田产卖去一大部分,给王家小姐买了一只钻戒,比传闻中的密斯范的那只钻戒还要大。不
到三个月,就把王小姐娶了过来。

    密斯范的婚事不知为什么没有成功。也许那当铺老板到底还是不大信任新女性,又听见
说密斯范曾经有过男友,而且关系匪浅。据范家这边说,是因为他们发现当铺老板少报了几
岁年纪。根据有些轻嘴薄舌的人说,则是事实恰巧相反——少报年纪是有的。

    罗与密斯范同住在一个城市里,照理迟早总有一天会在无意中遇见。他们的朋友们却不
肯听其自然发展。不知为什么,他们觉得这两个人无论如何得要再见一面。他们并不是替罗
打抱不平,希望他有机会饱尝复仇的甜味;他们并不赞成他的草草结婚,为了向她报复而牺
牲了自己的理想。也许他们正是要他觉悟过来,自己知道铸成大错而感到后悔。但也许最近
情理的解释还是他们的美感:他们仅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再在湖上的月光中重逢,那是悲哀而
美丽的,因此就是一桩好事,不能不促成他们。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瞒着他们俩。有一天郭陪着罗去游夜湖——密斯周已经结了婚,不
和他们来往了。另一只船上有人向他们叫喊。是他们熟识的一对夫妇。那只船上还有密斯
范。

    两船相并,郭跨到那只船上去,招呼着罗也一同过去。罗发现他自己正坐在密斯范对
面。玻璃杯里的茶微微发光,每一杯的水面都是一个银色圆片,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地摇摆
着。她的脸与白衣的肩膀被月光镀上一道蓝边。人事的变化这样多,而她竟和从前一模一
样,一点也没改变,这使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心里只觉得恍惚。

    他们若无其事地寒暄了一番,但是始终没有直接交谈过一句话。也没有人提起罗最近结
婚的事。大家谈论着政府主办的西湖博览会,一致反对那屹立湖滨引人注目的丑陋的纪念
塔。

    “俗不可耐。完全破坏了这一带的风景,”罗叹息着。“反正从前那种情调,以后再也
没有了。”

    他的眼睛遇到她的眼睛,眼光微微颤动了一下,望到别处去了。

    他们在湖上兜了个圈子,在西泠印社上岸,各自乘黄包车回去。第二天罗收到一封信,
一看就知道是密斯范的笔迹。

    他的心狂跳着,撕开了信封,抽出一张白纸,一个字也没有,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写信给他,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他们旧情复炽的消息瞒不了人,不久大家都知道了。罗再度进行离婚。这次同情他的人
很少。以前将他当作一个开路先锋,现在却成了个玩弄女性的坏蛋。

    这次离婚又是长期奋斗。密斯范呢,也在奋斗。她斗争的对象是岁月的侵蚀,是男子喜
新厌旧的天性。而且她是孤军奋斗,并没有人站在她身旁予以鼓励,像她站在罗的身边一
样。因为她的战斗根本是秘密的,结果若是成功,也要使人浑然不觉,决不能露出努力的痕
迹。她仍旧保持着秀丽的面貌。她的发式与服装都经过缜密的研究,是流行的式样与回忆之
间的微妙的妥协。他永远不要她改变,要她和最初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然而男子的心理是
矛盾的,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发觉她变老式,落伍,他也会感到惊异与悲哀。她迎合他的每一
种心境,而并非一味地千依百顺。他送给她的书,她无不从头至尾阅读。她崇拜雪莱,十年
如一日。

    王家坚决地反对离婚。和平解决办不到,最后还是不能不对簿公庭。打官司需要花钱;
法官越是好说话,花的钱就更多。前后费了五年的工夫,倾家荡产,总算官司打赢,判了离
婚。手边虽然窘,他还是在湖边造了一所小白房子,完全按照他和密斯范计划着的格式,坐
落在他们久已拣定了的最理想的地点,在幽静的里湖。乡下的房子,自从他母亲故世以后,
已经一部分出租,一部分空着。新房子依着碧绿的山坡,向湖心斜倚着,踩着高跷站在水
里。墙上爬满了深红的蔷薇,紫色的藤萝花,丝丝缕缕倒挂在月洞窗前。

    新婚夫妇照例到亲戚那里挨家拜访,亲戚照例留他们吃饭,打麻将。罗知道她是不爱打
麻将的。偶尔敷衍一次,是她贤慧,但是似乎不必再约上明天原班人马再来八圈。她告诉他
她是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笑她恩爱夫妻一刻都离不开。

    她抱怨他们住得太远。出去打牌回来得晚了,叫不到黄包车,车夫不愿深更半夜到那冷
僻的地方去,回来的时候兜不到生意。轮到她还请,因为客人回去不方便,只好打通宵,罗
又嫌吵闹。

    没有牌局的时候,她在家里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懒得换,污旧的长衫,袍叉撕
裂了也不补,纽绊破了就用一根别针别上。出去的时候穿的仍旧是做新娘子的时候的衣服,
大红大绿,反而更加衬出面容的黄瘦。罗觉得她简直变了个人。

    他婉转地劝她注意衣饰,技巧地从夸赞她以前的淡装入手。她起初不理会,说得次数多
了,她发起脾气来,说:“婆婆妈妈的,专门管女人的闲事,怪不得人家说,这样的男人最
没出息。”

    罗在朋友的面前还要顾面子,但是他们三天两天吵架的消息恐怕还是传扬了出去,因为
有一天一个亲戚向他提起王小姐来,仿佛无意中闲谈,说起王小姐还没有再嫁。“其实你为
什么不接她回来?”

    罗苦笑着摇摇头。当然罗也知道王家虽然恨他薄幸,而且打了这些年的官司,冤仇结得
海样深,但是他们究竟希望女儿从一而终,反正总比再嫁强。

    只要罗露出口风来,自有热心的亲戚出面代他奔走撮合。

    等到风声吹到那范氏太太的耳朵里,一切早已商议妥当。家里的太太虽然哭闹着声称要
自杀,王家护送他们小姐回罗家那一天,还是由她出面招待。那天没有请客,就是自己家里
几个人,非正式地庆祝了一下。她称王小姐的兄嫂为“大哥”,“嫂子”,谦说饭菜不好:
“住得太远,买菜不方便,也雇不到好厨子。房子又小,不够住,不然我早劝他把你们小姐
接回来了。当然该回来,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娘家。”

    王小姐像新娘子一样矜持着,没有开口,她兄嫂却十分客气,极力敷衍。事先王家曾经
提出条件,不分大小,也没有称呼,因为王小姐年幼,姊妹相称是她吃亏。只有在背后互相
称为“范家的”“王家的”。

    此后不久,就有一个罗家的长辈向罗说:“既然把王家的接回来了,你第一个太太为什
么不接回来?让人家说你不公平。”

    罗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他下乡到她娘家把她接了出来,也搬进湖边那盖满了蔷薇花的
小白房子里。

    他这两位离了婚的夫人都比他有钱,因为离婚时候拿了他一大笔的赡养费。但是她们从
来不肯帮他一个大子,尽管他非常拮据,凭空添出许多负担,需要养活三个女人与她们的佣
仆,后来还有她们各人的孩子,孩子的奶妈。他回想自己当初对待她们的情形,觉得也不能
十分怪她们。只是“范家的”不断在旁边冷嘲热讽,说她们一点也不顾他的死活,使他不免
感到难堪。

    现在他总算熬出头了,人们对于离婚的态度已经改变,种种非议与嘲笑也都已经冷了下
来。反而有许多人羡慕他稀有的艳福。这已经是一九三六年了,至少在名义上是个一夫一妻
的社会,而他拥着三位娇妻在湖上偕游。难得有两次他向朋友诉苦,朋友总是将他取笑了一
番说:“至少你们不用另外找搭子。关起门来就是一桌麻将。”

    (一九五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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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 戏 
 
  闭幕后的舞台突然小了一圈。在黯黄的灯光里,只有一面可以看看的桌椅橱柜显得异常简陋。演员都忙着卸装去了,南宫婳手扶着纸糊的门,单只地在台上逗留了一会。
  刚才她真不错,她自己有数。门开着,射进落日的红光。她伸手在太阳里,细瘦的小红手,手指头燃烧起来像迷离的火苗。在那一刹那她是女先知,指出了路。她身上的长衣是谨严的灰色,可是大襟上有个钮扣没扣上,翻过来,露出大红里子,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也像在那里火腾腾烧着。说:“我们这就出去--立刻!“
  此外还说了许多别的,说的是些什么,全然没有关系。普通在一出戏里,男女二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会面了的时候,剧作者想让他们讲两句适当的话,总感到非常困难,结果还是说到一只小白船,扯上了帆,飘到天边的美丽的岛上去,再不就说起受伤的金丝雀,较聪明的还可以说:“看哪!月亮出来了。“于是两人便静静地看月亮,让伴奏的音乐来说明一切。
  南宫婳的好处就在这里--她能够说上许多毫无意义的话而等于没开口。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她的手势里有一种从容的礼节,因之,不论她演的是什么戏,都成了古装戏。
  出了戏院,夜深的街上,人还未散尽。她雇到一辆黄包车,讨价四十元,她翻翻皮夹子,从家里出来得太匆忙,娘姨拦住她要钱,台灯的扑落坏了,得换一只。因此皮夹里只剩下了三十元。她便还价,给他三十。
  她真是个天才艺人,而且,虽说年纪大了几岁,在台上还是可以看看的。娘姨知道家里的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么?娘姨只知道她家比一般人家要乱一点,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坐着不走,吃零嘴,作践房间,疯到深更半夜。主人主母的随便与不懂事,大约算是学生派。其他也没有什么与人不同之处。
  有时候南宫婳也觉得娘姨所看到的就是她的私生活的全部。其他也没有什么了。
  黄包车一路拉过去,长街上的天像无底的深沟,阴阳交界的一条沟,隔开了家和戏院。头上高高挂着路灯,深口的铁罩子,灯罩里照得一片雪白,三节白的,白的耀眼。黄包车上的人无声地滑过去,头上有路灯,一盏接一盏,无底的阴沟里浮起了阴间的月亮,一个又一个。
  是怎么一来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呢?南宫婳和她丈夫是恋爱结婚的,而且--是怎样的恋爱呀!两人都是献身剧运的热情的青年,为了爱,也自杀过,也恐吓过,说要走到辽远的,辽远的地方,一辈子不回来了。是怎样的炮烙似的话呀!是怎样的伤人的小动作;辛酸的,永恒的手势!至今还没有一个剧作者写过这样好的戏。报纸上也纷纷议论他们的事,那是助威的锣鼓,中国的戏剧的传统里,锣鼓向来是打得太响,往往淹没了主角的大段唱词,但到底不失为热闹。
  现在结了婚上十年了,儿女都不小了,大家似乎忘了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尤其是她丈夫。偶尔提醒他一下,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仿佛近于无赖。总之,她在台下是没有戏给人看了。
  黄包车夫说:“海格路到了。“南宫婳道:“讲好的,静安寺路海格路。“车夫道:“呵,静安寺路海格路!静安寺路海格路!加两钿罢!“南宫婳不耐烦,叫他停下来,把钱给了他,就自己走回家去。
  街上的店铺全都黑沉沉地,惟有一家新开的木器店,虽然拉上了铁栅栏,橱窗里还是灯火辉煌,两个伙计立在一张镜面油漆大床的两边,拉开了鹅黄锦缎绣花床罩,整顿里面的两只并排的枕头。难得让人看见的--专门摆样的一张床,原来也有铺床叠被的时候。
  南宫婳在玻璃窗外立了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很有点掉眼泪的意思,可是已经到家了。


一九四四年九月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7:41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不幸的她》
(张爱玲12岁发表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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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晴空,展开一片清艳的蓝色,清净了云翳,在长天的尽处,绵延着无边的碧水。那起伏的海潮,好像美人的柔胸在蓝网中呼吸一般,摩荡出洪大而温柔的波声。几只洁白的海鸥,活泼地在水面上飞翔。在这壮丽的风景中,有一只小船慢慢的掉桨而来:船中坐着两个活泼的女孩子,她们才十岁光景,袒着胸,穿着紧紧的小游泳衣服,赤着四条粉腿,又常放在船沿上,让浪花来吻她们的脚。像这样大胆的举动,她俩一点也不怕,只紧紧的抱着,偎着,谈笑着,游戏着,她俩的眼珠中流露出生命的天真的诚挚的爱的光来。
  她俩就住在海滨,是M小学的一对亲密的同学。这两朵含苞的花是差不多浸在蔚蓝的水中生长的。今天,恐怕是个假期,所以划到海心游乐的吧!
  “雍姊!你快看这丝海草,不是像你那管草哨子一样吗?拾它起来,我吹给你听!”她一面说,一面弯转了腰,伏在船沿上去把手探到水里。
  雍姊忙着挡她,“仔细点!跌下去不是玩的。你不看见浪很大吗?”她不言语了,只紧靠在雍姊的怀里,显出依傍的神气。
  夜暮渐渐罩下来,那一抹奇妙的红霞,照耀提海上金波似的。在那照彻海底的光明中,她俩唱着柔美的歌儿,慢慢地摇回家去。
  暮色渐渐黯淡了,渐渐消失了她俩的影子。
  五年之后,雍的爱友的父亲死了,她母亲带她到上海去依靠她的姨母,她俩就在热烈的依恋中流泪离别了。
  在繁华的生活中又过了几年,她渐渐的大了,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一样。她在高中毕了业,过着奢华的生活。城市的繁荣,使她脑中的雍姊,和海中的游泳,渐渐的模糊了。
  她二十一岁,她母亲已经衰老,忽然昏悖地将她许聘给一个纨侉子弟!她烧起愤怒烦恨的心曲,毅然的拒绝她,并且怒气冲冲的数说了她一顿,把母亲气得晕了过去。她是一个孤傲自由的人,所以她要求自立——打破腐败的积习——她要维持一生的快乐,只能咬紧了牙齿,忍住了泪痕,悄悄地离开了她的母亲。
  飘泊了几年,由故友口中知道母亲死了。在彷徨中,忽然接到了童时伴侣雍姊的消息,惹她流了许多感激、伤心、欣喜的眼泪。雍姊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商界服务了几年,便和一个旧友结了婚,现在已有了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孩子,正和她十年前一样,在海滨度着快乐的生活。
  几度通信后,雍姊明嘹了她的环境,便邀她来暂住。她想了一下,就写信去答允了。
  她急急的乘船回来,见着了儿时的故乡,天光海色,心里蕴蓄已久的悲愁喜乐,都涌上来。一阵辛酸,溶化在热泪里,流了出来。和雍姊别久了,初见时竟不知是悲是喜。雍姊倒依然是那种镇静柔和的态度,只略憔悴些。
  “你真瘦了!”这是雍姊的低语。
  她心里突突地跳着,瞧见雍姊的丈夫和女儿的和蔼的招待,总觉怔怔忡忡的难过。
  一星期过去,她忽然秘密地走了。留着了个纸条给雍姊写着: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乐,更形成我的凄清!
  别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
  她坐在船头上望着那蓝天和碧海,呆呆地出神。
  波涛中映出她的破碎的身影——啊!清瘦的——她长吁了一声!“一切和十年前一样——人却两样的!雍姊,她是依旧!我呢?怎么改得这样快!——只有我不幸!”
  暮色渐浓了,新月微微的升在空中。她只是细细的在脑中寻绎她童年的快乐,她耳边仿佛还缭绕着那从前的歌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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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28:45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散文:

 

 

 

心腹话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那时候所说的,不是心腹话也是心腹话了罢?我不预备
装模作样把我这里所要说的当做郑重的秘密,但是这篇文章因为是被编辑先生催逼着,仓促
中写就的,所以有些急不择言了,所写的都是不必去想它,永远在那里的,可以说是下意识
的一部分背景。就当它是在一个“月落如金盆”的夜晚,有人嘁嘁切切絮絮叨叨告诉你听的
罢!

    今天早上房东派了人来测量公寓里热水汀管子的长度,大约是想拆下来去卖。我姑姑不
由的感慨系之,说现在的人起的都是下流的念头,只顾一时,这就是乱世。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然而我对于我姑姑的家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我姑姑与我母亲同住多年,虽搬过几次家,而且这些时我母亲不在上海,单剩下我姑姑,她
的家对于我一直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稍有毁损。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
的一块玻璃,照样赔一块要六百元,而我这两天刚巧破产,但还是急急的把木匠找了来。近
来不知为什么特别有打破东西的倾向。(杯盘碗匙向来不算数,偶尔我姑姑砸了个把茶杯,
我总是很高兴地说:“轮到姑姑砸了!”)上次急于到阳台上收衣裳,推玻璃门推不开,把
膝盖在门上一抵,豁朗一声,一块玻璃粉粉碎了,膝盖上只擦破一点皮,可是流下血来,直
溅到脚面上,擦上红药水,红药水循着血痕一路流下去,仿佛吃了大刀王五的一刀似的。给
我姑姑看,她弯下腰去,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关切地问起玻璃,我又去配了一块。

    因为现在的家于它的本身是细密完全的,而我只是在里面撞来撞去打碎东西,而真的家
应当是合身的,随着我生长的,我想起我从前的家了。

    第一个家在天津。我是生在上海的,两岁的时候搬到北方去。北京也去过,只记得被佣
人抱来抱去,用手去揪她颈项上松软的皮——她年纪逐渐大起来,颈上的皮逐渐下垂;探手
到她颔下,渐渐有不同的感觉了。小时候我脾气很坏,不耐烦起来便抓得她满脸的血痕。她
姓何,叫“何干”。不知是那里的方言,我们称老妈子为什么干什么干。何干很像现在时髦
的笔名:“何若”,“何之”,“何心”。有一本萧伯纳的戏:《心碎的屋》,是我父亲当
初买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题识:“天津,华北。

    一九二六。三十二号路六十一号。

    提摩太·C·张·”

    我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罗唆无聊,但是新近发现
这本书上的几行字,却很喜欢,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像我们在天津的家。

    院子里有个秋千架,一个高大的丫头,额上有个疤,因而被我唤做“疤丫丫”的,某次
荡秋千荡到最高处,唿地翻了过去,后院子里养着鸡。夏天中午我穿着白地小红桃子纱短
衫,红袴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满满一碗淡绿色,涩而微甜的六一散,看一本谜语书,唱出
来,“小小狗,走一步,咬一口。”谜底是剪刀。还有一本是儿歌选,其中有一首描写最理
想的半村半郭的隐居生活,只记得一句“桃枝桃叶作偏房”,似乎不大像儿童的口吻了。

    天井的一角架着个青石砧,有个通文墨,胸怀大志的男底下人时常用毛笔蘸了水在那上
面练习写大字。这人瘦小清秀,讲三国志演义给我听,我喜欢他,替他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
名字叫“毛物”。毛物的两个弟弟就叫“二毛物”“三毛物”。毛物的妻叫“毛物新娘
子”,简称“毛娘”。毛娘生着红扑扑的鹅蛋脸,水眼睛,一肚子“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
元”,是非常可爱的然而心计很深的女人,疤丫丫后来嫁了三毛物,很受毛娘的欺负。当然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他们是可爱的一家。他们是南京人,因此我对南京的小户人家一
直有一种与事实不符的明丽丰足的感觉。久后他们脱离我们家,开了个杂货铺子,女佣领了
我和弟弟去照顾他们的生意,努力地买了几只劣质的彩花热水瓶,在店堂楼上吃了茶,和玻
璃罐里的糖果,还是有一种丰足的感觉。然而他们的店终于蚀了本,境况极窘。毛物的母亲
又怪两个媳妇都不给她添孙子,毛娘背地里抱怨说谁教两对夫妇睡在一间房里,虽然床上有
帐子。

    领我弟弟的女佣唤做“张干”,裹着小脚,伶俐要强,处处占先。领我的“何干”,因
为带的是个女孩子,自觉心虚,凡事都让着她。我不能忍耐她的重男轻女的论调,常常和她
争起来,她就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
来!”她能够从抓筷子的手指的地位上预卜我将来的命运,说:“筷子抓得近,嫁得远。”
我连忙把手指移到筷子的上端去,说:“抓得远呢?”她道:“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气得
我说不出话来。张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要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我弟弟。

    我弟弟实在不争气,因为多病,必须扣着吃,因此非常的馋,看见人嘴里动着便叫人张
开嘴让他看看嘴里可有什么。病在床上,闹着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掺入冰糖屑—
—人们把糖里加了黄连汁,喂给他,使他断念,他大哭,把只拳头完全塞到嘴里去,仍然
要。于是他们又在拳头上擦了黄连汁。他吮着拳头,哭得更掺了。

    松子糖装在金耳的小花磁罐里。旁边有黄红的蟠桃式磁缸,里面是痱子粉。下午的阳光
照到那磨白了的旧梳妆台上。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
里。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种
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泡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最初的家里没有我母亲这个人,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为她很早就不在那里了。有她的
时候,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铜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她不
知所云地背唐诗。她才醒过来总是不甚快乐的,和我玩了许久方才高兴起来。我开始认字
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

    后来我父亲在外面娶了姨奶奶,他要带我到小公馆去玩,抱着我走到后门口,我一定不
肯去,拚命扳住了门,双脚乱踢,他气得把我横过来打了几下,终于抱去了。到了那边,我
又很随和地吃了许多糖。小公馆里有红木家具,云母石心子的雕花圆桌上放着高脚银碟子,
而且姨奶奶敷衍得我很好。

    我母亲和我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绿衣绿裙上面钉有抽搐发
光的小片子。佣人几次来催说已经到了时候了,她像是没听见,他们不敢开口了,把我推上
前去,叫我说:“婶婶,时候不早了。”(我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所以称叔叔婶婶。)她
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里像船舱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绿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无穷
尽的颠波悲恸。

    我站在竹床前面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他们又没有教给我别的话,幸而佣人把我牵走
了。

    母亲去了之后,姨奶奶搬了进来。家里很热闹,时常有宴会,叫条子。我躲在帘子背后
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的十六七岁的两姊妹,打着前溜海,穿着一样的玉色袄
裤,雪白的偎倚着,像生在一起似的。

    姨奶奶不喜欢我弟弟,因此一力抬举我,每天晚上带我到起士林去看跳舞。我坐在桌子
边。面前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齐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块全吃了,在那微红的黄昏里渐渐盹
着,照例到三四点钟,背在佣人背上回家。

    家里给弟弟和我请了先生,是私塾制度,一天读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摇摆着身子。读到
“太王事獯于,”把它改为“太王嗜熏鱼”方才记住了。那一个时期,我时常为了背不出书
而烦恼,大约是因为年初一早上哭过了,所以一年哭到头。——年初一我预先嘱咐阿妈天明
就叫我起来看他们迎新年,谁知他们怕我熬夜辛苦了,让我多睡一会,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
了。我觉得一切的繁华热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
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
不上了。

    姨奶奶住在楼下一间阴暗杂乱的大房里,我难得进去,立在父亲烟炕前背书。姨奶奶也
识字,教她自己的一个侄儿读“池中鱼,游来游去”,恣意打他,他的一张脸常常肿得眼睛
都睁不开。她把我父亲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头。于是族里有人出面说话,逼着她走路。
我坐在楼上的窗台上,看见大门里缓缓出来两辆塌车,都是她带走的银器家生。仆人们都
说:“这下子好了!”

    我八岁那年到上海来,坐船经过黑水洋绿水洋,仿佛的确是黑的漆黑,绿的碧绿,虽然
从来没在书里看到海的礼赞,也有一种快心的感觉。睡在船舱里读着早已读过多次的《西游
记》,《西游记》里只有高山与红热的尘沙。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我是非常侉气而快乐的,粉红地子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我
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我,那也有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然而我父亲那时候打了过度的吗啡针,离死很近了。他独自坐在阳台上,头上搭一块湿
手巾,两目直视,檐前挂下了牛筋绳索那样的粗而白的雨。哗哗下着雨,听不清楚他嘴里喃
喃说些什么,我很害怕了。

    女佣告诉我应当高兴,母亲要回来了。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吵着要穿上我认为最俏皮的
小红袄,可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不久我就做了新衣,
一切都不同了。我父亲痛悔前非,被送到医院里去。我们搬到一所花园洋房里,有狗,有
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我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
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

    我写信给天津的一个玩伴,描写我们的新屋,写了三张信纸,还画了图样。没得到回信
——那样的粗俗的夸耀,任是谁也要讨厌罢?家里的一切我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配着
旧的玫瑰红地毯,其实是不甚谐和的,然而我喜欢它,连带的也喜欢英国了,因为英格兰三
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磁砖,沾着生发油的
香,母亲告诉我英国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的,可是我没法矫正我最初的印象。

    我母亲还告诉我画图的背景最得避忌红色,背景看上去应当有相当的距离,红的背景总
觉得近在眼前,但是我和弟弟的卧室墙壁就是那没有距离的橙红色,是我选择的,而且我画
小人也喜欢给画上红的墙,温暖而亲近。

    画图之外我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生平只有这一个时期是具有洋式淑女的风度的。此
外还充满了优裕的感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花,听我母亲说起它的历史,竟掉下泪来。我母
亲见了就向我弟弟说:“你看姊姊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奖着,一高兴,眼泪
也干了,很不好意思。《小说月报》上正登着老舍的《二马》,杂志每月寄到了,我母亲坐
在抽水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读出来,我靠在门框上笑。所以到现在我还是喜欢《二
马》,虽然老舍后来的《离婚》《火车》全比《二马》好得多。

    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出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逼光
了,那时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们剧烈地争吵着,吓慌了的仆人们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们
乖一点,少管闲事。我和弟弟在阳台上静静骑着三轮的小脚踏车,两人都不作声,晚春的阳
台上,挂着绿竹帘子,满地密条的阳光。

    父母终于协议离婚。姑姑和父亲一向也是意见不合的,因此和我母亲一同搬走了,父亲
移家到一所弄堂房子里。(我父亲对于“衣食住”向来都不考究,单只注意到“行”,惟有
在汽车上舍得花点钱。)他们的离婚,虽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是表示赞成的,心里自然
也惆怅,因为那红的蓝的家无法维持下去了。幸而条约上写明了我可以常去看母亲。在她的
公寓里第一次见到生在地上的瓷砖沿盆和煤气炉子,我非常高兴,觉得安慰了。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
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
“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
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
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母亲走了,但是姑姑的家里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的颜色,有些我
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都
在这里了。因此对于我,精神上与物质上的善,向来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
那样灵肉对立,时时要起冲突,需要痛苦的牺牲。

    另一方面有我父亲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
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
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的必定是不好的,虽然有时候我也喜欢。我喜
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屋里乱摊着小报,(直到现在,大叠的小报仍然给我一种回
家的感觉)看着小报,和我父亲谈谈亲戚间的笑话——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他
喜欢我。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穷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一个时期我想学
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
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然而来了一件结结实实的,真的事。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诉我这消息,是在
夏夜的小阳台上。我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我
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干上,
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我后母也吸鸦片。结了婚不久我们搬家搬到一所民初式样的老洋房里去,本是自己的产
业,我就是在那房子里生的。房屋里有我们家的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
的空气有点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
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异的世界。而在阴阳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听得见电车的
铃与大减价的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着《苏三不要哭》,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

    我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在家里虽然看到我弟弟与年老的“何干”受磨折,非常不
平,但是因为实在难得回来,也客客气气敷衍过去了。我父亲对于我的作文很得意,曾经鼓
励我学做诗。一共做过三首七绝,第二首咏《夏雨》,有两句经先生浓圈密点,所以我也认
为很好了:“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开第一枝。”第三首咏花木兰,太不像样,就没有兴
致再学下去了。

    中学毕业那年,母亲回国来,虽然我并没觉得我的态度有显著的改变,父亲却觉得了,
对于他,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来跟着他,被养活,被教育,心却在那一边。我把事情弄
得更槽,用演说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学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坏的演说。他发脾气,
说我受了人家的挑唆。我后母当场骂了出来,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
然放不下这里,为甚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沪战发生,我的事暂且搁下了。因为我们家邻近苏洲河,夜间听见炮声不能入睡,所以
到我母亲处住了两个礼拜。回来那天,我后母问我:“怎样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
我说我向父亲说过了。她说:“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
一个嘴巴,我本能地要还手,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我后母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
“她打我!她打我!”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
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我父亲趿着拖鞋,拍
达拍达冲下楼来。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
不可!”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
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我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我母亲的
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他上楼去
了,我立起来走到浴室里照镜子,看我身上的伤,脸上的红指印,预备立刻报巡捕房去。走
到大门口,被看门的巡警拦住了说:“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我试着撒泼,叫闹踢
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泼不是容易的事。我回到家里来,我父亲又
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我头上掷来,稍微歪了一歪,飞了一房的碎瓷。他走了之后,何干向
我哭,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我这时候才觉得满腔冤屈,气涌如山地哭起来,抱
着她哭了许久。然而她心里是怪我的,因为爱惜我,她替我胆小,怕我得罪了父亲,要苦一
辈子,恐惧使她变得冷而硬。我独自在楼下的一间空房里呆了一整天,晚上就在红木炕床上
睡了。

    第二天,我姑姑来说情,我后母一见她便冷笑:“是来捉鸦片的么?”不等她开口我父
亲便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把姑姑也打伤了,进了医院,没有去报捕房,因为太丢我们
家的面子。

    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
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

    BeverleyNichols有一句诗关于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着月
亮光,”我读到它就想到我们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地杀机。

    我也知道我父亲决不能把我弄死,不过关几年,等我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数星
期内我已经老了许多年。我把手紧紧捏着阳台上的木栏干,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头上
是赫赫的蓝天,那时候的天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我希望有个炸弹掉在我们家,就
同他们死在一起我也愿意。何干怕我逃走,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走出这扇门呀!出去了
就回不来了。”然而我还是想了许多脱逃的计划,《三剑客》《基度山恩仇记》一齐到脑子
里来了。记得最清楚的是《九尾龟》里章秋谷的朋友有个恋人,用被单结成了绳子,从窗户
里缒了出来。我这里没有临街的窗,惟有从花园里翻墙头出去。靠墙倒有一个鹅棚可以踏
脚,但是更深人静的时候,惊动两只鹅,叫将起来,如何是好?

    花园里养着呱呱追人啄人的大白鹅,唯一的树木是高大的白玉兰,开着极大的花,像污
秽的白手帕,又像废纸,抛在那里,被遗忘了,大白花一年开到头。从来没有那样邋遢丧气
的花。

    正在筹划出路,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我父亲不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病
了半年,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石灰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
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
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然而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也倾全力听着大门每一次的开关,巡警咕滋咖滋抽出锈涩
的门闩,然后呛啷啷一声巨响,打开了铁门。睡里梦里也听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一条煤
屑路,脚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即使因为我病在床上他们疏了防,能够无声地溜出去么?

    一等到我可以扶墙摸壁行走,我就预备逃。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巡警换班的时
候,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
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没
有风,只是阴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呵!我在
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远的地方和一个黄包车
夫讲起价钱来了——我真高兴我还没忘了怎样还价。真是发了疯呀!随时可以重新被抓进
去。事过境迁,方才觉得那惊险中的滑稽。后来知道何干因为犯了和我同谋的嫌疑,大大的
被带累。我后母把我一切的东西分着给了人,只当我死了。这是我那个家的结束。

    我逃到母亲家,那年夏天我弟弟也跟着来了,带了一双报纸包着的篮球鞋,说他不回去
了。我母亲解释给他听她的经济力量只能负担一个人的教养费,因此无法收留他。他哭了,
我在旁边也哭了。后来他到底回去了,带着那双篮球鞋。

    何干偷偷摸摸把我小时的一些玩具私运出来给我做纪念,内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绿鸵
鸟毛扇扇,因为年代久了,一扇便掉毛,漫天飞着,使人咳呛下泪。至今回想到我弟弟来的
那天,也还有类似的感觉。

    我补书预备考伦敦大学。在父亲家里孤独惯了,骤然想学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
女”,非常感到困难。同时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
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
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
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这时候,母亲的家不复是柔和的了。

    考进大学,但是因为战事,不能上英国去,改到香港,三年之后又因为战事,书没读完
就回上海来。公寓里的家还好好的在那里,虽然我不是那么绝对地信仰它了,也还是可珍惜
的。现在我寄住在旧梦里,在旧梦里做着新的梦。

    写到这里,背上吹的风有点冷了,走去关上玻璃门,阳台上看见毛毛的黄月亮。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
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31:39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天才梦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
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
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
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
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划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
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
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西游记》与少量的童话,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八岁那
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人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克服
苗人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
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
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插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
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我不
记得那里有没有电影院与社会主义——虽然缺少这两样文明产物,他们似乎也过得很好。

    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
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对于色彩,音
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像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
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
“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
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
字眼。

    在学校里我得到自由发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坚强,直到我十六岁时,我母亲从法国回
来,将她睽违多年的女儿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
自己处处受痛苦。”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
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
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
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
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
话。

    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
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
agpib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
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
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童言无忌           

    从前人家过年,墙上贴着:“抬头见喜”与“童言无忌”的红纸条。这里我用“童言无
忌”来做题目,并没有什么犯忌讳的话,急欲一吐为快,不过打算说说自己的事罢了。小学
生下学回来,兴奋地叙述他的见闻,先生如何偏心,王德保如何迟到,和他合坐一张板凳的
同学如何被扣一分因为不整洁,说个无了无休,大人虽懒于搭碴,也由着他说。我小时候大
约感到了这种现象之悲哀,从此对于自说自话有了一种禁忌。直到现在,和人谈话,如果是
人家说我听,我总是愉快的。如果是我说人家听,那我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怕人家
嫌烦了。当真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惟有一个办法,走出去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后
写本自传,不怕没人理会。这原是幼稚的梦想,现在渐渐知道了,要做个举世瞩目的大人
物,写个人手一册的自传,希望是很渺茫,还是随时随地把自己的事写点出来,免得压抑过
甚,到年老的时候,一发不可复制,一定比谁都唠叨。

    然而通篇“我我我”的身边文学是要挨骂的,最近我在一本英文书上看到两句话,借来
骂那种对于自己过分感到兴趣的作家,倒是非常切当:“他们花费一辈子的时间瞪眼看自己
的肚脐,并且想法子寻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兴趣的,叫人家也来瞪眼看。”我这算不算
肚脐眼展览,我有点疑心,但也还是写了。

    钱

    不知道“抓周”这风俗是否普及各地。我周岁的时候循例在一只漆盘里拣选一件东西,
以卜将来志向所趋。我拿的是钱——好像是个小金镑吧。我姑姑记得是如此,还有一个女佣
坚持说我拿的是笔,不知哪一说比较可靠。但是无论如何,从小似乎我就很喜欢钱。我母亲
非常诧异地发现这一层,一来就摇头道:“他们这一代的人……”我母亲是个清高的人,有
钱的时候固然绝口不提钱,即至后来为钱逼迫得很厉害的时候也还把钱看得很轻。这种一尘
不染的态度很引起我的反感,激我走到对面去,因此,一学会了“拜金主义”这名词,我就
坚持我是拜金主义者。

    我喜欢钱,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小苦虽然经验到一些,和人家真吃过苦的比起来实
在不算什么——不知道钱的坏外,只知道钱的好处。

    在家里过活的时候,衣食无忧,学费、医药费、娱乐费,全用不着操心,可是自己手里
从来没有钱。因为怕小孩买零嘴吃,我们的压岁钱总是放在枕头底下过了年便缴还给父亲
的,我们也从来没有想到反抗。直到十六岁我没有单独到店里买过东西,没有习惯,也就没
有欲望。

    看了电影出来,像巡捕房招领的孩子一般,立在街沿上,等候家里的汽车夫把我认回去
(我没法子找他,因为老是记不得家里汽车的号码),这是我回忆中唯一的豪华感觉。

    生平第一次赚钱,是在中学时代,画了一张漫画投到英文《大美晚报》上,报馆里给了
我五块钱,我立刻去买了一支小号的丹琪唇膏。我母亲怪我不把那张钞票留着做个纪念,可
是我不像她那么富于情感。对于我,钱就是钱,可以买到各种我所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我觉得是应当为我所有的,因为我较别人更会享受它,因为它给我无比的喜
悦。眠思梦想地计划着一件衣裳,临到买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着,那考虑的过程,于痛苦中
也有着喜悦。钱太多了,就用不着考虑了;完全没有钱,也用不着考虑了。我这种拘拘束束
的苦乐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的。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
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

    这一年来我是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关于职业女性,苏青说过这样的话:“我自己看
看,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连一粒钉,也是我自己买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这
是至理名言,多回味几遍,方才觉得其中的苍凉。又听见一位女士挺着胸脯子说:“我从十
七岁起养活我自己,到今年三十一岁,没用过一个男人的钱。”仿佛是很值得自傲的,然而
也近于负气吧?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充分享受着自给的快乐的,也许因为这于我还是新鲜的事,我不能
够忘记小时候怎样向父亲要钱去付钢琴教师的薪水。我立在烟铺眼前,许久,许久,得不到
回答。后来我离开了父亲,跟着母亲住了。问母亲要钱,起初是亲切有味的事,因为我一直
是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母亲的。她是位美丽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机会和她接
触,我四岁的时候她就出洋去了,几次回来了又走了。在孩子的眼里她是辽远而神秘的。有
两趟她领我出去,穿过马路的时候,偶尔拉住我的手,便觉得一种生疏的刺激性。可是后
来,在她的窘境中三天两天伸手问她拿钱,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着,
那些琐屑的难堪,一点点的毁了我的爱。

    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苦虽苦一点,我喜欢我的职业。“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从前的文人是靠着统治
阶级吃饭的,现在情形略有不同,我很高兴我的衣食父母不是“帝王家”而是买杂志的大
众。不是拍大众的马屁的话——大众实在是最可爱的顾主,不那么反复无常,“天威莫
测”;不搭架子,真心待人,为了你的一点好处会记得你到五年十年之久。而且大众是抽象
的。如果必须要一个主人的话,当然情愿要一个抽象的。

    赚的钱虽不够用,我也还囤了点货,去年听见一个朋友预言说:近年来老是没有销路的
乔琪绒,不久一定要入时了,因为今日的上海,女人的时装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势必向五
年前的回忆里去找寻灵感。于是我省下几百元来买了一件乔琪绒衣料。囤到现在,在市面上
看见有乔琪绒出现了,把它送到寄售店里去,却又希望卖不掉,可以自己留下它。

    就是这样充满了矛盾,上街买菜去,大约是带有一种落难公子的浪漫的态度吧?然而最
近,一个卖菜的老头秤了菜装进我的网袋的时候,把网袋的绊子衔在嘴里衔了一会儿。我拎
着那湿濡的绊子,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自己发现与前不同的地方,心里很高兴——好像
是一点踏实的进步,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穿

    张恨水的理想可以代表一般人的理想。他喜欢一个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蓝布罩衫,于罩衫
下微微露出红绸旗袍,天真老实之中带点诱惑性,我没有资格进他的小说,也没有这志愿。

    因为我母亲爱做衣服,我父亲曾经咕噜过:“一个人又不是衣裳架子!”我最初的回忆
之一是我母亲立在镜子跟前,在绿短袄上别上翡翠胸针,我在旁边仰脸看着,羡慕万分,自
己简直等不及长大。我说过:“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
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越是性急,越觉得日子太长。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
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有时候又嫌日子过得太快了,突然长高了一大截子,新做的外国衣服,葱绿织锦的,一
次也没有上身,已经不能穿了。以后一想到那件衣服便伤心,认为是终生的遗憾。

    有一个时期在继母治下生活着,拣她穿剩的衣服穿,永远不能忘记一件黯红的薄棉袍,
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
—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一大半是因为自惭形秽,中学生活是不愉快的,也很少交朋友。

    中学毕业后跟着母亲过。我母亲提出了很公允的办法:如果要早早嫁人的话,那就不必
读书了,用学费来装扮自己;要继续读书,就没有余钱兼顾到衣装上。我到香港去读大学,
后来得了两个奖学金,为我母亲省下了一点钱,觉得我可以放肆一下了,就随心所欲做了些
衣服,至今也还沉溺其中。

    色泽的调和,中国人新从西洋学到了“对照”与“和谐”两条规矩——用粗浅的看法,
对照便是红与绿,和谐便是绿与绿。殊不知两种不同的绿,其冲突倾轧是非常显著的;两种
绿越是只推扳一点点,看了越使人不安。红绿对照,有一种可喜的刺激性。可是太直率的对
照。大红大绿,就像圣诞树似的,缺少回味。中国人从前也注重明朗的对照。有两句儿歌:
“红配绿,看不足;红配紫,一泡屎。”《金瓶梅》里,家人媳妇宁蕙莲穿着大红袄,借了
条紫裙子穿着;西门庆看着不顺眼,开箱子找了一匹蓝绸与她做裙子。

    现代的中国人往往说从前的人不懂得配颜色。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
照,譬如说:宝蓝配苹果绿,松花色配大红,葱绿配桃红。我们已经忘记了从前所知道的。

    过去的那种婉妙复杂的调和,惟有在日本衣料里可以找到。所以我喜欢到虹口去买东
西,就可惜他们的衣料都像古画似的卷成圆柱形,不能随便参观,非得让店伙一卷一卷慢慢
的打开来。把整个的店铺搅得稀乱而结果什么都不买,是很难为情的事。

    和服的裁制极其繁复,衣料上宽绰些的图案往往被埋没了,倒是做了线条简单的中国旗
袍。予人的印象较为明晰。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图画。买回家来,没交给裁缝之前我常常几次三番拿出来赏
鉴:棕榈树的叶子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色的热带;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
一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还有一
件,题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阴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看到了而没买成的我也记得。有一种橄榄绿的暗色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
雷。还有一种丝质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闪着木纹、水纹;每隔一段路、水上飘着两朵茶碗
大的梅花,铁划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

    市面上最普遍的是各种叫不出名字来的颜色,青不青,灰不灰,黄不黄,只能做背景
的,那都是中立色,又叫保护色,又叫文明色,又叫混合色。混合色里面也有秘艳可爱的,
照在身上像另一个宇宙里的太阳。但是我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像VanGogh画图,
画到法国南部烈日下的向日葵,总嫌着色不够强烈,把颜色大量地堆上去,高高凸了起来,
油画变了浮雕。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这样地生活在自制的
戏剧气氛里,岂不是成了“套中人”了么?(契诃夫的“套中人”,永远穿着雨衣,打着
伞,严严地遮住他自己,连他的表也有表袋,什么都有个套子。)

    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
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
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有天晚上,有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
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
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
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还有一件事也使我不安,那更早了,我五岁,我母亲那时候不在中国。我父亲的姨太太
是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妓女,名唤老八,苍白的瓜子脸,垂着长长的前留海,她替我做了顶时
髦的雪青丝绒的短袄长裙,向我说:“看我待你多好!你母亲给你们做衣服,总是拿旧的东
拼西改,哪儿舍得用整幅的丝绒?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母亲?”我说:“喜欢你。”因为这
次并没有说谎,想起来更觉耿耿于心了。

    吃

    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吃着吃着,薄薄的糕变成了纸,除了涩,还感到一种难堪的
怅惘。

    一直喜欢吃牛奶的泡沫,喝牛奶的时候设法先把碗边的小白珠子吞下去。

    《红楼梦》上,贾母问薛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老年人喜看热闹戏文,爱
吃甜烂之物,便都拣贾母喜欢的说了。我和老年人一样的爱吃甜的烂的。一切脆薄爽口的,
如腌菜、酱萝卜、蛤蟆酥,都不喜欢,瓜子也不会嗑,细致些的菜如鱼虾完全不会吃,是一
个最安分的“肉食者”。

    上海所谓“牛肉庄”是可爱的地方,雪白干净,瓷砖墙上丁字式贴着“汤肉××元,腓
利××元”的深桃红纸条。屋顶上,球形的大白灯上罩着防空的黑布套,衬着大红里子,明
朗得很。白外套的伙计们个个都是红润肥胖,笑嘻嘻的,一只脚踏着板凳,立着看小报。他
们的茄子特别大,他们的洋葱特别香,他们的猪特别的该杀。门口停着塌车,运了两口猪进
来,齐齐整整,尚未开剥,嘴尖有些血渍,肚腹掀开一线,露出大红里子。不知道为什么,
看了绝无丝毫不愉快的感觉,一切都是再应当也没有,再合法,更合适也没有。我很愿意在
牛肉庄上找个事,坐在计算机前面专管收钱。那里是空气清新的精神疗养院。凡事想得太多
了是不行的。上大人

    坐在电车上,抬头看面前立着的人,尽多相貌堂堂,一表非俗的,可是鼻孔里很少是干
净的。所以有这句话:“没有谁能够在他的底下人跟前充英雄。”

    弟弟

    我弟弟生得很美而我一点也不。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因为那样的小嘴、大眼睛与
长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脸上,简直是白糟蹋了。长辈就爱问他:“你把眼睫毛借给我好不
好?明天就还你。”然而他总是一口回绝了。有一次,大家说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他问
道:“有我好看么?”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虚荣心。

    他妒忌我画的图,趁没人的时候拿来撕了或是涂上两道黑杠子。我能够想象他心理上感
受的压迫。我比他大一岁,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
做。

    一同玩的时候,总是我出主意。我们是《金家庄》上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我叫月红,
他叫杏红,我使一口宝剑,他使两只铜锤,还有许许多多虚拟的伙伴。开幕的时候永远是黄
昏,金大妈在公众的厨房里咚咚切菜,大家饱餐战饭,趁着月色翻过山头去攻打蛮人。路上
偶尔杀两头老虎,劫得老虎蛋,那是巴斗大的锦毛毯,剖开来像白煮鸡蛋,可是蛋黄是圆
的。我弟弟常常不听我的调派,因而争吵起来。他是“既不能令,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实
是秀美可爱,有时候我也让他编个故事:一个旅行的人为老虎追赶着,赶着,赶着,泼风似
的跑,后头呜呜赶着……没等他说完,我已经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当个小玩意。

    有了后母之后,我住读的时候多,难得回家,也不知道我弟弟过的是何等样的生活。有
一次放假,看见他,吃了一惊。他变得高而瘦,穿一件不甚干净的蓝布罩衫,租了许多连环
图画来看,我自己那时候正在读穆时英的《南北极》与巴金的《灭亡》,认为他的口胃大有
纠正的必要,然而他只晃一晃就不见了。大家纷纷告诉我他的劣迹,逃学,忤逆,没志气。
我比谁都气愤,附和着众人,如此激烈地诋毁他,他们反而倒过来劝我了。

    后来,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我父亲打了他一个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
住了脸,眼泪往下直淌。我后母笑了起来道:“咦,你哭什么?又不是说你!你瞧,他没
哭,你倒哭了!”我丢下了碗冲到隔壁的浴室里去,闩上了门,无声地抽噎着,我立在镜子
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动的脸,看着眼泪滔滔流下来,像电影里的特写。我咬着牙说:“我要
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浴室的玻璃窗临着阳台,啪的一声,一只皮球蹦到玻璃上,又弹回去了。我弟弟在阳台
上踢球。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我没有再哭,只感到一阵寒冷的
悲哀。

   姑姑语录           

    我姑姑说话有一种清平的机智见识,我告诉她有点像周作人他们的。她照例说她不懂得
这些,也不感到兴趣——因为她不喜欢文人,所以处处需要撇清。可是有一次她也这样说
了:“我简直一天到晚的发出冲淡之气来!”

    有一天夜里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里钻的时候,她说:“视睡如归。”写下来可以
成为一首小诗:“冬之夜,视睡如归。”

    洗头发,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头发很脏很脏了,水墨黑。她说:“好像头发掉色似的。”

    她有过一个年老唠叨的朋友,现在不大来往了。她说:“生命太短了,费那么些时间和
这样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觉得生命太长了。”

    起初我当做她是说:因为厌烦的缘故,仿佛时间过得奇慢。后来发现她是另外一个意
思:一个人老了,可以变得那么的龙钟糊涂,看了那样子,不由得觉得生命太长了。她读了
苏青和我对谈的记录,(一切书报杂志,都要我押着她看的。她一来就声称“看不进去。”
我的小说,因为亲戚份上,她倒是很忠实地篇篇过目,虽然嫌它大不愉快。原稿她绝对拒绝
看,清样还可以将就。)关于职业妇女,她也有许多意见。她觉得一般人都把职业妇女分开
作为一种特别的类型,其实不必。职业上的成败,全看一个人的为人态度,与家庭生活里没
有什么不同。普通的妇女职业,都不是什么专门技术的性质,不过是在写字间里做人罢了。
在家里有本领的,如同王熙凤,出来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经理人才。将来她也许要写本书关
于女人就职的秘诀,譬如说开始的时候应当怎样地“有冲头”,对于自己怎样地“隐恶扬
善”……然而后来她又说:“不用劝我写了,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里专管打电报,
养成了一种电报作风,只会一味的省字,拿起稿费来太不上算了!”

    她找起事来,挑剔得非常厉害,因为:“如果是个男人,必须养家活口的,有时候就没
有选择的余地,怎么苦也得干,说起来是他的责任,还有个名目。像我这样没有家累的,做
着个不称心的事,愁眉苦脸嫌了钱来,愁眉苦脸活下去,却是为什么呢?”

    从前有一个时期她在无线电台上报告新闻,诵读社论,每天工作半小时。她感慨地说:
“我每天说半个钟头没意思的话,可以拿好几万的薪水,我一天到晚说着有意思的话,却拿
不到一个钱。”

    她批评一个胆小的人吃吃艾艾的演说:“人家睡珠咳玉,他是珠玉卡住了喉咙了。”

    “爱德华七世路”(爱多亚路)我弄错了当做是“爱德华八世路”,她说:“爱德华八
世还没来得及成马路呢。”

    她对于我们张家的人没有多少好感——对我比较好些,但也是因为我自动地粘附上来,
拿我无可奈何的缘故。就这样她也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变得非常唠叨(因为需
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为对方太低能)。”有一次她说到我弟弟很可怜地站在她眼前:
“一双大眼睛吧达吧达望着我。”“吧达吧达”四个字用得真是好,表现一个无告的男孩子
沉重而潮湿地目夹着眼。

    她说她自己:“我是文武双全,文能够写信,武能够纳鞋底。”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顶
喜欢收到她的信,淑女化的蓝色字细细写在极薄的粉红拷贝纸上,(是她办公室里省下来
的,用过的部分裁了去,所以一页页大小不等,读起来淅沥煞辣作脆响。)信里有一种无聊
的情趣,总像是春夏的晴天。语气很平淡,可是用上许多惊叹号,几乎全用惊叹号来做标
点,十年前是有那么一派的时髦文章的罢?还有,她老是写着“狠好,”“狠高兴,”我同
她辩驳过,她不承认她这里应当用“很”字。后来我问她:“那么,‘凶狠’的‘狠’字,
姑姑怎么写呢?”她也写作“狠”。我说:“那么那一个‘很’字要它做什么呢?姑姑不能
否认,是有这么一个字的。”她想想,也有理。我又说:“现在没有人写‘狠好’了。一这
样写,马上把自己归入了周瘦鹃他们那一代。”她果然从此改了。

    她今年过了年之后,运气一直不怎么好。越是诸事不顺心,反倒胖了起来,她写信给一
个朋友说,“近来就是闷吃闷睡闷长。……好容易决定做条裤子,前天裁了一只腿,昨天又
裁了一只腿,今天早上缝了一条缝,现在想去缝第二条缝。这条裤子总有成功的一日罢?”

    去年她生过病,病后久久没有复元。她带一点嘲笑,说道:“又是这样的恹恹的天气,
又这样的虚弱,一个人整个地象一首词了!”

    她手里卖掉过许多珠宝,只有一块淡红的披霞,还留到现在,因为欠好的缘故。战前拿
去估价,店里出她十块钱,她没有卖。每隔些时,她总把它拿出来看看,这里比比,那里比
比,总想把它派点用场,结果又还是收了起来,青绿丝线穿着的一块宝石,冻疮肿到一个程
度就有那样的淡紫红的半透明。襟上挂着做个装饰品罢,衬着什么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样
的颜色上,倒是不错,可是看不见,等于没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
显得脏相了。还是放在黑缎子上面顶相宜——可是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着想,不放,又还要
更好些。

    除非把它悬空宕着,做个扇坠什么的。然而它只有一面是光滑的。反面就不中看;上头
的一个洞,位置又不对,在宝石的正中。

    姑姑叹了口气,说:“看着这块披霞,使人觉得生命没有意义。”

   说胡萝卜           

    有一天,我们饭桌上有一样萝卜煨肉汤。我问我姑姑:“洋花萝卜跟胡萝卜都是古时候
从外国传进来的吧?”她说:“别问我这些事。我不知道。”她想了一想,接下去说道:
“我第一次同胡萝卜接触,是小时候养‘叫油子’,就喂它胡萝卜。还记得那时候奶奶(指
我的祖母)总是把胡萝卜一切两半,再对半一切,塞在笼子里,大约那样算切得小了。——
要不然我们吃的菜里是向来没有胡萝卜这样东西的。——为什么给‘叫油子’吃这个,我也
不懂。”

    我把这一席话暗暗记下,一字不移地写下来,看看忍不住要笑,因为只消加上“说胡萝
卜”的标题,就是一篇时髦的散文,虽说不上冲淡隽永,至少放在报章杂志里也可以充充
数。而且妙在短——才抬头,已经完了,更使人低徊不已。

 

[此帖子已被 紫色泪水紫色鱼 在 2005-8-29 10:39:15 编辑过]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42:03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被 窝

    连夜抄写了一万多字,这在我是难得的事,因为太疲倦,上床反而睡不着。外面下着雨,已经下了许多天,点点滴滴,歪歪斜斜,像我的抄不完的草稿,写在时速消息油印的反面,黄色油印字迹透过纸背,不论我写的是什么,快乐的,悲哀的,背后永远有那黄阴阴的一行一行;蓝墨水盖这不住棗阴凄凄的新闻。“××秘书长答记者问:户口米不致停止配给,外间所传不确……”黄黯单调的一行一行……滴沥滴沥,搭啦搭啦,雨还在下,一阵密,一阵疏,一场空白。

  霖雨的晚上,黏唧唧地,更觉得被窝的存在。翻个身,是更冷的被窝。外国式的被窝,把毯子底下托了被单,紧紧塞到褥子底下,是非常坚牢的布置,睡相再不好的人也蹬它不开。可是空荡荡地,面积太大,不容易暖和;热燥起来,又没法子把脚伸出去。中国式的被窝,铺在褥子上面,折成了筒子,恰恰套在身上,一会就热了,轻便随和,然而不大牢靠,一下子就踢开了。由此可以看出国民性的不同。日本被窝,不能说是“窝”。方方的一块覆在身上,也不叠一叠,再厚些底下也是风飕飕,被面上印着大来大去的鲜丽活泼的图案,根本是一张画,不过下面托了层棉胎。在这样的空气流通的棉被底下做的梦,梦里也不会耽於逸乐,或许梦见隆冬郊外的军事训练。

  中国人怕把娇艳的丝质被面弄脏了,四周用被单包过来,草草地缝几针,被面不能下水,而被单随时可以拆下来洗濯,是非常合科实际的打算。外国人的被单不订在毯子上,每天铺起床来比较麻烦,但他们洗被单的意思似乎比我们更为坚决明晰,而他们也的确比我们洗得勤些。被单不论中外,都是白色的居多,然而白布是最不罗曼谛克的东西,至多只能做到一个干净,也还不过是病院的干净,有一点惨戚。淡粉红的就很安乐,淡蓝看着是最奢侈的白,真正雪雪白,像美国广告里用他们的肥皂粉洗出来的衣裳。中国人从前,只有小孩子与新嫁娘可以用粉红的被单,其余都是白的。被的一头有时另外一条白布,叫做“被档头”,可以常常洗,也是偷懒的办法。日本仿佛也有一种“被档头”,却是黑丝绒的长条,头上的油垢在上面擦来擦去,虽然耐脏,看着却有点腻心。天鹅绒这样东西,因为不是日本固有的织物,他们虽然常常用,用得并不好。像冬天他们女人和服上加一条深红丝绒的围巾虽比绒线结的或是毛织品的围巾稍许相称些,仍旧不大好看。

  想着也许可以用这作为材料写篇文章,但是一想到文章,心里就急起来,听见隐隐的两声鸡叫,天快亮了,越急越睡不着。我最怕听鸡叫。“明日白露,光阴往来”,那是夜。在黎明的鸡啼里,却是有去无来,有去无来,凄凄地,急急地,淡了下去,没有影子棗影子至少还有点颜色。

  鸡叫的渐渐多起来,东一处,西一处,却又好些,不那么虚无了。我想,如果把鸡鸣画出来,画面上应当有赭红的天,画幅很长很长,卷起来,一路打开,全是天,悠悠无尽。而在头底下略有一点影影绰绰的城市或是墟落,鸡声从这里出来,蓝色的一缕一缕,战抖上升,一顿,一顿,方才停了。可是一定要多留点地方,给那深赭红的天……多多留些地方……这样,我睡着了。


秋雨
 
  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天也是暗沉沉的,像古老的住宅里缠满着蛛丝网的屋顶。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顶上剥落的白粉。在这古旧的屋顶的笼罩下,一切都是异常的沉闷。园子里绿翳翳的石榴、桑树、葡萄藤,都不过代表着过去盛夏的繁荣,现在已成了古罗马建筑的遗迹一样,在萧萧的雨声中瑟缩不宁,回忆着光荣的过去。草色已经转入忧郁的苍黄,地下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花朵;宿舍墙外一带种的娇嫩的洋水仙,垂了头,含着满眼的泪珠,在那里叹息它们的薄命,才过了两天的晴美的好日子又遇到这样霉气薰薰的雨天。只有墙角的桂花,枝头已经缀着几个黄金一样宝贵的嫩蕊,小心地隐藏在绿油油椭圆形的叶瓣下,透露出一点新生命萌芽的希望。

  雨静悄悄地下着,只有一点细细的淅沥沥的声音。桔红色的房屋,像披着鲜艳的袈裟的老僧,垂头合目,受着雨底洗礼。那潮湿的红砖,发出有刺激性的猪血的颜色和墙下绿油油的桂叶成为强烈的对照。灰色的癞蛤蟆,在湿烂发霉的泥地里跳跃着;在秋雨的沉闷的网底,只有它是唯一的充满愉快的生气的东西。它背上灰黄斑驳的花纹,跟沉闷的天空遥遥相应,造成和谐的色调。它噗通噗通地跳着,从草窠里,跳到泥里,溅出深绿的水花。

  雨,像银灰色黏濡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

(一九三六年)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青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个青年。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一九四四年四月)

 


心愿--陈子善 译(原作为张爱玲高中英文习作)


  时间好比一把锋利的小刀棗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消磨掉;但是,使用恰当的话,它却能将一块普通的石头琢刻成宏伟的雕像。圣玛丽亚女校虽然已有五十年历史,仍是一块只会稍加雕琢的普通白石。随着时光的流逝,它也许会给尘埃染污,受风雨侵蚀,或破裂成片片碎石。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给时间的小刀仔细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刻成一个奇妙的雕像,置于米开朗琪罗的那些辉煌的作品中亦无愧色。这把小刀不仅为校长、教师和明日的学生所持有,我们全体同学都有权利操纵它。

  如果我能活到白发苍苍的老年,我将在炉边宁静的睡梦中,寻找早年所熟悉的穿过绿色梅树林的小径。当然,那时候,今日年轻的梅树也必已进入愉快的晚年,伸出有力的臂膊遮蔽着纵横的小径。饱经风霜的古老钟楼,仍将兀立在金色的阳光中,发出在我听来是如此熟悉的钟声。在那缓慢而庄严的钟声里,高矮不一、脸蛋儿或苍白或红润、有些身材丰满、有些体形纤小的姑娘们,焕发着青春活力和朝气,像小溪般涌入教堂。在那里,她们将跪下祈祷,向上帝低声细诉她们的生活小事:她们的悲伤,她们的眼泪,她们的争吵,她们的喜爱,以及她们的宏愿。她们将祈求上帝帮助自己达到目标,成为作家、音乐家、教育家或理想的妻子。我还可以听到那古老的钟楼在祈祷声中发出回响,仿佛是低声回答她们:“是的,与全中国其他学校相比,圣玛利亚女校的宿舍未必是最大的,校内的花园也未必是最美丽的,但她无疑有最优秀、最勤奋好学的小姑娘,她们将以其日后辉煌的事业来为母校增光!”

  听到这话语时,我的感受将取决于自己在毕业后的岁月里有无任何成就。如果我没有克尽本分,丢了荣耀母校的权利,我将感到羞耻和悔恨。但如果我在努力为目标奋斗的路上取得成功,我可以欣慰地微笑,因为我也有份用时间这把小刀,雕刻出美好的学校生活的形象虽然我的贡献是那样微不足道。

  (一九三七年)

 


华 丽 缘
  ——这题目译成白话是“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


  正月里乡下照例要做戏。这两天大家见面的招呼一律都由“饭吃了没有?”变成了“看戏文去啊?”闵少奶奶陪了我去,路上有个老妇人在渡头洗菜,闵少奶奶笑吟吟地大声问她:“十六婆婆,看戏文去啊?”我立刻担忧起来,怕她回答不出,因为她那样子不像是花得起娱乐费的。她穿着蓝一块白一块的百衲袄,蹲在石级的最下层,脸红红的,抬头望着我们含糊地笑着。她的脸型扁凹,脸上是一种风干了的红笑——一个小姑娘羞涩的笑容放在烈日底下晒干了的。闵少奶奶一径问着:“去啊?”老妇人便也答道:“去口欧!你们去啊?”

  闵少奶奶便又亲热地催促着:“去啊?去啊?”说话间,我们业已走了过去,踱过高高低低的黄土陇,老远就听见祠堂里“哐哐哐哐”锣鼓之声。新搭的芦席棚上贴满了大红招纸,写着许多香艳的人名:“竺丽琴,尹月香,樊桂莲。”面对着隆冬的淡黄田地,那红纸也显得是“寂寞红”,好像击鼓催花,迅即花开花落。

  唯其因为是一年到头难得的事,乡下人越发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众口一词都说今天这班子蹩脚,表示他们眼界高,看戏的经验丰富。一个个的都带着懒洋洋冷清清的微笑,两手拢在袖子里,唯恐人家当他们是和小孩子们一样的真心喜欢过年。开演前一天大家先去参观剧场,提起那戏班子都摇头。唯有一个负责人员,二三十年纪,梳着西式分头,小长脸,酒糟鼻子,学着城里流行的打扮,穿着栗色充呢长袍,颈上围着花格子小围巾,他高高在上骑在个椅子背上,代表官方发言道:“今年的班子,行头是好的——班子是普通的班子。可是我说,真要是好的班子,我们榴溪这地方也请不起!

  是哦?”虽不是对我说的,我在旁边早已顺带地被折服了,他兀自心平气和地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班子我没看见,不敢说‘好’的一个字。行头是好的!班子呢是普通的班子。”

  闵少奶奶对于地方戏没什么兴趣,家下人手又缺,她第二天送了我去便回去了。这舞室不是完全露天的,只在舞台与客座之间有一小截地方是没有屋顶。台顶的建筑很花哨。中央陷进去像个六角冰纹乳白大碗,每一只角上梗起了棕色陶器粗棱。戏台方方的伸出来,盘金龙的黑漆柱上左右各黏着一份“静”与“特等”的纸条。右边还高挂着一个大自鸣钟。

  台上自然有张桌子,大红平金桌围。场面上打杂的人便笼手端坐在方桌上首,比京戏里的侍役要威风得多。他穿着一件灰色大棉袍,大个子,灰色的大脸,像一个阴官,肉眼看不见的可是冥冥中在那里监督着一切。

  下午一两点钟起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舞台上有真的太阳,奇异地觉得非常感动。绣着一行行湖色仙鹤的大红平金帐幔,那上面斜照着的阳光,的确是另一个年代的阳光。那绣花帘幕便也发出淡淡的脑油气,没有那些销洋庄的假古董那么干净。我想起上海我们家附近有个卖杂粮的北方铺子。他们的面粉绿豆赤豆,有的装在口袋里,屉子里,玻璃格子里,也有的装在大瓷瓶里,白瓷上描着五彩武侠人物,瓶上安着亭亭的一个盖,瓷盖上包着老蓝布沿边(不知怎么做上去的),里面还衬着层棉花,使它不透气。衬着这蓝布垫子,这瓶就有了浓厚的人情味。这戏台上布置的想必是个中产的仕宦人家的上房,但是房间里一样还可以放着这样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喂雀子的小米,或是糖莲子。可以想象房间里除了红木家具屏风字画之外还有马桶在床背后。乌沉沉的垂着湘帘,然后还是满房红焰焰的太阳影子。仿佛是一个初夏的下午,在一个兴旺的人家。

  一个老生坐在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已经唱了半天了。他对观众负有一种道德上的责任,生平所作所为都要有个交代。

  我虽听不懂,总疑心他在忠君爱国之外也该说到赚钱养家的话,因为那唱腔十分平实。老生是个阔脸的女孩子所扮,虽然也挂着乌黑的一部大胡须,依旧浓装艳抹,涂出一张红粉大面。天气虽在隆冬,看那脸色似乎香汗淫淫。他穿的一件敝旧的大红金补服,完全消失在大红背景里——本来,他不过是小生的父亲,一个凄惨的角色。

  他把小生唤出来,吩咐他到姑母家去住一向,静心读书,衙门里大约过于吵闹。小生的白袍周身绣蓝鹤,行头果然光鲜。他进去打了个转身,又换了件柠檬黄满绣品蓝花鸟的长衣,出门作客,拜见姑母。坐下来,便有人护惜地替他把后襟掀起来,高高搭在椅背上,台下一直可以看见他后身大红裤子的白裤腰与黑隐隐的汗衫。姑侄正在寒暄叙话,小姐上堂来参见母亲,一看见公子有这般美貌,顿时把脸一呆,肩膀一耸,身子向后一缩,由拍板帮着腔,竟像是连了打两个噎。然后她笑逐颜开,媚眼水灵灵地一个一个横抛过来;情不自禁似的,把她丰厚的肩膀一抬一抬。得空向他定睛细看时,却又吃惊,又打了两个噎。观众噗嗤噗嗤笑声不绝,都说:“怎这么难看相的?”又道:“怎么这班子里的人一个个的面孔都这么难看?”又批评:“腰身哪有这么粗的?”我所了很觉刺耳,不免代她难过,这才明白中国人所谓“抛头露面”是怎么一回事。其实这旦角生得也并不丑,厚墩墩的方圆脸,杏子眼,口鼻稍嫌笨重松懈了些;腮上倒是一对酒涡,粉荷色的面庞像是吹涨了又用指甲轻轻弹上两弹而侥幸不破。头发仿照时行式样,额前堆了几大堆;脸上也为了趋时,胭脂擦得淡淡的。身穿鹅黄对襟衫子,上绣红牡丹,下面却草草系一条旧白布裙。和小生的黄袍一比,便给他比下去了。一幕戏里两个主角同时穿黄,似乎是不智的,可是在那大红背景之前,两个人神光离合,一进一退,的确像两条龙似的,又像是端午节闹龙舟。

  经老夫人介绍过了,表兄妹竟公然调起情来,一问一答,越挨越近。老夫人插身其间,两手叉腰,歪着头眱着他们,从这个脸上看到那个脸上。便不是“官家”,就是乡下的种田人家,也决没有这样的局面。这老夫人若在京戏里,无论如何对她总有相当的敬意的;绍兴戏里却是比较任性的年青人的看法,很不喜欢她。天晓得,她没有给他们多少阻碍,然而她还是被抹了白鼻子,披着一绺长发如同囚犯,脑后的头发胶成一只尖翘的角,又像个显灵的鬼;穿的一身污旧的大红礼服也和椅帔差不多。

  小姐回房,心事很重,坐着唱了一段,然后吩咐丫环到书房去问候表少爷。丫环猜到了小姐的心事,觉得她在中间传话也担着关系,似乎也感到为难,站在穿堂里也有一段独唱,表明自己的立场。那丫环长长的脸,有点凹。是所谓“鞍鞒脸”。头发就是便装,后面齐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鬓发里安插着几朵红绢花,是内地的文明结婚里女嫔相的打扮。

  她穿一身石青摹本缎袄裤,系一条湖绿腰带,背后衬托着大红帷幔,显得身段极其伶俐。其实她的背有点驼,胸前勒着小紧身,只见心口头微微坟起一块。她立在舞台的一角,全身都在阴影里,惟有一线阳光从上面射下来。像个惺忪随便的So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她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花手指,点住空中,一句句唱出来。绍兴戏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开口都是同一个腔调,在我看来也很应当。譬如珍·奥斯顿的小说,万一要是要编成歌剧,我想如果用一个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种特殊的效果,用来表现十八世纪的英国乡村,那平静狭小的社会,里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说起来莫不头头是道,可是永远是那一套。绍兴戏的社会是中国农村,可是不断的有家里人出去经商,赶考,做官,做师爷,“赚铜板”回来。绍兴戏的歌声永远是一个少妇的声音,江南那一带的女人常有这种样的:白油油的阔面颊,虽有满脸横肉的趋势,人还是老实人;那一双漆黑的小眼睛,略有点蝌蚪式,倒挂着,腰起人来却又很大胆,手上戴着金戒指金镯子,身上胖胖的像布店里整匹的白布,闻着也有新布的气味。生在从前,尤其在戏文里,她大概很守妇道的,若在现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艺场里结识个把男朋友,背夫卷逃,报上登出“警告逃妻汤玉珍”的小广告,限她三日内回家。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形下,她都理直气壮,仿佛放开喉咙就可以唱上这么一段。板扎的拍子,末了拖上个慢悠悠的“嗳——嗳——嗳!”虽是余波
,也绝不耍弄花巧,照样直着喉咙,唱完为止。那女人的声音,对于心慌意乱的现代人是一粒定心丸,所以现在从都市到农村,处处风行着,那歌声肉哚哚地简直可以用手扪上去。这时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张恐怖电影,观众在黑暗中牢牢握住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而绍兴戏在这个地方演出,因为是它的本乡,仿佛是一个破败的大家庭里,难得有一个发财衣锦荣归的儿子,于欢喜中另有一种凄然。我坐在前排,后面是长板凳,前面却是一张张的太师椅与红木炕床,坐在上面使人受宠若惊。我禁不住时时刻刻要注意到台上的阳光,那巨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着淡蓝色的灰尘——是一种听头装的日光,打开了放射下来,如梦如烟。……我再也说不清楚,戏台上照着点真的太阳,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凄哀。艺术与现实之间有一块地方叠印着,变得恍惚起来;好像拿着根洋火在阳光里燃烧,悠悠忽忽的,看不大见那淡橙黄的火光,但是可以更分明地觉得自己的手,在阳光中也是一件暂时的东西……

  台上那丫环唱了一会,手托茶盘,以分花拂柳的姿势穿房入户,跨过无数的门槛,来到书房里,向表少爷一鞠躬下去,将茶盘高举齐眉。这出戏里她屡次献茶,公子小姐们总现出极度倦怠的脸色,淡淡说一句:“罢了,放在台上。”表示不稀罕。丫环来回奔走了两次,其间想必有许多外交辞令,我听不懂也罢。但见当天晚上公子便潜入绣房。

  小姐似乎并没有晓得他要来,且忙着在灯下绣鸳鸯,慢条斯理的先搓起线来,跷起一只腿,把无形的丝线绕在绣花鞋尖,两只手做工繁重。她坐的一张椅子不过是乡下普通的暗红滚椅子,椅背上的一根横木两头翘起,如同飞檐,倒很有古意。她正坐太阳里,侧着脸,曝露着一大片浅粉色的腮颔,那柔艳使人想起画锦里的鸭蛋粉,装在描金网纹红纸盒里的。只要身为中国人,大约总想去闻闻她的。她耳朵上戴着个时式的独粒头假金刚钻坠子,时而大大地一亮,那静静的恒古的阳光也像是哽咽了一下。观众此刻是用隐身在黑影里的小生的眼光来偷觑着,爱恋着她的。她这时候也忽然变得天真可爱起来了,一心一意就只想绣一对鸳鸯,送给他。

  小生是俊秀的广东式枣核脸,满脸的疙瘩相,倒竖着一字长眉胭脂几乎把整个的面庞都红遍了。他看上去没那女孩子成熟,可是无论是谁先起意的,这时候他显得十分情急而又慌张。躲在她后面向她左端相,右端相,忍不住笑嘻嘻;待要蹑脚掩上去一把抱住,却又不敢。最后到底鼓起了勇气把两只手放在她肩上虚虚的一笼,她早已吓得跳了起来,一看原来是表兄,连忙客气地让坐,大方地对谈。古时候中国男女间的社交,没有便罢,难得有的时候,原来也很像样。中国原是个不可测的国度。小生一时被礼貌拘住了,也只得装着好像表兄妹深夜相对是最普通的事。后来渐渐地言不及义起来,两人站在台前,只管把蝴蝶与花与双飞鸟左一比右一比。公子一句话逼过来,小姐又一句话宕开去。观众对于文艺腔的调情不感兴趣,渐渐喷有烦言。公子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便脸红红地把他领圈里插着的一把摺扇抽出来,含笑在小姐臂上轻轻打一下。小姐慌忙把衫袖上掸两弹,白了他一眼。

  许久,只是相持不下。

  我注意到那绣着“乐怡剧团”横额的三幅大红幔子,正中的一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掉了,露出祠堂里原有的陈设;里面黑洞洞的,却供着孙中山遗像,两边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那两句话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分外眼明。我从来没知道是这样伟大的话。隔着台前的黄龙似地扭着的两个人,我望着那副对联,虽然我是连感慨的资格都没有的,还是一阵心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布景拆下来原来是用它代表床帐。戏台上打杂的两手执着两边的竹竿,撑开的绣花幌子,在一旁伺候着。但看两人调情到热烈之际,那不怀好意的床帐便涌上前来。看样子又像是不成功了,那张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台下惊讶万分——如果用在现代戏剧里,岂不是最大胆的象征手法。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男人终于动手来拉了。

  女人便在锣鼓声中绕着台飞跑,一个逃,一个追,花枝招展。

  观众到此方才精神一振。那女孩子起初似乎是很前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却也出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终于被捉住。她心生一计,叫道:“嗳呀,有人来了!”哄他回过头去,把灯一口吹灭了,挣脱身跑到房间外面,一直跑到母亲跟前,急得话也说不出,抖作一团。老夫人偏又糊涂得紧,只是闲闲坐着摇着扇子,问:“什么事?”小姐吞吞吐吐半晌,和母亲附耳说了一句隐语,她母亲便用扇子敲了她一下,嗔道:“你这丫头!表哥问你要什么东西,还不给他就是了!”把她当个不懂礼貌的小孩子。她走出房门,芳心无主,彷徨了一会;顿时就像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的胖孩子。掌灯回到自己房里,表兄却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倒是一喜,连忙将灯台放在地下,且去关门,上闩。一道一道的门都闩上了,表兄原来是躲在房里,突然跳了出来。她吃了一吓,拍拍胸脯,白了他一眼,但随即一笑接着一笑,不尽的眼波向他流过去。两人重新又站到原来的地位,酬唱起来。在这期间,那张床自又出现了,在左近一耸一耸的只是徘徊不去。

  末了,小生并不是用强,而是提出了一宗有力的理由——我非常想晓得是什么理由——小姐先还扬着脸唱着:“又好气来,又好笑……”。经他一席话后便愁眉深锁起来,唱道:
  “左也难来,右又难……”显然是已经松了口气。不一会,他便挽着她同入罗帐。她背后脖子根上有一块肉肥敦敦的;一绺子细长的假发沿着背脊垂下来,那一条曲线可是不大好看。

  小生只把她的脖子一勾,两人并排,同时把腰一弯,头一低,便钻到帐子里去了。那可笑的一刹那很明显地表示她们是两个女孩子。

  老夫人这时候却又醒悟过来,觉得有些蹊跷,独自前来察看。敲敲门,叫“阿囡开门!”小姐颤声叫母亲等一等。老夫人道:“‘母亲’就‘母亲’,怎么你‘母母母母母’的——要谋杀我呀?”小姐不得已开了门放老夫人进来,自己却坚决地向床前一站,扛着肩膀守住帐门,反手抓着帐子。老夫人查问起来,她只说:“看不得的!”老夫人一定要看,她竟和母亲扭打,被母亲推了一跤,她立刻爬起身来,又去死守着帐门;挣扎着,又是一跤掼得老远。母亲揭开帐子,小生在里面顺势一个跌扑,跪在老夫人跟前,衣褶飘起来搭在头上盖住了脸。老夫人叫喊起来道:“吓煞我了!这是什么怪物?”

  小姐道:“所以我说看不得的呀。”老夫人把他的盖头扯掉,见是自己的内侄,当即大发雷霆。老夫人坐在椅上,小姐便倚在母亲肩膀上撒娇,笑嘻嘻的拉拉扯扯,屡次被母亲甩脱了手。老夫人的生气,也不像是家法森严,而是一个赌气的女人,别过脸去噘着嘴,把人不瞅不睬。后来到底饶了他们,吩咐公子先回书房去读书,婚事以后补办。不料他们立刻就又黏缠在一起,笑吟吟对看,对唱,用肘弯互相挤一下。老夫人横拦在里面,愣起了眼睛,脸对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方才骂骂咧咧的把他们赶散了。

  这一幕乡气到极点。本来,不管说的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故事,即使是皇宫内院,里面的人还是他们自己人,照样的做粗事,不过穿上了平金绣花的衣裳。我想民间戏剧最可爱的一点正在此:如同唐诗里的“银钏金钗来负水”,——是多么华丽的人生。想必这是真的;现在是成了一种理想了。

  戏往下做着:小生带着两个书僮回家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告诉父亲央媒人来求亲。路上经过一个庙,进去祝祷,便在庙中“惊艳”,看中了另一个小姐。那小姐才一出场,观众便纷纷赞许道:“这个人末相貌好的!”“还是这个人好一点!”

  “就只有这一个还……”以后始终不绝口地夸着“相貌好”

  “相貌好”。我想无论哪个城里女人听到这样的批评总该有点心惊胆战,因为晓得他们的标准,而且是非常狭隘苛刻的,毫无通融的余地。这旦角矮矮的,生着个粉扑脸,樱桃小口,端秀的鼻梁,肿肿的眼泡上轻轻抹了些胭脂。她在四乡演出的时候大约听惯了这样的赞美,因此格外的矜持,如同慈禧太后的轿夫一样稳重缓慢地抬着她的一张脸。她穿着玉色长袄,绣着两丛宝蓝色兰花。小生这时候也换了浅蓝色绣花袍子。这一幕又是男女主角同穿着淡蓝,看着就像是灯光一变,幽幽的,是庵堂佛殿的空气了,小姐烧过香,上轿回府。两个书僮磕了头起来,寻不见他家公子;他已经跟到她门上卖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将来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着担忧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

  小生找了个媒婆介绍他上门。这媒婆一摇一摆,扇着个蒲扇,起初不肯荐他去,因为陌生人不知底细,禁不住他再三央告,毕竟还是把他卖进去了。临走却有许多嘱咐,说:

  “相公当心!你在此新来乍到,只怕你过不惯这样的日子,诸事务必留心;主人面前千万小心在意,同事之间要和和气气。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那悲悲切切的口吻简直使人诧异——从前人厚道,连这样的关系里都有亲谊。小生得机会便将他的本意据实告诉一个丫环,丫环把小姐请出来,转述给她听。他便背剪着手面朝外站着,静等她托以终身。这时候的戏剧性减少到不绝如缕。……

  闵少奶奶抱着孩子来接我,我一直赖着不走。终于不得不站起身来一同挤出去。我看看这些观众——如此鲜明简单的“淫戏”,而他们坐在那里像个教会学校的恳亲会。真是奇怪,没有传奇教师的影响,会有这样无色彩的正经而愉快的集团。其中有贫有富,但几乎一律穿着旧蓝布罩袍。在这凋零的地方,但凡有一点东西就显得是恶俗的卖弄,不怪他们对于乡气俗气特别的避讳。有个老太太托人买布,买了件灰黑格子的,隐隐夹着点红线,老太太便骂起来道:“把我当小孩呀?”把颜色归于小孩,把故事归于戏台上。我忍不住想问:

  你们自己呢?我晓得他们也常有偷情,离异的事件,不见得有农村小说里特别夸张用来调剂沉闷的原始的热情,但也不见得规矩到这个地步。

  剧场里有个深目高鼻子的黑瘦妇人,架着钢丝眼镜,剪发,留得长长的掳到耳后,穿着深蓝布罩袍——她是从什么地方嫁到这村庄里来的呢?简直不能想象!——她欠起身子,亲热而又大方地和许多男人打招呼,跟着她的儿女称呼他们“林伯伯!”“三新哥!”笑吟吟赶着他们说玩笑话。那些人无不停下来和她说笑一番,叫她“水根嫂”。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几何学上的一个“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宽度与厚度。整个的集会全是一点一点,虚线构成的图画;而我,虽然也和别人一样地在厚棉袍外面罩着蓝布长衫,却是没有地位,只有长度、阔度与厚度的一大块,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冲冲,踉踉呛呛地走了出去。
 (一九四七年四月)

 

 

表姨细姨及其他
 

  林佩芬女士在《书评书目》上评一篇新近的拙著短篇小说,题作《看张——‘相见欢’
的探讨》,篇首引袁枚的一首诗,我看了又笑又佩服,觉得引得实在好,抄给读者看:

一字千改始心安;
阿婆还是初笄女,
  头未梳成不许看。

——袁枚·遣兴
  文内提起这故事里伍太太的女儿称母亲的表姊为“表姑”,而不是“表姨”,可见“两
人除了表姊妹之外还有婚姻的关系——两人都是亲上加亲的婚姻,伍太太的丈夫是她们的表
弟,旬太太的丈夫也是‘亲戚故旧’中的一名。”

  林女士实在细心。不过是荀太太的丈夫比她们表姊妹俩小一岁,伍太太的丈夫不见得也
比太太年青。

  其实严格的说来,此处应作“表姨”。她们不过是单纯的表姊妹。写到“表姑”二字的
时候我也曾经踌躇了一会,不是没想到应当下注解。

  我有许多表姑,表姨一个都没有。我母亲的表姊妹也是我父亲的远房表姊妹,就也算表
姑。我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是忌讳“姨”字。难道“表”不谐音“婊”字?不但我们家——我
们是河北人——在亲戚家也都没听见过“表姨”这称呼。唯一的例外是合肥李家有个女婿原
籍扬州,是亲戚间唯一的苏北人,他太太跟我姑姑是堂表姊妹,他们的子女叫我姑姑“表姨
娘”。当时我听着有点刺耳,也没去研究为什么。固然红楼二尤也是贾蓉的姨娘——已婚称
“姨妈”,未婚称“姨娘”没错,不过《红楼梦》里小辈也称姨娘为“姨娘”。想必因为作
妾不是正式结婚,客气的尊称只好拿来作为未婚的姨母看待。

  我母亲是湖南人,她称庶母“大姨二姨”。我舅母也是湖南人。但是我舅舅家相当海派
,所以表姊妹们叫舅母的妹妹“阿姨”——“阿姨”是吴语,近年来才普及——有“阿姨”的也只此一家。

  照理“姨妈”这名词没有代用品,但是据我所知,“姨妈”也只有一个。李鸿章的长孙
续娶诗人杨云史的妹妹,小辈都称她的姊姊“大姨妈”。杨家是江南人——常熟?

  但是我称我继母的妹妹“大姨”“八姨九姨”以至于“十六姨”。她们父亲孙宝琦有八
个儿子,十六个女儿。孙家仿佛是江南人——我对这些事一向模糊——虽然都一口京片子非
常道地。

  此外我们这些亲戚本家都来自华北华中与中南部。看来除了风气较开放的江南一隅——
延伸到苏北——近代都避讳“姨”字,至少口头上“姨”“姨娘”的称呼已经被淘汰了,免
与姨太太混淆。

  闽南话“细姨”是妾,想必福建广东同是称“小”作“细”。现在台湾恐怕不大有人称
妻妹为小姨了。

  三○年间张资平的畅销小说,有一篇写一个青年与他母亲的幼妹“云”姨母恋爱。“云
姨母”显然不是口语,这称呼很怪,非常不自然,是为了避免称“云姨”或“云姨娘”。即
使是文言,称未婚少女为“姨母”也不对。张资平的小说外表很西式,横行排字,书中地点
都是些“H市”“S市”,也看不出是否大都市,无法推测是汉口上海还是杭州汕头。我的
印象是作者是内地人,如果在上海写作也是后来的事。他显然对“姨”字也有过敏性。

  “表姑”“表姨”的纠纷表过不提,且说《相见欢》这篇小说本身,似乎也应当加注解
。短短一篇东西,自注这样长,真是个笑话。我是实在向往传统的白描手法——全靠一个人
的对白动作与意见来表达个性与意向。但是向往归向往,是否能做到一两分又是一回事了。
显然失败了,连林女士这样的细心人都没看出《相见欢》中的旬绍甫。

  ①对他太太的服饰感到兴趣,虽然他不是个娘娘腔的人;②认为盲婚如果像买奖券,他
中了头奖;③跟太太说话的时候语声温柔,与平时不同;④虽然老夫老妻年纪都已过中年,
对她仍旧有强烈的欲望;是爱她太太。至于他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又有时候说话不留神,
使她生气,那是多数粗豪的男子的通病。

  这里的四个人物中,伍太太的女儿是个旁观者。关于她自己的身世,我们只知道她家里
反对她早婚,婚后丈夫出国深造,因为无法同去,这才知道没钱的苦处。这并不就是懊悔嫁
了个没钱的人,至少没有悔意的迹象,小夫妻俩显然恩爱。不过是离愁加上面对现实——成
长的痛苦。

  伍太太有两点矛盾:

  ①痛心她挚爱的表姊彩凤随鸦,代抱不平到恨不得红杏出墙,而对她钉梢的故事感到鄙
夷不屑——当是因为前者是经由社交遇见的人,较罗曼谛克;②因为她比旬太太有学识,觉
得还是她比较能了解绍甫为人——他宁可在家里孵豆芽,不给军阀做事,北伐后才到南京找
了个小事。但是她一方面还是对绍甫处处吹毛求疵,对自己的丈夫倒相当宽容,“怨而不怒
”,——只气她的情敌,心里直骂“婊子”,大悖她的淑女形象——被遗弃了还乐于给他写
家信。

  显然她仍旧妒恨绍甫。少女时代同性恋的单恋对象下嫁了他,数十年后余愤未平。倒是
旬太太已经与现实媾和了,而且很知足,知道她目前的小家庭生活就算幸福的了。一旦绍甫
死了生活无着,也准备自食其力。她对绍甫之死的冷酷,显示她始终不爱他。但是一个人一
辈子总也未免有情,不过她当年即使对那恋慕她的牌友动了心,又还能怎样?也只好永远念
叨着那钉梢的了。

  几个人一个个心里都有个小火山在,尽管看不见火,只偶尔冒点烟,并不像林女士说的
“槁木死灰”,“麻木到近于无感觉”。这种隔阂,我想由来已久。我这不过是个拙劣的尝
试,但是“意在言外”“一说便俗”的传统也是失传了,我们不习惯看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
。而从另一方面说来,夹缝文章并不是打谜。林女士在引言里说我的另一篇近作《色,戒》——女主角的名字才谐音为“王佳芝”?)

  使我联想到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上曾经有人说我的一篇小说《留情》中淡黄色的墙是
民族观念——偏爱黄种人的肤色——同属红楼梦索隐派。当然,连红楼梦都有卜世仁(不是
人),贾芸的舅舅。但是当时还脱不了小说是游戏文章的看法,曹雪芹即使不同意,也不免
偶一为之。时至今日,还幼稚到用人物姓名来骂人或是暗示作书宗旨?

  此外林女士还提起《相见欢》中的观点问题。我一向沿用旧小说的全知观点羼用在场人
物观点。各个人的对话分段。

  这一段内有某人的对白或动作,如有感想就也是某人的,不必加“他想”或“她想”。
这是现今各国通行的惯例。这篇小说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林女士单挑出伍太太想的“外
国有这句话:‘死亡使人平等。’其实不等到死已经平等了。当然在一个女人是已经太晚了
……”指为“夹评夹叙”,是“作者对小说中人物的批判”,想必因为原文引了一句英文名
句,误认为是作者的意见。

  伍太太“一肚子才学”(原文),但是没说明学贯中西。伍太太实有其人,曾经陪伴伍
先生留学英美多年,虽然没有正式进大学,英文很好。我以为是题外文章,略去未提。倘然
提起过,她熟悉这句最常引的英语,就不大至于显得突兀了。

  而且她女儿自恨不能跟丈夫一同出国,也更有来由。以后要把这一点补写进去,非常感
谢林女士提醒我。

 

  (一九八八年)

 


“嗄?”?
 


  在《联合报》副刊上看到我的旧作电影剧本《太太万岁》,是对白本。我当时没看见过
这油印本,直到现在才发现影片公司的抄手代改了好些语助词。最触目的是许多本来一个都
没有的“嗄”字。

  《金瓶梅词话》上称菜肴为“嗄饭”,一作“下饭”(第四十二回,香港星海版第四七
二页倒数第四行:“两碗稀烂下饭”)。同回稍早,“下饭”又用作形容词:“两食盒下饭
菜蔬”(第四七一页第一行)。苏北安徽至今还保留了“下饭”这形容词,说某菜“下饭”
或“不下饭”,指有些菜太淡,佐餐吃不了多少饭。

  林以亮先生看到我这篇东西的原稿,来信告诉我上海话菜肴又称“下饭”并引《简明吴
方言词典》(一九八六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吴言区包括上海——浦东本地——苏州、宁波、
绍兴等江浙七地),第十页有这一条:

  下饭(宁波)

    同“嗄饭”

  举一实例:

  “宁波话就好,叫‘下饭’,随便啥格菜,全叫‘下饭’。”

    (独脚戏“宁波音乐家”)

  林以亮信上说:“现代上海话已把‘下饭’从宁波话中吸收了过来,成为日常通用的语
汇,代替了小菜或菜肴。上海人家中如果来了极熟的亲友,留下来吃饭,必说宁波话:‘下
饭呒交(读如高)饭吃饱。’意思是自己人,并不为他添菜,如果菜不够,白饭是要吃饱的
。至于有些人家明明菜肴丰盛,甚至宴客,仍然这么说,就接近客套了。可是在日常生活的
谈话中,下饭并不能完全取代小菜,例如‘今朝的小菜哪能格蹩脚(低劣)!’‘格饭店的
小菜真推板!’还是用小菜而不用下饭。”

  我收到信非常高兴得到旁证,当然也未免若有所失,发现我费上许多笔墨推断出一件尽
人皆知的事实。总算没闹出笑话来,十分庆幸。我的上海话本来是半途出家,不是从小会说
的。我的母语,被北边话与安徽话的影响冲淡了的南京话,就只有“下饭”作为形容词,不
是名词。南京话在苏北语区的外缘,不尽相同。

  《金瓶梅》中的“下饭”兼用作名词与形容词。现代江南与淮扬一带各保留其一。历代
满蒙与中亚民族入侵的浪潮,中原冲洗得最彻底,这些古色古香的字眼荡然无存了。

  《金瓶梅》里屡次出现的“嚣”(意即“薄”)字,如“嚣纱片子”,也是淮扬地区方
言,当地人有时候说“薄嚣嚣的”。

  “嚣”疑是“绡”,古代丝织品,后世可能失传或改名。但是在这一带地方,民间仍旧
有这么个印象,“绡”是薄得透明的丝绸,因此称“绡”就是极言其薄。

  《金瓶梅》里的皖北方言有“停当(妥当)”,“投到(及至)”,“下晚(下午近日
落时)”。我小时候听合肥女佣说“下晚”总觉得奇怪,下午四五点钟称“下晚”——下半
夜?疑是古文“向晚”。“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后人渐
渐不经意地把“向”读作“下”。同是齿音,“向”要多费点劲从齿缝中迸出来。旧小说中
通行的,没地域性的“晌午”,大概也就是“向午”。

  已经有人指出《金瓶梅》里有许多吴语。似乎作者是“一个南腔北调人”(郑板桥诗)
,也可能是此书前身的话本形成期间,流传中原与大江南北,各地说书人加油加酱渲染的痕
迹。

  “嗄饭”与“下饭”通用,可见“嗄”字一直从前就是音“下”,亦即“夏”。晚清小
说《海上花列传》中的吴语,语尾“嗄”字欲音“贾”。娇滴滴的苏白“嗄啥?”(什么呀
?读如《水浒传》的“洒家”。)

  吴语“夏”、“下”同音“卧”上声。《海上花》是写给吴语区读者看的。作者韩子云
如果首创用“嗄”来代表这有音无字的语助词“贾”,不但“夏”、“贾”根本不同音,你
也该顾到读者会感到混乱,不确定音“夏”是照他们自己的读法,还是依照官话。总是已有
人用“嗄”作语助词,韩子云是借用的。扬州是古中国的大城市,商业中心,食色首都。扬
州厨子直到近代还有名,比“十里扬州路”上一路的青楼经久。

  “腰缠万贯,骑鹤上扬州”,那种飘飘欲仙的向往,世界古今名城中有这魅力的只有“
见了拿波里死也甘心”,与“好美国人死上了巴黎”。

  扬州话融入普通话的主流,但是近代小说里问句话尾的“口奢”字是苏北独有。“嗄”
音“沙”或“舍”,大概本来就是“嗄”,逐渐念走了腔,变成“沙”或“口奢口奢”,唇
舌的动作较省力。

  “口奢”带点嗔怪不耐的意味,与《海上花》的“嗄”相同。

  因此韩子云也许不能算是借用“嗄”字,而是本来就是一个字,不过苏州、扬州发音稍
异。

  无论是读“夏”或“介”,“嗄”字只能缀在语尾,不能单独成为一个问句。《太太万
岁》剧本独多自成一句的“嗄”?

  原文是“啊?”本应写作“啊(入声)?!”追问逼问的叱喝。但是因为我们都知道“
啊”字有这一种用法,就不必罗嗦注上“入声”,又再加上个惊叹号了。

  《太太万岁》的抄手显然是嫌此处的“啊?”不够著重,但是要加强语气,不知为什么
要改为“嗄?”而且改得兴起,顺手把有些语尾的“啊”字也都改成“嗄”。连“呀”也都
一并改“嗄”。

  旧小说戏曲中常见的“吓”字,从上下文看来,是“呀”字较早的写法,迄今“吓”、
“呀”相通。我从前老是纳闷,为什么用“下”字偏旁去代表“呀”这声音。直到现在写这
篇东西,才联带想到或许有个可能的解释:

  全校本《金瓶梅词话》的校辑者梅节序中说:“书中的清河,当是运河沿岸的一个城镇
,生活场景较近南清河(今苏北淮阴)。《金瓶梅》评话最初大概就由‘打谈的’在淮安、
临清、扬州等运河大码头上说唱,听众多为客商,船夫和手艺工人。”

  说书盛行始自运河区,也十分合理。河上的工商亟需比戏剧设备简单的流动的大众化娱
乐。中国的白话文学起源于说唱的脚本。明朝当时的语助词与千百年前的“耶”、“乎”、
“也”、“焉”自然不同,需要另造新字作为“啊”、“呀”这些声音的符号。苏北语尾有
“嗄”。《金瓶梅》有“嗄”字而未用作语助词,但是较晚的其他话本也许用过。“嗄”字
一经写入对白,大概就有人简写为“吓”,笔画少,对于粗通文墨的说书人或过录者便利得
多,因此比“嗄”流行。流行到苏北境外,没有扬州话句尾的“嗄”,别处的人不知何指,
以为就是最普遍的语尾“呀”。那时候苏州还没出了个韩子云,没经他发现“嗄”就是苏白
句末发音稍异的“贾”,所以也不识“嗄”字缩写的“吓”,也跟着大家当作“呀”字使用
。因而有昆曲内无数的“相公吓!”“夫人吓!”

  还有我觉得附带值得一提的:近年来台湾新兴出“到”字语助词,其实是苏北原有的,
因为不是国语,一直没有形之于文字。“到”的字义接近古文“也”字。华中的这一个凋敝
的心脏区似是汉族语言的一个积水潭,没有经过一波波边疆民族的冲激感染。苏北语的平仄
与四声就比国语吴语准确。

  《太太万岁》的抄手偏爱“嗄”字而憎恶“嗳”字,原文的“嗳”统改“哎”或“唉”。

  “嗳”一作“sG”,是偶然想起什么,唤起别人注意的轻呼声。另一解是肯定——“嗳
”是“是的”,“噢”是“是。”

  不过现代口语没有“是”字了,除了用作动词。过去也只有下属对上司,以及官派的小
辈对长辈与主仆间(一概限男性)才称是。现在都是答应“噢”。

  作肯定解的“嗳”有时候与“sG”同音“爱”,但是更多的时候音“A”,与“唯”押
韵。“噢”与“诺”押韵。“嗳,嗳,”

  “噢,噢,”极可能就是古人的唯唯诺诺,不过今人略去子音,只保留母音,减少嘴唇
的动作,省力得多。

  “哎”与“嗳”相通,而笔画较简,抄写较便。“嗳”

  “哎”还有可说,改“唉”就费解了,“唉”是叹息声。

  《太太万岁》中太太的弟弟与小姑一见倾心,小姑当着人就流露出对他关切,要他以后
不要乘飞机——危险。他回答:

  “好吧。哼哼!嘿嘿!”怎么哼哼冷笑起来?

  此处大概是导演在对白中插入一声闭着嘴的轻微的笑声,略似“唔哼!”礼貌地,但是
心满意足地,而且毕竟还是笑出声来。“嘿嘿!”想必,一时找不到更像的象音的字,就给
添上“哼哼!”二字,标明节拍。当场指点,当然没错,抄入剧本就使人莫名其妙了。

  对白本一切从简,本就要求读者付出太多的心力,去揣摩想象略掉的动作表情与场景。
哪还经得起再乱用语助词,又有整句整段漏抄的,常使人看了似懂非懂。在我看来实在有点
伤心惨目,不然也不值得加上这么些个说明。

 

  (一九八九年九月)

 

 

忆胡适之
张爱玲
 
        一九五四年秋,我在香港寄了本《秧歌》给胡适先生,另写了封短信,没留底稿,大致是说希望这本书有点像他评《海上花》的“平淡而近自然”。收到的回信一直郑重收藏,但是这些年来搬家次数太多,终于遗失。幸而朋友代抄过一份,她还保存着,如下:
    爱玲女士:
    谢谢你十月二十五日的信和你的小说《秧歌》!请你恕我这许久没给你写信。
    你这本《秧歌》,我仔细看了两遍,我很高兴能看见这本很有文学价值的作品。你自己说的“有一点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认为你在这个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这本小说,从头到尾,写的是“饥饿”,——也许你曾想到用《饿》做书名,写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细致工夫。
    你写月香回家后的第一顿“稠粥”,已很动人了。后来加上一位从城市来忍不得饿的顾先生,你写他背人偷吃镇上带回来的东西的情形,真使我很佩服。我最佩服你写他出门去丢蛋壳和枣核的一段,和“从来没注意到(小麻饼)吃起来*E嗤*E嗤,响得那么厉害”一段。这几段也许还有人容易欣赏。下面写阿招挨打的一段,我怕读者也许不见得一读就能了解了。
    你写人情,也很细致,也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如131—132页写的那条棉被,如175、189页写的那件棉袄,都是很成功的。189页写棉袄的一段真写得好,使我很感动。
    “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是很难得一般读者的赏识的。《海上花》就是一个久被埋没的好例子。你这本小说出版后,得到什么评论?我很想知道一二。
    你的英文本,将来我一定特别留意。
    中文本可否请你多寄两三本来,我要介绍给一些朋友看看。
    书中160页“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与205页的“六十八喽”相差太远,似是小误。76页“在被窝里点着蜡烛”,似乎也可删。
    以上说的话,是一个不曾做文艺创作的人的胡说,请你不要见笑。我读了你的十月的信上说的“很久以前我读你写的《醒世姻缘》与《海上花》的考证,印象非常深,后来找了这两部小说来看,这些年来,前后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为得到了不少益处。”——我读了这几句话,又读了你的小说,我真很感觉高兴!如果我提倡这两部小说的效果单止产生了你这一本《秧歌》,我也应该十分满意了。
    你在这本小说之前,还写了些什么书?如方便时,我很想看看。
    匆匆敬祝
    平安
    胡适敬上
    一九五五、一.廿五
    (旧历元旦后一日)
    适之先生的加圈似是两用的,有时候是好句子加圈,有时候是语气加重,像西方文字下面加杠子。讲到加杠子,二○、三○年代的标点,起初都是人地名左侧加一行直线,很醒目,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废除了,我一直惋惜。又不像别国文字可以大写。这封信上仍旧是月香。书名是左侧加一行曲线,后来通用引语号。适之先生用了引语号,后来又忘了,仍用一行曲线。在我看来都是“五四”那时代的痕迹,“不胜低回”。
    我第二封信的底稿也交那位朋友收着,所以侥幸还在:适之先生:
    收到您的信,真高兴到极点,实在是非常大的荣幸。最使我感谢的是您把《秧歌》看得那样仔细,您指出76页叙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删,确是应当删。那整个的一章是勉强添补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添,那原因说起来很复杂。最初我也就是因为《秧歌》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国读者的口味——尤其是东南亚的读者——所以发奋要用英文写它。这对于我是加倍的困难,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用英文写过东西,所以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写完之后,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给代理人,嫌太短,认为这么短的长篇小说没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两章(原文是从第三章月香回乡开始的),叙王同志过去历史的一章,杀猪的一章。最后一章后来也补写过,译成中文的时候没来得及加进去。
    160页谭大娘自称八十一岁,205页又说她六十八岁,那是因为她向兵士哀告的时候信口胡说,也就像叫化子总是说“家里有八十岁老娘”一样。我应当在书中解释一下的。您问起这里的批评界对《秧歌》的反应。有过两篇批评,都是由反共方面着眼,对于故事本身并不怎样注意。我寄了五本《科歌》来。别的作品我本来不想寄来的,因为实在是坏——绝对不是客气话,实在是坏。但是您既然问起,我还是寄了来,您随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丢下。一本小说集,是十年前写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写的,我这次离开上海的时候很匆促,一本也没带,这是香港的盗印本,印得非常恶劣。还有一本《赤地之恋》,是在《秧歌》以后写的,因为要顾到东南亚一般读者的兴味,自己很不满意。而销路虽然不像《秧歌》那样惨,也并不见得好。我发现迁就的事情往往是这样。
    《醒世姻缘》和《海上花》一个写得浓,一个写得淡,但是同样是最好的写实的作品。我常常替它们不平,总觉得它们应当是世界名著。《海上花》虽然不是没有缺陷的,像《红楼梦》没有写完也未始不是一个缺陷。缺陷的性质虽然不同,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个志愿,希望将来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缘》译成英文。里面对白的语气非常难译,但是也并不是绝对不能译的。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提起的,因为您或者会担忧,觉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会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过是有这样一个愿望,眼前我还是想多写一点东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实行的话,一定会先译半回寄了来,让您看行不行。
    祝近好
    张爱玲二月廿日
    同年十一月,我到纽约不久,就去见适之先生,跟一个锡兰朋友炎樱一同去。那条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块房子,门洞里现出楼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午晒着太阳,我都有点恍惚起来,仿佛还在香港。上了楼,室内陈设也看着眼熟得很。适之先生穿着长袍子。他太太带点安徽口音,我听着更觉得熟悉。她端丽的圆脸上看得出当年的模样,两手交握着站在当地,态度有点生涩,我想她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是适之先生的学生。使我立刻想起读到的关于他们是旧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他们俩都很喜欢炎樱,问她是哪里人。
    她用国语回答,不过她离开上海久了,不大会说了。
    喝着玻璃杯里泡着的绿茶,我还没进门就有的时空交叠的感觉更浓了。我看的《胡适文存》是在我父亲窗下的书桌上,与较不像样的书并列。他的《歇浦潮》、《人心大变》、《海外缤纷录》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适文存》则是坐在书桌前看的。《海上花》似乎是我父亲看了胡适的考证去买来的。《醒世姻缘》是我破例要了四块钱去买的。买回来看我弟弟拿着舍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给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从第三本看起,因为读了考证,大致已经有点知道了。好几年后,在港战中当防空员,驻扎在冯平山图书馆,发现有一部《醒世姻缘》,马上得其所哉,一连几天看得抬不起头来。房顶上装着高射炮,成为轰炸目标,一颗颗炸弹轰然落下来,越落越近。我只想着: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我姑姑有个时期跟我父亲借书看,后来兄妹闹翻了不来往,我父亲有一次扭怩的笑着咕噜了一声:“你姑姑有两本书还没还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这本《胡适文存》还是他的。”还有一本萧伯纳的《圣女贞德》,德国出版的,她很喜欢那米色的袖珍本,说:“他这套书倒是好。”她和我母亲跟胡适先生同桌打过牌。战后报上登着胡适回国的照片,不记得是下飞机还是下船,笑容满面,笑得像个猫脸的小孩,打着个大圆点的蝴蝶式领结,她看着笑了起来说,“胡适之这样年轻!”
    那天我跟炎樱去过以后,炎樱去打听了来,对我说:“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我屡次发现外国人不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不知道五四运动的影响。因为五四运动是对内的,对外只限于输入。我觉得不但我们这一代与上一代,就连大陆上的下一代,尽管反胡适的时候许多青年已经不知道在反些什么,我想只要有心理学家荣(Jung)所谓民族回忆这样东西,像“五四”这样的经验是忘不了的,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荣与弗洛伊德齐名。不免联想到弗洛伊德研究出来的,摩西是被以色列人杀死的。事后他们自己讳言,年代久了又倒过来仍旧信奉他。
    我后来又去看过胡适先生一次,在书房里坐,整个一道墙上一溜书架,虽然也很简单,似乎是定制的,几乎高齐屋顶,但是没搁书,全是一叠叠的文件夹子,多数乱糟糟露出一截子纸。整理起来需要的时间心力,使我一看见就心悸。
    跟适之先生谈,我确是如对神明。较具体的说,是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较近真实。适之先生讲起大陆,说“纯粹是军事征服”。我顿了顿没有回答,因为自从一九三几年起看书,就感到左派的压力,虽然本能的起反感,而且像一切潮流一样,我永远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道它的影响不止于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年代。我一默然,适之先生立刻把脸一沉,换个话题。我只记得自己太不会说话,因而梗梗于心的这两段。他还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伦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时候我虽然经常的到市立图书馆借书,还没有到大图书馆查书的习惯,更不必说观光。适之先生一看,马上就又说到别处去了。
    他讲他父亲认识我的祖父,似乎是我祖父帮过他父亲一个小忙。我连这段小故事都不记得,仿佛太荒唐。原因是我们家里从来不提祖父。有时候听我父亲跟客人谈“我们老太爷”,总是牵涉许多人名,不知道当时的政局就跟不上,听不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我看了《孽海花》才感到兴趣起来,一问我父亲,完全否认。后来又听见他跟个亲戚高谈阔论,辩明不可能在签押房撞见东翁的女儿,那首诗也不是她做的。我觉得那不过是细节。过天再问他关于祖父别的事,他悻悻然说:“都在爷爷的集子里,自己去看好了!”我到书房去请老师给我找了出来,搬到饭厅去一个人看。典故既多,人名无数,书信又都是些家常话。几套线装书看得头昏脑胀,也看不出幕后事情。又不好意思去问老师,仿佛喜欢讲家世似的。
    祖父死的时候我姑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微窘的笑着问:“怎么想起来问这些?”因为不应当跟小孩子们讲这些话,不民主。我几下子一碰壁,大概养成了个心理错综,一看到关于祖父的野史就马上记得,一归入正史就毫无印象。
    适之先生也提到不久以前在书摊上看到我祖父的全集,没有买。又说正在给《外交》杂志(“ForeignAffairs”)写篇文章,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他们这里都要改的。”我后来想看看《外交》逐期的目录,看有没有登出来,工作忙,也没看。
    感恩节那天,我跟炎樱到一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人很多,一顿烤鸭子吃到天黑,走出来满街灯火橱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别干净,霓虹灯也特别晶莹可爱,完全像上海。我非常快乐,但是吹了风回去就呕吐。刚巧胡适先生打电话来,约我跟他们吃中国馆子。我告诉他刚吃了回声吐了,他也就算了,本来是因为感恩节,怕我一个人寂寞。其实我哪过什么感恩节。
    炎樱有认识的人住过一个职业女宿舍,我也就搬了去住。是救世军办的,救世军是出名救济贫民的,谁听见了都会骇笑,就连住在那里的女孩子们提起来也都讪讪的嗤笑着。唯有年龄限制,也有几位胖太太,大概与教会有关系的,似乎打算在此终老的了。管事的老姑娘都称中尉、少校。餐厅里代斟咖啡的是醉倒在鲍艾里(TheBowery)的流浪汉,她们暂时收容的,都是酒鬼,有个小老头子,蓝眼睛白镑镑的,有气无力靠在咖啡炉上站着。
    有一天胡适先生来看我,请他到客厅去坐,里面黑洞洞的,足有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空空落落放着些旧沙发。没什么人,干事们鼓励大家每天去喝下午茶,谁也不肯去。我也是第一次进去,看着只好无可奈何的笑。但是适之先生直赞这地方很好。我心里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坐了一会出来,他一路四面看着,仍旧满口说好,不像是敷衍话。也许是觉得我没有虚荣心。我当时也没有琢磨出来,只马上想起他写的他在美国的学生时代,有一天晚上去参加复兴会教派篝火晚会的情形。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我二月里搬到纽英伦去,几年不通消息。一九五八年,我申请到南加州亨享屯·哈特福基金会去住半年,那是AP超级市场后裔办的一个艺文作场,是海边山谷里一个魅丽的地方,前年关了门,报上说蚀掉五十万。我写信请适之先生作保,他答应了,顺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还给我,经他通篇圈点过,又在扉页上题字。我看了实在震动,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写都无法写。
    写了封短信去道谢后,不记得什么时候读到胡适返台消息。又隔了好些时,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为本来已经是历史上的人物?我当时不过想着,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是真有福气。以他的为人,也是应当的。
    直到去年我想译《海上花》,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要不是现在有机会译这本书,根本也不会写这篇东西,因为那种怆惶与恐怖太大了,想都不愿意朝上面想。
    译《海上花》最明显的理由似是跳掉吴语的障碍,其实吴语对白也许并不是它不为读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亚东版附有几页字典,我最初看这部书的时候完全不懂上海话,并不费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亚东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样绝版了。大概还是兴趣关系,太欠传奇化,不sentimental①。英美读者也有他们的偏好,不过他们批评家的影响较大,看书的人多,比较容易遇见识者。十九世纪英国作家乔治·包柔(GeorgeBorrow)的小说不大有人知道——我也看不进去——但是迄今美国常常有人讲起来都是乔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
    要是告诉他们中国过去在小说上的成就不下于绘画瓷器,谁也会露出不相信的神气。要说中国诗,还有点莫测高深。有人说诗是不能诵的。小说只有本《红楼梦》是代表作,没有较天真的民间文学成份。《红楼梦》他们大都只看个故事轮廓,大部分是高鹗的,大家庭三角恋爱,也很平常。要给它应得的国际地位,只有把它当作一件残缺的艺术品,去掉后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结局的考证。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钓游鱼”,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最奇怪的是宝黛见面一场之僵,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满不是味。许多年后才知道是别人代续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些借口,解释他们态度为什么变了,又匆匆结束了那场谈话。等到宝玉疯了就好办了。那时候我怎么着也想不到是另一个人写的,只晓得宁可翻到前面,看我跳掉的做诗行令部分。在美国有些人一听见《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说:“这么晚……差不多是新文艺了嘛!”也像买古董一样讲究年份。《海上花》其实是旧小说发展到极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负的结构,倒是与西方小说共同的。特点是极度经济,读着像剧本,只有对白与少量动作。暗写、白描,又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织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质地,粗疏、灰扑扑的,许多事“当时浑不觉”。所以题材虽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并无艳异之感,在我所有看过的书里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
    胡适先生的考证指出这本书的毛病在中段名士、美人大会一笠园。我想作者不光是为了插入他自己得意的诗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会写大观园似的气象。凡是好的社会小说家——社会小说后来沦为黑幕小说,也许应当照novalofman-ners评为“生活方式小说”——能体会到各阶层的口吻行事微妙的差别,是对这些地方特别敏感,所以有时候阶级观念特深,也就是有点势利。作者对财势滔天的齐韵叟与齐府的清官另眼看待,写得他们处处高人一等,而失了真。
    管事的小赞这人物,除了为了插入一首菊花诗,也是像“诗婢”,间接写他家的富贵风流。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齐韵叟撞见小赞在园中与人私会,没看清楚是谁。回目上点明是一对情侣,而从此没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将来“小赞小青挟资远遁”,才知道是齐韵叟所眷妓女苏冠香的婢女小青。丫头跟来跟去,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未免写得太不够。作者用藏闪法,屡次借回目点醒,含蓄都有分寸,扣得极准,这是唯一的失败的例子。我的译本删去几回,这一节也在内,都仍旧照原来的纹路补缀起来。
    像赵二宝那样的女孩子太多了,为了贪玩、好胜而堕落。而她仍旧成为一个高级悲剧人物。窝囊的王莲生受尽沈小红的气,终于为了她姘戏子而断了,又不争气,有一个时期还是回到她那里。而最后飘逸的一笔,还是把这回事提高到恋梦破灭的境界。作者尽管世俗,这种地方他的观点在时代与民族之外,完全是现代的,世界性的,这在旧小说里实在难得。
    但是就连自古以来崇尚简略的中国,也还没有像他这样简无可简,跟西方小说的传统刚巧背道而驰。他们向来是解释不厌其详的,《海上花》许多人整天荡来荡去,面目模糊,名字译成英文后,连性别都看不出,才摸熟了倒又换了一批人。我们“三字经”式的名字他们连看几个立刻头晕眼花起来,不比我们自己看着,文字本身在视觉上有色彩。他们又没看惯夹缝文章,有时候简直需要个金圣叹逐句夹评夹注。
    中国读者已经摒弃过两次的东西,他们能接受?这件工作我一面做着,不免面对着这些问题,也老是感觉着,适之先生不在了。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47:51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牧羊者素描---陈子善 译(原作为张爱玲高中英文习作)
 
 

  这里我将让大家来做一个搭配练习。哦,亲爱的读者,如果你们误将此当作难得出奇的历史或几何配搭试题而惊慌失措,那就大可不必了。镇定一些,先通读你们试卷的第一栏,那里印着一长串名单:——小姐,——小姐,——小姐和——小姐。然后再读完试卷第二栏紧跟着的一段描写文字,把所有的空格都填上:

  ——小姐有一副嵌着两只闪烁的眼睛的明朗的脸庞,金色的头发像黄河波浪般被垂在身后。她嘴上总带着温柔的微笑,只是有些时候,为了显示老成持重的样子,她才嘴角下垂,眉头紧皱。她的好嗓子更为人乐道,如用言词来描绘,那就像中国古诗中所描写的诗人在月光笼罩的河岸边听到的乐声,摯笾樾≈槁溆衽虜。她的嗓音和面部表情的变化使她成为一位优秀的朗诵者,她能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调整教室的气氛,将其引入她读书的天地。当诵读悲剧时,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好像凝固成两只盛朱古力冰淇淋的碟子。但这悲惨的空气很快就会松弛下来,因为众所周知,冰淇淋在常温下是无法保持凝固状态的。当小丑进入戏中时,她开始模仿他的腔调,冰淇淋融化成开心的笑声,整个班级也随着发出窃笑声。不管外面下雨还是飘雪,她的班上总是阳光灿烂,令人愉快。

  ——小姐虽然身高体重并不超常,但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会感到自己的渺小,这是因为她性格里的深湛智慧和丰富经验是无法从外貌上去估量的。她有一个挺直的希腊式的鼻子,细薄而有力的嘴唇和一对似乎一眼就能洞察人和事的锐利的黑眼睛。整个看来她的面庞如同古代的雅典娜女神像,尽管刻印着岁月和风雨的痕迹,却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也许她富有感情,但她从不向人流露。她代表冷静的摾硇詳,如果圣玛丽亚女校能与雅典城相比的话,那她就是雅典娜棗智慧女神,引导它度过攻击、阻挠和困苦。

  ——小姐身材颀长纤弱,她有栗色的头发,一个长而庄重的鼻子,一双淡蓝色的忧郁的眼睛,当她耐心倾听某个同学结结巴巴地背书时总是射出柔和而同情的目光。她的双手优雅而富有表现力,在她试图解释什么时,双手就像一对白蝴蝶一样在空中上下飞舞。在进行趣味性的讨论或者如她所说摫泶锬骋銛时,它们确实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她具有当今名门之女都缺乏的稀有品质棗典雅,她的一举一动,她双手的每个姿势,她每次上课前所道的早安,都显得那么优雅自如。我有时设想,假如她在路易十四时代,以她的出众仪表和自然典雅,她会成为凡尔赛宫出色的宫廷女侍。

  如果用一个词描述——小姐,那就是“棕色”。她有漂亮的棕色眼睛、棕色短发、棕色服装,以及秀气的鼻子,一张拿破仑式的小嘴和一个表现决断力的下颏。她具有一种别人无法模仿的走路方式,一只手臂自然晃荡着,另一只则抱着一大堆书,带着一种男子式的尊严迈着大步走过草地。与她的走路方式相反,她的嗓音温软柔和,充满女性魅力。在她心情愉快时,她唱歌,玩尤克里琴,谈轶闻,眼里闪着顽皮的神采,玩些小男孩喜爱的聪明的玩意。她性格的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尊严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她忙碌地安排试管和输送管,或给热切专注的听众讲解生活的意义。她工作刻苦,同时又是个精神炮满的娱乐者。我们中间的“书虫”和乐天派,似可以她为最好的榜样。

  (一九三七年)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48:38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张爱玲语录:

         楼下公鸡啼,我便睡。像陈白露。像鬼――鬼还舒服,白天不用做事。    按:陈白露是<日出>里的交际花。她有一句出名的对白:“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我们下一代同我们比较起来,损失的比获得的多。例如:他们不能欣赏<红楼梦>。
       
        “人性”是最有趣的书,一生一世看不完。
       
        最可厌的人,如果你细加研究,结果总发现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不知听多少胖人说过,她从前像我那年纪的时候比我还要瘦――似乎预言将来我一定比她们还要胖。    按:爱玲不食人间烟火,从前瘦,现在苗条,将来也没有发胖的危险。
       
        “才”、“貌”、“德”都差不多一样短暂。像xx,“娶妻娶德”,但妻子越来越唠叨,烦得他走投无路。
       
        书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点是使近视加深,但还是值得的。
       
        有些书喜欢看,有些书不喜欢看――像奥亨利的作品――正如食物味道恰巧不合胃口。
       
        喜欢看张恨水的书,因为不高不低。高如<红楼梦>、<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写。低如“xx”、“xx”看了起反感。也喜欢看<歇浦潮>这种小说。不过社会小说之间分别很大。
     
        不喜欢看王小逸的书,因为没有真实感,虽然写得相当流利,倒情愿看“闲草野花”之类的小说。
 
       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时间和机会;不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藉口。

        回忆永远是惆怅的。愉快的使人觉得可惜已经完了,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最可喜莫如“克服困难”,每次想起来都重新庆幸。

        一个知已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来。

        一个人在恋爱时最能表现出天性中崇高的品质。这就是为什么爱情小说永远受人欢迎――不论古今中外都一样。

        我有一阵子不同别人接触,看见人就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出外事,或者时常遇到陌生人,慢慢会好一点――可是又妨碍写作。

        有人说:不觉得时间过去,只看见小孩子长大才知道。我认为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每到月底拿薪水――知道一个月又过去了。但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按:现在爱玲可以靠每半年结版税知道,只是相隔时间长一点。

        “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这是我祖父的诗。

        替别人做点事,又有点怨,活着才有意思,否则太空虚了。

        女明星、女演员见我面总劈头就说:“我也喜欢写作,可惜太忙。”言外之意,似乎要不是忙着许多别的事情――如演戏――她们也可以成为作家。

        有人共享,快乐会加倍,忧愁会减半。

        搬家真麻烦!可是一想起你说过:“以前我每次搬家总怨得不得了,但搬后总觉得:幸亏搬了!”我就得到一点安慰。

        我故意不要家里太舒齐,否则可能:
(一) 立刻又得搬家
(二) 就此永远住下去,
两者皆非所愿。

你们卧室的小露台像“庐山一角”,又像“壶中天地”。
         
        从前上海的橱窗比香港的值得看,也许白俄多,还有点情调。  按:近年香港也有值得大看特看的橱窗了。

 教书很难――又要做戏,又要做人。

这几天总写不出,有如患了精神上的便秘。

写了改,抄时还要重改,很不合算。

人生恨事:
        (一)海棠无香;(二)鲥鱼多刺;(三)曹雪芹<红楼梦>残缺不全;(四)高鹗妄改――死有余辜。        按:前三句用在<红楼梦未完>一文中,重抄时差一点删掉,后来我说:“如果你不用,我用。”爱玲就用了。
       
         她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字。
 
         很多女人因为心里不快乐,才浪费,是一种补偿作用。例如丈夫对她冷淡,就乱花钱。
 
         听你说她穿什么衣服,有如看照相簿。面孔已经熟悉,只要用想象拿衣服配上去就可以。
 
      有些作家写吃的只捡自己喜欢的。我故意写自己不喜欢的,如面(又快又经济)、茶叶蛋、蹄膀。

        别人写出来的东西像自己,还不要紧;只怕比自己坏,看了简直当是自己“一时神智不清”写的,那才糟呢!

        写小说非要自己彻底了解全部情形不可(包括人物、背景的一切细节 ),否则写出来像人造纤维,不像真的。

        写完一章就开心,恨不得立刻打电话告诉你们,但那时天还没有亮,不便扰人清梦。可惜开心一会儿就过去了,只得逼着自己开始写新的一章。
 
       我这人只有一点同所有女人一样,就是不喜欢买书。其余的品质――如善妒、小气――并不仅限于女人,男人也犯的。在乱世中买书,丢了一批又一批,就像有些人一次又一次投机失败,还是不肯罢手。等到要仓皇逃离,书只能丢掉,或三钱不值两钱地卖掉,有如女人的首饰,急于脱手时只能削价贱卖;否则就为了那些书而生根,舍不得离去,像xxx那样困居国内。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某些男人那么喜欢买书的女人,女人总觉得随便买什么都比买书好。    结论是:一个女人如果肯默不出声,不云干涉男人买书,可以说经得起爱情的考验。
 
       办杂志,好像照顾嗷嗷待哺的婴孩,非得按时喂他吃,喂了又喂,永远没有完      我一听见xx的计划就担心这一点。

        最讨厌是自以为有学问的女人和自以为生得漂亮的男人。

        本来我以为这本书的出版,不会像当初第一次出书时那样使我快乐得可以飞上天,可是现在照样快乐。我真开心有你们在身边,否则告诉谁呢?

        狂喜的人,我还能想象得出他们的心理;你们这种谦逊得过分的人,我简直没法了解!

        我小时候没有好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得鲜艳  ,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穿过就算了,现在也不想了。

        这首诗显然模仿梁文星的作品,有如猴子穿着人的衣服,又像又不像。
        我喜欢的书,看时特别小心,外面另外用纸包着,以免污损封面,不喜欢的就不包。这本小说我并不喜欢,不过封面实在好看,所以还是包了。

        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

        即使是家中珍藏的宝物,每过一阵也得拿出来,让别人赏玩品评,然后自己才会重新发现它的价值。

                   ――原载1976年12月香港<明报月刊>132期

 

 

 

 

作者: 回复日期:2005-8-29 10:56:07 [分享]…………怀念张爱铃…………(我拼在一起,让我们怀念以往……)

长篇:

 

 

 

连环套           

    赛姆生太太是中国人。她的第三个丈夫是英国人,名唤汤姆生,但是他不准她使用他的
姓氏,另赠了她这个相仿的名字。从生物学家的观点看来,赛姆生太太曾经结婚多次,可是
从律师的观点看来,她始终未曾出嫁。

    我初次见到赛姆生太太的时候,她已经是六十开外的人了。那一天,是傍晚的时候,我
到戏院里买票去,下午的音乐会还没散场,里面金鼓齐鸣,冗长繁重的交响乐正到了最后的
高潮,只听得风狂雨骤,一阵紧似一阵,天昏地暗压将下来。仿佛有百十辆火车,呜呜放着
汽,开足了马力,齐齐向这边冲过来,车上满载摇旗呐喊的人,空中大放焰火,地上花炮乱
飞,也不知庆祝些什么,欢喜些什么。欢喜到了极处,又有一种凶犷的悲哀,凡哑林的弦子
紧紧绞着,绞着,绞得扭麻花似的,许多凡哑林出力交缠,挤榨,哗哗流下千古的哀愁;流
入音乐的总汇中,便乱了头绪——作曲子的人编到末了,想是发疯了,全然没有曲调可言,
只把一个个单独的小音符叮铃当啷倾倒在巨桶里,下死劲搅动着,只搅得天崩地塌,震耳欲
聋。

    这一片喧声,无限制地扩大,终于胀裂了,微罅中另辟一种境界。恍惚是睡梦中,居高
临下,只看见下面一条小弄,疏疏点上两盏路灯,黑的是两家门面,黄的又是两家门面。弄
堂里空无所有,半夜的风没来由地归来又扫过去。屋子背后有人凄凄吹军号,似乎就在弄堂
里,又似乎是远着呢。

    弦子又急了,饶钹又紧了。我买到了夜场的票子,掉转身来正待走,隔着那黑白大理石
地板,在红黯的灯光里,远远看见天鹅绒门帘一动,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我认得是我的二表
婶,一个看不仔细,只知道她披着皮领子的斗篷。场子里面,洪大的交响乐依旧汹汹进行,
相形之下,外面越显得寂静,帘外的两个人越显得异常渺小。

    我上前打招呼,笑道:“没想到二婶也高兴来听这个!”二表婶笑道:“我自己是决不
会想到上这儿来的。今儿赛姆生太太有人送了她两张票,她邀我陪她走,我横竖无所谓,就
一块儿来了。”我道:“二婶不打算听完它?”二表婶道:“赛姆生太太要盹着了。我们想
着没意思,还是早走一步罢。”赛姆生太太笑道:“上了臭当,只道是有跳舞呢!早知道是
这样的——”正说着,穿制服的小厮拉开了玻璃门,一个男子大踏步走进来,赛姆生太太咦
了一声道:“那是陆医生罢?”慌忙迎上前去。二表婶悄悄向我笑道:“你瞧!偏又撞见了
他!就是他给了她那两张票,这会子我们听了一半就往外溜,怪不好意思的!”那男子果然
问道:“赛姆生太太,你这就要回去了么?”赛姆生太太双手握住他两只手,连连摇撼着,
笑道:

    “我哪儿舍得走呀?偏我这朋友坐不住——也不怪她,不大懂,就难免有点憋得慌。本
来,音乐这玩意儿,有几个人是真正懂得的?”二表婶瞟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隔了多时我没有再看见赛姆生太太。后来我到她家里去过一次。她在人家宅子里租了一
间大房住着,不甚明亮,四下里放着半新旧的乌漆木几,五斗橱,碗橱。碗橱上,玻璃罩子
里,有泥金的小弥陀佛。正中的圆桌上铺着白累丝桌布,搁着蚌壳式的橙红镂花大碗,碗里
放了一撮子揿纽与拆下的软缎纽绊。墙上挂着她盛年时的照片;耶稣升天神像;四马路美女
月份牌商店里买来的西洋画,画的是静物,蔻利沙酒瓶与苹果,几只在篮内,几只在篮外。
裸体的胖孩子的照片到处都是——她的儿女,她的孙子与外孙。

    她特地开了箱子取出照相簿来,里面有她的丈夫们的单人像,可是他们从未与她合拍过
一张,想是怕她敲诈。我们又看见她的大女儿的结婚照,小女儿的结婚照,大女儿离婚之后
再度结婚的照片。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
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

    赛姆生太太自己的照片最多。从十四岁那年初上城的时候拍起,渐渐的她学会了向摄影
机做媚眼。中年以后她喜欢和女儿一同拍,因为谁都说她们像姊妹。摄影师只消说这么一
句,她便吩咐他多印一打照片。

    晚年的赛姆生太太不那么上照了,瞧上去也还比她的真实年龄年轻二十岁。染了头发,
低低的梳一个漆黑的双心髻。

    体格虽谈不上美,却也够得上引用老舍夸赞西洋妇女的话:

    “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皮肤也保持着往日的光润,她说那是她小时候吃了珍珠粉之
故,然而根据她自己的叙述,她的童年时代是极其艰苦的,似乎自相矛盾。赛姆生太太的话
原是靠不住的居多,可是她信口编的谎距离事实太远了,说不定远兜远转,“话又说回来
了”的时候,偶尔也会迎头撞上了事实。

    赛姆生太太将照相簿重新锁进箱子里去,嗟叹道:“自从今年伏天晒了衣裳,到如今还
没把箱子收起来。我一个人哪儿抬得动?年纪大了,儿女又不在跟前,可知苦哩!”我觉得
义不容辞,自告奋勇帮她抬。她从床底下大大小小拖出七八只金漆箱笼,一面搬,一面向我
格格笑道:“你明儿可得找个推拿的来给你推推——只怕要害筋骨疼!”

    她爬高上低,蹲在柜顶上接递物件,我不由得捏着一把汗,然而她委实身手矫捷,又稳
又利落。她的脚踝是红白皮色,踏着一双朱红皮拖鞋。她像一只大猫似的跳了下来,打开另
一只箱子,弯着腰伸手进去掏摸,嘱咐我为她扶住了箱子盖。她的头突然钻到我的腋下,又
神出鬼没地移开了。她的脸庞与脖子发出微微的气味,并不是油垢,也不是香水,有点肥皂
味而不单纯的是肥皂味,是一只洗刷得很干净的动物的气味。人本来都是动物,可是没有谁
像她这样肯定地是一只动物。

    她忙碌着,嘶嘶地从牙齿缝里吸气,仿佛非常寒冷。那不过是秋天,可是她那咻咻的呼
吸给人一种凛冽的感觉。……

    也许她毕竟是老了。

    箱子一只只叠了上去,她说:“别忙着走呀,我下面给你吃。”言下,又拖出两只大藤
篮来。我们将藤篮抬了过去之后,她又道:“没有什么款待你,将就下两碗面罢!”我道:
“谢谢您,我该走了。打搅了这半天!”

    次日,在哈同花园外面,我又遇见了她,站住在墙跟下说了一会话。她挽着一只网袋,
上街去为儿女们买罐头食物。

    她的儿女们一律跟她姓了赛姆生,因此都加入了英国籍,初时虽然风光,事变后全都进
了集中营,撇下赛姆生太太孤孤零零在外面苦度光阴,按月将一些沙糖罐头肉类水果分头寄
与他们。她攒眉道:“每月张罗这五个包裹,怎不弄得我倾家荡产的?不送便罢,要送,便
不能少了哪一个的。一来呢,都是我亲生的,十个指头,咬着都疼。二来呢,孩子们也会多
心。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这以后不指望着他们还指望着谁?怎能不敷衍着他们?天下做
父母的,做到我这步田地,也就惨了!前儿个我把包裹打点好了,又不会写字,央了两个洋
行里做事的姑娘来帮我写。写了半日,便不能治桌酒给人家浇浇手,也得留她们吃顿便饭。
做饭是小事,往日我几桌酒席也办得上来,如今可是巧媳妇做不出无米的饭。你别瞧我打扮
得头光面滑的在街上踢跳,内里实在是五痨七伤的,累出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天天上普德医
院打针去,药水又贵又难买。偏又碰见这陆医生不是个好东西,就爱占人的便宜。正赶着我
心事重重——还有这闲心同他打牙嗑嘴哩!我前世里不知作了什么孽,一辈子尽撞见这些馋
猫儿,到哪儿都不得清净!”

    赛姆生太太还说了许多旁的话,我记不清楚了。哈同花园的篱笆破了,墙塌了一角,缺
口处露出一座灰色小瓦房,炊烟蒙蒙上升,鳞鳞的瓦在烟中淡了,白了,一部分泛了色,像
多年前的照片。

    赛姆生太太小名霓喜。她不大喜欢提起她幼年的遭际,因此我们只能从她常说的故事里
寻得一点线索。她有一肚子的凶残的古典,说给孩子们听,一半是吓孩子,一半是吓她自
己,从恐怖的回忆中她得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她说到广东乡下的一个妇人,家中养着十几个
女孩。为了点小事,便罚一个小女孩站在河里,水深至腰,站个一两天,出来的时候,湿气
也烂到腰上。养女初进门,先给一个下马威,在她的手背上紧紧缚三根毛竹筷,筷子深深嵌
在肉里,旁边的肉坟起多高。隔了几天,肿的地方出了脓,筷子生到肉里去,再让她自己一
根根拔出来。直着嗓子叫喊的声音,沿河一里上下都听得见。即使霓喜不是这些女孩中的一
个,我们也知道她的原籍是广东一个偏僻的村镇。广东的穷人终年穿黑的,抑郁的黑土布,
黑拷绸。霓喜一辈子恨黑色,对于黑色有一种忌讳,因为它代表贫穷与磨折。霓喜有时候一
高兴,也把她自己说成珠江的蛋家妹,可是那也许是她的罗曼谛克的幻想。她的发祥地就在
九龙附近也说不定。那儿也有的是小河。

    十四岁上,养母把她送到一个印度人的绸缎店里去。卖了一百二十元。霓喜自己先说是
一百二十元,随后又觉得那太便宜了些,自高身价,改口说是三百五十元,又说是三百。

    先后曾经领了好几个姑娘去,那印度人都瞧不中,她是第七个,一见她便把她留下了,
这是她生平的一件得意事。她还有一些传奇性的穿插,说她和她第一个丈夫早就见过面。那
年轻的印度人为了生意上的接洽,乘船下乡。她恰巧在岸上洗菜,虽不曾答话,两下里都有
了心。他发了一笔小财,打听明白了她的来历,便路远迢迢托人找霓喜的养母给他送个丫头
来,又不敢指名要她,只怕那妇人居为奇货,格外的难缠。因此上,看到第七个方才成交。
这一层多半是她杜撰的。

    霓喜的脸色是光丽的杏子黄。一双沉甸甸的大黑眼睛,碾碎了太阳光,黑里面揉了金。
鼻子与嘴唇都嫌过于厚重,脸框似圆非圆,没有格式,然而她哪里容你看清楚这一切。她的
美是流动的美,便是规规矩矩坐着,颈项也要动三动,真是俯仰百变,难画难描。初上城时
节,还是光绪年间,梳两个丫髻,戴两只充银点翠凤嘴花,耳上垂着映红宝石坠子,穿一件
烟里火回文缎大袄,娇绿四季花绸裤,跟在那妇人后面,用一块细缀穗白绫挑线汗巾半掩着
脸,从那个绸缎店的后门进去,扭扭捏捏上了楼梯。楼梯底下,伙计们围着桌子吃饭,也有
印度人,也有中国人,交头接耳,笑个不了。那老实些的,只怕东家见怪,便低着头扒饭。

    那绸缎店主人雅赫雅·伦姆健却在楼上他自己的卧室里,红木架上搁着一盆热水,桌上
支着镜子,正在剃胡子呢。

    他养着西方那时候最时髦的两撇小胡子,须尖用胶水捻得直挺挺翘起。临风微颤。他头
上缠着白纱包头,身上却是极挺括的西装。年纪不上三十岁,也是个俊俏人物。听见脚步
声,便抓起湿毛巾,揩着脸,迎了出来,向那妇人点了点头,大剌剌走回房去,自顾自坐下
了。那黑衣黄脸的妇人先前来过几趟,早就熟门熟路了,便跟了进来。霓喜一进房便背过身
去,低着头,抄着手站着。

    雅赫雅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有砂眼的我不要。”那妇人不便多言,一只手探过
霓喜的衣领,把她旋过身来,那只手便去翻她的下眼睑,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看
去!”

    雅赫雅走上前来,妇人把霓喜的上下眼皮都与他看过了。霓喜疼得紧,眼珠子里裹着泪
光,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雅赫雅叉着腰笑了,又道:“有湿气的我不要。”那妇人将霓喜向椅子上一推,弯下腰
去,提起她的裤脚管,露出一双大红十样锦平底鞋,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妇人待要与她脱
鞋,霓喜不肯,略略挣了一挣,妇人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常言道:熟能生巧。妇人这一
巴掌打得灵活之至,霓喜的鬓角并不曾弄毛一点。雅赫雅情不自禁,一把拉住妇人手臂,叫
道:“慢来!慢来!是我的人了,要打我自己会打,用不着你!”妇人不由得笑了起来道:
“原来是你的人了!老板,你这才吐了口儿!难得这孩子投了你的缘,你还怕我拿班做势扣
住不给你么?什么湿气不湿气的,混挑眼儿,像是要杀我的价似的——也不像你老板素日的
为人了!老板你不知道,人便是你的人了,当初好不亏我管教她哩!这孩子诸般都好,就是
性子倔一点。不怕你心疼的话,若不是我三天两天打着,也调理不出这么个斯斯文文上画儿
的姑娘。换了个无法无天的,进了你家的门,抛你的米,撒你的面,怕不磕磴得你七零八落
的!”

    雅赫雅笑道:“打自由你打,打出一身的疤来,也不好看!”

    妇人复又捋起霓喜的袖子来,把只胳膊送到雅赫雅眼前去,雅赫雅摇头道:“想你也不
会拣那看得见的所在拷打她!”妇人啐道:’你也太罗唣了!难不成要人家脱光了脊梁看一
看?”

    霓喜重新下死劲瞅了他一眼,雅赫雅呵呵笑了起来,搭讪着接过霓喜手中的小包袱来,
掂了一掂,向妇人道:“这就是你给她的陪送么?也让我开开眼。”便要打开包袱,妇人慌
忙拦住道:“人家的衬衣鞋脚也要看!老板你怎么这样没有品?”雅赫雅道:“连一套替换
的衣裳也没有?”妇人道:“嫁到绸缎庄上,还愁没有绫罗绸缎一年四季冬暖夏凉裹着她?
身上这一套,老板你是识货的,你来摸摸。”因又弯下腰去拎起霓喜的裤脚道:“是苏州捎
来的尺头哩!进贡的也不过如此罢了!”又道:“脚便是大脚。我知道你老板是外国脾气,
脚小了反而不喜欢。若没有这十分人材,也配不上你老板。我多也不要你的,你给我两百
块,再同你讨二十块钱喜钱。我好不容易替你做了这个媒,腿也跑折了,这两个喜钱,也是
份内的,老板可是王妈妈卖了磨,推不得了!”雅赫雅道:“累你多跑了两趟,车钱船钱我
跟你另外算便了。两百块钱可太多了,叫我们怎么往下谈去?”妇人道:“你又来了!两百
块钱卖给你,我是好心替她打算,图你个一夫一妻,青春年少的,作成她享个后辈子的福,
也是我们母女一场。我若是黑黑良心把她卖到堂子里去,那身价银子,少说些打她这么个银
人儿也够了!”当下双方软硬兼施,磋商至再,方才议定价目。

    雅赫雅是一个健壮热情的男子,从印度到香港来的时候,一个子儿也没有,白手起家,
很不容易,因些将钱看得相当的重,年纪轻轻的,已经偏于悭吝。对于中年的阔太太们,他
该是一个最合理想的恋人,可是霓喜这十四岁的女孩子所需要的却不是热情而是一点零用钱
与自尊心。

    她在绸缎店里没有什么地位。伙计们既不便称她为老板娘,又不便直呼她的名字,只得
含糊地用“楼上”二字来代表她。她十八岁上为雅赫雅生了个儿子,取了个英国名字,叫做
吉美。添了孩子之后,行动比较自由了些,结识了一群朋友,拜了干姊妹,内中也有洋人的
女佣,也有唱广东戏的,也有店东的女儿。霓喜排行第二,众人都改了口唤她二姑。

    雅赫雅的绸缎店是两上两下的楼房,店面上的一间正房,雅赫雅做了卧室,后面的一间
分租了出去。最下层的地窖子却是两家共用的,黑压压堆着些箱笼,自己熬制的成条的肥
皂,南洋捎来的红纸封着的榴莲糕。丈来长的麻绳上串着风干的无花果,盘成老粗的一圈一
圈,堆在洋油桶上,头上吊着熏鱼,腊肉,半干的褂裤。影影绰绰的美孚油灯。那是个冬天
的黄昏,霓喜在地窖子里支了架子烫衣裳。三房客家里的一个小伙子下来开箱子取皮衣,两
个嘲戏做一堆,推推搡搡,熨斗里的炭火将那人的袖子上烧了个洞,把霓喜笑得前仰后合。

    正乱着,上面伙计在楼梯口叫道:“二姑,老板上楼去了。”

    霓喜答应了一声,把熨斗收了,拆了架子,叠起架上的绒毯,趿着木屐踢踢沓沓上去。
先到厨房里去拎了一桶煤,带到楼上去添在火炉里,问雅赫雅道:“今儿个直忙到上灯?”
雅赫雅道:“还说呢!就是修道院来了两个葡萄牙尼姑,剪了几丈天鹅绒做圣台上的帐子,
又嫌贵,硬叫伙计把我请出来,跟我攀交情,唠叨了这半天。”霓喜笑道:“出家人的钱,
原不是好赚的。”雅赫雅道:“我还想赚她们的哩!不贴她几个就好了,满口子仁义道德,
只会白嚼人。那梅腊妮师太还说她认识你呢。”霓喜哟了一声道:“来的就是梅腊妮师太?
她侄子是我大姐夫。”雅赫雅道:“你才来的时候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这会子就不清不楚
弄上这些牵牵绊绊的!底下还有热水没有?烧两壶来,我要洗澡。”

    霓喜又到灶下去沏水,添上柴,蹲在灶门前,看着那火渐渐红旺,把面颊也薰红了。站
起来脱了大袄,里面只穿一件粉荷色万字绉紧身棉袄,又从墙上取下一条镂空衬白挖云青缎
旧围裙系上了。先冲了一只锡制的汤婆子,用大袄裹了它,送了上去,顺手将一只朱漆浴盆
带了上去,然后提了两壶开水上来,闩上门,伺候雅赫雅脱了衣服,又替他擦背。擦了一
会,雅赫雅将两只湿淋淋的手臂伸到背后去,勾住了她的脖子,紧紧的搂了一搂。那青缎围
裙的胸前便沾满了肥皂沫。

    霓喜道:“快洗罢,水要冷了。”雅赫雅又洗了起来,忽道:“你入了教了,有这话没
有?”霓喜道:“哪儿呀?我不过在姐夫家见过这梅腊妮师太两面……”雅赫雅道:“我劝
你将就些,信信菩萨也罢了。便是年下节下,往庙里送油送米,布施几个,也还有限。换了
这班天主教的姑子,那还了得,她们是大宅里串惯了的,狮子大开口,我可招架不了!”霓
喜笑道:“你也知道人家是大宅门里串惯了的,打总督往下数,是个人物,都同她们有来
往。除了英国官儿,就是她们为大。你虽是个买卖人,这两年眼看步步高升,树高招风,有
个拉扯,诸事也方便些。”雅赫雅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存心要结交官场。我的姐姐,几时
养的你这么大了?”霓喜瞟了他一眼道:

    “有道是水涨船高。你混得好了,就不许我妻随夫贵么?”

    雅赫雅笑道:“只怕你爬得太快了,我跟不上!”霓喜撇了撇嘴,笑道:“还说跟不上
呢?你现在开着这爿店,连个老妈子都雇不起?什么粗活儿都是我一把儿抓,把个老婆弄得
黑眉乌嘴上灶丫头似的,也叫人笑话,你枉为场面上的人,这都不晓得?凭你这份儿聪明,
也只好关起门来在店堂里做头脑罢了。”雅赫雅又伸手吊住她的脖子,仰着脸在她腮上啄了
一下,昵声道:“我也不要做头脑,我只要做你的心肝。”霓喜啐道:“我是没有心肝
的。”雅赫雅道:“没心肝,肠子也行。

    中国人对于肠子不是有很多讲究么?一来就闹肠子断了。”霓喜在他颈背后戳了一下
道:“可不是!早给你怄断了!”

    她见雅赫雅今天仿佛是很兴头,便乘机进言,闲闲地道:

    “你别说外国尼姑,也有个把好的。那梅腊妮师太,好不有道行哩!真是直言谈相,半
句客套也没有,说得我一身是汗,心里老是不受用。”雅赫雅道:“哦?她说你什么来?”
霓喜道:

    “她说我什么荤不荤,素不素的,往后日子长着呢,别说上天见怪,凡人也容不得
我。”雅赫雅立在浴盆里,弯腰拧毛巾。

    笑道:“那便如何是好?”霓喜背着手,垂着头,轻轻将脚去踢他的浴盆,道:“她劝
我结婚。”雅赫雅道:“结婚么?同谁结婚呢?”霓喜恨得牙痒痒的,一掌将他打了个踉
跄,差一点滑倒在水里,骂道:“你又来怄人!”雅赫雅笑得格格的道:

    “梅腊妮师太没替你做媒么?”霓喜别过身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来抹眼睛。

    雅赫雅坐在澡盆边上,慢条斯理洗一双脚,热气蒸腾,像神龛前檀香的白烟,他便是一
尊暗金色的微笑的佛。他笑道:

    “怪道呢,她这一席话把你听了个耳满心满。你入了教,赶明儿把我一来二去的也劝得
入了教,指不定还要到教堂里头补行婚礼呢!”霓喜一阵风旋过身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
他道:

    “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不配做你女人,你将来还要另娶女人。

    我说在头里,谅你也听不进:旋的不圆砍的圆,你明媒正娶,花烛夫妻,未见得一定胜
过我。”雅赫雅道:“水凉了,你再给我兑一点。”霓喜忽地提起水壶就把那滚水向他腿上
浇,锐声叫道:“烫死你!烫死你!”

    雅赫雅吃了一吓,耸身跳起,虽没有塌皮烂骨,皮肤也红了,微微有些疼痛。他也不及
细看,水淋淋的就出了盆,赶着霓喜踢了几脚。

    霓喜坐在地下哭了,雅赫雅一个兜心脚飞去,又把她踢翻在地,叱道:“你敢哭!”霓
喜支撑着坐了起来道:“我哭什么?我眼泪留着洗脚跟,我也犯不着为你哭!”说着,仍旧
哽咽个不住。

    雅赫雅的气渐渐平了,取过毛巾来揩干了身上,穿上衣服,在椅上坐下了,把汤婆子拿
过来焐着,道:“再哭,我不喜欢了。”因又将椅子挪到霓喜跟前,双膝夹住霓喜的肩膀,
把汤壶搁在她的脖子背后,笑道:“烫死你!烫死你!”霓喜只是腾挪,并不理睬他。

    雅赫雅笑道:“怪不得姐儿急着想嫁人了,年岁也到了,私孩子也有了。”霓喜长长地
叹了口气道:“别提孩子了!抱在手里,我心里只是酸酸的,也不知明天他还是我的孩子不
是。赶明儿你有了太太,把我打到赘字号里去了,也不知是留下我还是不留下我。便留下
我,也得把我赶到后院子里去烧火劈柴。我这孩子长大了也不知认我做娘不认?”

    雅赫雅把手插到她衣领里去,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一肚子的牢骚?”霓喜将他的
手一摔,一个鲤鱼打挺,蹿起身来,恨道:“知道人心里不自在,尽自挝弄我待怎的?”雅
赫雅望着她笑道:“也是我自己不好,把你惯坏了,动不动就浪声颡气的。”霓喜跳脚道:
“你几时惯过了我?你替我多制了衣裳,多打了首饰,大捧的银子给我买零嘴儿吃来着?”
雅赫雅沉下脸来道:“我便没有替你打首饰,我什么地方待亏了你?

    少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霓喜冷笑道:“我索性都替你说了罢:贼奴才小妇,才
来时节,少吃没穿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这会子吃不了三天饱饭,就惯得她忘了本了,
没上没下的!——你就忘不了我的出身,你就忘不了我是你买的!”

    雅赫雅吮着下嘴唇,淡淡地道:“你既然怕提这一层,为什么你逢人就说:‘我是他一
百二十块钱买来的’——惟恐人家不知道?”霓喜顿了一顿,方道:“这也是你逼着我。谁
叫你当着人不给我留面子,呼来叱去的。小姊妹们都替我气不服,怪我怎的这么窝囊。人人
有脸,树树有皮,我不是你买的,我就由着你欺负么?”说着,又要哭。雅赫雅道:“对你
干姊妹说说也罢了,你不该同男人勾勾搭搭的时候也挂在口上说:‘我是他一百二十块钱买
的,你当我是爱亲做亲么?’”

    霓喜兜脸彻腮涨得通红,道:“贼砍头的,你几时见我同男人勾搭过?”

    雅赫雅不答。霓喜蹲下身去,就着浴盆里的水搓洗毛巾,喃喃骂道:“是哪个贼囚根子
在你跟前嚼舌头,血口喷人?我把这条性命同他兑了罢!”雅赫雅侧着头瞅着她道:“你猜
是谁?”霓喜道:“你这是诈我是不是?待要叫我不打自招。你就打死了我,我也还不出你
一个名字!”雅赫雅呵欠道:“今儿个累了,不打你,只顾打呵欠。你去把饭端上来罢。”

    霓喜将毛巾绞干了,晾在窗外的绳子上,浴盆也抬了出去,放在楼梯口的角落里,高声
唤店里的学徒上来收拾,她自己且去揩抹房中地板上的水渍,一壁忙,一壁喊嚷道:“把人
支使得团团转,还有空去勾搭男人哩!也没见这昏君,听见风就是雨……”

    学徒将孩子送了上来。那满了周岁的黄黑色的孩子在粉红绒布的襁褓中睡着了。霓喜
道:“大冷的天,你把他抱到哪儿去了?”学徒道:“哥儿在厨房里看他们炖猪脚哩!”霓
喜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又没有谁怀肚子,吃什么酸猪脚?”将孩子搁在床上,自去做饭。

    悬在窗外的毛巾与衬衫裤,哪消一两个时辰,早结上了一层霜,冻得僵硬,暮色苍茫
中,只看见一方一方淡白的影子。这就是南方的一点雪意了。

    是清莹的蓝色的夜,然而这里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同情与了解,虽然他们都是年轻美
貌的,也贪恋着彼此的美貌与年轻,也在一起生过孩子。

    梅腊妮师太路过雅赫雅的绸缎店,顺脚走进来拜访。霓喜背上系着兜,驮着孩子,正在
厨下操作。寒天腊月,一双红手插在冷水里洗那铜吊子,铜钉的四周腻看雪白的猪油。两个
说了些心腹话。霓喜只因手上脏,低下头去,抬起肩膀来,胡乱将眼泪在衣衫上"h了一
h,呜咽道:“我还有什么指望哩?

    如今他没有别人,尚且不肯要我,等他有了人了,他家还有我站脚的地方么?鼓不打不
响,话不说不明,我这才知道他的心了。”梅腊妮劝道:“凡事都得往宽处想。你这些年怎
么过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现守着个儿子,把得家定,怕怎的?”霓喜道:“梅师父你不
知道,贼强人一辈子不发迹,少不得守着个现成的老婆,将就着点。偏他这两年做生意顺
手,不是我的帮夫运就是我这孩子脚硬——可是他哪里肯认帐?

    你看他在外头轰轰烈烈,为人做人的,就不许我出头露面,唯恐人家知道他有女人。你
说他安的是什么心?若说我天生的是这块料,不配见人,他又是什么好出身?提起他那点根
基来,笑掉人大牙罢了!”梅腊妮忙道:“我的好奶奶,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场面上
的太太小姐,我见过无其数,论相貌,论言谈,哪个及得上你一半?想是你人缘太好了,沾
着点就粘上了,他只怕你让人撕了块肉去。”霓喜也不由得噗嗤一笑。

    雅赫雅当初买霓喜进门,无非因为家里需要这么个女人,干脆买一个,既省钱,又省麻
烦,对于她的身份问题并没有加以考虑。后来见她人才出众,也想把她作正头妻看待,又因
她脾气不好,只怕越扶越醉,仗着是他太太,上头上脸的,便不敢透出这层意思。久而久
之,看穿了霓喜的为人,更把这心来淡了。

    霓喜小时候受了太多的折磨,初来的几年还觉形容憔悴,个子也瘦小,渐渐的越发出落
得长大美丽,脸上的颜色,红的红,黄的黄,像搀了宝石粉似的,分外鲜焕。闲时在店门口
一站,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招得七颠八倒。惟有雅赫雅并不曾对她刮目相看。她受了雅赫雅的
气,唯一的维持她的自尊心的方法便是随时随地的调情——在色情的圈子里她是个强者,一
出了那范围,她便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雅赫雅如何容得她由着性儿闹,又不便公然为那些事打她,怕她那张嘴,淮洪似的,嚷
得尽人皆知;只得有的没的另找碴儿。雅赫雅在外面和一个姓于的青年寡妇有些不清不楚,
被霓喜打听出来,也不敢点破了他,只因雅赫雅早就说在前:“你管家,管孩子,只不准你
管我!”霓喜没奈何,也借着旁的题目跟他怄气,两人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只是不得
宁静。

    霓喜二十四岁那年又添了个女儿,抱到天主教修道院去领了洗,取名瑟梨塔,连那大些
的男孩也一并带去受了洗礼。

    这时雅赫雅的营业蒸蒸日上,各方面都有他一手儿,绸缎庄不过是个幌子。梅腊妮师太
固然来得更勤了,长川流水上门走动的也不止梅腊妮一个。霓喜怀胎的时候,家里找了个女
佣帮忙,生产后便长期雇下了。霓喜嫌店堂楼上狭窄,要另找房子,雅赫雅不肯,只把三房
客撵了,腾出一间房来,叫了工匠来油漆门窗,粉刷墙壁,全宅焕然一新。收拾屋子那两
天,雅赫雅自己避到朋友家去住,霓喜待要住到小姊妹家去,他却又不放心。霓喜赌气带了
两个孩子到修道院去找梅腊妮师太,就在尼僧主办的育婴堂里宿了一晚,虽然冷清些,也是
齐整洋房,海风吹着,比闹市中的绸缎铺凉爽百倍。梅腊妮却没口子嚷热,道:“待我禀明
了院长,带两个师妹上山避暑去。”霓喜道:“山中你们也造了别墅么?好阔!”梅腊妮笑
道:“哪儿呀?就是米耳先生送我的那幢房子。”霓喜咋舌道:“房子也是送得的?”梅腊
妮笑道:“我没告诉过你么?真是个大笑话,我也是同他闹着玩,说:‘米耳先生,你有这
么些房子,送我一幢罢!’谁知我轻轻一句话,弄假成真,他竟把他住宅隔壁新盖的那一所
施舍于我,说:‘不嫌弃,我们做个邻居!’”霓喜啧啧道:“你不说与我听也罢了。下次
再化个缘,叫我们这出手小的,越发拿不出来了。”当下一力撺掇梅腊妮到新房子里逛去,
又道:“务必携带我去走走。”梅腊妮正要存心卖弄,便到老尼跟前请了示,次日清早,一
行七八个人,霓喜两个孩子由女佣领着,乘了竹轿,上山游玩。

    轿子经过新筑的一段平坦大道,一路上凤尾森森,香尘细细,只是人烟稀少,林子里一
座棕黑色的小木屋,是警察局分所,窗里伸出一只竹竿,吊在树上,晾着印度巡捕的红色头
巾。那满坑满谷的渊渊绿树,深一丛,浅一丛,太阳底下,鸦雀无声,偶尔拨剌作响,是采
柴的人钻过了。从樵夫头上望下去,有那虾灰色的小小的香港城,有海又有天,青山绿水,
观之不足,看之有余。霓喜却把一方素绸手帕搭在脸上,挡住了眼睛,道:“把脸晒得黑炭
似的。回去人家不认得我了。”又闹树枝子抓乱了头发,嗔那轿夫不看着点儿走,又把鬓边
掖着的花摘了下来道:“好烈的日头,晒了这么会子,就干得像茶里的茉莉。”梅腊妮道:
“你急什么?到了那儿,要一篮也有。”另一个姑子插嘴道:“我们那儿的怕是日本茉莉
罢?黄的,没这个香。”又一个姑子道;“我们便没有,米耳先生那边有,也是一样。”梅
腊妮道:“多半他们家没人在,说是上莫干山避暑去了。”霓喜伸直了两条腿,偏着头端详
她自己的脚,道:“一双新鞋,才上脚,就给踩脏了,育婴堂里那些孩子,一个个野马似
的,你们也不管管他!”又道:“下回做鞋,鞋口上不镶这金辫子了,怪剌剌的!”

    米耳先生这座房子,归了梅腊妮,便成了庙产,因此修道院里拨了两个姑子在此看守,
听见梅腊妮一众人等来到,迎了出来,笑道:“把轿子打发回去罢,今儿个就在这儿住一
宿,没什么吃的,鸡蛋乳酪却都是现成。”梅腊妮道:“我们也带了火腿熏肉,吃虽够吃
了,还是回去的好,明儿一早有神甫来做礼拜,圣坛上是我轮值呢,只怕赶不及。”姑子们
道:

    “夜晚下山,恐有不便。”霓喜道:“路上有巡警,还怕什么?”

    姑子们笑道:“奶奶你不知道,为了防强盗,驻扎了些印度巡捕,这现在我们又得防着
印度巡捕了!”

    众人把一个年纪最大的英国尼姑铁烈丝往里搀。铁烈丝个子小而肥,白包头底下露出一
张燥红脸,一对实心的蓝眼珠子。如果洋娃娃也有老的一天,老了之后便是那模样。别墅里
养的狗蹿到人身上来,铁烈丝是英国人,却用法文叱喝道:“走开!走开!”那狗并不理
会,铁烈丝便用法文咒骂起来。有个年轻的姑子笑道:“您老是跟它说法文!”铁烈丝直着
眼望着她道:“它又不通人性,它怎么懂得英国话?”小尼与花匠抿着嘴笑,被梅腊妮瞅了
一眼,方才不敢出声。

    那铁烈丝已是不中用了,梅腊妮正在壮年有为的时候,胖大身材,刀眉笑眼,八面玲
珑,领着霓喜看房子,果然精致,一色方砖铺地,绿粉墙,金花雪地磁罩洋灯,竹屏竹~*,
也有两副仿古劈竹对联匾额;家具虽是杂凑的,却也齐全。霓喜赞不绝口。

    铁烈丝一到便催开饭,几个中国姑子上灶去了,外国姑子们便坐在厅堂里等候。吃过
了,铁烈丝睡午觉去了,梅腊妮取出一副纸牌来,大家斗牌消遣,霓喜却闹着要到园子里去
看看。梅腊妮笑道:“也没见你——路上怕晒黑,这又不怕了。”霓喜站在通花园的玻璃门
口,取出一面铜脚镜子,斜倚着门框,拢拢头发,摘摘眉毛,剔剔牙齿,左照右照,镱子上
反映出的白闪闪的阳光,只在隔壁人家的玻璃窗上霍霍转。

    转得没意思了,把孩子抱过来叼着嘴和他说话,扮着鬼脸,一声呼哨,把孩子吓得哭
了,又道:“莫哭,莫哭,唱出戏你听!”

    曼声唱起广东戏来。姑子们笑道:“伦家奶奶倒真是难得,吹弹歌唱,当家立计,样样
都精。”梅腊妮问道:“你有个干妹妹在九如坊新戏院,是跟她学的罢?听这声口,就像个
内行。”

    霓喜带笑只管唱下去,并不答理。唱完了一节,把那阴凉的镜子合在孩子嘴上,弯下腰
去叫道:“啵啵啵啵啵,”教那孩子向镜子上吐唾沫,又道:“冷罢?好冷,好冷,冻坏我
的乖宝宝了!”说着,浑身大大的哆嗦了一阵。孩子笑了,她也笑了,丢下了孩子,混到人
丛里来玩牌。

    玩到日色西斜,铁烈丝起身,又催着吃点心,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看黑上来了,众人
方才到花园里换一换空气。一众尼僧都是黑衣黑裙,头戴白翅飞鸢帽,在黄昏中像一朵朵巨
大的白蝴蝶花,花心露出一点脸来。惟有霓喜一人梳着时式的裘头,用一把梳子高高卷起顶
心的头发,下面垂着月牙式的前刘海,连着长长的水鬓;身穿粉红杭纺衫裤,滚着金辫子;
虽不曾缠过脚,一似站不稳,只往人身上靠。勾肩搭背起过一棵蛋黄花树——那蛋黄花白瓣
黄心,酷肖削了壳的鸡子,以此得名——霓喜见一朵采一朵,聚了一大把,顺手便向草窠里
一抛。见了木瓜树,又要吃木瓜。梅腊妮双手护住那赤地飞霜的瘿瘤似的果子,笑道:“还
早呢,等熟了,一定请你吃。”

    霓喜扯下一片叶子在自己下颌上苏苏搔着,斜着眼笑道:

    “一年四季满街卖的东西,什么希罕?我看它,熟是没熟,大也不会再大了。”

    正说着,墙上一个人探了一探头,是隔壁的花匠,向这边的花匠招呼道:“阿金哥,劳
驾接一接,我们米耳先生给梅腊妮师太送了一罐子鸡汤来。”梅腊妮忙道:“折死我了,又
劳米耳先生费心。早知你们老爷在家,早就来拜访了。”那堵墙是沿着土冈子砌的,绿累累
满披着爬藤。那边的花匠立在高处,授过一只洋瓷罐。阿金搬梯子上去接过来,墙头筑着矮
矮的一带黄粉栏杆,米耳先生背倚着栏杆,正在指挥着小厮们搬花盆子。梅腊妮起先没看见
他,及至看清楚了,连忙招呼。米耳先生掉转身向这边遥遥地点了个头道:“你好呀,梅腊
妮师太?”那米耳先生是个官,更兼是个中国地方的外国官,自是气度不凡,胡须像一只小
黄鸟,张开翅膀托住了鼻子,鼻子便像一座山似的隔开了双目,唯恐左右两眼瞪人瞪惯了,
对翻白眼,有伤和气。头顶已是秃了,然而要知道他是秃头,必得绕到他后面去方才得知,
只因他下颏仰得太高了。

    当下梅腊妮笑道:“米耳太太跟两位小姐都避暑去了?”米耳先生应了一声。梅腊妮笑
道:“米耳先生,真亏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出去逛逛。”米耳先生道:“衙门里没放
假。”梅腊妮道:“衙门里没放假,太太跟前放了假啊!”米耳先生微微一笑道:“梅师
父,原来你这么坏!”霓喜忍不住,大着胆子插嘴道:“你以为尼姑都是好的么?你去做一
年尼姑试试,就知道了。”她这两句英文,虽是文法比众不同一点,而且掺杂着广东话,米
耳先生却听懂了,便道:“我不是女人,怎么能做尼姑呢?”霓喜笑道:“做一年和尚,也
是一样。做了神甫,就免不了要常常的向修道院里跑。”米耳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架着鼻子
的黄胡子向上一耸一耸,差点儿把鼻子掀到脑后去了。从此也就忘了翻白眼,和颜悦色的向
梅腊妮道:“这一位的英文说得真不错。”梅腊妮道:“她家现开着香港数一数二的绸缎
店,专做上等人的生意,怎不说得一口的好英文?”米耳先生道:“哦,怪道呢!”梅腊妮
便介绍道:“米耳先生,伦姆健太太。”米耳先生背负着手,略略弯了弯腰。霓喜到了这个
时候,却又扭过身去,不甚理会,只顾摘下一片柠檬叶,揉搓出汁来,窝在手心里,凑上去
深深嗅着。

    只听那米耳先生向梅腊妮说道:“我要央你一件事。”梅腊妮问什么事。米耳先生道:
“我太太不在家,厨子没了管头,菜做得一天不如一天。你过来指点指点他,行不行?”梅
腊妮一心要逞能,便道:“有什么不行的?米耳先生,你没吃过我做的葡萄牙杂烩罢?管教
你换换口味。”米耳先生道:“好极了。时候也不早了,就请过来罢。就在我这儿吃晚饭。
没的请你的,你自己款待自己罢。”又道:“还有伦姆健太太,也请过来。你也没吃过梅腊
妮师太做的葡萄牙杂烩罢?不能不尝尝。”说着,有仆欧过来回话,米耳先生向这边点了个
头,背过身去,说话间便走开了。

    梅腊妮自是胸中雪亮。若是寻常的老爷太太有点私情事,让她分担点干系,她倒也不甚
介意。霓喜若能与雅赫雅白头到老,梅腊妮手里捏着她这把柄,以后告帮起来,不怕她不有
求必应,要一奉十。可是看情形,雅赫雅与霓喜是决不会长久的。一旦拆散了,雅赫雅总难
免有几分割舍不下,那时寻根究底,将往事尽情抖擞出来,不说霓喜的不是,却怪到牵线人
身上来,也是人之常情。梅腊妮是断断不肯得罪雅赫雅的,因此大费踌躇。看霓喜时,只是
笑吟吟的。扯扯衣襟,扭过身去看看鞋后跟儿,仿佛是要决定要践约的样子。梅腊妮没奈
何,咳嗽了一声道:“你也高兴去走走?”霓喜笑道:

    “就知道你还烧得一手的好菜!今儿吃到嘴,还是沾了人的光!”

    梅腊妮道:“我们要去就得去了。”当下叮咛众尼僧一番,便唤花匠点上灯笼相送,三
人分花拂柳,绕道向米耳先生家走来。门首早有西崽迎着,在前引导。黑影里咻咻跑出几条
狼狗,被西崽一顿吆喝,旁边走出人来将狗拴了去了。米耳先生换了晚餐服在客室里等候
着。一到,便送上三杯雪梨酒来。梅腊妮吃了,自到厨房里照料去了。这里米耳先生与霓喜
一句生,两句孰,然而谈不上两句话,梅腊妮却又走了回来,只说厨子一切全都明白,不消
在旁监督。米耳先生知道梅腊妮存心防着他们,一时也不便支开她去。

    筵席上吃的是葡萄酒。散了席,回到客室里来喝咖啡,又换上一杯威士忌。霓喜笑道:
“怎么来了这一会儿,就没断过酒?”米耳先生道:“我们英国人吃酒是按着时候的,再没
错。”

    霓喜笑道:“那么,什么时候你们不吃酒呢?”米耳先生想了一想道:“早饭以前我是
立下了规矩,一滴也不入口的。”

    他吩咐西崽把钢琴上古铜烛台上的一排白蜡烛一齐点上了,向梅腊妮笑道:“我们来点
音乐罢。好久没听见你弹琴,想必比前越发长进了。”梅腊妮少不得谦逊一番。米耳先生
道:

    “别客气了。我那大女儿就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梅腊妮背向着他们坐在琴凳上弹将起
来。米耳先生特地点了一支冗长的三四折乐曲,自己便与霓喜坐在一张沙发上。那墙上嵌着
乌木格子的古英国式的厅堂在烛光中像一幅黯淡的铜图,只有玻璃瓶里的几朵朱红的康乃
馨,仿佛是浓浓的着了色,那红色在昏黄的照片上直凸出来。

    霓喜伸手弄着花,米耳先生便伸过手臂去兜住她的腰,又是捏,又是掐。霓喜躲闪不
迭。米耳先生便解释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是天生的细腰。西洋女人的腰是用钢条跟鲸鱼
骨硬束出来的。细虽细,像铁打的一般。”霓喜并不理睬他,只将两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
腰。米耳先生便去拉她的手,她将手抄在短袄的衣襟下,他的手也跟过来。霓喜忍着笑正在
撑拒,忽然低声叫道,“咦?我的戒指呢?”米耳先生道:“怎么?

    戒指丢了?”霓喜道:“吃了水果在玻璃盅里洗手的时候我褪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的,都
是你这么一搅糊,准是溜到沙发垫子底下去了。”便伸手到那宝蓝丝绒沙发里去掏摸。米耳
先生道:“让我来。”他一只手揿在她这边的沙发上,一只手伸到她那边沙发缝里,把她扣
在他两臂之间,虽是皱着眉聚精会神地寻戒指,躬着腰,一张酒气醺醺的脸只管往她脸上
凑。霓喜偏过脸去向后让着,只对他横眼睛,又朝梅腊妮努嘴儿。

    米耳先生道:“找到了。你拿什么谢我?”霓喜更不多言,劈手夺了过来,一看不觉啊
呀了一声,轻轻地道:“这算什么?”

    她托在手上的戒指,是一只独粒的红宝石,有指甲大。他在她一旁坐下,道:“可别再
丢了。再丢了可不给你找了。”霓喜小声道:“我那只是翠玉的。”米耳先生道:“你倒不
放大方些,说:以后你在椅子缝里找到了,你自己留下做个纪念罢。”

    霓喜瞟了他一眼道:“凭什么我要跟你换一个戴?再说,也谈不上换不换呀,我那一个
还不一定找得到找不到呢。”米耳先生道:“只要有,是不会找不到的。只要有。”说着,
笑了。他看准了她是故意地哄他,霓喜心里也有数,便撅着嘴把戒指撂了过来道:“不行,
我只要我自己的。”米耳先生笑道:“你为什么不说你的是金刚钻的呢?”霓喜恨得咬牙切
齿,一时也分辩不过来。这时候恰巧梅腊妮接连地回了两次头,米耳先生还待要亲手替她戴
上戒指,霓喜恐被人看见了,更落了个痕迹,想了一想,还是自己套上了,似有如无的,淡
淡将手搁在一边。

    梅腊妮奏完了这支曲子便要告辞:道:“明儿还得一早就赶回去当值呢,伦姆健太太家
里也有事,误不得的。”米耳先生留不住,只得送了出来,差人打灯笼照路,二人带着几分
酒意,踏月回来。梅腊妮与霓喜做一房歇宿,一夜也没睡稳,不时起来看视,疑心生暗鬼,
只觉得间壁墙头上似乎有灯笼影子晃动。次日绝早起身。便风急火急地催着众人收拾下山。

    竹轿经过米耳先生门首,米耳先生带着两只狗立在千寻石级上,吹着口哨同她们打了个
招呼,一只狗泼剌剌跑了下来,又被米耳先生唤了上去。尼姑们在那里大声道别,霓喜只将
眼皮撩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黄粉栏杆上密密排列着无数的乌蓝砌花盆,像一队甲虫,顺
着栏杆往上爬,盆里栽的是西洋种的小红花。

    米耳先生那只戒指,霓喜不敢戴在手上,用丝绦拴了,吊在颈里,衬衫底下。轿子一摇
晃,那有棱的宝石便在她心窝上一松一贴,像个红指甲,抓得人心痒痒的,不由得要笑出
来。她现在知道了,做人做了个女人,就得做个规矩的女人,规矩的女人偶尔放肆一点,便
有寻常的坏女人梦想不到的好处可得。

    霓喜立志要成为一个有身份的太太。嫁丈夫嫁到雅赫雅,年轻漂亮,会做生意,还有甚
不足处?虽不是正头夫妻,她替他养了两个孩子了。是梅腊妮的话:她“把得家定”,他待
要往哪里跑?他只说她不是好出身,上不得台盘,他如何知道,连米耳先生那样会拿架子的
一个官,一样也和她平起平坐,有说有笑的?米耳先生开起玩笑来有些不知轻重,可是当着
她丈夫,那是决不至于的。……她既会应酬米耳先生,怎见得她应酬不了雅赫雅结识的那些
买卖人?久后他方才知道她也是个膀臂。

    霓喜一路寻思,轿子业已下山。梅腊妮吩咐一众尼僧先回修道院去,自己却待护送霓喜
母子回家。霓喜说了声不劳相送,梅腊妮道:“送送不打紧。你说你孩子做衣裳多下来一块
天蓝软缎,正好与我们的一个小圣母像裁件披风,今儿便寻出来与我带去罢。”霓喜点头答
应。

    轿子看看走入闹市,倾斜的青石坂上被鱼贩子桶里的水冲得又腥又粘又滑。街两边夹峙
着影沉沉的石柱,头上是阳台,底下是人行道,来往的都是些短打的黑衣人。穷人是黑色
的;穷人的孩子,穷人的糖果,穷人的纸扎风车与鬓边的花却是最鲜亮的红绿——再红的红
与他们那粉红一比也失了一色,那粉红里仿佛下了毒。

    雅赫雅的绸缎店在这嘈杂的地方还数它最嘈杂,大锣大鼓从早敲到晚,招徕顾客。店堂
里挂着彩球,庆祝它这里的永久的新年。黑洞洞的柜台里闪着一匹一匹堆积如山的印度丝帛
的宝光。通内进的小门,门上吊着油污的平金玉色缎大红里子的门帘,如同舞台的上场门。
门头上悬着金框镜子,镜子上五彩堆花,描出一只画眉站在桃花枝上,题着“开张志喜”几
个水钻字,还有上下款。

    雅赫雅恰巧在柜台上翻阅新送来的花边样本,与梅腊妮寒暄了几句。霓喜心中未尝不防
着梅腊妮在雅赫雅跟前搬嘴,因有意的在楼下延挨着,无奈两个孩子一个要溺尿,一个要喂
奶,霓喜只得随同女佣上楼照看,就手给梅腊妮找那块零头料子。

    霓喜就着阳台上的阴沟,弯腰为孩子把尿,一抬头看见栏杆上也搁着两盆枯了的小红
花,花背后衬着辽阔的海。正午的阳光晒着,海的颜色是混沌的鸭蛋青。一样的一个海,从
米耳先生家望出去,就大大的不同。楼下的锣鼓“亲狂亲狂”敲个不了,把街上的人声都压
下去了。

    晾着的一条拷绸裤子上滴了一搭水在她脸上。她耸起肩膀用衫子来揩,揩了又揩,揩的
却是她自己的两行眼泪。凭什么她要把她最热闹的几年糟践在这爿店里?一个女人,就活到
八十岁,也只有这几年是真正活着的。

    孩子撒完了尿,闹起来了,她方才知道自己在发愣,摸摸孩子的屁股,已经被风吹得冰
凉的。回到房里,梅腊妮上楼来向她告辞,取了缎子去了。那梅腊妮虽然千叮嘱万叮嘱叫雅
赫雅不要发作,只须提防着点,不容霓喜与米耳先生继续来往,雅赫雅如何按捺得下?梅腊
妮去了不多时,他便走上楼来,将花边的样本向床上一抛,一叠连声叫找去年加尔加搭捎来
的样本,不待人动手寻觅便骂将起来,只说这家里乱得狗窝似的,要什么没什么。

    霓喜见他满面阴霾,早猜到了来由,蹲在地上翻抽屉,微微侧着脸,眼睛也不向他,叹
了口气道:“你这脾气呀——我真怕了你了!我正有两句话说给你听哩,偏又赶上你不高兴
的时候。”雅赫雅道:“你又有什么话?”霓喜道:“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的。修道院的那
些尼姑,当初你叫我远着她们点,我不听,如今我岂不是自己打嘴么?”雅赫雅道:“尼姑
怎么了?”霓喜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要不是拖着两个孩子,我一个人摸黑也跑下山
来了。”雅赫雅道:“怎么了?”霓喜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梅腊妮师太有点叫人看
不上眼。死活硬拉我到她一个外国朋友家吃饭。人家太太不在香港,总得避点嫌疑,她一来
就走开了,可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没跟她翻脸,可是我心里不痛快,她也看出来
了。”雅赫雅坐在床沿上,双手按着膝盖,冷笑道;“原来如此。刚才她在这儿,你怎么不
当面跟她对一对词儿?”霓喜道:“哟,那成吗!你要是火上来了,一跳三丈高,真把她得
罪了,倒又不好